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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立林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
《孔子家語》中的孝治思想芻議
作者:宋立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楊力新主編《孝賢故裏論壇》,中國言實出版社,2009年10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廿六日乙酉
耶穌2016年3月4日
引言
五倫(lun) 的觀念是幾千年來支配了我們(men) 中國人的道德生活的最有力量的傳(chuan) 統觀念之一。它是我們(men) 禮教的核心,它是維係中華民族的群體(ti) 的綱紀。[①]我想,大多數人會(hui) 同意這一論斷。所謂五倫(lun) ,又稱五常,而五常又有兩(liang) 義(yi) :一指仁義(yi) 禮智信五常德;二指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五常倫(lun) 。而後者乃五倫(lun) 之義(yi) 。儒家將此視為(wei) 人道之常,任何人皆不能逃避、不應逃避的關(guan) 係。而五倫(lun) 觀念的最基本意義(yi) 為(wei) 三綱說,五倫(lun) 觀念的最高最後發展,也是三綱說。[②]無論三綱抑或五倫(lun) ,“父子”無疑是其中的核心一倫(lun) 。因之,孝道觀念則無疑成為(wei) 五倫(lun) 之核心觀念。因此,如果要考察儒家思想對於(yu) 中國社會(hui) 影響,“孝”無疑是一個(ge) 最佳選擇。有人說,“孝可能是中國文化中最悠久、最基本、最重要而且影響最深遠的傳(chuan) 統倫(lun) 理觀念”[③]。在中國不僅(jin) 有一部出自儒家的《孝經》,而且民間流傳(chuan) 的“二十四孝”的故事,以及近代以來汗牛充棟的“非孝”言論文獻,在在可以證明儒家孝思想在中國社會(hui) 、文化的根深蒂固,融入民族文化的基因之中。職是之故,在上個(ge) 世紀的新文化運動中,五四精英的矛頭所向第一個(ge) 就是“孝”。吳虞認為(wei) ,“儒家以孝弟二字為(wei) 二千年來專(zhuan) 製政治與(yu) 家族製度聯結之根幹,而不可動搖”,“徒令宗法社會(hui) 牽掣軍(jun) 國社會(hui) ,是不克完全發達,其流毒誠不減於(yu) 洪水猛獸(shou) 矣”,“孝的觀念把中國變成了一個(ge) 製造順民的大工廠。”。而魯迅所謂“吃人的禮教”,則成為(wei) 現代社會(hui) 對以孝為(wei) 代表的儒家禮樂(le) 教化的基本印象。[④]
但同時,饒有興(xing) 味的是,許多學界巨子也提出了不同的論斷。一代史學巨擘陳寅恪先生曾謂:“吾中國文化之定義(yi) ,具於(yu) 《白虎通》‘三綱六紀’之說,其意義(yi) 為(wei) 抽象理想最高之境,猶希臘柏拉圖所謂Idea者。若以君臣之綱言之,君為(wei) 李煜亦期之以劉秀;以朋友之紀言之,友為(wei) 酈寄亦待之以鮑叔。”[⑤]此論出於(yu) 1927年王國維靜安先生自沉之後,適逢五四新文化運動狂飆過後。陳先生一生所追求與(yu) 信奉者,在“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而以其之思想深度,得出如此結論,自然令人深思。而此後數十年來,或以此為(wei) 矛,直指儒家傳(chuan) 統,如李慎之、袁偉(wei) 時等自由主義(yi) 諸公;或否定義(yi) 寧之論,以洗刷儒家與(yu) 三綱之關(guan) 係。然而,此皆不足以知陳氏之義(yi) 。“三綱六紀”實蘊涵陳氏所推崇之“自由獨立思想”。正如張寅彭先生所論,“這樣一種主從(cong) 關(guan) 係確立前提下的獨立自主性看似有限,然就行使者的意誌而言,實際上仍是絕對的和完全的。……所以綱紀關(guan) 係是一種抽象絕對服從(cong) 和具體(ti) 相對自主合二而一的關(guan) 係。曆史地看,這確是深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一種合理的關(guan) 係。社會(hui) 若無絕對服從(cong) 的權威,則將無法組織;若無具體(ti) 糾失的自由,也會(hui) 失去調節。……如果閹割了綱紀關(guan) 係內(nei) 在的這種調節機製,那就根本無法解釋它能夠維係一個(ge) 古代大國長盛不衰的事實。”“古代社會(hui) 倫(lun) 理規範中包蘊的自由思想和獨立精神,其內(nei) 涵雖然與(yu) 現代社會(hui) 奉行的自由思想和獨立精神有所不同,但是承認還是不承認古代社會(hui) 主流思想文化中存在著這一成分,卻一直對現代的文化乃至社會(hui) 建設產(chan) 生著決(jue) 定性的影響。長期以來我們(men) 對此予以否認,結果使得外來的先進文化無法切實著地落根,本土的現實思想也因為(wei) 被掐斷了曆史來源而隻能成為(wei) 一種無根據的怪胎,國民思想遂普遍陷入無自信的盲目崇信狀態。”[⑥]
