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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立林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
仲弓之儒的思想特征及學術史地位
作者:宋立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現代哲學》2012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廿二日壬午
耶穌2016年1月1日
摘要:孔門弟子仲弓是一位久被忽略的大儒,通過對上博竹書(shu) 《仲弓》的分析,可以更加真切地認識仲弓之儒的政治思想與(yu) 德刑觀念。而這與(yu) 《荀子》中所推尊的子弓正相符合。仲弓之儒應該是荀子一派的學術淵源所自。通過對傳(chuan) 世文獻與(yu) 出土文獻的綜合考察,孔門弟子仲弓及仲弓之儒的思想特征及學術史地位逐漸凸顯出來。
關(guan) 鍵詞:仲弓,上博竹書(shu) 《仲弓》,荀子,子弓,儒分為(wei) 八
韓非在《顯學》篇曾經提出了著名的“儒分為(wei) 八”的學術史命題:“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le) 正氏之儒。故孔、墨之後,儒分為(wei) 八,墨離為(wei) 三。”這一說法影響巨大,在很長的時間內(nei) 成為(wei) 人們(men) 討論先秦儒家學術史的重要範疇之一。不過,我們(men) 發現,韓非的這一說法並不能涵蓋或囊括先秦時期儒家分化的全部內(nei) 容。如果以此來考察先秦儒學史,將會(hui) 使我們(men) 忽視很多重要的學術信息,無法真切全麵地認識先秦儒學的麵貌。且不論韓非所謂的“八儒”所指至今仍然眾(zhong) 說紛紜,僅(jin) 就其所遺漏的諸如曾子之儒、子夏之儒、子遊之儒、子張之儒及仲弓之儒而言,都是極為(wei) 重要的儒家學派,而其中仲弓之儒則尤屬非常重要卻久被忽略的一脈。
我們(men) 通過對傳(chuan) 世文獻如《論語》、《孔子家語》和簡帛文獻如上博楚竹書(shu) 《仲弓》等的綜合分析考察,可知仲弓是一位被儒學史忽略的大儒,他在先秦儒學史上應該占有重要的曆史地位,不僅(jin) 在孔門之中地位卓絕,而且還開創了仲弓之儒,並影響了後世的荀子一派。換句話說,在韓非子所謂“八儒”之外,我們(men) 還應該格外重視“仲弓之儒”,並重視“仲弓之儒”與(yu) “荀氏之儒”的国际1946伟德關(guan) 聯。本文試就此予以申論,希望能夠在前賢時彥的基礎上,做進一步探討,厘清其中幾個(ge) 尚待解決(jue) 的問題,推進戰國儒學史的研究。
一、上博簡《仲弓》所見仲弓之儒及其思想特征
在我們(men) 能夠見到的文獻中,關(guan) 於(yu) 仲弓這位孔門重要弟子的資料卻並不多,在傳(chuan) 世文獻中惟有《論語》、《孔子家語》、《孔叢(cong) 子》等書(shu) 中的幾則資料可資探討。不過,從(cong) 《論語》中可知,仲弓名列孔門“四科”之德行科,與(yu) 顏子、閔子騫並稱,尤其是孔子曾經讚譽其“雍也可使南麵”,這是極高的讚揚之辭,可見,仲弓不僅(jin) 有德行,且有治世之才。在《家語·刑政》篇和《孔叢(cong) 子·論刑》篇,都記有仲弓問孔子刑政問題的對話,從(cong) 中可以了解,仲弓之所關(guan) 心及其所受孔子之教。
在晚近問世的簡帛文獻之中,有很多關(guan) 於(yu) 七十子的資料,其中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中就有一篇有關(guan) 仲弓的簡文。上博簡《仲弓》一篇,有自題“中弓”,共存28簡,約520字,由於(yu) 簡文殘損嚴(yan) 重,很多寶貴信息已經無法獲知,不過,即以現存簡文而言,也足以與(yu) 《論語》等相比勘,從(cong) 中一窺仲弓之儒的思想特色。[①]李學勤、李銳等眾(zhong) 多學者早已從(cong) 文字釋讀、簡序編聯[②]、與(yu) 傳(chuan) 世文獻的對應關(guan) 係及国际1946伟德史意義(yi) 等方麵進行了研究,取得了很多成果。雖然因為(wei) 竹簡殘損嚴(yan) 重,很多地方無法複原,因此眾(zhong) 家之編聯方案多不一致,不過該篇文意尚能大體(ti) 理解。這樣,我們(men) 就可以通過傳(chuan) 世文獻與(yu) 簡帛文獻的比較與(yu) 結合,對仲弓及仲弓之儒的思想特征問題做進一步的考察。
簡文首先交代了仲弓與(yu) 孔子對話的背景:“季桓子使仲弓為(wei) 宰”。季桓子為(wei) 魯定公(公元前509-495年在位)時魯國執政卿。孔子當時已經頗具聲聞,其弟子也漸漸嶄露頭角,得到魯國上層的注意。仲弓本人,在孔門之中以“德行”著稱,但也頗具從(cong) 政的天賦和才能,孔子稱譽其“可使南麵”,可以證明這一點。但是,仲弓一開始對出仕季氏頗感躊躇,故與(yu) 夫子相商,提出“季氏……使雍也從(cong) 於(yu) 宰夫之後,雍也憧愚,恐貽吾子羞,願因吾子而辭。”這可使我們(men) 想起,《論語·雍也》篇所載:“季氏使閔子騫為(wei) 費宰。閔子騫曰:‘善為(wei) 我辭焉!如有複我者,則吾必在汶上矣。’”仲弓與(yu) 閔子騫同屬孔門“德行”科高第弟子,雖然頗具從(cong) 政才能,但是卻對仕於(yu) 大夫之家表示猶豫,甚至謝絕。其中的原因可能是受孔子之教,對於(yu) “天下無道,禮樂(le) 征伐”“自大夫出”的魯國現狀尤其是對季孫氏不滿所致。但仲弓似乎不像閔子騫那樣決(jue) 絕,故當孔子勸勉一番之後,還是決(jue) 定接受季氏宰一職。
