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與(yu) 降臣:宋元之際明道書(shu) 院山長的選擇困境
作者:趙路衛(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道》第29輯,陳明 朱漢民 主編,新星出版社2016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初三日己醜(chou)
耶穌2016年7月6日
內(nei) 容提要:明道書(shu) 院為(wei) 南宋規製最為(wei) 完備的書(shu) 院,講學於(yu) 此的山長俱為(wei) 一時之選,他們(men) 的文章道德曾為(wei) 當世所推崇。在這些山長之中,胡崇、周應合和吳堅雖以宋臣之身經曆了宋亡元興(xing) 的過程,在道德感召與(yu) 現實處境之間麵臨(lin) 著選擇困境。理學的熏陶、他們(men) 各自成長背景要求他們(men) 為(wei) 宋守節,宋亡時的政治形勢及個(ge) 人際遇的不同導致他們(men) 最終成為(wei) 遺民或“降臣”。本文擬從(cong) 這一現象入手,考察他們(men) 在道德與(yu) 現實之間的選擇困境,進而分析南宋士人在亡國之後的不同際遇。
關(guan) 鍵詞:遺民、降臣、明道書(shu) 院、山長、士人際遇
在改朝換代之際,是不食周粟以保全名節,還是委身新朝以求仕進幹祿,這是每一個(ge) 前朝士人必須麵對的選擇困境,也是後世褒貶人物的重要依據。在樣的局勢下,某些士人的選擇往往具有爭(zheng) 議性。道德和社會(hui) 倫(lun) 理要求每個(ge) 士人秉持氣節,忠君、忠社稷;現實處境卻迫使每個(ge) 士人作出自己認為(wei) 恰當的選擇。宋元之際士人秉持忠義(yi) 的事跡廣為(wei) 流傳(chuan) ,如文天祥的至死不屈,陸秀夫的身死社稷,曆來被人讚頌。然而,在宋元之際改天換地的大變局中,江南士人除了選擇以身殉國、成為(wei) 激進型的遺民外,根據自身的處境和地位也可能作出別的選擇,如有的隱逸於(yu) 家,有的則不得已屈身降元。書(shu) 院的山長往往品學兼備,是士人群體(ti) 中的傑出代表。建康明道書(shu) 院是南宋晚期重要的講學式書(shu) 院之一,講學於(yu) 此的山長皆為(wei) 一時之選。在這些山長中,胡崇、周應合與(yu) 吳堅三人經曆了由宋入元的嬗變,胡、周二人成為(wei) 遺民,吳堅卻成為(wei) 降臣。本文擬從(cong) 這一現象入手,考察他們(men) 在道德與(yu) 現實之間的選擇困境,進而分析南宋士人在亡國之後的不同際遇。
一、道義(yi) 與(yu) 現實之間的選擇困境及三人的最終選擇
朝代更替之際,作為(wei) 曾擔任過明道書(shu) 院山長的南宋士人,胡崇、周應合和吳堅在守節或失節、能否踐行理學信念以及降元出仕或隱逸等方麵麵臨(lin) 著選擇上的困境。這種在道德與(yu) 現實之間的選擇困境,也是眾(zhong) 多江南士人要麵對的問題。
(一)道義(yi) 與(yu) 現實之間的選擇困境
1.降與(yu) 隱之外再無其他途徑可選的困境。宋元之際士人所受的社會(hui) 倫(lun) 理規範約束主要來自於(yu) 兩(liang) 宋忠君觀念的絕對化與(yu) 夷夏之辨思想的製約。程朱理學興(xing) 起後,將君臣關(guan) 係上升到“君臣父子,定位不移”的高度,“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成為(wei) 社會(hui) 普遍認可的貞節觀,忠孝節義(yi) 成為(wei) 士人持身立世的道德準則。南宋與(yu) 金、蒙的長期對峙時期,偏安江左的南宋由於(yu) 失去了在傳(chuan) 統文化上以正統自居的中原,視金、蒙為(wei) 夷狄之邦,視父母之國為(wei) 華夏。