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武】也談“政猶蒲盧”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5-26 15:46:22
標簽:

  

 

 

也談“政猶蒲盧”

作者:趙武(中共廈門市委黨(dang) 校 哲學教研部)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集美大學學報》2016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廿日戊申

           耶穌2016年5月26日

 

 

 

《中庸》與(yu) 《孔子家語》均記載孔子曾以蒲盧喻政,宋人袁甫感歎此喻“可謂妙於(yu) 形容矣”[1]。對於(yu) “政猶蒲盧”之喻的研究,學界目前僅(jin) 關(guan) 注釋“蒲盧”為(wei) “蜾蠃”(以鄭玄為(wei) 代表)或釋“蒲盧”為(wei) “蒲葦”(以朱熹為(wei) 代表)這樣一個(ge) 大的分野,對造成兩(liang) 種詮釋策略之歧異的原因加以分析,並嚐試加以會(hui) 通[10],然而,僅(jin) 是“一分為(wei) 二”並不足以窮盡“政猶蒲盧”詮釋史上的同中有異、異中有同的複雜狀況,本文嚐試做這樣一個(ge) 條理、分疏的工作。

 

一、出現“政猶蒲盧”的兩(liang) 處文本

 

在《中庸》“哀公問政”章,孔子曾以蒲盧喻政:

 

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ju) ;其人亡,則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也者,蒲盧也。故為(wei) 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2]

 

與(yu) 之近似的表述見於(yu) 《孔子家語·哀公問政》:

 

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ju) ;其人亡,則其政息。天道敏生,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者,猶蒲盧也,待化以成,故為(wei) 政在於(yu) 得人。取人以身,修道以仁。[3]

 

與(yu) 《中庸》相比,《孔子家語》在“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前還有“天道敏生”四字,天、地、人三才齊備。楊朝明教授據包括“天道敏生”之有、無在內(nei) 的《孔子家語》與(yu) 《中庸》二者表述上的一些差異推斷《家語》早出而《中庸》晚成[11]。《孔子家語》與(yu) 《中庸》二者孰先孰後不是本文所關(guan) 切的,這裏先行點出“天道敏生”四字是考慮到這四個(ge) 字對於(yu) 我們(men) 在後文理解、決(jue) 斷一些問題將起到很關(guan) 鍵的作用。

 

二、“螟蛉有子,蜾蠃負之”在《小雅·小宛》和《中庸》鄭玄注中意旨有別

 

鄭玄對“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也者,蒲盧也”的解讀是:

 

敏,猶勉也。樹,謂殖草木也。人之無政,若地無草木矣。“敏”或為(wei) “謀”。

 

蒲盧,蜾蠃,謂土蜂也。《詩》曰:“螟蛉有子,蜾蠃負之。”螟蛉,桑蟲也。蒲盧取桑蟲之子,去而變化之,以成為(wei) 己子。政之於(yu) 百姓,若蒲盧之於(yu) 桑蟲然。[4]

 

《說文·蟲部》曰:“蜾蠃,蒲盧,細要土蜂也。天地之性,細要,純雄,無子。《詩》曰:‘螟蛉有子,蜾蠃負之。’”“螟蛉,桑蟲也。”[5]

 

不難看出,鄭玄之注解很多語言成分來自《說文》,而《說文》之語言要素又分別有其來源:其中“細要”見於(yu) 《莊子·天運》“烏(wu) 鵲孺,魚傅沫,細要者化,有弟而兄啼”[6],鄭玄注解提到了“化”,也見於(yu) 《莊子》;《說文》所引詩句出自《小雅·小宛》,其上下文是:“中原有菽,庶民采之。螟蛉有子,蜾蠃負之。教誨爾子,式穀似之。”[7]

 

鄭玄是以“蜾蠃”釋“蒲盧”的,鄭玄注引用了《小雅·小宛》的“螟蛉有子,蜾蠃負之”,我們(men) 的問題是“螟蛉有子,蜾蠃負之”在《小雅·小宛》中的意旨與(yu) 它在鄭玄注中的意旨是否一致呢?

