【科斯提卡•布拉達坦】失敗的哲學家:蕭沆的絕望之巔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12-11 12:2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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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敗的哲學家:蕭沆的絕望之巔

作者:科斯提卡•布拉達坦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十三丁卯

          耶穌2016年12月11日

 

 

 

對有些人來說,他是那個(ge) 時代最具顛覆性的思想家---可以說是20世紀的尼采,隻不過更灰暗,更具幽默感。許多人認為(wei) 他尤其是在年輕時是個(ge) 危險的隱士。但是,在其他人看來,他不過是魅力無窮的缺乏責任感的年輕人而已,對其他人並沒有什麽(me) 危險,即便有危險也是對他自己而言。當他的有關(guan) 神秘主義(yi) 的書(shu) 送到印刷廠時,連排字工人---一個(ge) 敬畏上帝的好人---意識到裏麵的內(nei) 容是多麽(me) 褻(xie) 瀆神靈,竟然拒絕觸碰字模,出版商洗手不幹,作者隻好找其他地方自費出版該書(shu) 。這位仁兄到底是誰呢?

 

法國哲學家蕭沆(Emil Cioran(1911–1995)是羅馬尼亞(ya) 出生的哲學家,著有20多本充滿野性、美不勝收的著作。他是深諳法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的隨筆作家,雖然法語不是母語,許多人認為(wei) 他是最優(you) 秀的法語作家之一。其寫(xie) 作風格怪異、不係統、碎片化;但他被稱讚為(wei) 擅長創作格言警句的大師。對於(yu) 蕭沆來說,“隻言片語”不僅(jin) 僅(jin) 是寫(xie) 作風格,而且還是一種使命和生活方式;他自稱“發布隻言片語的人”。

 

蕭沆常常自相矛盾,但對此,他一點兒(er) 都不擔憂。在他看來,自相矛盾甚至不是弱點而是思想活躍的跡象。他相信,寫(xie) 作不是要保持前後一致,也不是要說服別人或者令讀者感到愉悅;寫(xie) 作甚至無關(guan) 文學。就像若幹世紀前的蒙田一樣,在蕭沆看來,寫(xie) 作具有獨特的表演功能:你寫(xie) 作不是要製造某種文本,而是要對自己采取行動,是在經曆個(ge) 人災難後恢複神智或者讓自己擺脫糟糕的憂鬱狀態的方式,是遭遇致命疾病或親(qin) 友喪(sang) 失打擊後恢複正常的手段。你寫(xie) 作是為(wei) 了避免陷入瘋狂,或避免自殺或殺人。在與(yu) 西班牙哲學家費爾南多•薩瓦特爾(Fernando Savater)的對話中,蕭沆曾經說過:“如果我不寫(xie) 作,我可能成為(wei) 一名刺客。”寫(xie) 作成為(wei) 生死攸關(guan) 的重大問題。人類生存的核心就是無盡的痛苦和絕望,寫(xie) 作是能夠讓人生變得容易忍受一些的方式。蕭沆寫(xie) 到,“寫(xie) 書(shu) 是推遲了的自殺。”

 

蕭沆就是憑借寫(xie) 作一次次擺脫死亡。在23歲的時候,他創作了第一本書(shu) 《絕望之顛》(1934),而就是幾個(ge) 星期之前,他患上了嚴(yan) 重的失眠症。該書(shu) ---仍然被視為(wei) 他用羅馬尼亞(ya) 語和法語寫(xie) 成的著作中的最優(you) 秀作品之一---標誌著其寫(xie) 作與(yu) 失眠之間強大和親(qin) 密聯係的開端。

 

除了在晚上失眠帶來的沮喪(sang) 之外,我從(cong) 來不能寫(xie) 任何東(dong) 西。甚至在長達七年的時間裏,我幾乎沒怎麽(me) 睡覺。我需要這種憂鬱狀態,甚至在今天,若想坐下來寫(xie) 點東(dong) 西之前,我都要播放來自匈牙利的吉普賽音樂(le) 唱片。

 

蕭沆不是個(ge) 係統的思想家,但這並不意味著其著作缺乏統一性;相反,他的著作不僅(jin) 通過獨特的寫(xie) 作風格和思維方式而且通過一套獨特的哲學主題、命題和習(xi) 性緊密聯係在一起。其中,失敗就是一個(ge) 顯著的存在。蕭沆對失敗感到癡迷:失敗的幽靈縈繞在他從(cong) 最早期的羅馬尼亞(ya) 語著作以來的全部作品之中,也縈繞在他一輩子的生活中,他從(cong) 來沒有擺脫過失敗。他從(cong) 不同角度和在不同時刻研究失敗,就像真正的鑒賞家那樣,從(cong) 最出人意外的地方探索失敗。蕭沆相信,不僅(jin) 個(ge) 人最終以失敗而告終,就是社會(hui) 、民族和國家也是如此,尤其是國家。他曾經說過,“我之所以對西班牙感到癡迷就是因為(wei) 它是最顯著的失敗典範。一個(ge) 曾經是世界上最偉(wei) 大的國家如今淪落到這樣衰敗的地步。”

 

失敗無處不在。偉(wei) 大的觀點可能因為(wei) 失敗而遭玷汙,書(shu) 籍、哲學、機構和政治製度等無不如此。在蕭沆看來,人類的生存條件本身是另外一個(ge) 失敗工程:他在《出生後的麻煩》(1973)中寫(xie) 到,“不再渴望成為(wei) 人,他一直夢想另外一種形式的失敗。”宇宙是巨大的失敗,人生也是。蕭沆說,“在成為(wei) 根本性的錯誤之前,人生是品味的失敗,無論死亡還是詩歌都無法成功地挽救這個(ge) 失敗。”失敗就像《舊約全書(shu) 》中的喜怒無常的上帝那樣統治著這個(ge) 世界。蕭沆的格言之一這樣說“相信我,你錯了。”誰能用這樣的話語說話?隻有上帝和失敗。

