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述先思想撮要

作者：郭沂（韓國首爾大學哲學係終身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初四日辛酉

           耶穌2016年6月8日

題記：劉述先教授走了，國失重寶，儒林哀傷(shang) 。餘(yu) 與(yu) 先生曾數次相遇於(yu) 學術會(hui) 議，然平時交往並不多。幾年前，為(wei) 編輯《開新——當代儒學理論創構》一書(shu) ，與(yu) 先生多次書(shu) 信往來，並獲先生數篇論文出版授權，故對其大儒風範有所領略。今錄拙作《當代儒學十家撮要》相關(guan) 部分，題以《劉述先思想撮要》，聊作緬懷。

作為(wei) 第三代新儒家的代表人物，劉述先對新形勢下儒學的當代發展抱有十分樂(le) 觀的態度，認為(wei) 出現了四個(ge) 新契機。

一是時代的新契機。大陸文革結束後，正逐漸走上了撥亂(luan) 反正的道路，對於(yu) 傳(chuan) 統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與(yu) 評價(jia) ，而且對港台海外新儒家在學術上的貢獻和努力給予了適度的肯定。這種學術上的轉變也有現實的改變作為(wei) 機緣才有可能。如日本和四小龍經濟的成功，也使得其儒家背景受到注意，必須重新加以檢驗和評估。

二是方法的新契機。中國傳(chuan) 統注重踐履，在概念的豐(feng) 富和新奇上，不免相形見絀。民國以後，留學生引入西方的概念和方法，用來治中國哲學，出現 一批了讓人耳目一新的成果。對傳(chuan) 統有深刻同情的學者，在方法論上麵也有了新的自覺。 因此“由中西比較的觀點來理解和開拓自己的傳(chuan) 統，恐怕是一條必由的道路。”

三是形上學的新契機。當代新儒家的一大貢獻在於(yu) 不把儒家倫(lun) 理當作單純的俗世倫(lun) 理，而將其提升到宗教信仰層麵的終極關(guan) 懷看待，如牟宗三區分了“實有的形上學”與(yu) “境界的形上學”。依此，今日的形上學重建工作，隻能走境界形上學，而不能走實有形上學的道路。在形上學層麵，語言分析的效用是有限度的，最後終必訴之於(yu) 存在的證悟。生生不已的天道，即是境界形上學的根源。

四是踐履的新契機。傳(chuan) 統儒學從(cong) 來不是空談理論，如果完全缺少踐履的層麵，儒學就脫離了它的本旨，淪為(wei) 觀念遊戲，沒有意義(yi) 。在講求客觀量化、外在成就、享樂(le) 文化的潮流席卷下，人不隻沒有找到自由，反而經驗到意義(yi) 的迷失。所以我們(men) 必須恢複傳(chuan) 統對於(yu) 生命的尊重，每個(ge) 人要在自己生命的內(nei) 部找到價(jia) 值的泉源。雖然現代不可能像從(cong) 前那樣要人個(ge) 個(ge) 希聖希賢，但我們(men) 仍要有一個(ge) 低限度的道德信守，仍要著力於(yu) 超越有形、有相、有限的層次，達到一種較高的境界。

在儒學當代發展的具體(ti) 工作方麵，劉述先有兩(liang) 個(ge) 突出貢獻。一是試圖建構一套既能繼承中國哲學的大傳(chuan) 統又能應對現代挑戰的新哲學。他認為(wei) ，現代人價(jia) 值觀念的混亂(luan) 和重心缺失是造成現在這個(ge) 危機時代的一個(ge) 主要原因，而這個(ge) 問題牽涉到哲學上， 在於(yu) 哲學工作者隻是“隱退在一些精巧的技術性問題的研討之後”，並沒有把哲學的探索當做是一種最有活力的活動，並沒有肩挑起自己的責任。基於(yu) 分析哲學的弊端，劉述先提出建立係統哲學的構想。

