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來】儒服·儒行·儒辨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09-25 11:2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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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來

作者簡介:陳來,男,西元一九五二年生於(yu) 北京,祖籍浙江溫州,北京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教北京大學哲學係,現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第六屆理事會(hui) 理事長。著有《朱熹哲學研究》《宋明理學》《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現代儒家哲學研究》《孔夫子與(yu) 現代世界》《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仁學本體(ti) 論》《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儒學美德論》《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等。


 

 

儒服·儒行·儒辨

作者:陳來

來源:選自《社會(hui) 科學戰線》,2008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十三日甲辰

           耶穌2015年9月25日

 

 

 

以“儒”作為(wei) 孔子所建立的學派之名,在 《論語》 裏尚無其例。而在孔子死後不久,到了墨子的時代,“儒”或“儒者”已經成為(wei) 墨子及其學派用以指稱孔子學派的定名了。與(yu) 墨者同時的孔門七十子及其後學也以“儒”而自命,並往往通過追述“孔子曰 ”對“儒”加以定義(yi) 和說明在這一方麵,《禮記》的《儒行》篇可謂是最明顯的例證。

 

近代以來,因為(wei) 孔子不曾對“儒”字加以解釋和說明,已有的甲骨、金文資料中也沒有儒字,於(yu) 是引起諸多大家學者紛紛“原儒”,企圖找出春秋以前儒字的本義(yi) ,從(cong) 而說明春秋末期“儒”的特質和儒家思想的根源,以呼應20世紀前期對儒學的批評和關(guan) 注。其中方法論上的問題我在拙著《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中已經作了分析。

 

其實,不管“儒”在字源上的原始意義(yi) 如何,從(cong) 學術史的觀點來看,戰國儒學在運用“儒”字上所表達的自我理解,以及戰國時代其他學派對“儒”的思想刻畫從(cong) 他者的一麵所反映的“儒”的意象描述,都突出顯現了對何為(wei) 儒之人格、何為(wei) 儒家的學說宗旨在當時通行的理解,值得作一番清理。

 

一、儒服

 

衣服冠帶在古禮中有其製度,隨著春秋後期的禮崩樂(le) 壞,各種禮製都遭到破壞。儒家以繼承和恢複周代禮樂(le) 製度與(yu) 文化秩序為(wei) 己任,所以在儒家傳(chuan) 承的禮書(shu) 中也往往涉及冠服的問題,特別是有關(guan) 喪(sang) 禮的冠服問題。但孔子的確也從(cong) 以禮治國的角度談到恢複古禮及其冠製:

 

顏淵問為(wei) 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論語·衛靈公》)

 

這裏的服周之冕即涉及冠製,但孔子在這裏並不是作為(wei) 儒服來提出的,而是作為(wei) 恢複三代文明禮製的一部分提出來的。這是儒家複禮的理想的一部分,所以後來荀子也提到冠製:“天子山冕,諸侯玄冠,大夫裨冕,士韋弁,禮也。”(《荀子·大略》)就涉及從(cong) 天子到士的衣冠禮製。

 

據文獻的記載,到了墨子時代,便明確有所謂“儒服”的問題出現了。所謂儒服,就是儒者所穿著的衣冠服帶。不過,從(cong) 《論語》看,在孔子的時代,並無所謂儒服。“儒服”的說法,首見於(yu) 《禮記》的《儒行》篇,而即使在此篇,也證明孔子的時代還沒有儒服的定製:

 

魯哀公問於(yu) 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與(yu) ?”孔子對曰:“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丘聞之也:君子之學也博,其服也鄉(xiang) ;丘不知儒服。”(《禮記·儒行》)

 