這裏孔子的態度也值得注意。對於(yu) 季氏使仲弓為(wei) 宰一事,孔子表現得較為(wei) 積極。這頗令人生惑。對於(yu) 季孫氏,孔子是十分不滿乃至痛恨的。《論語·八佾》載:“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yu) 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又記:“三家者以雍徹。子曰: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yu) 三家之堂?”既然如此,孔子為(wei) 何又積極支持仲弓為(wei) 季氏宰呢?羅新慧曾對此進行了分析,她認為(wei) ,“其中的關(guan) 鍵原因可能在於(yu) 孔子對於(yu) 政治曆史發展趨勢的清醒分析”[③]。這無疑是知人之言。我們(men) 知道,孔子一生所棲棲遑遑者,就在於(yu) 重建政治秩序,實現其“天下有道”的王道理想。孔子當然有其政治品格,絕不會(hui) 苟且,他之所以被人描述為(wei) “喪(sang) 家狗”,又自喻為(wei) “擇木鳥”,正是其政治品格的表現,但是他更有著“無可無不可”的中庸智慧,有強烈的入世和淑世情懷,所謂“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無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也”(《論語·微子》),正是這一信念的表達。為(wei) 了實現其政治理想,他奔走列國,雖然四處碰壁,卻矢誌不渝。他希望說動哪怕是昏庸的國君,貪婪的卿大夫,遵從(cong) 其政治主張,改弦更張,實行教化,實現王道複興(xing) 。職是之故,他一麵對季孫氏等僭越周禮,破壞禮樂(le) 秩序的行為(wei) 深表痛恨,嚴(yan) 加譴責;但另一方麵,他又主張積極入世,利用各種機遇去改良之。因此,他不僅(jin) 鼓勵學生參與(yu) 政治,出仕為(wei) 官,而且自己也積極從(cong) 政,先後擔任魯國的中都宰、司空和大司寇,積極推行其政治主張。這就使我們(men) 理解,為(wei) 何公山弗擾以費畔時召孔子,他還躍躍欲試?為(wei) 何佛肸以中牟畔,召孔子,孔子依然意欲前往?然而這一點卻令後儒頗為(wei) 困惑,以至將之視為(wei) 後儒的偽(wei) 托。
此時的孔子雖然尚未正式從(cong) 政,但其為(wei) 政思想卻早已成熟。因此,當仲弓向其請教“為(wei) 政何先”時,他提出了具體(ti) 的措施:“老老慈幼,先有司,舉(ju) 賢才,赦過舉(ju) 罪,政之始也。”這一節可與(yu) 《論語·子路》相關(guan) 章節對讀。《子路》載:“仲弓為(wei) 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赦小過,舉(ju) 賢才。’”顯然,《子路》的記載不如《仲弓》翔實,語句順序也有不同。《論語》缺少“老老慈幼”一條。而在簡文中,孔子雖然提到了這一項,但卻沒有展開。這可能是因為(wei) 孔子對此經常強調、講說,仲弓對此並不陌生,故雲(yun) “若夫老老慈幼,既聞命矣”,因此《論語》也就沒有列入。
由於(yu) 仲弓對後三項並不清楚,故有較為(wei) 詳細的問對內(nei) 容。關(guan) 於(yu) “先有司”,曆代的《論語》注家有不同的理解。有的以為(wei) 是為(wei) 政不應事必躬親(qin) ,應先任命或命令有司治理具體(ti) 事務;有的則解作為(wei) 政應先舉(ju) 賢才為(wei) 有司;有的認為(wei) 其意當是指有司當率先垂範,身先士卒之意;有的則認為(wei) 是為(wei) 政應以擇有司為(wei) 先。眾(zhong) 說不一。而簡文的出現,對於(yu) 解決(jue) 這一問題提供了較為(wei) 可靠的信息。不過,因為(wei) 對簡文的編聯不同,其理解也存在差異。晁福林先生以為(wei) ,“先有司”是指應當順從(cong) 民意以選撥有司。[④]對此我們(men) 以為(wei) 尚可商榷。我們(men) 以為(wei) 當以簡8﹢簡22﹢簡14﹢簡9的方案編聯,因此全句應該是“仲尼曰:‘夫民安舊重遷,……上下相複以忠,則民勸承教,曷為(wei) 者不……早使不行,妥仁有成。是故有司不可不先也。’”簡文雖仍有殘缺,但是我們(men) 還是可以看到,這裏所強調的是有司對於(yu) 民的表率作用。[⑤]其實,這正是孔子所一貫強調和主張的。孔子一向認為(wei) ,“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尚之風必偃”(《論語·顏淵》),重視為(wei) 政者的表率作用,所謂“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同上)“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論語·子路》)。