 

蕭沆能夠這麽(me) 好地論述失敗是因為(wei) 他親(qin) 身經曆了太多失敗。蕭沆是在年輕時卷入災難性政治工程的人(這是他後悔終身的遺憾),不得不改變國家和語言,一切從(cong) 頭開始,一輩子處於(yu) 流亡之中,過著一種邊緣化的生活。他幾乎從(cong) 來沒有正當職業(ye) ,也幾乎總是掙紮在貧困的邊緣。他肯定對失敗有痛徹心扉的感受,甚至培養(yang) 出對失敗的鑒賞力。他知道如何欣賞失敗,如何觀察失敗的逐漸展開,並品味失敗的複雜性。

 

因為(wei) 失敗有無法磨滅的獨特性,成功者看起來總是相似的,失敗者卻各有各的失敗。每次失敗都有自己獨特的麵相和優(you) 美。它需要像蕭沆這樣高超的鑒賞家才能區分看似平庸但實際上偉(wei) 大的失敗或者雖然喧囂卻平淡無奇的失敗。

 

他首先在自己的祖國和羅馬尼亞(ya) 同胞中遭遇了失敗。蕭沆在特蘭(lan) 西瓦尼亞(ya) (Transylvania)出生和長大。那裏長久以來一直是奧匈帝國的一個(ge) 省,隻是到了1918年才成為(wei) 羅馬尼亞(ya) 王國的一部分。甚至在今天,特蘭(lan) 西瓦尼亞(ya) 人仍然表現出強烈的工作狂特質,嚴(yan) 謹、守紀和自律等依然被視為(wei) 優(you) 秀品質。但是,當蕭沆到該國的南部首都布加勒斯特上大學時,他踏入了一個(ge) 全新的文化世界。這裏,獲得勝利的技能完全不同:無所事事的藝術,詭辯(從(cong) 有些好玩到純粹的玩世不恭)淩駕於(yu) 思想的完美無疵,拖延變成了一種美德,浪費生命則被視為(wei) 一種使命。作為(wei) 哲學係的本科生,蕭沆接觸了布加勒斯特在這個(ge) 領域裏的優(you) 秀表演者。其中有些人的思想智慧和令人印象深刻的個(ge) 人失敗意識的奇妙結合贏得了蕭沆無條件的崇拜和持久的羨慕。

 

在布加勒斯特,我遇見了很多人,很多有趣的人,尤其是失敗者,他們(men) 經常出現在酒吧,沒完沒了地交談,卻什麽(me) 事也不做。我必須說,在我看來,這些人非常有趣。他們(men) 是一輩子什麽(me) 也不做的人,但他們(men) 聰明絕頂。

 

在人生的剩餘(yu) 時間裏,蕭沆仍然秘密地得益於(yu) 被稱為(wei) 失敗之地的他的祖國。他這麽(me) 做是有道理的。因為(wei) 羅馬尼亞(ya) 人擁有與(yu) 失敗的一種特殊關(guan) 係,正如愛斯基摩人擁有數不清的表示雪的詞匯一樣,羅馬尼亞(ya) 語言中擁有同樣多與(yu) 失敗有關(guan) 的詞匯。羅馬尼亞(ya) 人最常使用的動詞結構之一就是蕭沆非常珍視的“n-a fost să fie”,其字麵意思是“不會(hui) 吧”,但口吻中帶著強烈的宿命論色彩。這個(ge) 國家真是一座金礦。

 

蕭沆是個(ge) 著名的厭世者,但是如果有一種人贏得他的理解和欣賞,那就是( le raté)失敗者。1941年,此時他已經在巴黎,他向一位羅馬尼亞(ya) 朋友吐露真心話,“我想寫(xie) 一本論述失敗的哲學,副標題是羅馬尼亞(ya) 人專(zhuan) 用,但我覺得可能寫(xie) 不出來。”每當蕭沆回顧青年時期,他總是帶著癡迷、溫情和羨慕的複雜心情回憶起在布加勒斯特遇見的偉(wei) 大失敗者和形形色色的失敗場景。作為(wei) 冉冉升起的新秀作家,該國的文學界當然吸引著他,但是對他同樣有吸引力的還有失敗場景:“我在羅馬尼亞(ya) 的最好的朋友未必都是作家,但都是失敗者。”對年輕的蕭沆有決(jue) 定性影響的布加勒斯特大學哲學教授納伊•昂內(nei) 斯庫(Nae Ionescu (1890–1940))從(cong) 通常的標準看,就是個(ge) 顯著的失敗者。他沒有出版任何著作,他的講課常常被人抄襲或者到了現場即興(xing) 進行,有時候他甚至因為(wei) 沒有什麽(me) 好講的內(nei) 容而不去上課。他的懶惰也成為(wei) 一種傳(chuan) 奇故事,昂內(nei) 斯庫是他那個(ge) 時代最聰明的思想家之一,很多人的第一手記錄都顯示他是一個(ge) 天才。作為(wei) 哲學家,昂內(nei) 斯庫甚至提出了一種失敗理論(非常合適的是,他更願意該理論不發表出來為(wei) 好。)

 