這樣一來,胡崇、周應合和吳堅這三人對於(yu) 蒙元政權的態度便不僅(jin) 涉及忠君守節,也與(yu) 夷夏之防相關(guan) 。他們(men) 既不能擁有孔子那種“道不行,則乘桴浮於(yu) 海。”的豁達,也不容易有“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的左右逢源。若降元,則不僅(jin) 個(ge) 人名節為(wei) 人所不齒,還有以華夏屈事蠻夷的屈辱感夾雜其中。若不降元,在蒙元滅宋之後,再無其他漢族政權可以求得托庇,也使得胡、周、吳三人除了隱居不仕和出仕新朝之外,再無第三條路可走。
2.能否踐行理學信念的困境。理學最重視躬身踐行。曾經身為(wei) 明道書(shu) 院山長,胡崇強調真履實踐在“明明德”“新民”過程中的重要性:“蓋古之學者,方其幼也,則入小學,及其長也則入大學,小學則明夫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習(xi) 夫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之文,大學則窮夫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之本。達夫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用,學之小大,雖殊其為(wei) 道,則一而已。”[1]他強調從(cong) 幼時“灑掃應對進退”,到成人“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再到“格物致知”以至於(yu) 終極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都離不開“真履實踐”。周應合在講授《論語》時,則論述“習(xi) ”在效法聖人過程中的重要性:“蓋學固在於(yu) 知其理,尤在於(yu) 能求知,求能之謂學,已知已能而用工不已之謂時習(xi) ,且如知得孝弟之理,則必習(xi) 為(wei) 孝弟之事,無一時而不孝弟則可以學古者,孝弟之人,知得忠信之理,則必習(xi) 為(wei) 忠信之事,無一時而不忠信,則可以學古者,忠信之人,效之而不習(xi) ,非學也。”[2]周應合強調為(wei) 學之要在於(yu) 一個(ge) “習(xi) ”字,習(xi) 孝悌之事方可謂之“學”,方可謂之“能求知”,“知得為(wei) 忠信之理”則“必習(xi) 為(wei) 忠信之事”,否則是“非學也”。吳堅在講學時則側(ce) 重操守和立誌的重要性:“聲色貨利不足移其守,富貴利達不足以易其操,必如是而後可謂之誌,由誌學而立,則知己明而行之進也。”[3]吳堅強調操守對於(yu) 立誌的重要性,若一個(ge) 士人“移其守”,“易其操”,那麽(me) 便失去了“由誌學而立”的根本。身為(wei) 講習(xi) 理學的士人,踐行理學所強調的忠孝節義(yi) 自然是義(yi) 不容辭。在亡國之際,他們(men) 如何選擇又關(guan) 係到是否真的堅守理學信念的問題。
3.降元出仕與(yu) 隱逸之間的困境。宋亡時在朝或在野的境況,也是影響士人選擇的重要背景。在朝為(wei) 官的士人在是否追隨太後與(yu) 皇帝降元的問題上麵臨(lin) 著守社稷還是守君的困難抉擇。在野的士人則麵臨(lin) 著出仕還是入世的困難抉擇。“士有恒心而無恒產(chan) ”,這是傳(chuan) 統社會(hui) 裏大部分士人的真實寫(xie) 照。在學而優(you) 則仕的宋代社會(hui) ,士人往往享受較為(wei) 優(you) 厚的待遇。蒙元入主後,士人的境遇大為(wei) 改變,除了殉國者和有經濟能力歸隱田園的士人之外,大部分江南士人在兵火之餘(yu) 麵對的是生計的壓力,出仕與(yu) 隱逸在還關(guan) 乎經濟實力。宋亡時個(ge) 人的處境和生計壓力直接促成了胡崇、周應合和吳堅這三人在降與(yu) 不降,出仕與(yu) 隱逸之間的選擇困境。胡、周二人在宋亡後,選擇隱逸,卻不得不麵對個(ge) 人生計的壓力。吳堅有經濟能力歸隱田園卻因宰相國戚的雙重身份,不得不隨君而降。
