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誌棟】梁啟超和“全民的賢能政治”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10-23 16:10:50
標簽:賢能政治

 

梁啟超和“全民的賢能政治”

作者:蔡誌棟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十一日壬申

           耶穌2015年10月23日

 


  

 

梁啟超

 

連大陸新儒家都野蠻生長的今天,儒學究竟意味著什麽(me) ?雖然說法很多,但似乎在擴展範圍的同時,對某些話題卻在縮減,比如,如何將儒學和民主政治聯係起來?相對而言,上個(ge) 世紀在這個(ge) 問題上卻產(chan) 生了大量的文獻。前一陣因為(wei) 主張婦女回歸家庭而被部分不明真相的群眾(zhong) 嚴(yan) 厲批評的蔣慶早先提倡的也是“政治儒學”,而不是“家庭儒學”。當然,按照從(cong) 孔子開始的儒家傳(chuan) 統而言,“齊家治國平天下”是聯係在一起的;家庭未必沒有政治意味。

 

1922年10月23日,“思想界之陳涉”、“不惜以今日之我戰昨日之我”一語的首次使用者(相對於(yu) 前幾天澎湃新聞上新近使用此語的貝淡寧先生)梁啟超先生在東(dong) 南大學開講“中國政治思想史”。在10月29日給女兒(er) 梁思順的信裏麵,梁啟超寫(xie) 道:“每日下午二時至三時在東(dong) 南大學講《中國政治思想史》,除來複日停課外,日日如此。”但最終梁氏沉屙在身,隻是講完先秦時期。這段講課記錄便以《先秦政治思想史》名世。

 

梁啟超在本係列講座中的意圖是,提煉出中國思想之為(wei) 中國思想者,也即中國思想的主體(ti) 性。他認為(wei) ,在政治哲學上,中國思想的主體(ti) 性便表現為(wei) 世界主義(yi) 、社會(hui) 主義(yi) 和民本主義(yi) 的率先提出。而他便是使用民本主義(yi) 來刻畫儒家思想的。

 

稍微熟悉點中國思想的人看到這個(ge) 結論,定然啞然失笑。因為(wei) 將儒家和民本主義(yi) 聯係起來,這是老生常談,爛了大街的。要是哪個(ge) 研究生想以此為(wei) 主題寫(xie) 學位論文,第一輪開題報告基本是要被否定的,除非他隻想拿學士學位。但是,在我看來,梁啟超之為(wei) 梁啟超,的確不一般。在這個(ge) 老生常談的話題上,在1920年代,他就提出了不一般的觀點,現今的某些討論也沒有超過他。時間卻已是將近一百年過去了。這個(ge) 觀點用我的話來說就是“全民的賢能政治”的提出。

 

賢能政治的基本意思是,國家的治理需要在道德上接近完善(最好就是完善)、在能力上強大的官僚。之所以如此,有一個(ge) 前提:因為(wei) 在傳(chuan) 統的政治結構中,天子或者各種稱呼的最高統治者是必不可少的。問題在於(yu) ,這個(ge) 最高統治者本身並不必然是賢能的。這點我們(men) 完全能夠想象。第一代最高統治者在馬上得天下,在刀尖上討生活,自然是人中龍鳳。雖然今日我們(men) 時常懷念具有英雄氣概的項羽,鄙視流氓氣十足的劉邦,但是,能夠有效地統率那麽(me) 多將領的劉邦顯然不是俗人一個(ge) 。問題在於(yu) ,到了第二代及以後的最高統治者,這種賢能便很難保證了。

 

梁啟超在此演講中明確提出了這個(ge) 問題:“仁者不出世,而不仁者接踵皆是,如何能使在高位者必皆仁者耶?”正是在這種治理格局中,賢能政治成為(wei) 了挽救的手段。從(cong) 某種角度看,賢能政治的確是儒家為(wei) 了實現王權、另一方麵又是為(wei) 了限製王權而作出的一項政治創造。不過,對於(yu) 這種回答,一般人的評價(jia) 往往是消極的:“儒家對此問題,遂不能作圓滿解答。”因為(wei) 答案最終落在了“人治主義(yi) ”上:“其人存則其政舉(ju) ,其人亡則政息。”(《中庸》)

 

但是,梁啟超進一步表示,他所要討論的問題恰恰是,儒家的人治主義(yi) 果然那麽(me) 脆弱嗎?賢能政治果然如世俗所認為(wei) 的那樣,“專(zhuan) 以一聖君賢相之存沒為(wei) 興(xing) 替耶?”聖君的問題上文已經說過。這裏說說賢相的問題。注意,我把賢能政治的主體(ti) 確定為(wei) 官僚。他們(men) 根本上有著和聖君一樣的困境:我們(men) 很難確保參與(yu) 統治的官僚也是合適的。

 

麵對著這樣的困境,梁啟超主張“全民的賢能政治”。換而言之,不放棄人治主義(yi) ,但是,主張以“多數人治”代替“少數人治”;即,將民眾(zhong) 而不是少數的官僚、天子作為(wei) 政治的骨幹。就此而言,梁啟超認為(wei) ,多數人治的思想和西方的“德謨克拉西”(即民主)頗為(wei) 接近。

 

但也隻是頗為(wei) 接近而已。兩(liang) 者存在著根本的差異。儒家的“多數的人治”是建立在民眾(zhong) 人格的完善的基礎之上的。梁啟超的意思是,儒家通過把大多數民眾(zhong) 培養(yang) 為(wei) 君子,使之具有參與(yu) 政治的能力,而不是永遠處於(yu) 被統治的地位,反過來,他自身也就成為(wei) 政治活動的主體(ti) 。“儒家深信非有健全之人民,則不能由健全之政治,故其言政治也,惟務養(yang) 成多數人之政治道德政治能力及政治習(xi) 慣。”而培養(yang) 的手段,也即“仁義(yi) 德禮等而已”。這就是“全民的賢能政治”的大意。