孔子提出的第三條措施是“舉(ju) 賢才”,仲弓對此也表示困惑:“雍也不敏,唯有賢才弗知舉(ju) 也,敢問舉(ju) 才如之何?”《子路》中載有類似的一句話:“焉知賢才而舉(ju) 之?”孔子的答語,簡文與(yu) 《論語》也基本相同。簡文作:“夫才不可掩也,舉(ju) 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之者?”《論語》則作:“舉(ju) 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春秋末期,士人階層開始登上曆史舞台,他們(men) 對於(yu) 政治、社會(hui) 的影響力與(yu) 日俱增,引起了統治者的高度重視。孔子所謂“舉(ju) 賢才”,正反映了這一曆史發展的趨勢。
孔子提出的第四條措施是“赦過舉(ju) 罪”。對於(yu) 這句話,學者之間的釋讀頗不一致,有學者釋為(wei) “赦過與(yu) 罪”,將“過”與(yu) “罪”等同起來,似乎不妥。有學者將之釋為(wei) “宥過赦罪”,同樣不合孔子思想,故我們(men) 這裏從(cong) 季旭升的釋讀。在上博五《季康子問於(yu) 孔子》一文中,孔子曾有“大罪殺之,臧罪刑之,小罪罰之”的主張。孔子雖然主張“德治”,但卻並不否定刑罰,隻不過主張“德主刑輔”而已。這裏所謂“赦過舉(ju) 罪”,當知過與(yu) 罪不同,過謂無心之失,罪為(wei) 有心之罪。簡文中,孔子提出:“山有崩,川有竭,日月星辰猶差,民亡不有過。”從(cong) 山川和日月星辰等自然現象都有“過差”入手,指出民犯過錯是正常的,因此主張“赦過”,反對苛政繁刑。但對於(yu) “有心之罪”,則應該分情形予以不同的處理。簡文中孔子提出的“刑政不緩,德教不倦”,正合於(yu) 孔子的一貫之道,德主刑輔。孔子在這裏的論述,可與(yu) 《孔子家語·刑政》篇相對讀。該篇為(wei) 仲弓問孔子有關(guan) “刑政”問題,孔子說:“聖人之治,化也,必刑政相參焉,太上以德教民,而以禮齊之;其次以政焉導民,以刑禁之,刑不刑也。化之弗變,導之弗從(cong) ,傷(shang) 義(yi) 以敗俗,於(yu) 是乎用刑矣。顓五刑必即天倫(lun) 。行刑罰則輕無赦,刑,侀也;侀,成也,壹成而不可更,故君子盡心焉。”[⑥]在孔子看來,刑罰是不得已而用之的,所謂“化之弗變,導之弗從(cong) ,傷(shang) 義(yi) 以敗俗,於(yu) 是乎用刑矣”,這裏自然不包括所謂“民”之“無心之過”了。
有學者認為(wei) ,這裏的“刑政不緩”是指嚴(yan) 刑厲罰,與(yu) 孔子的德治思想相矛盾,據此推測簡文可能成於(yu) 戰國晚期,是受到法家思潮影響而對孔子思想所作的調整。進而認為(wei) 《孔子家語》的材料非孔子言論原貌,不能據以視為(wei) 孔子的真實思想。[⑦]歐陽禎人甚至主張《仲弓》篇所記並非實錄,而是出於(yu) 仲弓後學或其崇拜者的假托,是為(wei) 了擴大孔子和仲弓思想的影響而有意附會(hui) 、編造成文的專(zhuan) 門探討政治哲學的文章。[⑧]其理由就是簡文中出現了所謂“法家”思想。我們(men) 認為(wei) ,這種看法是有問題的。如果在一般意義(yi) 上說孔子思想是“德治”,是正確的。但是孔子本人並不反對“刑政”,他認為(wei) 對於(yu) “化之弗變,導之弗從(cong) ,傷(shang) 義(yi) 以敗俗”者必然要“用刑矣”,簡文所說“刑政不緩”應是就此而言,而非泛泛地表示嚴(yan) 刑峻罰。在《孔子家語·刑政》篇,還有孔子所言“四殺”:“巧言破律,遁名改作,執左道與(yu) 亂(luan) 政者,殺;作淫聲,造異服,設伎奇器,以蕩上心者,殺;行偽(wei) 而堅,言詐而辯,學非而博,順非而澤,以惑眾(zhong) 者,殺;假於(yu) 鬼神,時日,卜筮,以疑眾(zhong) 者,殺。此四誅者,不以聽。”孔子為(wei) 大司寇而殺少正卯的故事,看來並非法家之徒所偽(wei) 造,可信為(wei) 事實。儒家之不否定“刑”,在於(yu) 政治生活中,德、刑必須相輔相成。《樂(le) 記》所謂“刑以防其奸”,說明的就是刑之必需。我們(men) 並不能一見到“刑”,就以為(wei) 乃是法家思想或受法家影響所致。
不過,盡管在這幾處文獻中我們(men) 看到了孔子思想的另一方麵,但是這絕非孔子思想的主要方麵。孔子所強調的,依然是“德”,所謂“太上以德教民”的教化思想。因此,仲弓緊接著問:“敢問導民舉(ju) 德如何?”由於(yu) 簡文的殘損,我們(men) 無法得知孔子的完整意思是什麽(me) ,但是從(cong) 現存殘簡而言,他無疑是在強調重視培養(yang) 民之“孝德”,體(ti) 現了其孝治思想的主旨。
在簡文的後半部分,有仲弓問“民務”的問題,則是《論語》所不載的。這一部分也相當重要。從(cong) 這裏可以看出,仲弓對於(yu) “民務”問題十分重視,他對從(cong) 政問題有著較為(wei) 深入的思考,他對於(yu) 現實中的從(cong) 政者也有較為(wei) 深入的體(ti) 認和觀察。孔子對於(yu) 仲弓的這一發問也深表讚同。仲弓批評“今之君子”,也就是現在的執政者“愎過悍析,難以納諫”,對此孔子提出隻要“今之君子”做到“竭其情,盡其慎者三”,就可謂“近禮”了。孔子對於(yu) 這三點做了進一步解說:“夫祭,至敬之本也,所以立生也,不可不慎也。夫喪(sang) ,至愛之卒也,所以成死也,不可不慎也。夫行,順柔之,一日以善立,所學皆終,一日以不善立,所學皆崩。”孔子可能還引述“昔三代之明王,有四海之內(nei) ,猶……”來論證“祭、喪(sang) 、行”的重要性,這與(yu) 《論語》中孔子所一貫重視祭祀、喪(sang) 禮、行是吻合的。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那就是簡文所謂“古之事君者,以忠與(yu) 敬”。