而賀麟先生在《五倫(lun) 觀念的新檢討》一文中也以理性地分析指出,“就三綱說之注重盡忠於(yu) 永恒的理念或常德,而不是奴役於(yu) 無常的個(ge) 人言,包含有柏拉圖的思想”,但他同時指出,“就三綱說之注重實踐個(ge) 人單方麵的純道德義(yi) 務,不顧經驗中的偶然情景言,包含有康德的道德思想。”因此,他說:“我認為(wei) 要人盡單方麵的愛,盡單方麵的純義(yi) 務,是三綱說的本質。”[⑦]近來蔣慶先生在此基礎上又有所闡發,以回應近代以來對“三綱”的單方麵批判,從(cong) 而彰顯出其中所蘊涵的精義(yi) 。
盡管對於(yu) 儒家“三綱五倫(lun) ”或“三綱六紀”的看法仍不盡一致,但以“同情之了解”的態度,用“清明的理性”對其進行考察,應當成為(wei) 現在學者的使命。還是賀麟說得好,“現在已不是消極地破壞攻擊三綱說的死軀殼的時候,而是積極地把握住三綱說的真義(yi) ,加以新的解釋與(yu) 發揮,以建設新的行為(wei) 規範和準則的時期了。”[⑧]對於(yu) 儒家倫(lun) 理核心的孝,同樣如此。
盡管經過了近百年的“狂風暴雨”式的批判和抨擊,隨著社會(hui) 倫(lun) 理問題的日益突出,全社會(hui) 又在呼喚“孝”。這到底是曆史的嘲諷和作弄,還是社會(hui) 發展的必然?孝,真的能夠解決(jue) 今天和未來社會(hui) 的倫(lun) 理問題嗎?在中國開始步入老齡化的社會(hui) 的時候,對傳(chuan) 統的孝思想、孝倫(lun) 理和孝文化予以認真的梳理和揚棄,厘清儒家思想中孝與(yu) 仁、禮的關(guan) 係,從(cong) 而闡揚其中的優(you) 秀元素,以為(wei) 今天社會(hui) 之借鏡,無疑是最為(wei) 緊迫也最為(wei) 切實的任務。
而儒家典籍中關(guan) 於(yu) 孝思想的論述,集中見於(yu) 《孝經》,廣泛分布於(yu) 《論語》、《大戴禮記》和《禮記》之中,多見引述。而儒家早期的另一部極為(wei) 重要的典籍《孔子家語》雖然亦有大量關(guan) 於(yu) 孝思想的資料,卻因背負著“偽(wei) 書(shu) ”的惡諡而乏人關(guan) 注。
《孔子家語》,記錄孔子與(yu) 其弟子、當時公卿大夫言行的一部重要文獻,為(wei) 子思首次輯錄而成,後經輾轉流傳(chuan) ,漢孔安國重新編次整理,又經數百年孔氏家學的流傳(chuan) ,三國時期王肅為(wei) 之作注,始廣布人間。然因王肅與(yu) 鄭玄之學對立,於(yu) 是當時便有指控王肅偽(wei) 作此書(shu) 者,如鄭玄後學馬昭謂:“《家語》,王肅所增加,非鄭所見。”唐顏師古注《漢書(shu) ·藝文誌》謂《漢書(shu) 》所著錄本“非今所有《家語》”,似乎言下之意,當時王肅注本與(yu) 《漢誌》不同,於(yu) 是王肅又增一“作偽(wei) ”嫌疑。宋代王柏則徑謂:“今之《家語》十卷,凡四十有四篇,意王肅雜取《左傳(chuan) 》、《國語》、荀、孟、二戴之緒餘(yu) ,混亂(luan) 精粗,割裂前後,織而成之,托以安國之名。”[⑨]迨至有清一朝,考據之學興(xing) ,而疑古之風盛,範家相撰《孔子家語證偽(wei) 》、孫誌祖撰《家語疏證》,排比分析,皆坐實《家語》乃“偽(wei) 作”,陳鱣、梁玉繩對此推崇備至。陳氏譽之“猶捕盜者之獲真贓”。四庫館臣則謂“自唐以來知其偽(wei) 而不能廢”。而近代以來古史辨運動大興(xing) ,顧頡剛先生直言“此書(shu) 為(wei) 王肅偽(wei) 作,但係輯集古史而成”,但“無任何取信之價(jia) 值”。[⑩]《家語》為(wei) 偽(wei) 書(shu) ,乃成“定讞”,於(yu) 是其書(shu) 雖存,無異於(yu) 湮滅,學者鮮有引論。
隻是,隨著出土文獻的大量問世,《家語》的命運方才有了轉機。1973年河北定州八角廊漢墓竹簡《儒家者言》出土後,李學勤先生撰文指出,該篇“是一部和《論語》很有關(guan) 係的儒家的著作”,與(yu) 《家語》關(guan) 係密切,“可稱之竹簡本《家語》”。[11]從(cong) 此開始了重新認識和評價(jia) 《家語》的進程。1977年安徽阜陽雙古堆漢墓木牘的出土也引起了學者對《家語》的真偽(wei) 與(yu) 成書(shu) 的進一步研究;1994年上博簡《民之父母》篇的發現,更是推動了學界轟然打破了《家語》偽(wei) 書(shu) 說的成見。可以說,經過多位學者利用出土文獻,反思疑古思潮的方法論而進行的深入探討,《家語》偽(wei) 書(shu) 說已經基本為(wei) 學者所拋棄,重新估價(jia) 和利用《家語》的認識得到了越來越多學者的認可。[12]
《家語》一書(shu) 所記內(nei) 容,約有三分之一見於(yu) 大小戴《禮記》、《左傳(chuan) 》、《韓詩外傳(chuan) 》和《說苑》等先秦秦漢典籍,但經過比對可知,《家語》所記往往更加原始和可靠。雖然因為(wei) 早期傳(chuan) 流而“往往頗有浮詞”(《家語·孔安國序》)而“不純”(朱熹語),但因該書(shu) 漢代以後流傳(chuan) 不廣(為(wei) 孔氏家學),且經孔安國整理,並由王肅作注,可視為(wei) 一部難得的早期儒家文獻。因此其價(jia) 值並不能因其他文獻的“重複”而降低,可以說,《家語》這一文獻的價(jia) 值實不亞(ya) 於(yu) 一部《論語》,以其為(wei) 文本探討早期儒學的相關(guan) 問題,絕非無事生非之舉(ju) 。筆者在研讀該書(shu) 的過程中,發現其內(nei) 容十分可觀,價(jia) 值十分巨大。即以“孝”思想一題而論,也是足資探討的。本文所論僅(jin) 限孝與(yu) “內(nei) 聖外王”關(guan) 係之一端,也即從(cong) 孝治思想的角度予以發掘,其他非小文所能申論。即便如此,限於(yu) 學識,文中必有不當之處,敬請方家指正!