但是,蕭沆並不滿足於(yu) 成為(wei) 從(cong) 遠處觀察失敗的人。從(cong) 很早時期起,他就開始自己實踐失敗,而且以極其優(you) 雅的方式來實踐。1933年大學一畢業(ye) ,他就獲得了在柏林弗雷德裏希威廉大學的訪問研究生獎學金。但是,在蕭沆到了德國不久,他就愛上了剛上台不久的納粹政權。同年11月,他寫(xie) 信給朋友米爾恰•伊利亞(ya) 德(Mircea Eliade),“我絕對被他們(men) 在這裏建立起來的政治秩序給迷住了。”蕭沆在希特勒德國找到了他在相對民主的羅馬尼亞(ya) 所缺乏的東(dong) 西。這個(ge) 國家被政治狂熱和民眾(zhong) 動員迷住了,蕭沆認為(wei) 這是好事;納粹政權給予德國人一種“曆史使命感”,這是羅馬尼亞(ya) 的民主從(cong) 來不能提供的東(dong) 西。雖然其他人在當時就辨認出德國曆史上的大災難的處女秀,但蕭沆卻隻看到了前景和偉(wei) 大的曆史意義(yi) 。究竟是什麽(me) 讓希特勒這麽(me) 偉(wei) 大?蕭沆回答說,他引發德國人“非理性衝(chong) 動”的能力,試圖讓人聽起來覺得他是個(ge) 客觀的觀察家。還不足22歲的蕭沆就已經開始在非常嚴(yan) 肅地實踐失敗了。

 

到了1933年秋天,蕭沆在羅馬尼亞(ya) 文學界已經成為(wei) 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在讀本科的時候就已經在國家著名文學刊物上發表了若幹令人印象深刻的獨創性論文。現在這些刊物都向他約稿,他們(men) 特別渴望有關(guan) 德國政治場景的新聞報道。他在寄給周刊《弗萊米》Vremea(1933年12月)的一篇文章中寫(xie) 到,手中緊握鋼筆,“如果我喜歡希特勒主義(yi) 的某種東(dong) 西,那就是對非理性的崇拜,對純粹活力的讚美,對充滿陽剛之氣的力量的表達,以及沒有任何批判、克製或控製的精神。”蕭沆使用任何地方的自由民主的敵人都喜歡的陳詞濫調,在這裏對歐洲感到遺憾,因為(wei) 它是“衰落的”和“女性化的”,與(yu) 全是肌肉、喧鬧和憤怒的驕傲“男子漢氣概”的德國形成鮮明對比。希特勒是引人注目的領袖,蕭沆對此印象深刻。幾個(ge) 月之後(1934年7月),在給同樣期刊的另外一篇文章中,他沒有任何羞愧地表達了對這位膽大妄為(wei) 者的崇拜之情,“在當今所有政治人物中,希特勒是我最喜歡和崇拜的人。”不過,最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麵呢。

 

蕭沆被德國希特勒建立起來的“陽剛”秩序所陶醉,以至於(yu) 他無論怎麽(me) 吸納都覺得不夠,因而渴望這種秩序被移植到自己的祖國。在給朋友皮特魯•科馬爾內(nei) 斯庫(Petru Comarnescu (1933年12月)的信中,他寫(xie) 到:

 

我讚同在此看到的很多東(dong) 西,我相信獨裁政權即便不能消滅至少能夠遏製國內(nei) 的廢物泛濫。在羅馬尼亞(ya) ,隻有恐怖、殘暴、無限焦慮才能導致一些改變。所有羅馬尼亞(ya) 人都應該被逮捕後再痛揍一頓;隻有在經過一頓暴打之後,淺薄者才能夠創造曆史。

 

在蕭沆的文章中,公共利益議題常常與(yu) 私人問題混合在一起。就在詳細闡述幫助羅馬尼亞(ya) 同胞“創造曆史”的宏論之後,他突然拋下這樣一句個(ge) 人信息“作為(wei) 羅馬尼亞(ya) 人實在糟糕之極,就因為(wei) 你是羅馬尼亞(ya) 人,你永遠也無法贏得女性的歡心,嚴(yan) 肅的人會(hui) 對你不屑一顧地微笑一下;當他們(men) 看到你很聰明時,則會(hui) 認為(wei) 你是個(ge) 騙子。”

 

這種懺悔雖然不怎麽(me) 直接了當,但帶領我們(men) 正麵遭遇年輕的蕭沆所處的情景劇場。它從(cong) 若幹層次上逐漸展開。首先,他的頭腦裏似乎出現了怪異的觀點,他的個(ge) 人價(jia) 值與(yu) 所屬民族的曆史美德密不可分。其次,在衡量該民族的價(jia) 值時,他發現價(jia) 值非常稀缺---極度稀缺。蕭沆認為(wei) ,從(cong) 曆史上看,羅馬尼亞(ya) 是個(ge) “失敗國家”,這種失敗不可能從(cong) 所有羅馬尼亞(ya) 人身上被抹去。事實上,如果這還不算糟糕的話,放棄不是一種選擇,因為(wei) “一個(ge) 人逃離自己的國家肯定導致失敗”---內(nei) 心有失敗,外部的失敗更多。在相對比較年輕的時,蕭沆已經成功地置身於(yu) 最為(wei) 嚴(yan) 肅的存在死胡同中。該劇場在很大程度上是自己製造出來的,但這個(ge) 事實並不能令痛苦減輕多少。相反,那是能夠給他本人及其工作帶來深刻創傷(shang) 的東(dong) 西。失敗實踐可能是血淋淋的酷刑。

 