這在《論語》中也有可資比對者。《為(wei) 政》:“季康子問:‘使民敬忠以勸,如之何?’子曰:‘臨(lin) 之以莊,則敬;孝慈,則忠;舉(ju) 善而教不能,則勸。’”這裏的“敬忠”是季康子對民的要求。《八佾》:“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這裏將“忠”已經作為(wei) 臣德。不過,這裏的“忠”仍然是忠於(yu) 職守的意思。《學而》:“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公冶長》:“子謂子產(chan) :‘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yang) 民也惠,其使民也義(yi) 。’”《雍也》:“仲弓曰:‘居敬而行簡,以臨(lin) 其民,不亦可乎?居簡而行簡,無乃大簡乎?’”《衛靈公》:“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後其食。’”可見,敬本身就是對為(wei) 政者的要求。忠與(yu) 敬,意思相近相通。這裏的“君”未必是指國君,也可能是宗法製度下的卿大夫與(yu) 家臣的關(guan) 係。
《仲弓》篇雖然是記載仲弓問孔子有關(guan) 從(cong) 政的問題,思想主要屬於(yu) 孔子,但我們(men) 從(cong) 中可以看到仲弓及仲弓之儒的關(guan) 注所在。仲弓對於(yu) 為(wei) 政問題思考深入,因之能提出較為(wei) 具體(ti) 的問題,可見其對於(yu) 政治問題的關(guan) 心。仲弓雖然名列孔門“德行”科,而非“政事”科,但是這並不表示其從(cong) 政能力不及子路和冉求。從(cong) 孔子對其評價(jia) 來看,仲弓當比子路和冉求更有為(wei) 政之才,而且德行出眾(zhong) ,故能“可使南麵”,非一般家宰所能限量。劉冬穎認為(wei) ,從(cong) 《仲弓》簡文的內(nei) 容看,仲弓繼承了孔子學說中的“為(wei) 政以德”思想,將倫(lun) 理道德與(yu) 從(cong) 政密切聯係在一起,使孔子的“德治”思想在現實生活中得到了實踐和發揚。[⑨]我們(men) 認為(wei) ,這一說法尚不全麵。仲弓除了接受了孔子“為(wei) 政以德”的思想之外,恐怕還是孔子“刑政”思想的重要傳(chuan) 人。我們(men) 認為(wei) ,《仲弓》篇,當與(yu) 《家語·刑政》篇一樣,同屬仲弓之儒所記孔子之言,二篇當屬仲弓之儒所傳(chuan) 的儒家文獻。
二、仲弓之儒與(yu) 荀子的關(guan) 係
戰國時期的大量簡帛材料,極大地改變和豐(feng) 富了人們(men) 對先秦儒學史的認識,但是既便如此,大概誰也不會(hui) 否認,在整個(ge) 先秦儒學發展史上,荀子是與(yu) 孟子可以並駕齊驅、等量齊觀的大儒。《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將孟子與(yu) 荀子作為(wei) 戰國時期儒門代表寫(xie) 入列傳(chuan) ,確立“孟荀齊號”[⑩]的思想史敘述,早已為(wei) 人熟知。其實,早於(yu) 史遷的西漢大儒孔安國早已在《孔子家語後序》中明確說:“六國之世,儒道分散,遊說之士各以巧意而為(wei) 枝葉,唯孟軻、孫卿守其所習(xi) 。”眾(zhong) 所周知,自馬王堆帛書(shu) 和郭店楚簡問世以來,關(guan) 於(yu) “思孟學派”亦即孟子的學術師承及淵源問題便引起了持續的關(guan) 注。相形之下,關(guan) 於(yu) 荀子的學術思想的淵源所自則探討較少。數年前楊朝明教授曾發表《從(cong) 孔子弟子到孟、荀異途》[11]一文,將荀子的師承淵源上溯至孔子弟子仲弓。然而,仲弓與(yu) 荀子的關(guan) 係到底如何,他是否就是荀子所推重的子弓,依然受到學者的質疑,如林桂榛先生的《子弓非孔子弟子仲弓考——兼談弓荀派與(yu) 思孟派的思想分歧》[12]一文便是較為(wei) 晚近的一例。可見,仲弓之儒與(yu) 荀子的国际1946伟德關(guan) 聯這一公案尚需繼續探討。
荀子所尊崇的大儒子弓數見於(yu) 《荀子》書(shu) 中,如《非相》篇:
蓋帝堯長,帝舜短;文王長,周公短;仲尼長,子弓短。
在《非十二子》篇又說:
若夫總方略,齊言行,壹統類,而群天下之英傑,而告之以大古,教之以至順,奧窔之間,簟席之上,斂然聖王之文章具焉,佛然平世之俗起焉,則六說者不能入也,十二子者不能親(qin) 也。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yu) 之爭(zheng) 名,在一大夫之位,則一君不能獨畜,一國不能獨容,成名況乎諸侯,莫不願以為(wei) 臣,是聖人之不得埶者也,仲尼、子弓是也。一天下,財萬(wan) 物,長養(yang) 人民,兼利天下,通達之屬,莫不從(cong) 服,六說者立息,十二子者遷化,則是聖人之得埶者,舜、禹是也。今夫仁人也,將何務哉?上則法舜、禹之製,下則法仲尼、子弓之義(yi) ,以務息十二子之說。如是則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畢,聖王之跡著矣。
《儒效》篇又雲(yun) :