一、孝與(yu) “內(nei) 聖外王”之道
我曾經指出,原始儒學的特質在於(yu) 教化。[13]原始儒學關(guan) 注人的精神價(jia) 值和道德的實現,即“成人”問題,但“成人”問題實質上關(guan) 涉的是政道、治道、王道。原始儒學當然可以稱之為(wei) 道德哲學,但這種道德哲學的開展直接與(yu) 政治相關(guan) 聯,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稱它是政治的道德哲學似乎更恰當。[14]因此,在本質上說,孔子思想歸根結蒂是一種以王道為(wei) 理想、以教化為(wei) 取徑的社會(hui) 、政治思想。王道即先王之道,是孔子、儒家所推崇的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道。孔子認為(wei) 他們(men) 所統治的社會(hui) 就是大同社會(hui) ,而三代末年的暴君如桀、紂、幽、厲皆背離了聖王之道,他所處的春秋時期更是如此。職是之故,他立誌複興(xing) 王道。
盡管中國思想家素來不重視構建哲學體(ti) 係,也缺乏係統的哲學論著,然而但凡偉(wei) 大的思想家的思想又無不體(ti) 現了係統性。孔子的思想無疑也是如此,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吾道一以貫之”。今天所見的孔子資料零散而紛雜,即使《論語》和《家語》這樣相對完整的“孔子資料集”,也都是語錄和短章,罕有長篇論述。但是,經過學者的綜合考論和深入解讀,其間不難發現孔子思想的體(ti) 係,那就是“內(nei) 聖外王之道”、“修己安人之學”,以“內(nei) 聖”的修身理論為(wei) 基礎,而最終達致“外王”的政治目的。而其所論修身、倫(lun) 理等思想也服務於(yu) “王道”的政治思想。後世儒家“宗師仲尼”,也基本上秉承了“內(nei) 聖外王”的基本理路。《大學》將這一思路用“三綱領八條目”簡潔地表述出來。當然,近代以來批評儒學的“內(nei) 聖外王”之內(nei) 在矛盾之一回事,孔子思想中有沒有“內(nei) 聖外王”這一理路是又一事,不可混淆。
通過分析,可見“孝”思想更加鮮明地體(ti) 現了孔子的這一運思理路。同其他儒家文獻相類,《孔子家語》中的“孝”論,便與(yu) “仁”、“禮”上下貫通。一方麵,孝,乃修身之本,乃是“仁”的入門之功;而孝一旦推而廣之,便與(yu) 家庭、社會(hui) 、祭祀、婚姻等相關(guan) 聯,這便進入了“禮”的範疇。而仁,乃修身範疇,屬於(yu) “內(nei) 聖”一環;禮,乃政治範疇,屬“外王”一環。而孝便將仁與(yu) 禮,亦即內(nei) 聖與(yu) 外王聯係起來,打通了儒家從(cong) 內(nei) 聖開出外王的通道。但近代以來雖然批判“孝”甚力,然而廣覽學界儒學論著,對於(yu) 孝思想之本原及其政治意蘊卻乏深入探討。[15]
二、“立身有義(yi) ,而孝為(wei) 本”
因為(wei) 孔子政治思想的起點在於(yu) 修身,因此孔子論孝,自然首先從(cong) 修身立身講起。《論語》中,有子曾說:“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論語·學而》)注家或以“為(wei) 仁”之“仁”訓“人”,如此則“孝弟”,便為(wei) “為(wei) 人之本”了。而據我們(men) 的認識和理解,此處“為(wei) 仁”並非“為(wei) 人”之訛誤或假借,而應從(cong) 其本字為(wei) 訓。所謂“為(wei) 仁”,是行仁之意,與(yu) “為(wei) 仁由己”之“為(wei) 仁”同義(yi) 。為(wei) 仁其實就是“內(nei) 聖”完成之過程。在孔子那裏,仁,是一個(ge) 由己外推的過程,第一步要“親(qin) 親(qin) ”,所謂“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第二步,“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第三步,“泛愛眾(zhong) ”;第四步,“仁厚及於(yu) 鳥獸(shou) 蟲魚”。很明顯,這是一個(ge) “外推”的過程,是以“己”為(wei) 中心的擴大的同心圓。在《孝經》中,孝被抬到了更高的高度。孔子說:“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夫孝,始於(yu) 事親(qin) ,忠於(yu) 事君,終於(yu) 立身。”也與(yu) 上述看法一致。
類似的表述,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孔子家語》中發現。《六本》篇雲(yun) :
孔子曰:“行己有六本焉,然後為(wei) 君子也。立身有義(yi) 矣,而孝為(wei) 本;喪(sang) 紀有禮矣,而哀為(wei) 本;戰陣有列矣,而勇為(wei) 本;治政有理矣,而農(nong) 為(wei) 本;居國有道矣,而嗣為(wei) 本;生財有時矣,而力為(wei) 本。置本不固,無務農(nong) 桑;親(qin) 戚不悅,無務外交;事不終始,無務多業(ye) ;記聞而言,無務多說;比近不安,無務求遠。是故反本修邇,君子之道也。”
我們(men) 知道,孔子之道,首先是成人之道。所謂成人,首先是指培養(yang) 有修養(yang) 的君子。而君子則是為(wei) 政者的後備力量。孔子希望用自己的學說和思想改造士人階層,使之成為(wei) “文質彬彬”的君子人,然後為(wei) 政,則可以實現“風行草偃”的教化效果。此處孔子論“行己”之“六本”,也同樣是在闡述士人何以能夠成為(wei) “君子”的。而孔子首先強調的就是“孝”。將孝作為(wei) “立身之本”,這一思想與(yu) 《論語》所記載的是相同的,和《孝經》也是吻合的。
因此,他在傳(chuan) 道授業(ye) 過程中,對於(yu) 人的修身便格外重視。其教學便也體(ti) 現出這個(ge) 特征。《孔子家語·弟子行》記衛將軍(jun) 文子雲(yun) :“吾聞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詩》、《書(shu) 》,而道之以孝悌,說之以仁義(yi) ,觀之以禮樂(le) ,然後成之以文德。”可見孔子向來將“孝”作為(wei) 引導弟子的首要道德要求。
而孔門弟子中,很多都是所謂“孝子”,如顏回、子路、曾參、高柴、閔子騫等,都是懂“孝道”,踐孝行,在修身和家庭倫(lun) 理上表現出孔門聖賢的氣象。後世流傳(chuan) 的《二十四孝圖》中便有所謂曾參“齧指痛心”、子路“百裏負米”、閔子騫“蘆衣順母”的故事。子路事親(qin) 至孝,自謂“夙興(xing) 夜寐,耕芸樹藝,手足胼胝,以養(yang) 其親(qin) ”(《家語·困誓》),“昔者由也事二親(qin) 之時,常食藜藿之實,為(wei) 親(qin) 負米百裏之外。”孔子稱讚其“由也事親(qin) ,可謂生事盡力,死事盡思者也。”(《家語·致思》)孔子的弟子高柴、閔子騫也是大孝子。閔子騫“以德行著名,孔子稱其孝焉”(《家語·七十二弟子解》)。而高柴則被孔子讚譽為(wei) “柴於(yu) 親(qin) 喪(sang) ,則難能也。”(《家語·弟子行》)
在孔子弟子中,最能繼承並發揚孔子孝思想的應屬曾子。孔子曾經這樣評價(jia) 曾參,他說:“孝,德之始也;悌,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參中夫四德者也。”(《家語·弟子行》)。因為(wei) 曾參“誌存孝道,故孔子因之以作《孝經》”。此與(yu)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所載“孔子以為(wei) 能通孝道,故授之業(ye) 。作《孝經》”相合。今存《大戴禮記》的“曾子十篇”其中便有《曾子本孝》、《曾子立孝》、《曾子大孝》等三篇專(zhuan) 論孝。而曾子對於(yu) 孝的理解,顯然是受孔子之教而有所闡發和發展。
而《孔子家語·六本》記載了一則關(guan) 於(yu) 曾參的故事,可以進一步理解孔子論孝的深層內(nei) 涵。
曾子耘瓜,誤斬其根。曾晳怒,建大杖以擊其背。曾子仆地而不知人久之。有頃,乃蘇,欣然而起,進於(yu) 曾晳曰:“向也,參得罪於(yu) 大人,大人用力教參,得無疾乎?”退而就房,援琴而歌,欲令曾晳而聞之,知其體(ti) 康也。孔子聞之而怒,告門弟子曰:“參來,勿內(nei) 。”
曾參自以為(wei) 無罪,使人請於(yu) 孔子。子曰:“汝不聞乎,昔瞽瞍有子曰舜。舜之事瞽瞍,欲使之,未嚐不在於(yu) 側(ce) ;索而殺之,未嚐可得。小棰則待過,大杖則逃走,故瞽瞍不犯不父之罪,而舜不失蒸蒸之孝。今參事父,委身以待暴怒,殪而不避。既身死而陷父於(yu) 不義(yi) ,其不孝孰大焉?汝非天子之民也?殺天子之民,其罪奚若?”