如果該劇場---蕭沆後來稱之為(wei) “無意義(yi) 劇場”潛伏於(yu) 他從(cong) 德國回國後不久出版的書(shu) 中:《羅馬尼亞(ya) 的轉型改造》(1936)。他之所以寫(xie) 這本書(shu) 首先是要撫慰受到傷(shang) 害的自尊心。那是碰巧出生在“弱小文化”的遭遇:其自豪感總是受到傷(shang) 害。他注意到“出生於(yu) 二流國家一點兒(er) 都不讓人舒服。”“明晰成為(wei) 悲劇。”他感受到自己被國家的弱小文化地位擊垮,為(wei) 了撫慰傷(shang) 痛,他要毫不猶豫地出賣靈魂:“如果能像最無足輕重的希臘人、羅馬人、法國人哪怕在瞬間同樣強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國家在曆史上的輝煌時刻的驕傲感,我非常願意放棄一半的生命。”重新塑造自己,成為(wei) 他人作為(wei) 對付羅馬尼亞(ya) 人塑造的一種方法,這成為(wei) 蕭沆一輩子都在做的事。自我異化成為(wei) 他的第二本性。在《出生後的麻煩》中,有一句格言是“在持續不斷地反抗自己祖先的過程中,我花費一輩子的時間渴望成為(wei) 他人:西班牙人、俄羅斯人、食人者或其他任何人,隻要不是從(cong) 前的我就行。”他可以原諒上帝做過的其他一切,但就是無法原諒他讓自己成為(wei) 羅馬尼亞(ya) 人。成為(wei) 羅馬尼亞(ya) 人不僅(jin) 是生物學事實而且是形而上學災難,是無比龐大的個(ge) 人悲劇。蕭沆絕望地呼喊“人們(men) 怎麽(me) 能做羅馬尼亞(ya) 人呢?”人們(men) 怎麽(me) 能如此接近虛無,如此接近不大可能存在的人呢?在《羅馬尼亞(ya) 的轉型改造》中,他描述了羅馬尼亞(ya) 同胞過於(yu) “平庸乏味、遲鈍緩慢、與(yu) 世無爭(zheng) 、善解人意”和規規矩矩。蕭沆絕對不願意與(yu) 這樣的人為(wei) 伍。因為(wei) 不可思議的消極被動和不露鋒芒,羅馬尼亞(ya) 人錯過了能在世界上留下痕跡的所有機會(hui) 。可以說,羅馬尼亞(ya) 是在曆史上睡大覺的國家。

 

但是,如果蕭沆不自相矛盾就什麽(me) 也不是了。在書(shu) 的其他地方,他“帶著一種沉重的仇恨熱愛羅馬尼亞(ya) 的過去,”對其未來有宏偉(wei) 的夢想。他設想的羅馬尼亞(ya) 擁有“像中國一樣的人口和法國一樣的命運。”國家並無問題,隻不過需要在此處或彼處搖動一番即可;但首要的是需要被“推進”曆史。這究竟意味著什麽(me) ,蕭沆沒有說,但當他保證他隻能在“神誌不清的情況下愛羅馬尼亞(ya) ”時,他向我們(men) 做了暗示。為(wei) 了這樣崇高的目的,采用任何手段都是合理的,不是嗎?蕭沆自己說,“對於(yu) 一個(ge) 為(wei) 自己在世界上開辟道路的民族來說,任何手段都是合理的。恐怖、犯罪、獸(shou) 性大發、背信棄義(yi) 等隻有在衰退時才是卑鄙和不道德的,如果它們(men) 有助於(yu) 民族的崛起,就是一種美德。所有勝利者都是道德的。”這再次顯示出睾丸素政治,是赤裸裸的霸權色情。隻有靠蕭沆在德國看到的那種非理性獨裁才能挽救這個(ge) 國家。有時候你可能感到納悶,一個(ge) 人需要在失敗中被蹂躪多久才能變成這個(ge) 樣子?

 

幾年之內(nei) ,羅馬尼亞(ya) 有了自己的法西斯運動,暴力反猶主義(yi) 鋼鐵衛隊在1940年末獲得政權的幾個(ge) 月裏,蕭沆可能認同他們(men) ,雖然以他自己獨有的隱晦方式。他過去常常夢想的“神誌不清的羅馬尼亞(ya) ”最終成型,那是極其醜(chou) 陋的畫麵:羅馬尼亞(ya) 猶太人遭到射殺,倒在血泊中;其財產(chan) 被掠奪,房屋被夷為(wei) 平地,平時溫文爾雅的民眾(zhong) 受到野蠻的宗教極端主義(yi) 的洗腦。到了此時,蕭沆已經來到法國,用另外一種語言塑造自己。但是,在短暫回國期間,在為(wei) 紀念運動的創始領袖澤裏•柯德利奴(Zelea Codreanu (所謂的隊長1899–1938)的文章中,蕭沆武斷地發表意見說:

 

在科爾內(nei) 留•柯德利奴(CorneliuCodreanu)之前,羅馬尼亞(ya) 不過是住人的撒哈拉沙漠。我與(yu) 此人隻有幾次交談。從(cong) 一開始我就意識到我是在同來自人類渣滓的國度的人在講話。這位隊長不“聰明”,但他的思想深刻。

這個(ge) 深刻的“隊長”是狂熱的反猶主義(yi) 分子;他公開宣揚政治暗殺,本人是個(ge) 政治暗殺者。在羅馬尼亞(ya) 一戰後動蕩不定的民主文化背景下,加上個(ge) 人獨特的魅力和沒有任何的良心不安或顧忌,柯德利奴幾乎是單槍匹馬地把30年代的這個(ge) 國家推進到混亂(luan) 的深淵。現在蕭沆卻在對他讚不絕口。

 

