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著、周注《經學曆史》糾謬一則

作者：宋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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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載於(yu)  《文獻》2008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廿九日己未

           耶穌2016年2月7日

清代今文經學大師皮錫瑞的名著《經學曆史》名噪學界，尤其經周予同先生作注之後，該書(shu) 成為(wei) 學習(xi) 經學史入門之書(shu) 。然而其間不免皮氏門戶之見，比如對三國時期的經學大師王肅，皮氏即大加鞭撻，將之與(yu) 前漢末年之劉歆並稱為(wei) “經學之大蠧”，指責王肅偽(wei) 造群書(shu) 諸注，所論似甚痛暢。近來因研究《孔子家語》，故重讀此書(shu) ，居然發現其中皮氏在此卻出現一低級錯誤。周予同先生注皮氏此處更錯上加錯。讀之愕然。今錄出以告諸君：

（王肅）偽(wei) 造孔安國《尚書(shu) 傳(chuan) 》、《論語注》、《孝經注》、《孔子家語》、《孔叢(cong) 子》，共五書(shu) ，以互相證明；托於(yu) 孔子及孔氏子孫，使其徒孔衍為(wei) 之證。

按王肅《孔子家語序》自述其得《家語》之經過雲(yun) ：“孔子二十二世孫有孔猛者，家有其先人之書(shu) 。昔相從(cong) 學，頃還家，方取以來。與(yu) 予所論，有若重規疊矩。……今或者天未亂(luan) 喪(sang) 斯文，故令從(cong) 予學，而予從(cong) 猛得斯論，以明相與(yu) 孔氏之無違也。斯皆聖人實事之論，而恐其將絕，故特為(wei) 解，以貽好事之君子。”關(guan) 於(yu) 王肅與(yu) 《孔子家語》之淵源之記載莫詳於(yu) 此，《三國誌》王肅本傳(chuan) 亦不見載。故皮氏此處所謂其弟子孔衍者，應為(wei) 孔猛之誤。對此，周予同先生未加訂正，而注曰：

《孔子家語》載孔衍上書(shu) 雲(yun) ：“魯恭王壞孔子故宅，得古文科鬥《尚書(shu) 》、《孝經》、《論語》。世人莫有能言者，安國為(wei) 之今文讀，而訓傳(chuan) 其義(yi) 。又撰《孔子家語》。既畢，會(hui) 值巫蠱事起，遂各廢不行。光祿大夫向（劉向）以為(wei) 其時所未施行之故，《尚書(shu) 》則不記於(yu) 《別錄》，《論語》則不使名家也。”按孔衍字舒元，晉魯國人，孔子二十二世孫。師王肅。傳(chuan) 見《晉書(shu) 》卷九十一《儒林傳(chuan) 》。

此處，周先生在皮氏錯訛之上再加錯訛。按，《孔子家語》之《後序》署名孔安國，而其後半部分為(wei) 孔衍奏疏，孔安國後序與(yu) 孔衍奏疏俱載《文獻通考》卷一八四《經籍考》。與(yu) 周先生所引略有出入。周先生所引孔衍奏文，與(yu) 1933年上海新文化書(shu) 社本所載大體(ti) 相同。周注初作於(yu) 1928年，然幾經修訂，故周注所引是否據新文化書(shu) 社本所載，亦未可知。 

其實，周先生的錯誤主要並不在引文的錯訛，而在其將漢孔衍與(yu) 晉孔衍混為(wei) 一人。按，《家語》後序所載孔衍，乃孔安國之孫，為(wei) 孔子第十四世孫。讀其奏言可知，孔衍約當漢成帝時，與(yu) 劉向大體(ti) 同時。而《晉書(shu) 》所載孔衍，字舒元，孔子二十二世孫。衍，一作“演”。但並未言“師王肅”，周氏所說不知何據？或僅(jin) 自皮氏所雲(yun) 而來。然考此孔衍與(yu) 王肅生卒年，根本無法相接。《三國誌》王肅本傳(chuan) 載，肅卒於(yu) 甘露元年，即公元256年。而《晉書(shu) ·儒林傳(chuan) 》載孔衍卒於(yu) 東(dong) 晉元帝太興(xing) 三年，即公元320年，年五十三。則其約生於(yu) 西晉武帝泰始三年，即公元267年。上距肅卒已十餘(yu) 載，如何師事王肅？此周先生之不察之故也。其實，《家語》所載王肅《序》明言得此書(shu) 於(yu) 孔子二十二世孫孔猛。皮氏不察，而周先生為(wei) 之作注，不惟不改，甚乃將漢、晉兩(liang) 孔衍誤作一人解，或周先生秉漢學“疏不破注”之家風乎？

另外，孔猛，不見史傳(chuan) ，唯王肅序中提及，謂乃孔子二十二世孫。而查孔子世家譜，猛為(wei) 第二十一世孫。而宋晁公武、陳振孫俱謂猛為(wei) 孔子二十四世孫。皆不知何據。由於(yu) 書(shu) 闕有間，隻能存疑了。

周先生乃學界崇敬之經學史大家，開創經學史學科，厥功甚偉(wei) 。書(shu) 中有此疏漏，終是微疵，所謂瑕不掩玉，讀者不可因之廢書(shu) 也。

然細細思考，皮氏和周氏致誤之因，據我的私意揣測，恐與(yu) 兩(liang) 位先生胸中先橫一成見有關(guan) 。皮氏詆王肅甚力，而周先生早年亦對王肅頗有厭惡之感，讀其《經今古文學》可知。在此情況下，很難平心靜氣，予以闡說、疏證。臆度之辭，望讀者不以為(wei) 妄，幸何如之！

《孔子家語》非王肅偽(wei) 造，當今日學術昌明之時，已經博雅君子所證實認可。辨偽(wei) 學視野下，劉歆、王肅諸人之“造偽(wei) 大師”的帽子也已經被摘下來了。但是，我們(men) 今日之得以厘清真相，多賴出土文獻之功，但當我們(men) 反思以為(wei) 之研究為(wei) 何出現如此偏差時，難道不應當思考一下，原來疑古思潮之下，努力辨偽(wei) 的背後，是否有更多的成見呢？尚望君子思之！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