 

我們(men) 對《小雅·小宛》相關(guan) 詩句的理解同樣離不開鄭玄的幫忙,他說:

 

“藿生原中,非有主也,以喻王位無常家也,勤於(yu) 德者則得之。”“蒲盧取桑蟲之子,負持而去,煦嫗養(yang) 之,以成其子。喻有萬(wan) 民不能治,則能治者將得之。”“今有教誨女之萬(wan) 民用善道者,亦似蒲盧,言將得而子也。”[7]

 

鄭玄解“負”為(wei) “持”,馬瑞辰認為(wei) 鄭說不確:“負之言孚也。凡物之卵化者曰孚,其化生者亦得曰孚……《說文》:‘孚,卵孚也。’《通俗文》:‘卵化曰孚。’《廣雅》:孚、育並曰‘生也’。負之即孚育之,非謂負持之也。《白虎通》:‘諸侯曰負子。子,民也。言憂民而複之矣。’負、複義(yi) 近,有覆育之義(yi) 。《傳(chuan) 》訓為(wei) 負持者,持蓋恃字形近之訛。《蓼莪》詩‘無母何恃’,《韓詩》:‘恃,負也。’《說文》、《廣雅》並曰:‘負,恃也。’負恃亦養(yang) 育之義(yi) ,故《傳(chuan) 》訓負為(wei) 恃,負之猶育之也。鄭君箋《詩》時,《傳(chuan) 》已誤恃為(wei) 持,遂以為(wei) ‘負持而去’,失其義(yi) 矣。”[8]

 

“螟蛉有子,蜾蠃負之”之字麵意,也就是它的本意是一定的,可能發生變化的乃是其喻指的對應物以及關(guan) 係,因此我們(men) 前麵提出的問題是:“螟蛉有子,蜾蠃負之”在《小雅·小宛》中的意旨與(yu) 它在鄭玄注中的意旨是否一致。

 

鄭玄對《小雅·小宛》相關(guan) 詩句的解讀應該說大意是不錯的,詩句表現的是一種政治上的競爭(zheng) 關(guan) 係。那麽(me) 是誰與(yu) 誰之間的競爭(zheng) 關(guan) 係呢?潛在的統治者與(yu) 現時的統治者之間的競爭(zheng) 關(guan) 係。《小雅·小宛》以“螟蛉”喻現時的統治者,以“螟蛉之子”喻百姓,以“蜾蠃”喻潛在的、未來可能的統治者。《小雅·小宛》點明的是一種政治上的競爭(zheng) 機製,相應的要強調的是政治責任意識、危機意識、競爭(zheng) 意識。

 

“負持”是承擔、擔當的一個(ge) 非常具象化的表達,然馬瑞辰認為(wei) “負持”應是“負恃”之誤,而“負恃亦養(yang) 育之義(yi) ”,這樣一方麵糾鄭注之謬,另一方麵以一個(ge) “養(yang) ”字為(wei) 義(yi) 理歸宿,相比鄭注意涵簡化了。由此看來,《小雅·小宛》把“政”、“治”與(yu) “養(yang) ”關(guan) 聯起來,首先從(cong) “養(yang) ”的角度去理解“政”之內(nei) 容,強調的是為(wei) 政者“養(yang) ”民之責。

 

而鄭玄在注《中庸》時引“螟蛉有子,蜾蠃負之”卻並非想讓其揭示政治競爭(zheng) 關(guan) 係。鄭玄說:“政之於(yu) 百姓,若蒲盧之於(yu) 桑蟲然”,這是以“蒲盧”之化“桑蟲”喻“政”之化百姓,這裏沒有出現競爭(zheng) 關(guan) 係,這是其一;其二,在這裏鄭玄首先從(cong) “教-化”的角度來理解“政-治”,這與(yu) 從(cong) “養(yang) ”的角度去理解“政”之內(nei) 容是不同的;其三,《小雅·小宛》強調的是政治責任意識、危機意識、競爭(zheng) 意識,而《中庸》鄭玄注強調的是由為(wei) 政者來“教”民、“化”民的必要性,“政-治-教-化”的必要性:桑蟲待化而成,因此,化必不可少;“人之無政,若地無草木矣”,地上應有草木,百姓應加之以“政-治-教-化”。由此亦可引申出為(wei) 政者的政治責任,但這不是鄭玄首先想強調的。

 

看到鄭玄在《中庸》注中對“政-治-教-化”之必要性的強調,有人或許要聯想到荀學[12]對漢儒的影響或者荀學影響下的漢儒[13]。引起我之興(xing) 趣的是,“人之無政,若地無草木矣”,鄭玄的這樣一種論證方式表現出他還是從(cong) “政-治-文-化”生態的角度去論證“政-治-教-化”之必須的,在鄭玄看來,“政-治-教-化”乃是良好生態之必需。更進一步的,或許可以這樣說,漢儒心目中的生態既涉及“天”的範疇,也涉及“人”之領域,既是自然的,也是“政治-文化”的(這在《禮記·月令》篇有清楚的表現),而這樣一種分疏或許隻是我們(men) 今天的人所做的,在漢儒那裏“和合”是第一位的。