說到失敗,即便是像年輕的蕭沆這樣臭名昭著的不負責任者,一個(ge) 思想家很難下沉到更低的地方了。就像當時那些有民主思想的朋友那樣,你也在問他到底怎麽(me) 啦?在隨後的那些年,蕭沆本人也遭遇這個(ge) 問題的困擾,一次又一次而且越來越具有緊迫性。在戰爭(zheng) 結束後不久,當他第一次遭遇其親(qin) 法西斯主義(yi) 政治立場的彌天大罪時,他在《羅馬尼亞(ya) 的轉型改造》和政治新聞報道中幾乎辨認不出自己。戰爭(zheng) 的恐怖場景、大屠殺的罪惡(其中有他死掉的猶太人朋友)令他警醒;那些文章如今看起來簡直就是一場噩夢。接著,時間的推移令他更清醒地看透了事物的本質。他在1973年時在給弟弟的信中寫(xie) 到,“有時候我問自己,寫(xie) 出被引用的那些胡言亂(luan) 語的人是我麽(me) ?熱情是一種神誌不清。我們(men) 曾經擁有這種病症,沒有人想相信我們(men) 已經克服了這種毛病。”在死後出版的一本小書(shu) 《我的祖國》(1996)中,蕭沆提到《羅馬尼亞(ya) 的轉型改造》的內(nei) 容是“狂熱瘋子的胡言亂(luan) 語。”雖然是順帶提及的話,這是強烈失敗實踐的結果:在你不知不覺之間將另外一個(ge) 人帶到這個(ge) 世界上。有一天你在鏡子前麵看自己,結果隻能發現另外一個(ge) 家夥(huo) 在盯著你看。

 

確定蕭沆的觀點絕非容易之事,而要談及他的政治過去時,幾乎是不可能的。除了模糊地提到年輕時的“胡言亂(luan) 語”和“熱情”之外,晚年的蕭沆往往不願意觸及“那些年”。這裏自然有很好的理由:他太清楚不過那裏有什麽(me) 了。失敗不願意獨自旅行:它通常都伴隨著恥辱。在給弟弟的另外一封信中,蕭沆寫(xie) 到“在首秀場合,年輕時做過蠢事的作家就像擁有可恥過去的婦女一樣。那是永遠不可原諒的,永遠不會(hui) 忘記的東(dong) 西。”到了臨(lin) 終之時,一戰後在羅馬尼亞(ya) 的政治活動仍然是蕭沆最大的和最嚴(yan) 重的恥辱,是令其肝腸寸斷的失敗。與(yu) 此相比,其他任何東(dong) 西都不算什麽(me) 了。

 

我們(men) 不妨再看一下蕭沆獨特的政治思維方式,他在1935年寫(xie) 給西方著名宗教史家米爾恰•伊利亞(ya) 德(Mircea Eliade)的信中說,“我對所有政治性事務的公式如下:全心全意地為(wei) 你根本不相信的東(dong) 西奮鬥。”不是說這種懺悔能多麽(me) 清楚地說明蕭沆的政治活動,但是,這將其“胡言亂(luan) 語”置於(yu) 某個(ge) 特定的心理學視角之下。後期蕭沆身上體(ti) 現的性格分裂是有道理的,因為(wei) 一個(ge) 把世界看作巨大失敗的哲學家自然要嘲弄宇宙秩序(在此過程中也嘲弄自己),通過假裝在根本沒有意義(yi) 的地方找到了意義(yi) 。你知道一切都毫無意義(yi) ,但你的行為(wei) 顯示並非如此,你成功地表現出你的不同意見,並破壞了“邪惡造物主”的設計。你通過無限的諷刺和幽默做到這一點,它被強有力地對付神聖的滑稽劇。笑到最後的人笑得最艱難。

 

當蕭沆在1936年從(cong) 德國歸國時,他在羅馬尼亞(ya) 中部布拉索夫(Braşov)縣擔任過短時間的中學哲學老師。這次也是顯著的失敗,是他最後一次嚐試保持全職工作。比如,在邏輯課堂上,蕭沆會(hui) 告訴中學生宇宙中的一切都有不治之症,包括身份認同原則。當一個(ge) 學生問他“老師,倫(lun) 理學是什麽(me) ?”時,蕭沆告訴學生不應該擔憂,根本就沒有倫(lun) 理學這回事。他的課堂總是一團亂(luan) 麻,學生就像同事一樣對這個(ge) 最不被看好的老師感到困惑不解。當蕭沆最終辭職時,校長竟然高興(xing) 得喝酒,一直喝得酩酊大醉。

 

在1937年,意識到他可能永遠也無法在這個(ge) 失敗土地上出人頭地,他決(jue) 定再次離開羅馬尼亞(ya) 。他認為(wei) 這個(ge) 決(jue) 定是他曾經做出的“最智慧的決(jue) 定”。他的首個(ge) 選擇是西班牙“最顯著的失敗典範”,所以他就在西班牙內(nei) 戰開始前的兩(liang) 個(ge) 月申請了布加勒斯特的西班牙大使館獎學金,但從(cong) 來沒有任何音信。他認定巴黎是像他這樣有夢想的人的最佳場所:他記得,“在戰前,巴黎是讓你生活失敗的理想之地,尤其是羅馬尼亞(ya) 人以失敗著名。”

 

蕭沆切斷了與(yu) 羅馬尼亞(ya) 人的紐帶,采取了一種新的存在方式。他甚至給自己起了一個(ge) 新的名字蕭沆。在某種程度上,他開始幾乎純粹使用法語寫(xie) 作和說話(他使用羅馬尼亞(ya) 語隻是用來罵娘,因為(wei) 他的法語還沒有熟練到能夠罵娘的程度。)從(cong) 技術上說,蕭沆是以研究生的身份來巴黎的;他應該前往索邦大學上課,並選定一個(ge) 哲學話題來撰寫(xie) 博士論文。但當他申請獎學金的時候,他非常清楚自己肯定不會(hui) 去寫(xie) 博士論文。最後他意識到他在追求什麽(me) :寄生蟲的生活。他在法國安全地生活所需要的就是學生身份,這讓他有資格享受廉價(jia) 的大學食堂飯菜。他能夠永遠像學生那樣生活。而且他的確這樣做了,至少這樣生活了一段時間。

 

