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東(dong) 亞(ya) ”之現代思想契機：薑沆與(yu) 朱舜水

作者：宋念申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廿四日己酉

          耶穌2016年11月23日

重思東(dong) 亞(ya) 在近世的命運，不但需破除製度上“閉關(guan) 鎖國”的神話，還需要反思另一層關(guan) 於(yu) 思想和文化的定論。

和“閉鎖論”一脈相承，多數當代論點，假定在17到19世紀的東(dong) 亞(ya) （清代中國、江戶日本、晚期朝鮮王朝），學術和思維日趨停滯、僵化，以致無法抵禦西歐工業(ye) 化、新技術、新思想在現代的衝(chong) 擊。和西歐和北美同時期自由、民權思潮的洶湧澎湃相比，三個(ge) 東(dong) 亞(ya) 社會(hui) 則像是死水一潭。宋明儒學、特別是朱熹的理學係統，是三國一致的官方意識形態；禮教一統天下，壓製異見與(yu) “人性”。清朝則更因滿人大興(xing) 文字獄和刻板的科舉(ju) 製度，而“萬(wan) 馬齊喑”。

站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這種認識不可謂沒有道理。但是目睹東(dong) 亞(ya) 世界在20世紀以來的巨大變化，特別是當發現它的內(nei) 核並未按照“脫亞(ya) 入歐”的邏輯延伸，而是很大程度上延續本土框架、從(cong) 曆史命題中找尋因對現代挑戰的途徑，我們(men) 就知道“停滯”一說並非全景，而且在相當程度上有失偏頗。

清代中國、江戶日本以及李氏朝鮮，都並不缺少新鮮思想的迸發。不論是否處於(yu) 官方認可的主流學說之內(nei) ，這些思想都未停止生長，且對19、20世紀的東(dong) 亞(ya) 世界恰有極大的塑成作用。因此要查考東(dong) 亞(ya) 在現代的“發現”，就需追根溯源，對早期現代的思想狀況有所反省。

目光再次回到17世紀，我們(men) 先來看兩(liang) 位橋梁性的人物，他們(men) 是對日本近代思想影響深遠的兩(liang) 位儒者：朝鮮的薑沆（1567-1618）和中國的朱舜水（1600-1682）。

1597年，薑沆在全羅道海上被二次侵朝的日軍(jun) 俘獲。就在幾天前，朝鮮名將李舜臣在鳴梁海戰中阻擊日本水師先鋒，但終究寡不敵眾(zhong) ，沒有阻擋日軍(jun) 繼續北上。薑沆本來在全羅道組織義(yi) 兵抵抗，但隊伍四散，他隻好攜家小，分乘兩(liang) 船投奔李舜臣，倉(cang) 皇之中又和父親(qin) 失散。他後來自述，在尋父過程中，遭遇日船，全家蹈海而逃，結果不但自己被抓，而且家人死散無計。最慘的是剛出生小兒(er) 子被棄之沙灘，“潮回浮出，呱呱滿耳，良久而絕”。

薑沆的悲慘境遇卻造就了一次重要的文化相遇。同不少朝鮮人一道，他被押送到日本，輾轉幾個(ge) 地方。一個(ge) 偶然的機會(hui) ，他結識了著名學者藤原惺窩。藤原最早學習(xi) 佛教，後來通過朝鮮通信使接觸到了朱子學，從(cong) 此致力於(yu) 儒學研讀，還一度想到中國求學。通過和薑沆的接觸，藤原惺窩係統學習(xi) 了朝鮮儒學以及儒家禮儀(yi) 製度。薑沆則在藤原的幫助下，最終回到朝鮮，並撰寫(xie) 了記述亂(luan) 中見聞的《看羊錄》。他在書(shu) 中並沒有提及和藤原的交往，倒是提到了日本與(yu) 葡萄牙、中國等頻繁的海上商貿往來。

薑沆的時代，朝鮮儒學已建立起自己的體(ti) 係。李滉（退溪）和李珥（粟穀）在16世紀中後期雙峰並峙，開創頗有特色的性理學派。薑沆深受李滉學說的影響，並把這種影響帶給了藤原惺窩。藤原此時受聘於(yu) 德川家康，專(zhuan) 門講授儒學，為(wei) 後來江戶幕府確立朱熹理學為(wei) 官方政治理念，起到關(guan) 鍵作用。在他的努力下，日本儒學得以擺脫佛教的影響，成為(wei) 一門獨立發展的學問。也因此，藤原被尊為(wei) 日本近世儒學的開山鼻祖。

藤原的學生中，對後世影響最大的，當屬林羅山。林羅山由藤原推薦，仕於(yu) 德川家康，前後輔佐過四任將軍(jun) ，參與(yu) 編寫(xie) 文書(shu) ，製定製度法令，將所學與(yu) 政治實踐相結合。他繼承老師對理學的闡釋，希望調和儒教與(yu) 本土神道思想，以此排斥基督教。林羅山對幕府官學影響巨大，整個(ge) 江戶時代的“大學頭”一職，全部由林氏一族擔任，林家成為(wei) 世襲的官學領袖。林羅山創立的私塾，後來發展為(wei) 幕府直轄的教學機構——昌平阪學問所，無數名儒出自林氏門下。朱熹的思想，經李滉闡發、薑沆傳(chuan) 播、藤原與(yu) 林的消化，成為(wei) 德川時代日本思想主流。如果說，江戶幕府奉朱子學為(wei) 官學，是在此前長期變亂(luan) 的曆史條件下，一種權衡之選，那麽(me) 薑沆與(yu) 藤原惺窩的相遇，則極大促成了這個(ge) 選擇。