彼大儒者,雖隱於(yu) 窮閻漏屋,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yu) 之爭(zheng) 名;在一大夫之位,則一君不能獨畜,一國不能獨容,成名況乎諸侯,莫不願得以為(wei) 臣;用百裏之地,而千裏之國莫能與(yu) 之爭(zheng) 勝,笞棰暴國,齊一天下,而莫能傾(qing) 也。是大儒之徵也。其言有類,其行有禮,其舉(ju) 事無悔,其持險應變曲當,與(yu) 時遷徙,與(yu) 世偃仰,千舉(ju) 萬(wan) 變,其道一也。是大儒之稽也。其窮也,俗儒笑之;其通也,英傑化之,嵬瑣逃之,邪說畏之,眾(zhong) 人愧之。通則一天下,窮則獨立貴名,天不能死,地不能埋,桀、蹠之世不能汙,非大儒莫之能立,仲尼、子弓是也。
在這三處文獻中,荀子四次提到“仲尼、子弓”。[13]這足以表明這位子弓非同凡響,其與(yu) 荀子必然存在著學術或思想上的傳(chuan) 承關(guan) 係。
因為(wei) 荀子隻是讚譽子弓為(wei) 大儒,而對其具體(ti) 身世、身份、思想等皆不見詳細解說,以至給後人留下了千古謎團。故自漢代以來頗有異說,至今仍是聚訟紛紛。如此大儒,居然無法弄清其廬山真麵目,不能不說是一大遺憾。關(guan) 於(yu) 荀子所推尊的這位大儒子弓,自古以來出現了三種說法:
第一種以為(wei) 是《論語》中的朱張。皇侃《論語義(yi) 疏》、陸德明《經典釋文》俱引王弼注曰:“朱張,字子弓,荀卿以比孔子。今序六人而闕朱張者,明取舍與(yu) 己合同也。”[14]按,此說最不足據,學者已據理駁之。且不論王弼所言“朱張字子弓”是否可信,即使屬實,也絕非荀子所稱之子弓。因為(wei) 既然荀子屢言“仲尼、子弓”,顯然子弓當是孔門弟子或後學。而朱張顯是孔子之前的賢人,為(wei) 孔子所稱道,其事跡已無可考。故此說可置不論。
第二種意見則是指馯臂子弓。唐司馬貞(開元時人,生卒不詳)《史記索隱》、張守節(開元時人,生卒不詳)《史記正義(yi) 》並雲(yun) :“《荀卿子》皆雲(yun) 馯臂字子弓,今此獨作‘弘’,蓋誤耳。”明是將傳(chuan) 《易》之馯臂子弓與(yu) 荀子所言子弓視為(wei) 一人。韓愈(768—824)《送王秀才(塤)序》雲(yun) :“荀卿之書(shu) ,語聖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業(ye) 不傳(chuan) ,惟太史公書(shu) 《弟子傳(chuan) 》有姓名字,曰馯臂子弓,子弓受《易》於(yu) 商瞿。”[15]胡元儀(yi) (1848—1908)《荀卿別傳(chuan) 考異》力主此說。[16]王遽常(1900—1989)《諸子學派要詮》從(cong) 之。[17]蒙文通(1894—1968)亦謂:“《易傳(chuan) 》義(yi) 雖精至,似別為(wei) 統緒,若與(yu) 思孟不相聞接。諒易學別為(wei) 儒學之行於(yu) 南方者。諸子征《易》辭,始於(yu) 荀卿,荀氏亦征《道經》,當為(wei) 荀卿所受於(yu) 楚人之傳(chuan) 。卿每並稱仲尼、子弓,知即傳(chuan) 《易》之楚人馯臂子弓。”[18]郭沫若(1892-1978)對此也進行了考證。他說:“他(引者按,指荀子)又屢次稱道子弓,和仲尼並舉(ju) ,足見他又是子弓的徒屬了。……這樣的一位‘天不能死,地不能埋’的與(yu) 仲尼並列的子弓,有人說,就是仲弓,本子路亦稱季路之例,則仲弓亦可稱為(wei) 子弓。但這個(ge) 例實在不好援用。因為(wei) 仲尼不見稱子尼,伯魚不見稱子魚,而子思亦不見稱季思,則子路僅(jin) 亦字季路而已。子弓確有這麽(me) 一個(ge) 人,便是傳(chuan) 《易》的馯臂子弓。”[19]又說:“荀子本來是在秦以前論到《周易》的唯一的一個(ge) 儒者,他把同時代的一切學派的代表,尤其是同出於(yu) 儒家的子思、孟軻,都一概擯斥了,特別把子弓提起來和孔子一道並論,而加以那樣超級的讚辭,可知這位子弓決(jue) 不會(hui) 是通泛的人物。子弓自然就是馯臂子弓;有人說是仲弓,那是錯誤了的。”[20]李學勤、郭沂等先生亦主馯臂子弓說。李先生說:“《荀子》中的子弓即馯臂子弓,本係古說,……仲弓不等於(yu) 子弓……。”[21]郭沂《孟荀兩(liang) 係溯源》一文同意司馬貞等的看法。
第三種意見以為(wei) 是孔子弟子仲弓。持此說者相對較多。提出此說者,現在所能見到的以唐人楊倞(憲宗時人,生卒不詳)為(wei) 最早。楊倞於(yu) 《荀子·非相》篇注雲(yun) :“子弓,蓋仲弓也。言子者,著其為(wei) 師也。《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馯臂,字子弓,江東(dong) 人,受《易》者也。’然馯臂傳(chuan) 《易》之外,更無所聞。荀卿論說,常與(yu) 仲尼相配,必非馯臂也。”對馯臂子弓說予以駁斥。此後,明代何良俊(1506-1573)便指出:“荀子以子弓與(yu) 仲尼並稱,而尊之甚至。子弓或者即仲弓歟?蓋孔子於(yu) 諸人中,獨許仲弓以南麵,知不同於(yu) 群弟子矣。同時又有馯臂子弓,他無所見,恐不足以當此。”[22]清人朱彝尊(1629—1709)《孔子門人考》引吳萊(1297-1340)亦雲(yun) :“(馯臂)子弓與(yu) 仲尼不同時,又行事無大卓卓,不足以配孔子。……然弼說又不見有他據也。要之,孔子嚐稱冉雍可使南麵,且在德行之科。雍字仲弓,蓋與(yu) 子弓同是一人,如季路又稱子路然也。荀卿之學實出於(yu) 子弓之門人,故尊其師之所自出,與(yu) 聖人同列。”[23]汪中(1745-1794)[24]、俞樾(1821-1907)繼承了吳、朱之說。俞氏雲(yun) :“楊注‘子弓,蓋仲弓’,是也。