40歲的時候,我仍然是索邦的學生,我在學生食堂吃飯,我希望這種生活一直持續到生命結束為(wei) 止。後來通過了法律,禁止招收年齡超過27歲的學生,這就把我從(cong) 天堂趕了出去。

 

如今,被驅逐出寄生蟲天堂,蕭沆不得不打零工。他的若幹混得好一些的羅馬尼亞(ya) 朋友(如昂內(nei) 斯庫)有時候會(hui) 接濟一下他。否則,他就隻能依靠陌生人的好心幫忙了。蕭沆後來證明非常靈活,他克製自己的厭世情結:會(hui) 與(yu) 願意為(wei) 他提供免費晚餐的任何人結為(wei) 好友。這是他逐漸了解巴黎風燭殘年的貴婦(les vieilles dames)的方式。其受過哲學訓練的高超技能手到擒來,蕭沆能夠進行精致的對話,並在晚餐中唱歌。接著是巴黎教會(hui) 的場景:每當逮住機會(hui) ,曾經攻擊上帝的蕭沆就會(hui) 興(xing) 高采烈地出現在羅馬尼亞(ya) 人的東(dong) 正教教堂裏蹭一頓免費晚餐。

 

隻要不就業(ye) ,蕭沆願意做任何事。就業(ye) 做事意味著生活的失敗。上年紀的蕭沆記得“在我看來,要點在於(yu) 捍衛我的自由。如果我接受了辦公室的工作作為(wei) 謀生手段,我就失敗了。”為(wei) 了不失敗,他選擇了一條被很多人認為(wei) 是失敗者的道路,但蕭沆知道失敗總是非常複雜之事。“我不惜任何代價(jia) 避免遭受職業(ye) 的羞辱,我更願意像寄生蟲那樣生活,而不願意依靠就業(ye) 而毀掉我自己。”所有偉(wei) 大的無所事事者都明白,無所事事中存在著完美性。

 

蕭沆不僅(jin) 意識到這一點而且在一生中竭力培養(yang) 它。當采訪者問他的工作常規時,蕭沆回答說,“大部分時間我什麽(me) 也不做,我在巴黎是最清閑的人。唯一比我做事更少的是沒有客戶的妓女。”

 

作為(wei) 與(yu) 失敗有如此親(qin) 密關(guan) 係的人,難怪蕭沆對成功疑慮重重:他寫(xie) 到“在任何一個(ge) 真實領域取得勝利的人都有某種騙子的成份,”除了裏瓦羅爾獎(Rivarol Prize)之外,他謝絕了法國文學界授予他的所有獎項。當公眾(zhong) 眼中的成功最終降臨(lin) 到他頭上時,他接受了若幹次的采訪,但總是保持低調。他的信條是“我是榮譽之敵”。在談及阿根廷詩人博爾赫斯(Borges)時,他曾經說過“被承認為(wei) 詩人的不幸降臨(lin) 到他的頭上,他理應得到更好的待遇。”在《出生後的麻煩》中,蕭沆談到“經常被失敗塑造的存在”是令人羨慕的人生工程。這種存在體(ti) 現著安祥,是體(ti) 現在肉身的智慧:“隻有寧靜、樂(le) 趣和華美”(luxe, calme et volupté,引自夏爾•波德萊爾1857年的詩作《邀遊》L’INVITATION AU VOYAGE。詩人夢想邀請舊日的情侶(lv) 同去遠遊,去理想中的國度一起生活,那裏是一片樂(le) 土,一切都是那麽(me) 美好,就像他鍾情的女郎---譯注)。

 

失敗是蕭沆的親(qin) 密夥(huo) 伴、忠實女神和主要靈感來源。他通過無所畏懼的堅定目光看待世界---人物、事件、情景。比如,他通過人們(men) 對待失敗的途徑來衡量其內(nei) 心生活的深度:“這是我們(men) 如何辨認出擁有內(nei) 在征服趨向者的方法:他將失敗置於(yu) 任何成功之上。”怎麽(me) 會(hui) 這樣呢?蕭沆認為(wei) ,因為(wei) 失敗“總是必不可少,向我們(men) 揭示出自我的真實,允許我們(men) 就像上帝那樣看待自己,而成功讓我們(men) 與(yu) 在自我中最內(nei) 向的部分以及任何事情上最本質的部分保持距離。”讓我看看你如何對待失敗,我就可以告訴你是什麽(me) 樣的人的更多信息。隻有在“失敗中,在重大災難麵前,我們(men) 才能看清人的本質。”

 

蕭沆認為(wei) ,不管他擁有什麽(me) 成功,他都是從(cong) 一輩子的“失敗工程”視角看待這個(ge) 成功,從(cong) 而形成了一種把成功解讀為(wei) 失敗,並把失敗解讀為(wei) 成功的習(xi) 慣。他取得的最大成功不是他寫(xie) 的書(shu) ,雖然這些書(shu) 被稱讚,並被翻譯成各國文字;也不是他在擁有哲學品味者中越來越大的影響力;甚至也不是他作為(wei) 法語大師的地位。他說,“我的人生的最大成功在於(yu) 我成功地過上一種無需工作的生活。從(cong) 終極上看,我的生活非常好。我一直假裝這個(ge) 人生是個(ge) 失敗,但它不算失敗。”

 