 

三、據《孔子家語》之“天道敏生”證“鄭解未得經旨”

 

“螟蛉有子,蜾蠃負之”在《小雅·小宛》、《中庸》鄭玄注這樣兩(liang) 個(ge) 語境中意旨有別,這尚未涉及到“政猶蒲盧”應該如何解釋之爭(zheng) 。對“政猶蒲盧”之“蒲盧”的解釋大致有兩(liang) 種方案:一個(ge) 是釋“蒲盧”為(wei) “蜾蠃”,以鄭玄為(wei) 代表;一個(ge) 是釋“蒲盧”為(wei) “蒲葦”,以朱熹為(wei) 代表。然而同是以“蜾蠃”釋“蒲盧”,諸家釋義(yi) 卻各成一解。

 

俞樾稱鄭玄注“未得經旨”,他說:

 

此承人存政舉(ju) 而言,下文即繼之曰:“故為(wei) 政在人”,若從(cong) 鄭注則於(yu) 下意不貫矣。孔子以蒲盧喻政,蓋以文武之政不能自舉(ju) 而必待其人,猶蒲盧不能自生而必待桑蟲之子也。鄭解未得經旨。[9]

 

俞樾提醒我們(men) 《中庸》文本從(cong) “(其)人存(,則其)政舉(ju) ”到“為(wei) 政在人”似乎應該是在圍繞一個(ge) 重點進行論述。“政猶蒲盧”處在“人存政舉(ju) ”與(yu) “為(wei) 政在人”之間,鄭玄對“政猶蒲盧”的解讀上節我們(men) 已說過,他強調的是“教”民、“化”民的必要性,“政-治-教-化”的必要性,這顯然有別於(yu) “人存政舉(ju) ”與(yu) “為(wei) 政在人”所共同強調的具備特定素質的為(wei) 政者對於(yu) 政治良性運行的必要性,如果我們(men) 依從(cong) 鄭玄之注釋,語義(yi) 顯然要發生斷裂,因此俞樾說“若從(cong) 鄭注則於(yu) 下意不貫矣”。

 

俞樾對“政猶蒲盧”給出了自己的解讀,“孔子以蒲盧喻政,蓋以文武之政不能自舉(ju) 而必待其人,猶蒲盧不能自生而必待桑蟲之子也。”蒲盧不能自生,因而是“不自足”的;文武之政不能自舉(ju) ,同樣也是“不自足”的,“不自足”這個(ge) 共同特征使得在“政”與(yu) “蒲盧”之間可以建立隱喻。

 

俞樾說“若從(cong) 鄭注則於(yu) 下意不貫矣”,我們(men) 要問的是鄭玄關(guan) 於(yu) “政猶蒲盧”的解讀與(yu) “上意”又是否貫通呢?“政猶蒲盧”前麵是“人道敏政,地道敏樹”,鄭玄的注解是“敏,猶勉也。樹,謂殖草木也。人之無政,若地無草木矣。敏或為(wei) ‘謀’”。勉是勤勉,謀是營求,二者結合有勉力求之之意。那麽(me) ,不管是從(cong) “人道敏政,地道敏樹”之“正說”,還是“人之無政,若地無草木矣”之“反說”,都不難看出側(ce) 重點在於(yu) 後麵的“政”與(yu) “樹”,而非前麵的“人”與(yu) “地”。顯然,鄭玄關(guan) 於(yu) “政猶蒲盧”的解讀與(yu) 他關(guan) 於(yu) “人道敏政,地道敏樹”的解讀是互相匹配、前後照應的。這就又給我們(men) 提出了一個(ge) 問題,這種照應與(yu) 匹配是文本本身就內(nei) 在具備著的,還是鄭玄通過曲解人為(wei) 造成的,換言之,鄭玄的注釋是正確的呢,還是似是而非。

 