(二)三人的不同選擇
胡崇(1204-1283),字宗叟,安徽夥(huo) 縣(今和縣)人,先後擔任太常寺丞、兼尚書(shu) 右司郎官、將作大監。周應合(1213—1280),子淳叟,江州人,開慶二年(1260)兼明道書(shu) 院山長,宋亡前夕曾任瑞州知州。吳堅,子彥愷,天台人。德祐元年命僉(qian) 樞密院事,明年正月拜左丞相,後以國降元。[4]
胡崇在宋亡時以在野之身歸隱於(yu) 家:“似道南竄,以將作大監,詔命下而宋運去矣。徒走歸歙。至元二十年終於(yu) 家。年八十。居官清白,死之日,家無餘(yu) 財,自號平心老人。”[5]周應合在宋亡時已遭罷職,宋亡時也是在野之身,受其子周天驥奉養(yang) 而終老:“似道兵敗走維揚,起守寧國,江西以瑞缺守,辟知瑞州。將治兵為(wei) 固圍計,與(yu) 帥議不合,劾去。元至元十七年卒。年六十有八。”[6]吳堅則以降臣之身由宋入元:“德祐元年十二月命僉(qian) 樞密院事,明年正月拜左丞相,後以國降元。”[7]可見,三人雖然都曾為(wei) 明道書(shu) 院山長,也都經曆了宋元的朝代更替,但是麵對新王朝,胡周二人選擇了隱逸,而吳堅則選擇了入元成為(wei) 降臣。
二、三人不同選擇的背景與(yu) 原因
當元朝取代宋朝成為(wei) 天下之主的時候,三人的選擇卻截然不然。這種截然不同的選擇,既與(yu) 當時的社會(hui) 背景有關(guan) ,也與(yu) 個(ge) 人的身份及特殊經曆有關(guan) 。
(一)社會(hui) 形勢的急劇變化
胡崇、周應合與(yu) 吳堅生活在南宋一步步走向衰亡的年代。尤其是在鹹淳十年,元軍(jun) 攻下鄂州後,元軍(jun) 順江東(dong) 下直取臨(lin) 安。隨後賈似道率南宋主力在丁家洲與(yu) 元軍(jun) 決(jue) 戰,南宋主力大部分被殲,士氣喪(sang) 失殆盡,以至於(yu) 沿江州郡的“大小文武將吏,降走恐後”。德祐二年一月,元軍(jun) 兵臨(lin) 臨(lin) 安,謝太後在欲戰不能,求和不成的局勢下降元,降表上說:“謹奉太皇太後命,削去帝號,以兩(liang) 浙、福建、江東(dong) 西、湖南、二廣、兩(liang) 淮、四川見存州郡,悉上聖朝,為(wei) 宗社生靈祈哀請命。”[8]麵對形勢的急劇變化,南宋的士人麵臨(lin) 的選擇不外乎:堅決(jue) 抵抗、隨太後出降、以遺民之身繼續在新朝為(wei) 宋守節。社會(hui) 形勢的變化,是出現多樣選擇的重要前提。
(二)三人不同的現實際遇
個(ge) 人在宋時際遇的不同使得在背景和經曆上有著很大相似性的三人,在遺民或者“降臣”之間作出了不同的選擇。
1.胡崇與(yu) 周應合在宋時的際遇及幕主對他們(men) 的影響。胡崇與(yu) 周應合曾經被當時的高級官員吳潛、王埜和馬光祖辟為(wei) 幕僚。吳潛(1196—1262),嘉定十一年進士第一,在擔任江東(dong) 安撫留守其間辟胡崇為(wei) 幕僚,最後官至左丞相,以敢於(yu) 直言知名;先後因應詔陳事為(wei) 權相史彌遠、賈似道、丁大全等人所忌,後因在公田法、理宗立嗣等問題上遭賈似道陷害,被劾去官,卒於(yu) 景定三年。王埜(?—1254)曾師從(cong) 理學名臣真德秀,登嘉定十二年進士,擔任沿江製置使、江東(dong) 安撫使其間,胡崇入其幕府幫辦軍(jun) 務;官至端明殿學士、僉(qian) 樞密院事,封吳郡侯,後因與(yu) 宰相不和,被言官彈劾而去職;居官其間,禮敬朱熹再傳(chuan) 弟子,興(xing) 建書(shu) 院以祭祀朱熹、真德秀。