曾參聞之,曰:“參罪大矣。”遂造孔子而謝過。
孔子曾說過“無違”為(wei) 孝,似乎曾子做到了“不違”,縱使被父親(qin) 打得不省人事,醒來後還是要表現出“欣然”,以令父親(qin) 不為(wei) 自己擔心。若以此衡量,曾參確乎是個(ge) 孝子。但在孔子看來,曾子顯然知其一,不知其二,對於(yu) 孝的理解卻存在著極大的偏差,因此他“聞之而怒”。而孔子的孝論,顯然更加深刻。孝,不應與(yu) 其他道德相衝(chong) 突。比如,孝應當“無違”,“順”,但也要“事父母幾諫”(《論語·裏仁》)、“不順情以危親(qin) ”(《家語·曲禮子夏問》)。比如,“小棰則待過,大杖則逃走”,因此才能有“瞽瞍不犯不父之罪,而舜不失蒸蒸之孝”的結果。像曾參泥於(yu) “孝順”,這樣“委身以待暴怒,殪而不避”,結果隻能是“身死而陷父於(yu) 不義(yi) ”,而卻明顯違背了孝的初衷,與(yu) 孝道真義(yi) 背道而馳了。可見,孔子站得更高,跳出了常人的“愚孝”的泥沼,以中庸的視野審視這一問題,既有原則,又富有靈活性,可以說所謂“孝子不順情以危親(qin) ”,正是針對這一“愚孝”而發的。而曾參後來重視孝,“能通孝道”,與(yu) 孔子的此番教誨是分不開的。上文嚐指出,對於(yu) 三綱說之“同情之理解”,但不可否認,後世愚孝現象屢見不鮮,但那更多專(zhuan) 製主義(yi) 的必然結果,與(yu) 原始儒家精義(yi) 無涉。這一點在《三恕》篇可以得到印證:
子貢問於(yu) 孔子曰:“子從(cong) 父命,孝乎;臣從(cong) 君命,貞乎。奚疑焉?”孔子曰:“鄙哉賜!汝不識也。昔者明王萬(wan) 乘之國,有爭(zheng) 臣七人,則主無過舉(ju) ;千乘之國,有爭(zheng) 臣五人,則社稷不危也;百乘之家,有爭(zheng) 臣三人,則祿位不替;父有爭(zheng) 子,不陷無禮;士有爭(zheng) 友,不行不義(yi) 。故子從(cong) 父命,奚詎為(wei) 孝?臣從(cong) 君命,奚詎為(wei) 貞?夫能審其所從(cong) ,之謂孝,之謂貞矣。”
這裏同樣閃爍著孔子理性精神、獨立意識的光輝。孔子和早期儒家強調“絜矩之道”,主張推己及人的忠恕之道,所以他明確反對“有親(qin) 不能孝,有子而求其報”(《家語·三恕》)的做法。
孔子將“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稱之為(wei) “人義(yi) ”(《家語·禮運》),而所謂“人義(yi) ”即是人之常道、也是人之常德。他強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亦即《大學》所謂“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至於(yu) 敬;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從(cong) 這些表述,我們(men) 看到的是孔子和原始儒家的理性精神,絕非什麽(me) 絕對和專(zhuan) 製。賀麟先生指出,“常德就是行為(wei) 所止的極限,就是柏拉圖的理念或範型,也就是康德所謂人應不顧一切經驗中的偶然情況,而加以絕對遵守奉行的道德律或無上命令。”以父子一倫(lun) 為(wei) 例,父應當做到的就是慈,而子應當奉行的就是孝。此為(wei) 絕對的,而非相互報酬的交易式的道德。即使父(母)不慈,作為(wei) 子(女)也不能以之為(wei) 理由或條件而不盡為(wei) 人子(女)的本分,即孝敬父(母);當然父母之慈,從(cong) 邏輯上講必然不能以子女之孝為(wei) 前提,是不待論的,做到慈也是其必須奉行的“無上命令”。因為(wei) 絕大多數父母(當然也有像舜的頑父、囂母,但為(wei) 數不多。)出於(yu) 人類天然的血緣親(qin) 情,能夠做到對子女的養(yang) 育,但事實證明,子女對於(yu) 父母孝卻並非“天然”,否則孔子不會(hui) 大談孝道,從(cong) 他回答子遊問孝的話中,我們(men) 至少可以看到,在春秋末期,以養(yang) 為(wei) 孝的認識已經很流行了。但是,從(cong) 宰我問三年之喪(sang) 的故事中,孔子顯然“認為(wei) 孝是由父母對子女的愛引起的子女對父母的愛。在這種愛的基礎上產(chan) 生的尊敬的心情、愉悅的顏色,乃至奉養(yang) 的行動,必然是純真無偽(wei) 的情感的流露。”[16]如此,則可見孝絕非僅(jin) 僅(jin) 屬於(yu) 天然的血緣層麵,還需要社會(hui) 意識的投入。可以說,孝,是自然性的情與(yu) 社會(hui) 性的理的完美結合,高度統一。“從(cong) 而在中國倫(lun) 理史上第一次自覺地確立了情與(yu) 理高度統一的哲理精神。這種重視情與(yu) 理高度統一的哲理精神構成了儒家思維的基本特征。”[17]