鄭玄關(guan) 於(yu) “人道敏政,地道敏樹”的解讀側(ce) 重點在於(yu) 後麵的“政”與(yu) “樹”,而非前麵的“人”與(yu) “地”,這與(yu) “人存政舉(ju) ”、“為(wei) 政在人”之重視強調“人”而非“政”恰好相反。可問題是鄭玄的差錯到底出在哪裏呢?《孔子家語》給我們(men) 提供了“鑰匙”。我們(men) 知道,與(yu) 《中庸》相比,《孔子家語》在“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前多出“天道敏生”四字。鄭玄說:“人之無政,若地無草木矣”,“政-治-教-化”之於(yu) 人的重要性正如草木(綠化、美化)之於(yu) 大地的重要性,那麽(me) “後件”之於(yu) “前件”具有相當重要性,這樣一個(ge) 範式在“天道敏生”那裏也是適用的嗎?對於(yu) “天道敏生”更恰當的解釋恐怕是“天”是“生”的根據,而非“生”對於(yu) “天”很重要。

 

朱熹將“人道敏政”之“敏”字解為(wei) “速”[2],而不解為(wei) “勉”或“謀”。以“速”釋“敏”,然後再來看“天道敏生,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可知重點在“前件”,強調的是“天”、“人”、“地”是基礎、根據、第一位的。緊接著,“孔子以蒲盧喻政,蓋以文武之政不能自舉(ju) 而必待其人,猶蒲盧不能自生而必待桑蟲之子也。”仍然是在說,“人”是第一位的,“政”是第二位的。這樣一來,從(cong) 前麵的“人存政舉(ju) ”中經“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也者,蒲盧也”再到後麵的“為(wei) 政在人”,義(yi) 理融貫、一氣嗬成。也就是說,依據俞樾之解釋,文本確乎合於(yu) 他本人所提出的義(yi) 理連屬的設想。

 

四、王肅與(yu) 俞樾對“政猶蒲盧”之喻的不同理解

 

俞樾在指出“鄭解未得經旨”的同時還表彰了“轉視鄭義(yi) 為(wei) 長”的《孔子家語》:

 

《家語》作“夫政者,猶蒲盧也,待化而成。”此王肅所增益,固不足據,然待化而成,頗合待人而舉(ju) 之意,轉視鄭義(yi) 為(wei) 長矣。[9]

 

政猶蒲盧,政之待人而舉(ju) 猶蒲盧之待化而成,這是俞樾對《家語》邏輯的解讀。我們(men) 知道,“政猶蒲盧”之喻既出現在《中庸》,同時也出現在《孔子家語》,有意思的是,俞樾所理解的《家語》的邏輯與(yu) 他所理解的《中庸》的邏輯並不相同。俞樾對《中庸》“政猶蒲盧”的解釋是:“孔子以蒲盧喻政,蓋以文武之政不能自舉(ju) 而必待其人,猶蒲盧不能自生而必待桑蟲之子也”,這是實實在在以蒲盧喻政的。再看俞樾對《家語》邏輯的解讀,政猶蒲盧——政之待人而舉(ju) 猶蒲盧之待化而成,這實際上是以潛在的蒲盧、未來的蒲盧、現時的螟蛉之子喻政。螟蛉之子待現時之蒲盧化之、使之成為(wei) 真正的蒲盧,故雲(yun) “待化而成”。螟蛉之子無力實現自我轉化,因此是不自足的,政不能自舉(ju) 、待人而舉(ju) ,也是不自足的,這是俞樾所理解的《家語》“政猶蒲盧”的邏輯。

 

俞樾認為(wei) 《家語》相比《中庸》多出的“待化而成”是“王肅所增益”,不過這個(ge) “增益”於(yu) 理可通(“頗合待人而舉(ju) 之意”),那麽(me) ,王肅複起於(yu) 地下是否會(hui) 引俞樾以為(wei) 知音呢?換句話說,俞樾對《家語》“政猶蒲盧”之喻的理解是否合王肅之意?王肅注《家語》曰,蒲盧(蜾蠃)“取螟蛉而化之,以君子為(wei) 政化百姓亦如之者也”。[3]君子為(wei) 政化百姓,猶如蒲盧化螟蛉,“待化而成”意思大概是百姓化而政成。王肅、俞樾二人對《家語》“政猶蒲盧”之喻的理解顯然並不相同。

 

鄭玄說:“政之於(yu) 百姓,若蒲盧之於(yu) 桑蟲然。”[4] “政猶蒲盧”之喻見於(yu) 《中庸》和《孔子家語》,鄭玄為(wei) 《中庸》做注,王肅為(wei) 《家語》做注,二人都將蒲盧化螟蛉與(yu) 為(wei) 政化百姓聯係起來,強調“政-治-教-化”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漢儒的共同關(guan) 切於(yu) 此可見一斑。

 