又曰‘言子者,著其為(wei) 師也’,則恐不然。仲弓稱子弓,猶季路稱子路耳。子路也,子弓也,其字也。曰季曰仲,至五十而加以伯仲也。”[25]王先謙(1842-1917)《荀子集解》引此二說,未引異說,可能即表示其同意此說。劉師培(1884-1919)說:“此篇及《非十二子篇》均以子弓與(yu) 仲尼並稱,故知子弓即仲弓。”[26]錢穆(1895-1990)《先秦諸子係年》中也主此說:“今按後世常兼稱孔顏,荀卿獨舉(ju) 仲尼、子弓,蓋子弓之與(yu) 顏回,其德業(ye) 在伯仲之間,其年輩亦略相當,孔門前輩有顏回、子弓,猶後輩之有遊夏矣。子曰:‘雍也可使南麵’,則孔子之稱許仲弓,固甚至也。”[27]今人王天海說:“此文堯舜、文王、周公並稱,皆同時人也。此子弓與(yu) 孔子並稱,亦當為(wei) 同時人也。冉雍,字仲弓,孔子弟子,居德行科,孔子嚐謂‘可使南麵’,故楊注認為(wei) 子弓即仲弓是也,俞說亦當。馯臂雖字子弓,但為(wei) 戰國時人,且未載其賢,難與(yu) 孔子並。”[28]另外如梁啟雄、高亨、李啟謙、馬積高、張覺、楊朝明師、吳龍輝、羅新慧、林誌鵬、劉冬穎等學者亦信從(cong) 此說。[29]
林桂榛在新近發表的文章中,對子弓為(wei) 仲弓說提出堅決(jue) 的反對,而力證馯臂子弓說。林氏沒有糾結於(yu) 原來那種考證路數,而是從(cong) 思想線索出發進行研究,以《易傳(chuan) 》為(wei) 核心,勾勒出“孔子-子弓-荀子”的經驗主義(yi) 思想譜係,以與(yu) “孔子-子思-孟子”的理性主義(yi) 譜係相抗衡。在林氏看來,由於(yu) 馯臂子弓與(yu) 子思差不多同時,且是孔門易學的第二代傳(chuan) 人,故可看作是正宗嫡傳(chuan) 。對此,我們(men) 認為(wei) 該說不能成立。我們(men) 主張子弓即孔子弟子仲弓,這與(yu) 林先生的觀點正好相反。其實,前人的論述對此已經較為(wei) 充分了。我們(men) 稍加辨析,並進一步申論之。
林文說:“考諸史料可知子弓是子弓,仲弓是仲弓,兩(liang) 名實指兩(liang) 人,非指同一人,不可混淆。”可是,我們(men) 卻認為(wei) ,從(cong) 史料中似乎很難斷定二人便不能是同一個(ge) 人。當然,如果說子弓隻能是馯臂子弓的話,那此說自然成立。但是,這是把需要證明的東(dong) 西作為(wei) 了前提,屬於(yu) 循環論證。林文又說:“若《史記》的孔易譜係及東(dong) 漢應劭‘子弓,子夏門人’的描述正確無誤,則子弓就是孔子易學的第二代傳(chuan) 人,且子弓絕不可能是仲弓,因為(wei) 仲弓的年齡與(yu) 子路相近而小孔子約10歲。《史記》、《家語》記載卜商子夏小孔子44歲,商瞿子木小孔子29歲,故小孔子十來歲的仲弓從(cong) 學子夏、子木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由此可見:子弓非仲弓,馯臂子弓非冉雍仲弓,馯臂子弓從(cong) 學過商瞿子木,或還從(cong) 遊過卜商子夏。”林氏此辨顯然是無的放矢。恐怕沒人主張將馯臂子弓與(yu) 仲弓視為(wei) 一人,而其花費精力去證明馯臂子弓非仲弓,其實這本是無需費力證明的,關(guan) 鍵的問題“荀子所謂子弓是否仲弓”卻未加論辯而得出了結論。
其實這裏的問題包含兩(liang) 層,其一是荀子所說的子弓是否是馯臂子弓;其二是荀子所說的子弓是否仲弓。我們(men) 首先要排除馯臂子弓說,才能為(wei) 子弓即仲弓說提供前提。
而要討論子弓到底是否馯臂子弓,首先就是馯臂子弓其人到底有何作為(wei) 值得荀子推崇如此之甚。馯臂子弓,同見於(yu) 《史記》《漢書(shu) 》,雖然有作“子弘”的異說,都不妨害我們(men) 承認曆史上確有其人,而且是孔門易學的一位重要傳(chuan) 人。不過,正如前人所說,這位馯臂子弓除了傳(chuan) 《易》之外,事跡更不他見,恐怕難當大儒之譽。郭沫若為(wei) 了給馯臂子弓增加砝碼,居然將《周易》之經的製作權歸之於(yu) 馯臂子弓,實在有些鹵莽滅裂了。而林先生先則提出“易學恰是儒家天道論之所在,義(yi) 理易學的核心就是闡釋天道”的看法,隨後他將《易傳(chuan) 》的著作權部分地歸諸馯臂子弓學派了。他說:“《易傳(chuan) 》的思想學說是子弓學派在正確繼承孔子晚年易學思想的基礎加以文字整理與(yu) 理論闡發,它源於(yu) 孔子,傳(chuan) 自子木,歸於(yu) 子弓,興(xing) 於(yu) 魯,大於(yu) 楚。……今本《易傳(chuan) 》的源頭很可能也是子弓,或出自子弓或子弓弟子甚至再傳(chuan) 弟子。子弓一脈的易學思想為(wei) 壯年的荀子所獲,又為(wei) 居楚地蘭(lan) 陵撰書(shu) 的老年荀子所闡發,成為(wei) 荀子整個(ge) 學說體(ti) 係的基礎或內(nei) 核。”既然子弓的易學思想構成了荀子學說體(ti) 係的內(nei) 核,那麽(me) 馯臂子弓自然為(wei) 一代大儒,可以為(wei) 荀子所尊崇了。然而,林先生的這一論斷顯然尚處於(yu) 假說階段,馯臂子弓與(yu) 《易傳(chuan) 》的這種關(guan) 係似乎沒有史料可以確定,因為(wei) 我們(men) 除了一個(ge) 易學傳(chuan) 承的譜係之外,對馯臂子弓仍毫無所知。如果這一點不能成立,那麽(me) 馯臂子弓即子弓的觀點就徹底動搖了。如果荀子所說的子弓不是馯臂子弓,那麽(me) 仲弓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呢?