那麽(me) ,孝應當如何做到?首先應當明白何謂孝?孝,《說文》曰:“善事父母者。從(cong) 老省,從(cong) 子,子承老也。”子承老,包含兩(liang) 層意思,其實也就是孝的兩(liang) 個(ge) 大的層次:一是事父母,二是繼誌述事。繼誌述事為(wei) 孝的最高境界,此故不論。可見,“孝作為(wei) 一種道德必須由具體(ti) 的行為(wei) 來體(ti) 現的,是德行合一的”[18]。就“事父母”一層來說,李零將之歸納為(wei) “第一要孝順,第二要孝敬,第三要孝養(yang) 。”[19]我們(men) 認為(wei) ,第一是孝養(yang) ,第二是孝順,第三是孝敬,這樣的次序方能顯示出孔子孝論的重點。物質上的“養(yang) ”當然是孝的基礎,但孔子更重視內(nei) 心的“敬”,他說:“人小皆能養(yang) 其親(qin) ,君子不敬,何以辨?”(《禮記·坊記》)而敬的外在表現則是“容色”,因此孔子說“色難”,《禮記·祭義(yi) 》雲(yun) :“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正是這一意思。而這種敬,近乎一種宗教情感,尤其是在喪(sang) 祭之禮中更能體(ti) 現出來。而孔子所謂“心安”的說法,與(yu) 敬也是相通的。此“心”顯然超越了“天然”動物性和血緣性,而有了“良知良能”的萌芽意味,此心應為(wei) 道德的心。[20]
孔子以孝為(wei) “德之始”的認識,使其在評價(jia) 人物時,十分強調“孝”這一德行。如他對春秋時期兩(liang) 位賢人的評語中可以發現孝之重要地位。他評價(jia) 趙文子:“思天而敬人,服義(yi) 而行信,孝於(yu) 父母,恭於(yu) 兄弟,從(cong) 善而不教,蓋趙文子之行也”;他評論柳下惠:“孝恭慈仁,允德圖義(yi) ,約貨去怨,輕財不匱,蓋柳下惠之行也”。據《家語·觀鄉(xiang) 射》篇記載,他在矍相圃舉(ju) 行鄉(xiang) 射禮,而命弟子公罔之裘、序點對圍觀者說:“幼壯孝悌,耆老好禮,不從(cong) 流俗,修身以俟死者,在此位。”結果“蓋去者半”。可見孔子對孝之一貫重視。
三、“國家必先以孝”
孔子固然十分強調“孝”的修身立身意義(yi) ,但基於(yu) 孔子思想的政治關(guan) 切性,他更多的是將“孝”提到治國安邦的高度予以闡釋的。
孔子主張德化,他曾經向曾子闡述了治國的“七教”:“上敬老則下益孝,上尊齒則下益悌,上樂(le) 施則下益寬,上親(qin) 賢則下擇友,上好德則下不隱,上惡貪則下恥爭(zheng) ,上廉讓則下恥節,此之謂七教。七教者,治民之本也。政教定,則本正也。”(《家語·王言解》)其中孝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
我們(men) 知道,孔子的德化思想的主體(ti) 是為(wei) 政者,他認為(wei) :“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相似的觀點也反映在《家語·王言解》中。孔子以為(wei) ,“凡上者,民之表也”,將為(wei) 政者稱為(wei) “表率”和“標杆”。要求在上者首先要做到這一點,然後才能要求老百姓和臣下做到。因此今天我們(men) 呼籲孝,其實也應當首先從(cong) 官員和公務員抓起,這是中國國情決(jue) 定的。
《論語·為(wei) 政》有一則記載,可以發現孔子已將孝與(yu) 為(wei) 政聯係起來。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wei) 政?”子曰:“《書(shu) 》雲(yun) :‘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奚其為(wei) 為(wei) 政?”
這可以視作孔子對孝之政治意義(yi) 的直接表述。孝之政治意蘊,用有子的話來說,就是“其為(wei) 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luan) 者,未之有也”。《大學》則聲稱:“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眾(zhong) 也。”明確了孝的政治意蘊,將孝道推而廣之,可以實現家庭的和諧,進而達到社會(hui) 的安定有序。尤其是統治者更應如此,因為(wei) “上老老而民興(xing) 孝”,“一家仁,一國興(xing) 仁”。在《家語》中,我們(men) 也可以看到孔子曾經對季孫氏等當權者提出“國家必以孝”的主張,並得到了魯國為(wei) 政者的認可。然而孔子與(yu) 當權者的看法並不一致。在《始誅》篇記載了一則故事,可見其間的認識差距何其大也!
孔子為(wei) 魯大司寇,有父子訟者,夫子同狴執之,三月不別。其父請止,夫子赦之焉。季孫聞之不悅,曰:“司寇欺餘(yu) 。曩告餘(yu) 曰:‘國家必先以孝。’餘(yu) 今戮一不孝以教民孝,不亦可乎?而又赦,何哉?”