同是以蒲盧喻政而非以螟蛉之子喻政,俞樾所理解的《中庸》的“政猶蒲盧”之喻選取的是蒲盧不能自生、有待於(yu) 外的一麵,王肅所理解的《家語》“政猶蒲盧”之喻則選取蒲盧取而化之、為(wei) 我所有的一麵。

 

俞樾所理解的《家語》的邏輯與(yu) 他所理解的《中庸》的邏輯並不相同,然而異中也有同,俞樾對兩(liang) 個(ge) 文本中“政猶蒲盧”的解讀都強調“政”之依賴外部條件、不自足的一麵,這樣才能與(yu) 前麵的“人存政舉(ju) ”(政待人舉(ju) )相貫通。下麵就來分析“待化而成”與(yu) “人存政舉(ju) ”之間如何發生關(guan) 聯。

 

五、“待化而成”與(yu) “人存政舉(ju) ”的兩(liang) 種關(guan) 聯模式

 

前麵說過,朱熹將“人道敏政”之“敏”字解為(wei) “速”。朱熹關(guan) 於(yu) “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也者,蒲盧也”的完整注解是“敏,速也。蒲盧,沈括以為(wei) 蒲葦是也。以人立政,猶以地種樹,其成速矣,而蒲葦又易生之物,其成尤速也。言人存政舉(ju) ,其易如此。”[2]朱熹的解釋最後落腳到“人存政舉(ju) ”。

 

“人存政舉(ju) ”大概有這樣兩(liang) 種可能的解讀:一,人存,政才有可能舉(ju) [14];二,隻要人存,政即易舉(ju) 。前者近似於(yu) 說“人”是“政”的必要條件;後者近似於(yu) 說“人”是“政”的充分條件。

 

俞樾說《孔子家語》之“待化而成,頗合待人而舉(ju) 之意”,“(政)待人而舉(ju) ”是俞樾對“人存政舉(ju) ”的理解,這種理解更多的是強調“人”是“政舉(ju) ”的必要條件,以及“政”之不能自足。與(yu) 俞樾將“人存政舉(ju) ”理解為(wei) “(政)待人而舉(ju) ”相對應,在俞樾看來“待化而成”首先強調的是螟蛉之子無力實現自我轉化的不自足。上麵所述是“待化而成”與(yu) “人存政舉(ju) ”的第一種關(guan) 聯模式。

 

與(yu) 《中庸》相比,《孔子家語》在“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前多出了“天道敏生”四字,同時在“夫政也者,蒲盧也”後多出“待化以成”四字。關(guan) 於(yu) 這個(ge) “待化以成”俞樾有兩(liang) 點看法:一是說這四字是“王肅所增益”,二是說這四字雖出自王肅手筆,但是“頗合待人而舉(ju) 之意,轉視鄭義(yi) 為(wei) 長矣。”

 

毛奇齡的看法與(yu) 俞樾不同,他認為(wei) “待化以成”四字並非“王肅所增益”,而是出自孔夫子手筆,他說:

 

“蒲盧”舊注是“蜾蠃”名,《爾雅》曰:“蜾蠃,蒲盧,今之細腰蜂也”,又《解頤新語》曰:“瓠之細腰曰‘蒲盧’,蜂之細腰亦曰‘蒲盧’”,蓋蜾蠃取螟蛉為(wei) 已子,祝之而化,詩曰:“螟蛉有子,蜾蠃負之”,故以作人存政舉(ju) 之證,謂百姓易化也。朱子取同時沈存中之言,謂是蒲葦,則不惟無據,且又改盧字為(wei) 蘆字矣。按《家語》雲(yun) :“天道敏生,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也者,蒲盧也,待化而成。”其著“待化而成”四字,正就蜾蠃為(wei) 取譬作解,是此一名物夫子自言,而又自注之,何強釋為(wei) ?[10]

 

“政猶蒲盧”之“蒲盧”應做何解,影響較大的思路至少有兩(liang) 種:一種是釋“蒲盧”為(wei) “蜾蠃”;一種是釋“蒲盧”為(wei) “蒲葦”,毛奇齡提到的沈括(存中)、朱熹皆是如此,那麽(me) 在這兩(liang) 種方案中應該何去何從(cong) 呢?《孔子家語》在“夫政也者,蒲盧也”後還有“待化以成”四字,有了“待化以成”我們(men) 大致可以斷定“蒲盧”是“蜾蠃”,這樣看來“待化以成”就相當於(yu) 是“蒲盧”一詞的注腳。因此,在毛奇齡看來孔子不但以“蒲盧”喻政,而且自己又對“蒲盧”一詞做出了解釋、給它加了個(ge) 注腳,所謂“此一名物夫子自言,而又自注之。”既然說是“夫子……自注”,當然要反對“待化以成”四字是“王肅所增益”的說法。