蕭沆在他的書(shu) 中從(cong) 來沒有停止痛斥上帝,或許除了負責失敗的上帝之外(即真知派造物主,國內(nei) 也音譯為(wei) 諾斯替教派(Gnostics)。蕭沆的反宇宙哲學及其思維方式中有某種獨特的真知派特征。正如真知派某些學者已經注意到的那樣,其著作中充斥著真知派的見解、形象和隱喻。雅各•拉卡裏爾(Jacques Lacarrière)寫(xie) 到,《衰敗簡史》、《存在的誘惑》和《新上帝》都是“非常吻合真知派思想的崇高文本。”就像從(cong) 前的真知派一樣,蕭沆認為(wei) 創造是上帝失敗的產(chan) 物;人類曆史和文明的曆史在他看來不過是“惡魔的作品”,是造物主的其他名稱。在《衰敗簡史》中,他認為(wei) 創造這個(ge) 世界的上帝是“不完整的”。他感到納悶的是,“在虛無這一麵被嚐試的所有東(dong) 西中,除了認識這個(ge) 世界的想法之外,還有比當今世界更讓人感到同情的東(dong) 西嗎?”他的影響力最大的著作之一的法語標題《魔鬼造物主》(1969)),出版英語版本的時候被改為(wei) 《新上帝》,這就非常說明問題。這裏,蕭沆用毫不掩飾的同情稱真知派教徒是“神聖虛無的狂熱者”,稱讚他們(men) 很好地掌握了“墮落世界的本質。”

 

在蕭沆看來,這個(ge) 宇宙是“墮落的”,這個(ge) 社會(hui) 世界和政治世界也是墮落的。在這位20世紀的真知派教徒看來,任何東(dong) 西都無法逃避失敗的命運。在試圖超越其年輕時政治失敗的嚐試中,他尋求理解其深層含義(yi) ,並將這種理解納入到成熟的思考之中。結果是造就了更加細膩的哲學思辨和更人性化的思想家。蕭沆的失敗實驗讓他更加接近人性世界,否則他沒有機會(hui) 接觸被羞辱和被貶低的世界。你在他的法語著作中遭遇一個(ge) 喝醉了的睿智者談論失敗的段落:

 

在失敗的高潮,在羞恥即將吞噬我們(men) 時,我們(men) 突然被驕傲的颶風卷走了。這陣颶風時間不長,僅(jin) 僅(jin) 能夠消耗我們(men) 的精力,讓我們(men) 筋疲力竭並墮入更低的深淵,留下精力去品味恥辱的痛苦。

 

一輩子的失敗實踐,加上對失敗的癡迷反思,最終改造了蕭沆。隨著年紀逐漸大,他變得更加寬容,更願意接受他人的愚蠢和怪異。不是說寫(xie) 法語的蕭沆突然之間變成了擁有民主作派的思想家。但願不會(hui) 發生這樣的事,他不會(hui) 這樣的。最終,他仍然是“西方衰落論”的先知,黑暗的世界末日恐懼的思想家。在《曆史與(yu) 烏(wu) 托邦》(1960)中,他注意到:

 

每當我碰巧來到一個(ge) 任何規模的城市,我都會(hui) 驚奇於(yu) 並非每天都爆發動亂(luan) :屠殺、野蠻的殘殺和世界末日的混亂(luan) 不堪。這麽(me) 多人是如何能夠共存於(yu) 如此狹隘的一個(ge) 空間裏卻不相互摧毀對方,沒有相互仇恨,恨不得幹掉對方呢?事實上,他們(men) 的確相互仇恨對方,但他們(men) 並不等於(yu) 他們(men) 的仇恨。正是這種平庸性和無能挽救了這個(ge) 社會(hui) ,確保了社會(hui) 的持續存在和社會(hui) 穩定性。不,蕭沆沒有成為(wei) 自由民主的鼓吹者。但在某種程度上,他肯定學到了享受世界的喜劇---的確,欣然參加到強調宇宙失敗的活動中。蕭沆晚期的思考表現出一種奇怪的特征,因為(wei) 沒有更好的說法,或許可以被稱為(wei) “歡快的絕望”(蕭沆認為(wei) 自己是不悲觀的快樂(le) 主義(yi) 者(un pessimiste joyeux)。那是一再出現的同一個(ge) 模式:某些事情變得粗暴、反常、糟糕之極,但同時在這種糟糕中仍然存在著獲得救贖的種子。人生的痛苦難以承受,失眠是致命的東(dong) 西,憂鬱慢慢地將你吞噬,但這些你能夠通過寫(xie) 作來對付。

 

蕭沆宣稱“任何東(dong) 西隻要能夠表達出來,就都變得更加寬容了。”寫(xie) 作是一種奇異的巫術,能夠讓實踐者獲得神奇的力量,讓其生活變得可以忍受。災禍從(cong) 來不是純粹的狀態,裏麵總有一些東(dong) 西能夠轉為(wei) 福氣。而能夠言說的災難也總帶有自身的救贖。

 

蕭沆後期著作中最令人好奇的地方之一是他作為(wei) 政治批評家的聲音。《曆史與(yu) 烏(wu) 托邦》中有一章被稱為(wei) “寫(xie) 給遠方朋友的信”。該文事實上是一封公開信,最初發表在1957年的《新法蘭(lan) 西評論》上。這個(ge) “遠方的朋友”生活在鐵幕之後,是羅馬尼亞(ya) 哲學家康斯坦丁•諾伊卡(Constantin Noica)。蕭沆在信中並不令人吃驚地攻擊蘇聯在東(dong) 歐建立的政權,稱之為(wei) 對重要哲學觀點的嘲弄。他寫(xie) 到,“人們(men) 能夠對你的政權提出的重要譴責是它毀掉了烏(wu) 托邦,無論在機構還是在民眾(zhong) 身上的複興(xing) 原則。”蕭沆對需要俄羅斯的坦克車才能建立起來和維持下去的政權沒有任何的同情。這樣的共產(chan) 主義(yi) 政權基本上將共產(chan) 主義(yi) 思想糟蹋得一幹二淨。

 