孔子對此卻鄭重其事地將批判的矛頭指向了為(wei) 政者:
上失其道而殺其下,非理也。不教以孝而聽其獄,是殺不辜。三軍(jun) 大敗,不可斬也;獄犴不治,不可刑也。何者?上教之不行,罪不在民故也。夫慢令謹誅,賊也;征斂無時,暴也;不試責成,虐也。政無此三者,然後刑可即也。
從(cong) 這則資料,我們(men) 可以清楚地體(ti) 會(hui) 到孔子德化思想的真諦,那就是“仁者愛人”,對為(wei) 政者的批判,也可以看到孔子思想之獨立性。由於(yu) 孔子注意到了君臣、父子、夫婦之間的不平衡,所以他將德化的主體(ti) 放在了君、父、夫這一邊。這不能看作是造成不平等,反而是孔子基於(yu) 社會(hui) 的現實而進行的改造。既然君、父為(wei) 強勢,其責任便也相應的大。因此“上”(君,在家庭倫(lun) 理中可以包括父和夫,但孔子對於(yu) 夫論述不多。)應當做到“表率”的模範作用。
因此,在留下來的孔子言論中,很大一部分是孔子與(yu) 各國公卿大夫的對話。其中蘊藏著孔子的教化思想,也體(ti) 現出孔子寄望通過教化為(wei) 政者來實現王道政治的理想。在他周遊回國後,魯哀公經常問政於(yu) 孔子,他就此提出了一係列主張,見於(yu) 《禮記》和《家語》等,其中很多是孔子常年思索的結果。孔子說:“立愛自親(qin) 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長始,教民順也。教之慈睦,而民貴有親(qin) ;教以敬,而民貴用命。民既孝於(yu) 親(qin) ,又順以聽命,措諸天下,無所不可。”李零先生在其《喪(sang) 家狗:我讀論語》一書(shu) 中說道:“孔子的治道是以孝為(wei) 本。”[21]對照此處所說,我們(men) 不難發現李零先生的這一見解可以說是很能把握孔子學說的實質的。
而《家語·辯政》篇記載的宓子賤治單父的故事,反映了孔子孝治思想在其弟子的為(wei) 政中的實踐情形。
孔子謂宓子賤曰:“子治單父,眾(zhong) 悅,子何施而得之也?子語丘所以為(wei) 之者。”對曰:“不齊之治也,父恤其子,其子恤諸孤而哀喪(sang) 紀。”孔子曰:“善。小節也,小民附矣,猶未足也。”曰:“不齊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事者十一人。”孔子曰:“父事三人,可以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悌矣;友事十一人,可以舉(ju) 善矣。中節也,中人附矣,猶未足也。”曰:“此地民有賢於(yu) 不齊者五人,不齊事之而稟度焉,皆教不齊之道。”孔子歎曰:“其大者乃於(yu) 此乎有矣!昔堯舜聽天下,務求賢以自輔。夫賢者,百福之宗也,神明之主也。惜乎不齊之所以治者小也。”
宓子賤曾被孔子稱讚為(wei) “君子”,而其治單父也得到了夫子“惜哉不齊(子賤之名)所治者小,所治者大則庶幾矣”的評價(jia)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而宓子賤為(wei) 政的重要內(nei) 容就是能夠將孝弟之道教化於(yu) 民。
而在上博簡《仲弓》篇中,我們(men) 也可以看到類似的表述。孔子的弟子仲弓也是被孔子十分看好的政治人才,孔子稱其“可南麵”,在這篇出土文獻中,仲弓問孔子“為(wei) 政何先”,孔子答以“老老慈幼,先有司,舉(ju) 賢才,赦過舉(ju) 罪,政之始也。”所謂“老老”顯係從(cong) 孝親(qin) 推擴而來,是孝的進一步擴展。該篇殘簡中還有“雖有孝德”之語,可見孔子對於(yu) 為(wei) 政重視“孝德”的重視。《家語·正論》篇中曾記載,魯哀公請教孔子“隆敬於(yu) 高年”的道理時,孔子向其講述了三代時期聖王作為(wei) :“昔者,有虞氏貴德而尚齒,夏後氏貴爵而尚齒,殷人貴富而尚齒,周人貴親(qin) 而尚齒。虞、夏、殷、周,天下之盛王也,未有遺年者焉。年者,貴於(yu) 天下久矣,次於(yu) 事親(qin) 。是故朝廷同爵而尚齒。”可見“尚齒”之為(wei) 聖王為(wei) 政之重要內(nei) 容,而其中“年者”“次於(yu) 事親(qin) ”之說,可知“尚齒”乃從(cong) 孝悌推衍而來,與(yu) 上引上博簡“老老”之意正同。而如此為(wei) 政,其效果顯然是美好的:“夫聖王之教,孝悌發諸朝廷,行於(yu) 道路,至於(yu) 州巷,放於(yu) 蒐狩,循於(yu) 軍(jun) 旅,則眾(zhong) 感以義(yi) ,死之而弗敢犯。”(《家語·正論》)
可以說,在孔子那裏,孝,這一源於(yu) 天然親(qin) 情的倫(lun) 理,經過層層擴展推衍,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小的家庭範圍,而進入了政治領域,具有了深刻的政治意蘊。而如何通過教化民眾(zhong) 踐行孝道,則成為(wei) 為(wei) 政的首務。
其實,孝治的運用與(yu) 禮密不可分,尤其是喪(sang) 祭之禮。儒家重視祭祀,乃是“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的理性政治觀的體(ti) 現。孔子強調,孝的重要表征就是“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不過,孔子更重視禮中所蘊涵著的禮義(yi) ,那就是對於(yu) 父母的愛與(yu) 敬。《家語·正論》記載孔子弟子子路向孔子感慨自己貧窮,對於(yu) 父母“生而無以供養(yang) ,死則無以為(wei) 禮”,孔子卻說:“啜菽飲水,盡其歡心,斯謂之孝。斂手足形,旋葬而無槨,稱其財,斯謂之禮,貧何傷(shang) 乎?”貧窮並不值得感傷(shang) ,孝與(yu) 不孝,不在於(yu) 禮之儀(yi) 式,形式可能簡單到“啜菽飲水”,而關(guan) 鍵在於(yu) 內(nei) 心是否敬、愛自己的父母,“盡其歡心”。這與(yu) 《論語·為(wei) 政》所謂“至於(yu) 犬馬皆能有養(yang) ,不敬何以別乎”之義(yi) 相同。
過去我們(men) 多以為(wei) 孔子不言鬼神,其實,恰恰相反,孔子十分重視鬼神,他提出“合鬼與(yu) 神而享之,教之至也”(《家語·哀公問政》),將鬼神祭祀上升到施政教化的最佳做法的高度。這是其“神道設教”觀念的體(ti) 現。所謂“合鬼與(yu) 神而享之”,按王肅的解釋就是,“合神鬼而事之者,孝道之至。孝者,教之所由生也。”他把握到了祭祀所體(ti) 現的孝道以及其教化意義(yi) 。因此,他強調“君子反古複始,不忘其所由生,是以致其敬,發其情,竭力從(cong) 事,不敢不自盡也,此之謂大教。”隨後他引述文王的祭祀之禮來證明自己的觀點:“昔者,文王之祭也,事死如事生,思死而不欲生,忌日則必哀,稱諱則如見親(qin) ,祀之忠也。思之深,如見親(qin) 之所愛。祭欲見親(qin) 之顏色者,其唯文王與(yu) !《詩》雲(yun) :‘明發不寐,有懷二人。’則文王之謂與(yu) !祭之明日,明發不寐,有懷二人,敬而致之,又從(cong) 而思之。祭之日,樂(le) 與(yu) 哀半,饗之必樂(le) ,已至必哀,孝子之情也。文王為(wei) 能得之矣。”(《家語·哀公問政》)