 

那麽(me) ,我們(men) 接下來看毛奇齡思維的邏輯。首先,在毛奇齡看來,“待化以成”四字有為(wei) “蒲盧”做注腳的意味;其次,“夫政也者,蒲盧也,待化以成”,這樣一種表述方式很容易把“政”與(yu) “化”在人們(men) 頭腦中關(guan) 聯起來:對於(yu) 蒲盧而言,“化”對於(yu) 它的生成是至關(guan) 重要的;對於(yu) 政治而言,關(guan) 鍵的是教育、教化。韓國學者李瀷說:“政以教化為(wei) 要,釋之以二蟲者,於(yu) ‘待化而成’一句便相照應,恐不可專(zhuan) 非也”[11],他獲得了同樣的領悟,點出了“照應”。再次,不僅(jin) 政治的核心功能在於(yu) 化育百姓,而且“化”這件事是非常容易的。

 

“蓋蜾蠃取螟蛉為(wei) 已子,祝之而化”,這個(ge) “祝之而化”描述了蜾蠃化螟蛉之子為(wei) 己子的手段和過程。為(wei) 了幫助我們(men) 更好的理解“祝之而化”,不妨看看西漢揚雄所作的《法言》中的一些內(nei) 容,“螟蠕之子殪而逢,蜾蠃祝之曰:‘類我,類我。’久則肖之矣。速哉! 七十子之肖仲尼也。”[12]蜾蠃把死掉的螟蛉幼子抱回巢穴,並對著它一個(ge) 勁兒(er) 地祈禱說: “像我! 像我!”時間長了,螟蛉之子就變成了蜾蠃之子。《法言》用一個(ge) “速哉”感歎“化”之迅速。毛奇齡從(cong) “祝之而化”引申出“化”之容易。“蜾蠃取螟蛉為(wei) 已子,祝之而化,……。故以作人存政舉(ju) 之證,謂百姓易化也。”毛奇齡從(cong) “百姓易化”的角度去理解“人存政舉(ju) ”,那麽(me) 這個(ge) 語境中的“人存政舉(ju) ” 更接近“隻要人存,政即易舉(ju) ”。

 

毛奇齡對“人存政舉(ju) ”的理解更接近我們(men) 前述對於(yu) “人存政舉(ju) ”兩(liang) 種可能解讀之第二種。“夫政也者,蒲盧也,待化以成”首先把“政”與(yu) “化”關(guan) 聯起來,“祝之而化”、“化”之容易又導向政之易舉(ju) 、“人存政舉(ju) ”,這是毛奇齡這裏“待化而成”與(yu) “人存政舉(ju) ”的關(guan) 聯模式,第二種關(guan) 聯模式。

 

六、總結與(yu) 評價(jia)

 

本文提到的各家對“政猶蒲盧”之喻的理解,我們(men) 先以表格的形式整理之,然後再加以說明。


  
 

“政猶蒲盧”之喻既出現在《中庸》,同時也出現在《孔子世家》。對“政猶蒲盧”之喻的解讀本文至少分疏出五種:《中庸》鄭玄注、《家語》王肅注可視為(wei) 一種,都是把蒲盧化螟蛉與(yu) 為(wei) 政化百姓聯係起來,其中《中庸》鄭玄注更突出強調教化百姓的必要性。俞樾所理解的《家語》的邏輯與(yu) 他所理解的《中庸》的邏輯並不相同,而且對“政猶蒲盧”之喻的這兩(liang) 種理解都不同於(yu) 之前鄭玄、王肅的解讀;在釋“蒲盧”為(wei) “蜾蠃”這一點上,毛奇齡與(yu) 鄭玄、王肅、俞樾相同而有別於(yu) 釋“蒲盧”為(wei) “蒲葦”的朱熹,但是更側(ce) 重於(yu) 從(cong) “隻要人存,政即易舉(ju) ”這個(ge) 角度理解“人存政舉(ju) ”,毛奇齡是與(yu) 朱熹有共同點的。與(yu) 之相比,俞樾的兩(liang) 種解讀皆是從(cong) 政待人而舉(ju) 的角度理解“人存政舉(ju) ”。

 