胡崇擔任吳、王的幕僚期間,秉公執法,頗有政績應離不開這兩(liang) 位幕主的賞識和支持。胡崇在為(wei) 台州知州期間也留意地方教養(yang) ,興(xing) 建書(shu) 院。[9]吳、王二人雖官居高位最終因直言觸怒權臣而造罷斥,胡崇最終也因直言而罷官去職,很有可能是受前者影響。周應合曾經被馬光祖延入幕府,馬光祖師從(cong) 真德秀,在擔任沿江製置使、江東(dong) 安撫使、建康知府兼行宮留守其間“興(xing) 學校、禮賢才,辟召僚屬,皆極一時之選”。在第二次知建康府時“修明道、南軒書(shu) 院及上元縣學”。曾移書(shu) 賈似道反對公田法,後官至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被言官彈劾以金紫光祿大夫退休。清代方誌學家孫星衎說:“馬光祖、周應合俱與(yu) 權貴不合,氣節邁流俗者,其於(yu) 地方諸大政,興(xing) 利革弊,尤有深意存焉。”[10]
宋朝滅亡前夕,胡崇寓居吳興(xing) ,在賈似道兵敗後,被朝廷任以將作大監之職,“詔命下而宋運去矣。徒走歸歙。”[11]周應合也於(yu) 宋亡前夕恢複官職,被朝廷派往守江西寧國,後任瑞州知州,因“將治兵為(wei) 固圍計,與(yu) 帥議不合,劾去。”[12]亡國之際,胡崇看到宋朝的局勢已不可謂,便歸隱於(yu) 家。周應合在宋亡之時,已經因被罷官而隱居田園。二人在選擇歸鄉(xiang) 隱居成為(wei) 遺民便有很大的自主性。
2.吳堅在宋的際遇。吳堅在仕途上較胡、周二人順利,以學官起家,累登清要,先後任昆山薄、太常博士除秘書(shu) 郎、太常丞、起居郎、著作郎兼禮部尚書(shu) 兼太子舍人、僉(qian) 樞密院事、左丞相。吳堅在度宗時已經以參知政事致仕,在德祐年間官拜左丞相兼僉(qian) 樞密院事,受命於(yu) 危難,最終成為(wei) 降臣也可能實非得已。
鹹淳十年度宗駕崩,年僅(jin) 四歲的恭帝即位,由理宗皇後謝道清攝政。德祐初由於(yu) 賈似道兵敗丁家洲,南宋主力已被元軍(jun) 擊潰,沿江州郡的“大小文武將吏,降走恐後”。[13]在此危難之際,吳堅因國戚身份被謝太後重新啟用。此時的吳堅已經退休數年,在這種情況下完全可以不奉詔書(shu) ,終老於(yu) 家以獨善其身,如同為(wei) 宰相的留夢炎在此時被皇帝召入臨(lin) 安讚襄國事,但留夢炎並不奉詔,而是逃往湖南。[14]吳堅之所以應詔赴臨(lin) 安或許與(yu) 文天祥應皇帝勤王詔時“吾亦知其然也。第國家養(yang) 育臣庶三百餘(yu) 年,一旦有急,征天下兵,無一人一騎入關(guan) 者,吾深恨於(yu) 此。故不自量力,而以身徇之,庶天下忠臣義(yi) 士將有聞風而起者。義(yi) 勝者謀立,人眾(zhong) 者功濟,如此則社稷猶可保也”(《宋史》卷481)的心態類似,出於(yu) 對宋朝的忠誠,明知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受命於(yu) 危難之際。
吳堅被重新啟用為(wei) 僉(qian) 樞密院事時,掌握朝政的為(wei) 陳宜中。陳宜中“當國遭時多艱,不能措一策,惟事蒙蔽,將士離心,郡邑降破”,[15]南宋大勢已去。元軍(jun) 沿江東(dong) 下,直趨臨(lin) 安。因元兵壓境,丞相陳宜中等先後逃走,皇帝頒布詔書(shu) 委以吳堅重任之日,“日午宣麻慈元殿,文班止六人。”[16]這個(ge) 時候“是時宜中遁,文天祥辭右相不拜,遂以賈餘(yu) 慶為(wei) 右丞相,朝廷愈無統矣。”[17]由此可以看出吳堅雖位居宰輔,在如此情形下也回天無力。南宋君臣不得不寄希望於(yu) 議和。德祐二年正月,宋朝君主以文天祥為(wei) 右丞相與(yu) 吳堅、賈餘(yu) 慶等為(wei) 使者,赴元軍(jun) 營請和,企望元軍(jun) 退走。