孔子之所以特別重視喪(sang) 祭之禮,乃是出於(yu) 這樣的一種思路,“不孝者,生於(yu) 不仁。不仁者,生於(yu) 喪(sang) 祭之無禮也。明喪(sang) 祭之禮,所以教仁愛也。能教仁愛,則服喪(sang) 思慕,祭祀不解,人子饋養(yang) 之道。喪(sang) 祭之禮明,則民孝矣。故雖有不孝之獄,而無陷刑之民”。(《家語·哀公問政》)而如果“禮行於(yu) 祖廟,而孝慈服焉”,其教化之效果不可謂不大。
其實,孔子孝治思想的理性主義(yi) 還可以從(cong) 下麵的資料中清晰地表現出來。在《家語·致思》篇記載了子貢問孔子關(guan) 於(yu) 死人是否有知覺的問題,孔子的回答很巧妙。他說:“吾欲言死之有知,將恐孝子順孫妨生以送死;吾欲言死之無知,將恐不孝之子棄其親(qin) 而不葬。賜欲知死者有知與(yu) 無知,非今之急,後自知之。”其中所體(ti) 現的就是孔子“神道設教”的思想。
因為(wei) 祭祀之禮如此重要,可以作為(wei) 衡量一個(ge) 人行為(wei) 的標杆,甚至從(cong) 中可以窺見吉凶的消息。《家語·三恕》篇記載,魯國的公索氏在要舉(ju) 行祭祀時把犧牲給丟(diu) 了,孔子聽說後,說道公索氏用不了二年就會(hui) 滅亡。結果不到一年就滅亡了。孔子弟子很是納悶,就此事問孔子,孔子如此回答:“夫祭者,孝子所以自盡於(yu) 其親(qin) 。將祭而亡其牲,則其餘(yu) 所亡者多矣。若此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其實並非孔子具有神乎其神的預測本領,而是他善於(yu) 觀察,善於(yu) 推理。同時,孝在孔子儒家心目中的地位亦可一覽無遺。
四、孔子孝治思想的曆史、哲學根據
周予同先生在其《“孝”與(yu) “生殖器崇拜”》一文中,將儒家思想中的“孝”與(yu) 原始社會(hui) 的生殖器崇拜以及由此衍生而來的生殖崇拜聯係起來予以考論,並討論了孝與(yu) 仁之關(guan) 係,在一定程度上找到了中國上古文化產(chan) 生的社會(hui) 根源和思想土壤。[22]其不足之處在於(yu) ,將二者的關(guan) 係聯係的過於(yu) 緊密,似有闡釋過度之嫌。不管怎樣,儒家所倡導的孝道思想,有著深厚的曆史文化積澱為(wei) 基礎。其實,這種孝的思想,體(ti) 現了先民的生命根源意識,也蘊含著一種超越動物性的情感。以至於(yu) 儒家以為(wei) 孝道可以“置之而塞於(yu) 天地,衡之而衡於(yu) 四海,施諸後世而無朝夕”(《大戴禮記·曾子大孝》)。
而在《家語》中,可以發現孔子之所以如此重視孝道,不遺餘(yu) 力地提倡孝道,其曆史依據其實來自上古的聖王。在《王言解》中,孔子這樣描述明王之道:
昔者明王之治民也,法必裂地以封之,分屬以理之,然後賢民無所隱,暴民無所伏。使有司日省而時考之,進用賢良,退貶不肖,然則賢者悅而不肖者懼。哀鰥寡,養(yang) 孤獨,恤貧窮,誘孝悌,選才能。此七者修,則四海之內(nei) 無刑民矣。上之親(qin) 下也,如手足之於(yu) 腹心;下之親(qin) 上也,如幼子之於(yu) 慈母矣。上下相親(qin) 如此,故令則從(cong) ,施則行,民懷其德,近者悅服,遠者來附,政之致也。
上古三代的明王或聖王之治,是孔子心目中的理想政治的典範或化身,是“政之致”。由家庭倫(lun) 理情感延伸到政治領域,結果就是“上下相親(qin) ”,像家庭一樣其樂(le) 融融。這樣的記述,在今天看來,隻能說是孔子的理想化的上古史。不過,根據文化人類學的考察,中國上古可能即存在著用血緣親(qin) 情建構政治的“重德”傳(chuan) 統,而這可能與(yu) 先民的生殖崇拜不無關(guan) 聯。起碼說孔子口中或筆下的曆史並非向壁虛構,而是其來有自的。
在《家語·辯樂(le) 》中,有一則資料也可以印證孔子孝治思想的曆史依據在於(yu) 聖王之治。孔子以周初武王之治為(wei) 例,表達了同樣的看法:“郊祀後稷,而民知尊父焉;配明堂,而民知孝焉;朝覲,然後諸侯知所以臣;耕籍,然後民知所以敬親(qin) 。六者,天下之大教也。”在孔子心目中,古代的聖王,以德教化民,親(qin) 為(wei) 表率,利用各種禮儀(yi) 形式來傳(chuan) 達其“德”。而在孔子整理的《尚書(shu) 》中,我們(men) 可以發現更多關(guan) 於(yu) 三代時期聖王重“孝”的記載。如《堯典》“克諧以孝”;《太甲中》“奉先思孝,接下思恭”;《微子之命》“恪慎克孝”;《蔡仲之命》“惟忠惟孝”;《君陳》“惟爾令德孝恭,惟孝友於(yu) 兄弟,克施有政”;《康誥》“元惡大憞,矧惟不孝不友”;《酒誥》“用孝養(yang) 厥父母”等等,不勝枚舉(ju) 。可見,孔子之孝治思想,淵源有自。理解了孔子孝治的思想淵源,明白了孔子對孝的格外重視,對於(yu) 孔子稱舜“大孝”,稱武王、周公為(wei) “達孝”(《中庸》),以孝來讚揚他所想望的先王,也就可以理解了。
孔子孝道思想的另一根據則是天道,這在《家語》中也有所體(ti) 現。我們(men) 知道,孔子晚年好易,達到了“居之在席,行之在橐”的地步,以至於(yu) “韋編三絕”。他晚年作《易傳(chuan) 》,將其政治思想和道德學說提升到了天道的高度,換句話說,為(wei) 其思想主張找到了“天道”的依據。過去人們(men) 以子貢所謂“夫子之言形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之語來否定孔子思想中的“天道”論述,也否定了孔子與(yu) 《易》的關(guan) 係。而從(cong) 馬王堆帛書(shu) 《易傳(chuan) 》出土以來,這個(ge) 問題得到了重新的認識和討論,孔子與(yu) 《易》的關(guan) 係再次得到肯定,孔子論述“天道”也可以采信了。在《家語·大婚解》有魯哀公問孔子關(guan) 於(yu) “天道”的話:魯哀公問孔子:“君子何貴乎天道也?”孔子回答說:“貴其不已也。如日月東(dong) 西相從(cong) 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閉而能久,是天道也;無為(wei) 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之,是天道也。”隨後孔子又向魯哀公解釋道:
仁人不過乎物,孝子不過乎親(qin) 。是故仁人之事親(qin) 也如事天,事天如事親(qin) ,此謂孝子成身。
從(cong) 中可以看出孔子將“孝”與(yu) 天道相結合的思想。在孔子看來,子之“孝親(qin) ”乃本乎天道,屬於(yu) 自然而然、不得不然的。職是之故,孔子將“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稱之為(wei) “人義(yi) ”(《家語·禮運》),視孝為(wei) 人倫(lun) 之“十義(yi) ”之一。