 

在梁啟超的這場演講中,他暗含了但卻沒有明言的是,“全民的賢能政治”一定程度上克服了古典的民本主義(yi) 所包含的一個(ge) 嚴(yan) 重問題:民粹主義(yi) 。

 

梁啟超認為(wei) ,古典的民本主義(yi) 的一個(ge) 要義(yi) 是,它主張天子是天的代理人,在天的監督之下行使政治。“然此抽象的天,曷由能行使其監督耶?”古語中的“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等解決(jue) 了這個(ge) 問題。“吾先民以為(wei) 天之知(聰明)能(明威)視聽,皆假途於(yu) 人民以體(ti) 現之。民之所欲惡,即天之所欲惡。”如果君主不能承擔責任,人民就有權利起而革命。可見,古典的民本主義(yi) 不僅(jin) 指的是一般所認為(wei) 的包含了民有、民享、民治的民主主義(yi) ,而且,也包含了革命,這點也為(wei) 孔孟所主張。

 

問題就來了。如果民眾(zhong) 隨意革命怎麽(me) 辦?梁啟超認為(wei) ,這個(ge) 擔憂不是主張臆測的,而是在曆史上真實發生過的。“民本主義(yi) 極有力,西周之末尚然,東(dong) 遷以後漸衰,至春秋末幾無複道此者。此固由霸權驟興(xing) 之結果,抑亦當時貴族濫用民意以傾(qing) 公室,故不為(wei) 賢士大夫所許。”濫用民意從(cong) 一個(ge) 角度表征著民粹主義(yi) 的勝利,認為(wei) 凡是民眾(zhong) 主張的就是好的,而忽略了民眾(zhong) 本身也是良莠不齊的,甚至很可能在廣場效應下淪為(wei) 現代社會(hui) 心理學所說的“烏(wu) 合之眾(zhong) ”。無疑,“全民的賢能政治”首先就解決(jue) 了民本主義(yi) 中民眾(zhong) 主體(ti) 的良莠不齊的問題。

 

梁啟超認為(wei) ,這個(ge) 思想早已體(ti) 現在《左傳(chuan) 》中。《左傳(chuan) 》中說:“商書(shu) 曰:三人占,從(cong) 二人,眾(zhong) 故也。武子曰:善鈞從(cong) 眾(zhong) ,夫善,眾(zhong) 之主也。”武子指的是欒武子。法家(商君)認為(wei) 應該在民主問題上堅持多數決(jue) 定少數的原則;欒武子不同意。他認為(wei) 必須在大家都是善的前提下才能采取多數決(jue) 定的原則。他甚至認為(wei) ,即便采取尊重多數的原則,不要忘記,善是更大的多數。梁啟超指出,這個(ge) 觀點是頗有洞見的:“多數取決(jue) ,為(wei) 現代議會(hui) 政治一鐵則,良無他道足以易之。然多數所讚者必與(yu) 國利民福相應,則按諸理論與(yu) 征諸史跡而皆有以明其不然也。”

 

“全民的賢能政治”主張讓每一個(ge) 民眾(zhong) 都成為(wei) 政治的主體(ti) 。就這點而言頗符合現代性的基本原則:每一個(ge) 人都是主體(ti) 。但是,它借助道德培養(yang) 來實現這點是否行得通?儒家往往將道德主體(ti) 和政治主體(ti) 混淆起來。如果說古代由於(yu) 德政不分,尚情有可原,那麽(me) ,現代新儒家中講政治哲學講得很好的一些人(如熊十力,如徐複觀)也持這種主張,究竟是思想深刻,還是傳(chuan) 統的負擔沉重,“死人拖住活人的腿”?不過,從(cong) 思想史的發展脈絡上講,一定程度上他們(men) 都是承繼梁啟超而來。

 

如果我們(men) 引進嚴(yan) 複的觀點,或許能夠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折射出梁啟超觀點的問題與(yu) 價(jia) 值。眾(zhong) 所周知,嚴(yan) 複在中國現代政治哲學史上較早提出了“自由”(自繇)的概念。有趣的是,他認為(wei) 中國古代的恕道、絜矩之道和西方的政治自由十分接近。不過,他馬上又說:如果說它們(men) 接近是可以的,說相同就錯了。因為(wei) 西方的自由講的是“存我”,中國的恕道、絜矩之道指的是“待人及物”。嚴(yan) 複的這番話一直頗為(wei) 費解。因為(wei) ,他所理解的西方的自由恰恰是“以他人之自由為(wei) 界”,也就是說,未必沒有考慮到他人。所謂恕道、絜矩之道指的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顯然,也是包含了“己”的。那麽(me) ,如何理解嚴(yan) 複的那些話?也許答案在於(yu) ,嚴(yan) 複認識到了,恕道。絜矩之道更加側(ce) 重於(yu) 道德領域,而西方的自由是一個(ge) 政治哲學的話題。兩(liang) 者所處的領域不同。這種不同究竟意味著什麽(me) ?舉(ju) 個(ge) 簡單的例子:道德上有瑕疵的人也是有他的政治權利的,而不是因此而被剝奪權利的。明乎此,明乎現代性之大半。問題在於(yu) ,現代性是不是天堂?如果它是地獄呢?

 

那麽(me) ,道德和政治究竟能不能混同?這是梁啟超在東(dong) 南大學演講中提出的全民賢能政治說遺留給我們(men) 的一個(ge) 問題。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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