但更重要的是,在同一封信中,蕭沆也用同樣激烈的嚴(yan) 厲口吻批評了西方。他在文中寫(xie) 到“我們(men) 發現自己麵對兩(liang) 種社會(hui) ---都糟糕得令人難以忍受。最糟糕的是,你的濫用允許這個(ge) 社會(hui) 以自己的方式存在,並用自己的恐怖作為(wei) 對付那些在自己家裏培養(yang) 的東(dong) 西的平衡。”西方不應該祝賀自己“挽救”了文明。蕭沆相信,衰落已經如此嚴(yan) 重,除非隻是表麵上的樣子改變,否則什麽(me) 也沒有辦法挽救。這兩(liang) 種社會(hui) 並不像表麵那樣格格不入。從(cong) 終極來分析,隻是程度不同而已。

 

政權之間的差別並不像外表那樣重要;你們(men) 是被強製陷入孤立,我們(men) 的孤立則沒有限製。一個(ge) 地獄和一個(ge) 遭到毀壞的天堂之間的差別有那麽(me) 大嗎?所有的社會(hui) 都很糟糕;但存在程度上的差異。我承認,如果我選擇這個(ge) 社會(hui) ,那是因為(wei) 我能夠在胡言亂(luan) 語中做出細膩的區分。

 

但是,雖然有分析和寫(xie) 作風格上的優(you) 點,蕭沆的公開信最後變成了一種令其狼狽不堪的政治洋相。竭力要在羅馬尼亞(ya) 鄉(xiang) 間低調隱身的收信者康斯坦丁•諾伊卡習(xi) 慣於(yu) 嚴(yan) 肅對待這封信,蕭沆的文章激發他用同樣犀利的哲學文章做出回應。諾伊卡也是個(ge) 非常天真的人。文章寫(xie) 完之後,他就寫(xie) 上巴黎朋友的地址,然後扔進街道的郵政信箱中。羅馬尼亞(ya) 秘密警察的爪牙無處不在,其中包括全國各地的郵政信箱,他們(men) 很快就了解到這次通訊的內(nei) 容。但是,他們(men) 的哲學品味稍微有些不同,結果,諾伊卡不得不因為(wei) 此事而被關(guan) 進監獄當了幾年政治犯。當蕭沆得知朋友被抓起來被監禁後,肯定感到震驚,也意識到真正無底的失敗到底是什麽(me) 樣子。無論做什麽(me) ,你都永遠無法阻止失敗的到來。

 

蕭沆1995年6月20日去世。但是,在某個(ge) 意義(yi) 上,他在死亡之前已經離開人世了。因為(wei) 在最後的幾年裏,他患上了老年癡呆症,一直在巴黎的布羅卡醫院(the Broca Hospital)裏接受治療。就是因為(wei) 擔心這樣的結局,他曾經計劃自殺。蕭沆與(yu) 其終身伴侶(lv) 西蒙娜•布埃(Simone Boué)原本要一起死掉,就像作家凱斯特勒夫婦(Koestlers)一樣。但是,疾病來得很快,計劃失敗,蕭沆不得不以一種最令人感到羞恥的方式死亡,臥病在床拖了好幾年之久才死掉。最初隻有某些令人擔憂的跡象:有一天,蕭沆找不到返回城市的家的路了。他是特別喜歡散步的人,對道路就像了解自己的手背一樣再熟悉不過。再後來,他開始喪(sang) 失自己的某些記憶,有時候甚至對自己都沒有清晰的認識。他那令人驚歎的幽默感最後也喪(sang) 失了。有一天,有個(ge) 過路者在街上問他,“你就是蕭沆嗎?”他的回答是“我從(cong) 前是。”但是,這種跡象越來越多而且越來越嚴(yan) 重:蕭沆開始以一種令人警惕的速度忘記一切,不得不住院治療。最終,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作為(wei) 當時最優(you) 秀的作家之一,蕭沆連最簡單的東(dong) 西的名稱也說不出了。接著輪到的思想,最後他徹底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在其最後漫長而痛苦的節點,在簡短的清晰時刻,蕭沆曾輕聲地自言自語:這就是徹底的允許。那是宏大而終極性的失敗,他不是沒有意識到這個(ge) 失敗是什麽(me) 。對此,他心知肚明。

 

作者注:本文將收錄在即將由哈佛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失敗頌》一書(shu) 。

 

作者簡介:科斯提卡•布拉達坦(CosticaBradatan),《洛杉磯書(shu) 評》宗教和比較文學專(zhuan) 欄編輯,著有《為(wei) 理念而死:哲學家的危險人生》(2015年)。

 

延伸閱讀:


Cioran, E. M.The Trouble with Being Born. Translated from the French by Richard Howard (NewYork: Seaver Books, 1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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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oran, Emil.Schimbarea la faţă a României (Bucharest: Humanitas, 1990)

Cioran, E. M.Oeuvres (Paris: Gallimard, 1995)

Cioran, E. M.Entretiens (Paris: Gallimard, 1995)

Cioran, E. M.Cahiers: 1957–1972 (Paris: Gallimard, 1997)

Cioran, E. M.History and Utopia. Translated by Richard Howard. Foreword by Eugene Thacker(New York: Arcade, 2015)

Liiceanu,Gabriel. Itinerariile unei vieţi: E.M. Cioran; Apocalipsa după Cioran(Bucharest: Humanitas, 2011)

Petreu,Marta. An Infamous Past: E. M. Cioran and the Rise of Fascism in Romania.Translated from the Romanian by Bogdan Aldea. With a Foreword by Norman Manea(Chicago: Ivan R. Dee, 2005)

Zarifopol-Johnston,Ilinca. Searching for Cioran. Edited by Kenneth R. Johnston. Foreword by MateiCalinescu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08)

譯自:The Philosopher ofFailure: Emil Cioran’s Heights of Despair By Costica Bradatan

https://lareviewofbooks.org/article/philosopher-failure-emil-ciorans-heights-despair/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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