而這種天道可以說就是一種基於(yu) 血緣親(qin) 情而來的倫(lun) 理道德。這可從(cong) 《詩經·小雅·蓼莪》一詩中得到驗證:“蓼蓼者莪,菲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生我,生我育我,顧我複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因此,蔡元培先生在其《中國倫(lun) 理學史》中雲(yun) :“人之令德為(wei) 仁,仁之基本為(wei) 愛,愛之源泉,在親(qin) 子之間,而尤以愛親(qin) 之情之發於(yu) 孩提者為(wei) 最早。故孔子以孝統攝諸行。”[23]現代新儒家重鎮梁漱溟先生也說:“孝弟是個(ge) 人生活本體(ti) 的問題,是生命裏麵靈活的、自然的一個(ge) 心情,……凡事都有一個(ge) 方向,孝弟也是一個(ge) 方向。”[24]
中國古代社會(hui) 是宗法農(nong) 業(ye) 社會(hui) ,因之中國文化中彌漫著濃鬱的血緣性因子。孝,雖為(wei) 儒家所提倡,其實早在前孔子時代就已經成為(wei) 社會(hui) 的一項倫(lun) 理。隻不過孔子“集大成”,以“述而不作”的文化觀繼承了古代孝論,並將之納入到自己的學說體(ti) 係之中,而對後世產(chan) 生了極為(wei) 深遠的影響罷了。在後世的中國社會(hui) ,因為(wei) 家族製度與(yu) 宗法組織成為(wei) 維係整個(ge) 社會(hui) 秩序的基礎,所以儒家所倡導的“孝親(qin) 敬祖”、“慎終追遠”便成為(wei) 華人最基本的性格特征。[25]
通過對《孔子家語》這一早期儒學的重要文獻中孝治思想的分析,我們(men) 一方麵可以再次確信該書(shu) 的重要文獻價(jia) 值,“偽(wei) 書(shu) 說”之不可信;另一方麵,我們(men) 可以更加深入地去理解孔子孝思想的深厚內(nei) 涵,探討其曆史文化淵源。
注釋:
[①]賀麟:《文化與(yu) 人生》第51頁,商務印書(shu) 館,2005。
[②]同上書(shu) 第57頁。
[③]伍曉明:《吾道一以貫之:重讀孔子》第158頁,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
[④]詳參宋仲福、趙吉惠、裴大洋:《儒學在現代中國》第二章“五四時期對儒學的批評”,中州古籍出版社,1991年。宋誌明、劉成有:《批孔與(yu) 釋孔——儒學的現代走向》第一章“五四:批孔與(yu) 釋孔”,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蔡尚思:《十家論孔》,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
[⑤]《王觀堂先生挽詞序》,《陳寅恪詩集》第一三頁,三聯書(shu) 店2001。而三綱六紀之說,載於(yu) 《白虎通·三綱六紀》,文曰:“三綱者,何謂也?謂君臣、父子、夫婦也。六紀者,謂諸父、兄弟、族人、諸舅、師長、朋友也。故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又曰:敬諸父兄,六紀道行。諸舅有義(yi) ,族人有序,昆弟有親(qin) ,師長有尊,朋友有舊。何謂綱紀?綱者,張也。紀者,理也。大者為(wei) 綱,小者為(wei) 紀。所以強理上下,整齊人道也。人皆懷五常之性,有親(qin) 愛之心,是以紀綱為(wei) 化,若羅網之有紀綱而萬(wan) 目張也。”
[⑥]張寅彭:《三綱六紀與(yu) 獨立自由意誌——試釋陳寅恪的思路》,《書(shu) 屋》,2007年第5期。
[⑦]賀麟:《文化與(yu) 人生》第61頁,商務印書(shu) 館,2005。
[⑧]同上書(shu) 第60頁。
[⑨](宋)王柏:《魯齋集》卷九《家語考》,四庫全書(shu) 本。
[⑩]詳見顧頡剛:《孔子研究講義(yi) 按語》,載《中國典籍與(yu) 文化》第7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
[11]李學勤:《竹簡<家語>與(yu) 漢魏孔氏家學》,《簡帛佚籍與(yu) 學術史》第380頁,江西教育出版社,2001年。
[12]就我視野所及,對《孔子家語》開展研究的學者主要有李學勤先生、胡平生先生、朱淵清先生、楊朝明先生、龐樸先生和張岩女士以及香港的蕭敬偉(wei) 先生等。楊朝明師對此用力尤勤,出版了多部相關(guan) 著作,在其指導下,其弟子於(yu) 此也多有論作,完成了多篇學位論文和學術文章。
[13]參見宋立林:《孔子易教思想研究》,曲阜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6年。
[14]參看趙明:《儒家政治哲學引論》第2頁,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
[15]也有論者反對將孝納入政治範疇討論,主張“從(cong) 政治回到倫(lun) 理”,詳見伍曉明:《吾道一以貫之:重讀孔子》第158-160頁,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
[16]匡亞(ya) 明:《孔子評傳(chuan) 》第218頁,南京大學出版社,1990年。
[17]徐儒宗:《人和論:儒家人倫(lun) 思想研究》第197頁,人民出版社,2006年。
[18]錢世明:《儒學通說:說忠孝》第70頁,京華出版社,1999年。
[19]李零:《喪(sang) 家狗:我讀<論語>》(下冊(ce) )第51頁,山西出版集團,2007年。
[20]關(guan) 於(yu) 敬的宗教意蘊,筆者另有專(zhuan) 文,此不詳述。
[21]李零:《喪(sang) 家狗:我讀<論語>》(下冊(ce) )第51頁,山西出版集團,2007年。
[22]詳見朱維錚編:《周予同經學論著選集》第70-91頁,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
[23]蔡元培:《中國倫(lun) 理學史》第11頁,商務印書(shu) 館,1999年。
[24]李淵庭、閻秉華整理:《梁漱溟先生講孔孟》第106頁,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3年。
[25]徐儒宗:《人和論:儒家人倫(lun) 思想研究》第193頁,人民出版社,2006年。還可參看唐德麟、曹剛著《重釋傳(chuan) 統——儒家思想的現代價(jia) 值評估》第三章,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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