文天祥因痛斥伯顏被拘,吳堅等無可奈何地回到臨(lin) 安,向皇帝匯報。不久,窮途末路的宋朝帝、後決(jue) 定投降,再度派吳堅、賈餘(yu) 慶、文天祥、劉岊等為(wei) 祈請使,赴元大都獻表請降。同時下詔天下州郡降元。在身為(wei) 祈請使赴大都的過程中,“餘(yu) 慶凶狡殘忍,岊狎邪小人,皆乘時竊美官。[18]後來被文天祥麵斥為(wei) 賣國之臣。吳堅或許並未如賈餘(yu) 慶、劉岊那般諂媚伯顏,賣國求榮,否則記錄中不會(hui) 獨缺。文天祥於(yu) 途中逃脫,堅持抗元直至最終被俘不屈而死。如果文天祥在赴大都獻表請降時沒有中途逃脫,或許也免不了與(yu) 吳堅同為(wei) 降臣的命運。在到達元大都後,吳堅等“不得命,留館中,高應鬆絕粒不語,七日而卒,賈餘(yu) 慶病死。”[19]宋帝後到達大都,吳堅等“伏地流涕,謝奉使無狀,不能保存宋社。”[20]吳堅並沒有如文天祥、高應鬆那樣逃走或絕食而亡,也沒有如賈餘(yu) 慶一般諂媚元朝。他成為(wei) 這樣的降臣可能更多的是為(wei) 了完成宋朝議和及請降的使命。就吳堅的降元過程看,未見其主動投降的記載,反而更多的是“隨君而降”的被動色彩。
吳堅之所以未能向胡、周二人那樣成為(wei) 遺民,可能還有個(ge) 人特殊的身份有關(guan) 。吳堅娶端平名臣郭磊卿女為(wei) 妻。而理宗皇後謝道清是郭磊卿的外甥女,也就是吳堅妻子的表姐。有了這層關(guan) 係,吳堅多了國戚身份。吳堅沒能隱逸山林而是“隨君而降”,大概與(yu) 皇帝的信任、重用以及國戚的特殊身份不無關(guan) 係吧。
3.南宋士人對元的態度。身處改朝換代之際的南宋士人,麵對蒙元新朝時根據自己所處的環境、信念和自身條件做出了不同的選擇。他們(men) 的態度大致可劃分為(wei) 三類,即身死社稷的烈士、歸隱以保全名節的遺民和背棄故國改仕新朝的降臣。以身殉國的烈士由於(yu) 生命的終結不會(hui) 麵臨(lin) 國亡後該何去何從(cong) 的困境,繼續活著的人則因為(wei) 麵對新朝的不同態度而成為(wei) 遺民或降臣。胡、周二人因為(wei) 對宋朝的忠臣、理學的熏陶和宋亡時在野之身的便利可以選擇歸隱。即便是這樣,他們(men) 也不可能將蒙元的影響完全置身事外。胡崇之子胡桂發出仕元朝,“終安吉獄掾,桂榮授將仕郎。”[21]周應合之子周天驥在宋朝已經出仕為(wei) 官,入元後以降臣身份繼續為(wei) 官,為(wei) 守一方,這在當時並不為(wei) 人所稱道。一方麵,出於(yu) 生計的考慮,周應合不得不接受兒(er) 子的奉養(yang) ;另一方麵,周應合也諱言周天驥與(yu) 他的父子關(guan) 係。他的神道碑裏的記載如下:“素善訓子,長子天驥,年六歲敏記誦,宋有童子科,俾習(xi) 之。年十一,以能文詞舉(ju) ,後登上第,人取以為(wei) 法,寰宇合一,天驥守吉州,迎以養(yang) 卻甘茹蔬,感慨遁跡,人不知太守為(wei) 有父。”[22]胡、周雖然自身沒有成為(wei) 降臣,保全了氣節,可是自己的兒(er) 子依然難以避免成為(wei) 降臣的命運。
三、結語
日本學者植鬆正分析南宋進士入元以後的政治動向,列舉(ju) 的151人之中,退隱不仕者84人(占55.6%),出仕元朝者57人(占37.8%),動向不明者10人(占6.6%)。[23]而陳得芝對所輯得宋理宗、度宗二朝進士在宋元之際的動向作出統計:以身殉國者七十一人(21.65%),入元隱遁不仕者一百七十四人(53.05%),歸降及出仕元朝者八十三人(25.3%)。[24]兩(liang) 者在統計類別和結果上雖然有所差異,但可以看出改朝換代之際,殉國者及甘為(wei) 遺民的進士雖然很多,出仕新朝者也不在少數。至於(yu) 其他不具備進士自個(ge) 的士人,出仕與(yu) 隱居之間的比例尚不能知曉。士人群體(ti) 在對待元朝態度上的多樣性,由此可見一斑。