係統哲學所關(guan) 懷的基本問題有兩(liang) 個(ge) ：一是為(wei) 豐(feng) 富雜多的世界、人生尋覓一個(ge) 共同的根源或基礎，然後才逐漸分化成為(wei) 不同的存有與(yu) 價(jia) 值的領域；二是建構一個(ge) 涵蓋豐(feng) 富雜多的世界、人生的係統，將其熔為(wei) 一爐，結合成一體(ti) ，卻又井然有序，使其分別在這個(ge) 係統之內(nei) 得到適當的定位。如何解決(jue) 這兩(liang) 個(ge) 問題？劉述先從(cong) 卡西勒的“功能統一論”得到啟發。這種學說認為(wei) ，人類文化各方麵的表現、實質盡管不同，卻都牽涉到符號的應用，而符號的特點就在於(yu) 能超越當下感覺經驗的限製，把我們(men) 帶進一個(ge) 可能性的領域。劉述先進一步指出，雖然外在的世界是客觀的，但是人創造的文化和人所有的境界的體(ti) 驗是人生和外在客觀世界交融的產(chan) 物，是主客同構的，而存有與(yu) 價(jia) 值的共同根源就是中國古代提出的“一氣流行”。從(cong) 卡西勒對語言和神話的討論出發，他提出人的另一個(ge) 本質應是“對全體(ti) 的同情”的感受，人的本質結構是人彼此間的關(guan) 懷，並非對他人的漠不關(guan) 心。人使用符號、創造文化、把握意義(yi) 、體(ti) 證境界都是一種主客同構的架構，不能拋開人來講客體(ti) ，也不能拋開客觀世界來講人的境界和文化創造。

當人將抽象的符號運用到具體(ti) 領域就產(chan) 生了不同的文化，而抽象的東(dong) 西經過具體(ti) 化之後，每個(ge) 民族和國家在遇到同樣問題的時候，是用其所熟悉的具體(ti) 方法來解決(jue) 的，這就出現了一種把具體(ti) 等同於(yu) 抽象的錯位現象。對此，劉氏用“理一分殊”的道理加以闡釋，認為(wei) 應該在不同的具體(ti) 文化裏找出抽象，各種不同的具體(ti) 文化即是“分殊”，在它們(men) 之中抽象出來的就是“理一”；“理一”屬於(yu) 超越的層次，“分殊”屬於(yu) 具體(ti) 實在的層次。

劉先生還從(cong) 知識論、形上學、價(jia) 值論三個(ge) 方麵探討了未來哲學改造的方向。指出就知識論來說，似可以涵蓋方法論與(yu) 真理論。就形上學來說，我們(men) 仍可保留本體(ti) 論和宇宙論的分類，而在內(nei) 容上給予全新的了解。就價(jia) 值論來說，他提議加入踐履論的反省，考慮如何把抽象的價(jia) 值思考轉為(wei) 人生的真實。

劉述先的另一個(ge) 突出貢獻是站在儒家的立場上探索世界倫(lun) 理的建構。他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有豐(feng) 富的資源，這特別表現在倫(lun) 理方麵，尤其是儒家傳(chuan) 統。因此，他提出建立既融合又獨立的倫(lun) 理體(ti) 係的設想。

劉述先是在儒家倫(lun) 理與(yu) 孔漢思起草的《世界倫(lun) 理宣言》的比較研究中來闡述自己的觀點的。在他看來，“金律”——“己之所欲，施之於(yu) 人”與(yu) “銀律”——“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是相通的，沒有必要作出區別。另外，儒家的仁、義(yi) 、信、禮與(yu) 孔漢思提出的四條指令是一一對應的：“對生命要尊敬”與(yu) “仁”對應，“誠實而公平地交易”與(yu) “義(yi) ”對應，“要作真實的言行”與(yu) “信”對應，“要互相尊敬和愛”與(yu) “禮”對應。他將五常中的“智”單獨列出，認為(wei) “智”不能僅(jin) 局限在經驗知識的層麵，智慧的領域和知識是可以分開的。智慧不能通過感官知覺與(yu) 儀(yi) 器測量而得到驗證，但可以通過個(ge) 人的修養(yang) 得到人格的提升而有所感通。這是一種生命的智慧，並非科學知識。

劉先生特別強調，與(yu) 世界倫(lun) 理對話的原則是“求異存同”，認為(wei) 這也是“理一分殊”的另一種表述。各種文化的“異”是完全可以存在的，但我們(men) 要從(cong) “異”中抽象出“同”來，最後達到世界倫(lun) 理、世界哲學的對話。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