俞樾說,“政猶蒲盧”之喻是“承人存政舉(ju) 而言。下文即繼之曰:‘故為(wei) 政在人。’若從(cong) 鄭注則於(yu) 下意不貫矣。”“為(wei) 政在人”與(yu) “人存政舉(ju) ”恰形成一個(ge) 回環呼應,因此,若從(cong) 鄭注不但是於(yu) 下意不貫,於(yu) 上意(即前意)也不貫。我們(men) 認為(wei) 從(cong) “人存政舉(ju) ”到“為(wei) 政在人”應一氣貫下,因此,評判各家對“政猶蒲盧”的解讀應看其是否達到一氣貫下的效果。

 

鄭玄、朱熹二人對“政猶蒲盧”的理解有歧異,楊少涵分析這裏麵有“兩(liang) 種哲學觀念上的原則性差異”這個(ge) “深層的原因”[15],同時還因為(wei) “政猶蒲盧”可以“上下其講”,鄭玄是向下接著“為(wei) 政在人”講的,朱熹是向上接著“人道敏政,地道敏樹”講的。我們(men) 的問題是,如果從(cong) “人存政舉(ju) ”到“為(wei) 政在人”是一氣貫下的,那麽(me) 接著上麵講抑或接著下麵講,這對於(yu) 詮釋結果能否產(chan) 生實質性的影響?

 

[參考文獻]

 

[1] 袁甫.蒙齋中庸講義(yi) [M]//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99 冊(ce) .台北: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86:587.

 

[2] 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28.

 

[3] 王肅,注.孔子家語[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48.

 

[4] 鄭玄,注.孔穎達,疏.龔抗雲(yun) ,整理.王文錦,審定.禮記正義(yi) [M].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1440.

 

[5] 許慎,撰.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M].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667.

 

[6] 郭慶藩,撰. 王孝魚,點校. 莊子集釋:中[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4:533.

 

[7] 毛亨,傳(chuan) . 鄭玄,箋. 孔穎達,疏. 龔抗雲(yun) ,李傳(chuan) 書(shu) ,胡漸逵,等,整理.劉家和,審定. 毛詩正義(yi) [M].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744.

 

[8] 馬瑞辰,撰. 陳金生,點校. 毛詩傳(chuan) 箋通釋[M]. 北京: 中華書(shu) 局,1989: 637—638.

 

[9] 俞樾.春在堂全書(shu) :第1冊(ce) [M].南京:鳳凰出版社,2010:358.

 

[10] 毛奇齡.四書(shu) 賸言[M]//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210冊(ce) .台北: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86:214.

 

[11] 李瀷.中庸疾書(shu) [M]//國際儒藏·韓國編四書(shu) 部編纂委員會(hui) ,編. 國際儒藏·韓國編四書(shu) 部審校委員會(hui) ,審校. 國際儒藏·韓國編四書(shu) 部中庸卷:1.北京: 華夏出版社,2010: 611—612.

 

[12] 汪榮寶,撰.陳仲夫,點校.法言義(yi) 疏[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9.

 

[注釋]

 

[1]這裏含有的假定是,《孟子》成書(shu) 於(yu) 《中庸》之後。

 

[2]船山謂:“蓋曰“心統性情”者,自其所含之原而言之也。乃性之凝也,其形見則身也,其密藏則心也。是心雖統性,而其自為(wei) 體(ti) 也,則性之所生,與(yu) 五官百骸並生而為(wei) 之君主,常在人胸臆之中,而有為(wei) 者則據之以為(wei) 誌”。是指“有為(wei) 者”據性以為(wei) 誌。

 

[3] “忠信”一詞,《論語》中凡兩(liang) 見:學而:“主忠信,徙義(yi) 崇德也”。顏淵:君子不重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 《中庸》在第二十章但謂:“忠信重祿,所以勸士也”。

 

[4] 在《程朱異同》一文的注中也說:“《中庸》本為(wei) 上下兩(liang) 篇。上篇出於(yu) 子思,下篇出於(yu) 子思後學,但亦應在孟子之前。”參見徐複觀.中國思想史論集續篇[M].北京:九州出版社.2014:532。

 

[5]郭沂和梁濤先生都將今本《中庸》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部分:《中庸》和《天命》(或《誠明》)。楊朝明先生更是將之分為(wei) 四部分:原始本子思《中庸》(第2至9章);“子路問強”(第10至19章);“哀公問政”(第20章前麵的大部分);除了前三部分以外的其餘(yu) 內(nei) 容(第1章和第20章“博學之,審問之”以下部分)。分別見:郭沂.《中庸》成書(shu) 辨正[J].孔子研究.1995(4);梁濤.郭店楚簡與(yu) 《中庸》公案[J].台大曆史學報.2000(25);楊朝明.《中庸》成書(shu) 問題新探[J].河南科技大學學報.2006(5).