如果要確定仲弓即子弓,首先就要確定,仲弓可以被稱為(wei) 子弓,這種做法具有合理性和可能性。關(guan) 於(yu) 這一問題,曆史上有兩(liang) 種看法,一是楊倞的理由:“著其為(wei) 師也”;一是俞樾等的理由:“猶季路稱子路。”那麽(me) ,第一種說法“著其為(wei) 師”是否成立?我們(men) 認為(wei) ,荀子對仲尼、子弓的推崇,無疑具有突出自己學術思想師承的用意,這很可能也是稱仲弓為(wei) 子弓的原因所在。所以,這種因素不能排除。關(guan) 於(yu) 俞樾等人的說法,郭沫若予以了批駁。他舉(ju) 孔子、伯魚不稱子尼、子魚以反對仲弓稱子弓的說法。不過,我們(men) 認為(wei) ,既然存在著季路稱子路的例證,就不能認定仲弓稱子弓為(wei) 必無。因此,我們(men) 可以確定,仲弓稱子弓的可能性確實存在,不能否定。
在確定了這種可能性之後,我們(men) 還應該搞清楚荀子並論仲尼與(yu) 子弓的真正理由,是否與(yu) 仲尼尤其是與(yu) 仲弓相符。這就需要回到《荀子》文本去考察。在荀子心目中的仲尼、子弓,不僅(jin) 是大儒,而且是“聖人之不得埶(勢)者也”,可以與(yu) 舜禹等並列的。由“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yu) 之爭(zheng) 名,在一大夫之位,則一君不能獨畜,一國不能獨容,成名況乎諸侯,莫不願以為(wei) 臣”的說法來看,雖然這應該屬於(yu) 假設或者誇張的論辯修辭,但卻也不排除有一定事實的素地,而這與(yu) 孔子和仲弓的所謂“窮—通”經曆是合拍的。孔子曾經做到魯國的大司寇,自然屬於(yu) 大夫之位了,而仲弓雖然是季孫氏家宰,但是在那個(ge) 陪臣執國命的時代背景下,其地位和權力也不應小覷,而更多情況下,孔子和仲弓皆是鬱鬱不得誌的。
所謂“其窮也,俗儒笑之;其通也,英傑化之,嵬瑣逃之,邪說畏之,眾(zhong) 人愧之。通則一天下,窮則獨立貴名”,尤其與(yu) 孔子事跡是吻合的。這裏所謂的“窮—通”無疑是就是否“得君行道”而言,也就是說,這裏著重的仍然是政治方麵的能力。而且這樣的大儒,還會(hui) 做到“其言有類,其行有禮,其舉(ju) 事無悔,其持險應變曲當,與(yu) 時遷徙,與(yu) 世偃仰,千舉(ju) 萬(wan) 變,其道一也”,顯然其道德修為(wei) 應需極高。應該說,荀子提到的大儒的標準,並非天道論的成就,而是治世的才能。這與(yu) 林先生努力從(cong) 易學的角度拉近馯臂子弓與(yu) 荀子的距離,明顯是不相符合的。而且我們(men) 認為(wei) ,《易傳(chuan) 》固然與(yu) 荀子存在著不淺的關(guan) 聯,但是《易傳(chuan) 》與(yu) 子思一係的關(guan) 係似亦不應忽視。而且《易傳(chuan) 》之天道論似亦非僅(jin) 限於(yu) 自然天道論,絕不能僅(jin) 以經驗主義(yi) 目之。
從(cong) 荀子對大儒的論述可知,他所尊崇的子弓必定是德行與(yu) 能力皆十分了得之人,即在所謂“內(nei) 聖”與(yu) “外王”兩(liang) 方麵皆有大造詣之人。若拿這個(ge) 標準與(yu) 馯臂子弓去對照的話,顯然相差甚大。而仲弓則完全符合這個(ge) 標準。他不僅(jin) 名列孔門的“德行”科,而且孔子還稱譽其“可使南麵”,證明其為(wei) 政能力超乎尋常。《說苑·修文》曾有“仲弓通於(yu) 化術,孔子明於(yu) 王道,而無以加仲弓之言”的說法,聯係孔子之讚,此說應非過譽之詞。
確定仲弓即子弓的最為(wei) 重要的理據,應該是確定仲弓與(yu) 荀子之間存在思想上的密切聯係。李啟謙曾說:“荀子中所崇敬的子弓完全是一位儒家的政論大師,而不是僅(jin) 傳(chuan) 過《易》的小人物,可見《荀子》中的子弓不是馯臂子弓。”[30]這是非常正確的。楊朝明先生也指出,“更為(wei) 重要的,是荀子與(yu) 仲弓在思想上的高度一致。……孔子重視仲弓的才能,主要在於(yu) 政治方麵。他的政治思想恰恰與(yu) 荀子完全合拍”,“從(cong) 孔子到荀子思想的過渡,仲弓是一個(ge) 重要的中間環節,其中最為(wei) 重要的材料是《孔子家語》的《刑政》篇。”[31]
而我們(men) 通過上博簡《仲弓》,對仲弓的思想特征的認識更加深入,同時也使我們(men) 進一步認識到,仲弓之儒在南方楚地曾經得到廣泛傳(chuan) 播,[32]而這也就為(wei) 仲弓即為(wei) 荀子所尊崇的子弓提供了更大的可能。
總而言之,我們(men) 雖然無法完全搞清楚荀子與(yu) 仲弓之間的確切關(guan) 係,我們(men) 也無法確知荀子稱子弓而不稱仲弓的真正原因,甚至我們(men) 也不能絕對排除荀子所謂子弓與(yu) 馯臂子弓的聯係,或者還有其他的可能性。但是,相較而言,我們(men) 更傾(qing) 向於(yu) 推測荀子所推崇的子弓便是孔子弟子仲弓。如果這一推測不誤,那麽(me) ,仲弓之儒在早期儒學史上的地位便需要重新估量了。
注釋:
[①]李朝遠:《〈仲弓〉考釋》,載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261-283頁。
[②]李學勤先生的意見見李銳:《清華大學簡帛講讀班第三二次研討會(hui) 綜述》(孔子2000網,2004-4-15);李銳的看法見於(yu) :《〈仲弓〉補釋》(孔子2000網,2004-4-18)、《〈仲弓〉續釋》(簡帛研究網,2004-4-24)和《〈仲弓〉新編》(簡帛研究網,2004-4-23)等文;陳劍:《上博竹簡〈仲弓〉篇新編釋文(稿)》(簡帛研究網,2004-4-18);季旭升:《〈上博三·仲弓〉篇零釋三則》(簡帛研究網,2004-4-23);黃人二、林誌鵬:《上博藏簡第三冊(ce) 仲弓試探》(簡帛研究網,2004-4-23,該文修訂稿又以《上海博物館藏楚簡〈仲弓〉試探》刊於(yu) 《文物》2006年第1期);晁福林:《上博簡<仲弓〉疏證(《孔子研究》2005年第2期);趙炳清:《上博簡三〈仲弓〉的編聯及講釋》(簡帛研究網,2005-4-10);楊懷源:《讀上博簡(三)〈仲弓〉四則》(《江漢考古》2008年第2期);陳偉(wei) :《竹書(shu) 〈仲弓〉詞句試解(三則)》(簡帛研究網,2005-11-15)、《上博楚竹書(shu) 〈仲弓〉“季桓子章”集釋》(簡帛網,2005-12-10);王紅霞:《〈仲弓〉注釋論說》(載楊朝明、宋立林等:《新出簡帛文獻注釋論說》台北:台灣書(shu) 房,2008年,第266-267頁)。
[③]羅新慧:《孔子的曆史觀、入仕觀及其它——從(cong) 上博楚竹書(shu) 〈仲弓〉篇談起》,《史學史研究》2005年第3期。
[④]晁福林:《從(cong) 上博簡〈仲弓〉篇看孔子的“為(wei) 政”思想》,《齊魯學刊》2004年第6期。另外,趙炳清:《上博簡三〈仲弓〉的編聯及講釋》(簡帛研究網,2005-4-10)亦持此說。