遺民與(yu) 降臣是對士人氣節的蓋棺定論。前者因其盡忠前朝,不事二主而為(wei) 世人所尊重,後者則因失去氣節,委身事新朝而被否定。明道書(shu) 院為(wei) 南宋規製最為(wei) 完備的書(shu) 院,講學於(yu) 此的山長俱為(wei) 一時之選,他們(men) 的文章道德曾為(wei) 當世所推崇。在這些山長之中,胡崇、周應合和吳堅雖以宋臣之身經曆了宋亡元興(xing) 的過程,在道德感召與(yu) 現實處境之間麵臨(lin) 著選擇困境。理學的熏陶、他們(men) 各自成長背景要求他們(men) 為(wei) 宋守節,宋亡時的政治形勢及個(ge) 人際遇的不同導致他們(men) 最終成為(wei) 遺民或“降臣”。社會(hui) 倫(lun) 理的價(jia) 值觀使得後世稱頌胡崇、周應合的遺民之誌。吳堅雖名位尊崇卻因為(wei) 不得已“降臣”之故,其事跡被後世湮沒,不得列傳(chuan) 於(yu) 官修史書(shu) ,不見於(yu) 其家鄉(xiang) 地方誌。古往今來,在政治現實麵前,能夠堅持氣節的確屬難能可貴,予以褒獎也無可厚非。至於(yu) 如吳堅這樣的“降臣”,一味的道德批判而無視其投降的被動性,難免有失公允。
注釋:
[1]周應合:《景定建康誌》卷29之35。
[2]周應合:《景定建康誌》卷29之36。
[3]周應合:《景定建康誌》卷29之22。
[4]劉克莊:《後村大全集》卷62第一,四部叢(cong) 刊本。
[5]《弘治徽州府誌》卷8第28。
[6]王梓材、馮(feng) 雲(yun) 濠編:《宋元學案補遺·濂溪學案補遺》下,中華書(shu) 局2012年版,第1174頁。
[7]《南宋館閣續錄》卷8第16。
[8]脫脫等撰:《瀛國公紀宋史》卷47,中華書(shu) 局1977年版,第921頁。
[9]楊家駱主編:《宋人傳(chuan) 紀資料索引補編》,四川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693頁。
[10]周應合:《景定建康誌》卷首。
[11]《弘治徽州府誌》卷8第28。
[12]王梓材、馮(feng) 雲(yun) 濠編:《宋元學案補遺·濂溪學案補遺》下,第1174頁。
[13]蘇天爵:《湖南安撫使李公祠堂記》,《國朝文類》卷31,四部叢(cong) 刊本。
[14]《續資治通鑒》卷182,中華書(shu) 局2004年版,第4974頁。
[15]《禦批續資治通鑒綱目》卷22《史評類史部》,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16]《續資治通鑒》卷182,第4975頁。
[17]劉一清:《錢塘遺事》卷8《雜史類史部》,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18]《續資治通鑒》卷182,第4979頁。
[19]《續資治通鑒》卷182,第4979頁。
[20]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卷170,中華書(shu) 局1977年版,第1161頁。
[21]《弘治徽州府誌》卷8第28。
[22]袁桷:《周瑞州神道碑銘》,《清容居士集》卷9第125,四部叢(cong) 刊本。
[23][日]植鬆正:《關(guan) 於(yu) 元代江南的地方官任用》,《日本法製史研究》1988年總第38號。
[24]陳得芝:《論宋元之際江南士人的思想和政治動向》,《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1997年第2期。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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