 

[6] 當然,徐先生指出,“中”的觀念在《中庸》全書(shu) 中實際上重於(yu) “庸”。但是,中庸連用,表現特殊的意義(yi) 是因“庸”而起的。見徐複觀.中國思想史論集[M].北京:九州出版社.2014:80。

 

[7] 《論語·雍也》載:“子曰:‘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與(yu) 此文字略異。

 

[8] 《孟子·盡心下》:“口之於(yu) 味也,目之於(yu) 色也,耳之於(yu) 聲也,鼻之於(yu) 臭也,四肢之於(yu) 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禮之於(yu) 賓主也,知之於(yu) 賢者也,聖人之於(yu) 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

 

[9] 1955年,徐複觀先生作《我所了解的蔣總統的一麵》,便呼籲政治領袖應該培養(yang) 並接受輿論。由此我們(men) 看出,徐先生對於(yu) 古典的詮釋,時刻關(guan) 注著現實。見徐複觀.學術與(yu) 政治之間[M].北京:九州出版社.2014:547-555。

 

[作者簡介] 趙武(1982-),男,山西臨(lin) 汾人,講師,博士,主要從(cong) 事中國哲學研究。

 

[10] 可參楊少涵:《〈中庸〉“政猶蒲盧”鄭、朱注之歧異與(yu) 會(hui) 通》,《中山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5年第5期。

 

[11] 楊朝明教授說:“今本《禮記·中庸》大段與(yu) 《家語·哀公問政》相應……原來應該有‘天道敏生’,是後來被《禮記》編者去掉了……《家語》中的‘為(wei) 政在於(yu) 得人’,《禮記》作‘為(wei) 政在人’。相比之下,《禮記》語句簡潔,可能經過了修飾,不如《家語》直白。”(楊朝明:《讀〈孔子家語〉劄記》,《文史哲》2006 年第4 期。)“原來”、“後來”示意《家語》早出而《中庸》晚成。

 

[12] 荀子說:“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yu) 爭(zheng) 奪,合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yi) 之道,然後出於(yu) 辭讓,合於(yu) 文理,而歸於(yu) 治。”(《荀子·性惡》)

 

[13] “兩(liang) 漢主流的人性論主要有三家,即董仲舒(前179—前104)的性三品說、揚雄的性善惡混說與(yu) 王充(仲任,27—97)?????的性有善有惡說。這三家人性論如果共約為(wei) 一點,可以說都是善惡混同,即人性中有善有惡或可以向善亦可以向惡。人性有惡而不純善,因此需要教化,這是漢代政治哲學清一色導向教化政治的哲學基礎。”見楊少涵:《〈中庸〉“政猶蒲盧”鄭、朱注之歧異與(yu) 會(hui) 通》,《中山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5年第5期。

 

[14] 強調特定政治主體(ti) 或特定政治素質對於(yu) 政治良性開展之必要性的經典語句還有“徒法不能以自行”。(《孟子·離婁上》)很多人把“徒善不足以為(wei) 政,徒法不能以自行”理解為(wei) 是強調德治、法治二者相結合的必要性,從(cong) 上下文可以很容易看出,這裏的“法”乃是“先王之法”、“先王之道”、“仁政”,並非現代法治之“法”,正是基於(yu) 這種認識,我們(men) 說 “徒法不能以自行”是在強調特定政治素質對於(yu) 政治良性開展之必要性。

 

[15] “鄭玄之說是基於(yu) 一種教化政治哲學之上,而這種政治哲學又是與(yu) 善惡相混的人性論學說相連。”“教化哲學中之善隻能是外在地講之善”,“(這種哲學認為(wei) )順隨萬(wan) 民之性則可能不會(hui) 成善,甚至可能危害社會(hui) 治安而成其為(wei) 惡。”“朱熹之說則是基於(yu) 一種德治政治哲學之上,而這種政治哲學又與(yu) 人性本善的學說相連。”“朱熹強調立政治國、使人成善要根據人之內(nei) 在的善良德性”。見楊少涵:《〈中庸〉“政猶蒲盧”鄭、朱注之歧異與(yu) 會(hui) 通》,《中山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5年第5期。

 

責任編輯:葛燦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