豐(feng) 臣侵朝讓薑沆被俘日本，滿洲崛起則促成朱舜水東(dong) 渡扶桑，它對日本的影響同樣巨大。朱舜水原名之瑜，“舜水”是60多歲後在日本用的號，但因為(wei) 他的主要著作皆在日本完成、流傳(chuan) ，“舜水”反而更為(wei) 知名。他是浙江餘(yu) 姚人，1644年後致力反清複明，奔走於(yu) 閩浙沿海和日本、安南、暹羅一帶達15年。安南國王曾強留他入仕，但他不願行臣子之禮，堅辭不就。1659年，他參加鄭成功攻打江南的戰役，失敗後來到日本求助，此後就在長崎定居下來，傳(chuan) 授學問。

一開始，朱舜水在學生安東(dong) 省庵的接濟下生活。1665年，水戶藩的第二代藩主、德川家康的孫子德川光圀，仰慕朱舜水的學識，聘他為(wei) 賓師，執弟子禮。朱舜水於(yu) 是移居江戶，名聲日隆。他現存的著作，很大一部分是和日本士人的通信、問答，也可見日人對他的零星寫(xie) 作都十分珍視、詳加整理。直接受他影響的著名學者，除了安東(dong) 省庵、德川光圀外，還包括安積覺、山鹿素行、木下順庵、伊藤仁齋等等。

明朝覆亡、過去被視為(wei) “蠻夷”的滿洲居然成了新的“中華”，這一政治巨變，給整個(ge) 儒家世界帶來極大的心理和文化震撼。朱舜水和他的同鄉(xiang) 黃宗羲一樣，一方麵堅守明朝正統，另一方麵深刻反思有明一代儒學的問題。他認為(wei) 明亡之根本原因，在於(yu) 內(nei) 部的腐壞，尤其是讀書(shu) 人的腐壞，致綱紀疲敝、民德淪喪(sang) 。所以和薑沆不同，朱舜水雖然也尊奉程朱，但反對明朝後期朱子學墮入空理。對於(yu) 朝鮮人厭惡的王陽明心學，他倒是有所吸納，不過他也不滿後期王學的虛空，強調學問應經世致用。這種實學思想，啟發了日本“古學派”的興(xing) 起。

他帶給日本的儒學，不是薑沆那種成體(ti) 係的性理之學，而是帶著沉痛的亡國之恨的批判性儒學。在他眼中，故國因內(nei) 敗外虜，已經徹底沉淪，反而是收留了他的日本，能夠看到延續文明正脈的希望。此時的島國，竟也成了某種理想寄托。在給安東(dong) 省庵的信中，他說“貴國山川降神、才賢秀出，恂恂儒雅、藹藹吉士，如此器識而於(yu) 學焉，豈孔、顏之獨在於(yu) 中華，而堯、舜之不生於(yu) 絕域？”

須知在此之前，中國士大夫眼中的日本，一向是蠻夷倭種。因為(wei) 明亡清興(xing) ，日本就從(cong) 島夷倭寇，一變而為(wei) 域外堯舜了。這樣一種思想，更加促發了日本重新認定自己在中華文明統續中的地位。儒家本強調華夷秩序，但由於(yu) 有了滿洲這樣一個(ge) 夷狄，日本反倒從(cong) 夷狄的身份中解脫出來了。朱舜水鼓勵日本儒士認識到，自己也有可能成為(wei) “中華”。日本所謂“脫離中國的中國化”，由此展開。

明末清初的浙東(dong) 一派學者，極重治史，有所謂“言性命者必究於(yu) 史”的傳(chuan) 統。朱舜水尊王攘夷的史學思想，是日本近世史學的精神坐標。德川光圀在江戶設彰考館，編纂《大日本史》，第一位總裁，便是朱舜水的得意門生安積覺，而前六任總裁，竟全是朱門弟子。《大日本史》是日本“水戶學”的奠基之作，其思想主軸就是維護皇朝正統的“大義(yi) 名分”。“大義(yi) 名分”之論直接導引出19世紀倒幕、維新時“尊皇攘夷”的政治口號，也成為(wei) 此後日本亞(ya) 細亞(ya) 主義(yi) 的思想源頭之一。

朱舜水與(yu) 林氏一派幕府官學也有交集。林家第二代掌門是林春勝（鵝峰），其子春信便受學於(yu) 舜水，可惜早夭。春勝的另一個(ge) 兒(er) 子、後繼任大學頭的林鳳岡(gang) ，則和木下順庵等朱門儒生常有往來。林春勝、林鳳岡(gang) 父子利用職務，收集整理了當時由到長崎的商船帶來的中國情報，並以《華夷變態》命名這本口述資料匯編。很明顯，這體(ti) 現日本學者對中國“是華變於(yu) 夷之態”的認定，與(yu) 朱舜水的思想高度吻合。

17世紀以來有關(guan) “中華”和“夷狄”的身份重塑，是東(dong) 亞(ya) 思想開始走向現代的一大刺激因素。經過豐(feng) 臣侵朝、滿洲崛起和西學漸入，東(dong) 亞(ya) 的知識界因應時變，產(chan) 生了一次集體(ti) 震蕩。麵對時代衝(chong) 擊，中日韓的思想者重新解釋自身、他者和曆史，尋求解答。此震蕩之所以會(hui) 差不多同時發生，則因海洋交流網絡的擴展，人文碰撞在短期內(nei) 突增。薑沆、朱舜水和日本的相遇，雖屬偶然，卻串聯起本地早期現代的多重曆史背景。他們(men) 的相遇能成為(wei) 東(dong) 亞(ya) 現代思想興(xing) 起的契機，這些背景缺一不可。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