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我的祖師老補先生

作者：傅路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道源文集》（傅路江著）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二月廿日己酉

           耶穌2016年3月28日

我創辦私塾，看似偶然，其實也是必然。我感覺到，冥冥之中，仿佛是一種宿命的回歸。

我的祖師老補先生是私塾出身，我的父親(qin) 13歲輟學，即拜師學醫。跟隨先生一生，盡得其傳(chuan) 。我19歲高中畢業(ye) ，跟隨父親(qin) 一邊務農(nong) 一邊學醫。然後隨父親(qin) 侍診20年一直到現在。我的女兒(er) 10歲即退學回家，專(zhuan) 門讀四書(shu) 五經和醫家經典。屈指算來從(cong) 我的祖師算起，經過我的父親(qin) 、我到我的女兒(er) ，正好一百年的時間，完成了一個(ge) 曆史的輪回。也可以看做是中國近代史的一個(ge) 縮影。

我的祖師姓張，名跟路，跟別人學走路的意思，字補裁，裁人之長，補己之短的意思，又因為(wei) 他臨(lin) 床擅長溫補，所以人稱老補先生，又因為(wei) 他不修邊幅，人們(men) 送他外號“濟公”。他在行唐周圍幾個(ge) 縣都很有名氣，在民間流傳(chuan) 著他大量的故事。他的一言一行仿佛就是一則公案，引人深思，給人啟迪。

老補先生生於(yu) 1897年，卒於(yu) 1983年。庚子年先生三歲，隱隱記得八國聯軍(jun) 進入行唐的事情。先生八歲入私塾，讀四書(shu) 五經，但不解其義(yi) 。16歲遵照老師的安排開始學醫。先後在安國、本縣縣城大藥店當學徒。20歲學習(xi) 種地務農(nong) 。24歲重新到藥店當學徒學中醫。28歲到外地藥店自己謀生，自撰一聯描寫(xie) 三年的生活狀況。“三載居此鄉(xiang) ，隻借方藥謀生活；終日無他事，但訪師友助學習(xi) ”。後來回縣城種地為(wei) 生，生活拮據。日寇侵占縣城之後，他的表兄當了偽(wei) 縣長，推薦他出來當縣財政局長。他一夜之間逃出了行唐城。到靈壽縣的孫家樓村行醫為(wei) 生。日寇投降後回到縣城，他的漢奸表兄已經被人民群眾(zhong) 鎮壓槍斃，他仍然務農(nong) 為(wei) 生，義(yi) 務為(wei) 人看病，生活依舊拮據。有一次當地紳士孟老旺在大街遇見他，見他身背糞筐，頗為(wei) 潦倒，當麵教訓他了一頓，說他不治家業(ye) ，妻子兒(er) 女受累，枉為(wei) 讀書(shu) 人。三年後，土改來了，孟老旺被定為(wei) 地主，家產(chan) 被沒收，人被掃地出門。而先生仍然務農(nong) 為(wei) 生，義(yi) 務看病，生活依舊拮據。建國後，公私合營，建立縣醫院，先生被聘請為(wei) 中醫師，一直到86歲去世。

先生一生勤學不輟，年輕時出門必帶兩(liang) 件寶貝，一是糞筐，一是書(shu) 囊。隨處積肥，隨時讀書(shu) 。建國初，行唐縣第一任縣長請他看病，他背著糞筐直接進入縣長辦公室。縣長見他邋裏邋遢，很是瞧不起他，態度冷淡。他就給他開了一個(ge) 偏方，白蘿卜燉鴨梨。結果困擾縣長一個(ge) 多月的咳嗽居然好了。後來兩(liang) 人成了莫逆之交。他嗜書(shu) 如命。到了晚年依然手不釋卷。記得我小時候，經常跟隨父親(qin) 到縣醫院去看望先生。隱隱記得他老人家花白胡子，麵部清瘦，非常健談。他的床很大，一半是他的衣被，一半放滿了書(shu) 。他的女兒(er) 講，隻要他一醒來，馬上讀書(shu) ，不管什麽(me) 時間。這個(ge) 習(xi) 慣一直堅持到他臨(lin) 終前幾天。

先生篤信經方，治學嚴(yan) 謹。他總結了臨(lin) 床十六字真言，“有疑就查，有難則問，練膽練識，掌握分寸”。還有臨(lin) 床四不行：“膽大了不行，膽小了不行，看不準不行，看準了不敢用藥不行”。到現在還在行唐的中醫圈裏廣為(wei) 流傳(chuan) 。先生開得方子非常精煉，最多四五味藥，價(jia) 格極為(wei) 便宜，隻有幾毛錢一副藥。但效果往往是“覆杯而起”。他還善用針灸和民間驗方。讓貧窮百姓受益無窮。有一患者長了一頭疥瘡，潰爛一片，奇臭無比。經過各大醫院，曆經中西醫都無寸效。最後先生給他出了一個(ge) 奇方，讓他跟在牛車後麵。看到牛拉屎，馬上趁熱捧起，熱敷在頭上。後來患者果真照辦。折磨多年的疥瘡居然好了。到現在，行唐老百姓還流傳(chuan) 著關(guan) 於(yu) 先生的一句順口溜：“張老補有三寶，針灸偏方加火燎”。（火燎就是灸）

先生樂(le) 善好施，治家極嚴(yan) 。先生膝下有五女二男。其中兩(liang) 個(ge) 男孩兒(er) 過早夭折。先生一生耿直，從(cong) 不求人辦私事，對兒(er) 女要求也極嚴(yan) ，嚴(yan) 厲禁止借他的名聲為(wei) 兒(er) 女辦事。但先生對患者和他的徒弟卻非常大方。據先生的女兒(er) 講，她們(men) 小時候經常挨餓。她們(men) 和媽媽推著石磨磨麵。磨出的麵粉很少能吃到，幾乎都讓外地的患者和徒弟們(men) 吃了。前來找先生看病的患者遍及周圍幾個(ge) 縣。先生總是管吃管住。先生的徒弟很多。大都是貧窮百姓出身。脾氣性格和先生也非常相似。一個(ge) 個(ge) 的脾氣倔強，一個(ge) 個(ge) 的不合時宜，一個(ge) 個(ge) 的生活拮據。

先生徒弟眾(zhong) 多，我父親(qin) 是年齡最小的一個(ge) ，因此最得先生喜愛。父親(qin) 對先生也是推崇之至。他們(men) 一到一起就有說不完的話。因為(wei) 先生晚年長住縣醫院，去世後拉著他的靈柩繞村子轉了一圈，算是最後回家看了看。所以我記得小時候每到除夕，父親(qin) 總是到縣醫院陪他的師父熬年夜。    ……

我的父親(qin) 受先生影響很深。倔強耿直，勤奮好學，樂(le) 善好施，嫉惡如仇。我也在不知不覺中把這種精神傳(chuan) 遞給了我的下一代。

我創辦私塾，讓女兒(er) 退學，閉門讀經。很多朋友不理解。問我哪裏來的這麽(me) 大的勇氣和信心。我就告訴他們(men) ，這是一個(ge) 中醫家族幾代人的力量，這個(ge) 力量是無窮的。從(cong) 我的師祖算起到我，算是三代人。都沒有高學曆高文憑。全靠自學，而且是純粹的師徒相授。我們(men) 不但沒有任何自卑，而且活的非常自信和快樂(le) 。我想，這四代人，區區一百年，在中國曆史上也僅(jin) 僅(jin) 是一瞬間而已。煌煌五千年華夏文明才是我們(men) 力量的源泉……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