[⑤]參見廖名春:《楚簡〈仲弓〉與(yu) 〈論語•子路〉仲弓章讀記》,《淮陰師範學院學報》2005年第1期。許兆昌《從(cong) 仲弓四問看戰國早期儒家的政治關(guan) 注》(《史學月刊》2010年第9期)一文同意廖說。
[⑥]楊朝明、宋立林:《孔子家語通解》,濟南:齊魯書(shu) 社,2009年,第355頁。
[⑦]王化平:《上博簡〈中弓〉與(yu) 〈論語〉及相關(guan) 問題探討》,《北方論叢(cong) 》2009年第4期。
[⑧]歐陽禎人:《從(cong) 簡帛中挖掘出來的政治哲學》,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108頁。歐陽先生在文中高度評價(jia) 了簡文所體(ti) 現的儒家政治哲學,這是我們(men) 所認可的。
[⑨]劉冬穎:《上博簡〈中弓〉與(yu) 早期儒學傳(chuan) 承的再評價(jia) 》,《社會(hui) 科學戰線》2005年第3期。
[⑩][清]梁玉繩:《史記誌疑》,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1481頁。對此,楊海文先生有很好的考察。見氏著《司馬遷對“孟荀齊號”語法的確立》,《國學學刊》2009年第3期。
[11]楊文載《齊魯學刊》2005年第3期。
[12]林文載楊朝明主編:《孔子學刊》第1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153-160頁。
[13]在《非十二子》中,還有一處“仲尼、子遊”並提的地方,郭嵩燾等提出這裏的“子遊”當即“子弓”之訛。理由是《荀子》書(shu) 中無“仲尼子遊”並提的其他記載,而“仲尼子弓”並列則數見不一見,而且荀子還譏諷子遊氏之賤儒。我們(men) 認為(wei) ,雖然不排除這種可能,但是郭氏的理由也並不充分,不足以證成其說。因為(wei) ,荀子在批評思孟五行說,所謂“世俗之溝猶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傳(chuan) 之,以為(wei) 仲尼、子遊為(wei) 茲(zi) 厚於(yu) 後世,是則子思、孟軻之罪也”,實際上是點明了思孟的師承淵源的。在此語境中,荀子沒有理由將思孟與(yu) 子弓聯係起來,而且毫無線索表明子弓有五行思想,也看不到子弓與(yu) 思孟存在思想傳(chuan) 承的蛛絲(si) 馬跡,反而是子遊確實與(yu) 思孟一係存在著密切的關(guan) 係。另外,荀子譏諷子遊氏之儒,可能是指子遊氏之儒的末流而言,與(yu) 子遊本人似乎沒有直接的關(guan) 係。而且,子遊本人深諳孔子禮樂(le) 教化思想,這與(yu) 荀子本身有很大的相合之處,故此處出現“仲尼子遊”相提並論並非不可思議之事。
[14][南朝梁]皇侃:《論語義(yi) 疏》(四庫全書(shu) 本),第512頁。[唐]陸德明:《經典釋文》,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354頁。
[15]見餘(yu) 冠英、周振甫、啟功、傅璿宗主編:《唐宋八大家全集·韓愈集》,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97年,第392頁。
[16]見[清]王先謙:《荀子集解·考證下》,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48頁。
[17]王遽常:《諸子學派要詮》,上海:中華書(shu) 局、上海書(shu) 店聯合出版,1987年,第89-90頁。
[18]蒙文通:《儒學五論·儒家哲學思想之發展》,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20頁。
[19]郭沫若:《十批判書(shu) ·儒家八派的批判》,載《郭沫若全集·曆史編》第2冊(ce) ,第151頁。
[20]郭沫若:《青銅時代·〈周易〉之製作時代》,載《郭沫若全集·曆史編》第1冊(ce) ,第393頁。
[21]李學勤:《周易溯源》,成都:巴蜀書(shu) 社,2006年,第132頁。
[22][明]何良俊:《四友齋叢(cong) 說》,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9年,第177頁。
[23]見朱彝尊著,林慶彰等主編:《經義(yi) 考新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5095-5096頁。
[24]汪說見《荀子集解·考證下》,第22頁。
[25][清]俞樾:《諸子平議》,上海:上海書(shu) 店,1988年,第233頁。
[26]王天海:《荀子校釋》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162頁引。
[27]錢穆:《先秦諸子係年》,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01年,第79頁。
[28]王天海:《荀子校釋》上,第162頁。
[29]梁啟雄說見《荀子簡釋》(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47頁;高亨說見王天海《荀子校釋》上,第212頁引;李啟謙:《孔門弟子研究》(濟南:齊魯書(shu) 社,1987年)第35-37頁;馬積高:《荀學源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143頁;張覺:《荀子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第67頁;楊朝明:《從(cong) 孔子弟子到孟、荀異途——由上博竹書(shu) 〈中弓〉思考孔門學術分別》;吳龍輝:《〈論語>是儒家集團的共同綱領》(《湖南大學學報》2010年第1期);羅新慧:《孔子的曆史觀、入仕觀及其它——從(cong) 上博楚竹書(shu) 〈仲弓〉篇談起;林誌鵬:《仲弓任季氏宰小考》(《孔子研究》2010年第4期);劉冬穎:《上博簡〈中弓〉與(yu) 早期儒學傳(chuan) 承的再評價(jia) 》。
[30]李啟謙:《孔門弟子研究》,第36頁。
[31]楊朝明:《從(cong) 孔子弟子到孟、荀異途——由上博竹書(shu) 〈中弓〉思考孔門學術分別》。
[32]參見劉冬穎:《上博簡〈中弓〉與(yu) 早期儒學傳(chuan) 承的再評價(jia) 》。劉氏對《中弓》與(yu) 儒學分化、儒學南傳(chuan) 等問題的關(guan) 係進行了梳理,也指出了仲弓與(yu) 荀子的關(guan) 係問題。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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