這是最著名的孔子論儒服的言論。如果我們(men) 可以相信這的確是孔子的思想,可以說,雖然孔子自己對於(yu) 所著衣冠有一定的講究,但並未製定一種儒服,要他的弟子們(men) 都如此穿戴。鄭玄注:“逢猶大也。大掖之衣,大袂單衣也。”孔子穿著的逢掖之衣是魯國的衣服,是一種袖子很寬大的衣服;孔子的家族是貴族中最低的一級,即士,這種服裝合乎他的身份。章甫本是殷人的冠戴,宋國貴族常戴章甫之冠,孔子既長於(yu) 宋,故孔子也習(xi) 慣戴章甫。所謂其服也鄉(xiang) ,是指孔子的服裝多是順隨環境風俗,而不是刻意定製。《論語》公西華之言曰:“宗廟之事,如會(hui) 同,端章甫,願為(wei) 小相焉。”鄭注:“衣玄端,冠章甫。”可見,到孔子時代,章甫已成為(wei) 一種禮冠。要之,逢掖之衣,章甫之冠,在孔子是作為(wei) 他所認同的一種“士”的服裝,符合自己的地位和習(xi) 慣,以與(yu) 俗人相區別。士須穿著與(yu) 俗人不同的衣冠,這是禮,故孔子對衣冠的注意也表示孔子的尊禮。《論語》中沒有關(guan) 於(yu) 儒服的討論,在孔子死後,據墨子說,“其徒屬弟子皆效孔某”,故孔門弟子慢慢以孔子的衣冠作為(wei) 儒士(墨子已用儒士之稱)的標誌,由是產(chan) 生了所謂儒服的問題。上引《儒行》篇的思想是符合孔子思想的,但“儒服”之說不一定是哀公與(yu) 孔子真實的問話,可能是孔門七十子及其後學時代儒服論流行時所添加。無論如何,這種說法符合孔子的立場,代表了早期儒家的思想。上麵這一條材料出自《禮記·儒行》,類似的在《荀子》中也有一條:

 

魯哀公問於(yu) 孔子曰:“吾欲論吾國之士,與(yu) 之治國,敢問何如取之邪?”孔子對曰:“生今之世,誌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為(wei) 非者,不亦鮮乎!”哀公曰:“然則夫章甫屨,紳而搢笏者,此賢乎?”孔子對曰:“不必然。夫端衣玄裳,絻而乘路者,誌不在於(yu) 食葷;斬衰菅屨,杖而啜粥者,誌不在於(yu) 酒肉。生今之世,誌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為(wei) 非者,雖有,不亦鮮乎!”哀公曰:“善!”(《荀子·哀公》)

 

這本來是討論如何取士,孔子主張要內(nei) 觀其誌,外觀其服,要取“生今之世,誌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這樣的士,這是孔子所肯定的士。“服古之服”應當是儒服之說所自出的根源。服古之服是作為(wei) 誌古之道的一種體(ti) 現,也是複古之禮的一部分。但是孔子並不認為(wei) 遵行“章甫屨,紳而搢笏”冠服的人就必然是賢士。哀公之問,應當就包含了所謂儒服的問題,是縛鞋帶的鞋梁,紳是腰帶,可插笏於(yu) 上,笏是大夫朝見君主的手板。此條當源於(yu) 戰國儒者所增錄,“章甫屨,紳帶而搢笏”的冠服即是戰國時人們(men) 所理解的所謂儒服,但在這裏,孔子並沒有堅持儒服者必然是賢士。這和《儒行》的思想是一致的。《荀子》中還有另一條是:

 

魯哀公問於(yu) 孔子曰:“紳、委、章甫,有益於(yu) 仁乎?”孔子蹴然曰:“君號然也?資衰苴杖者不聽樂(le) ,非耳不能聞也,服使然也。黼衣黻裳者不茹葷,非口不能味也,服使然也。且丘聞之:好肆不守折,長者不為(wei) 市。竊其有益與(yu) 其無益,君其知之矣。”(《荀子·哀公》)

 

據楊注:紳是大帶,委指委貌,即周代的一種冠。這也是說,孔子認為(wei) ,紳、委、章甫的服飾是禮製的規定,但並不能直接有益於(yu) 仁,仁的德行要通過修身才能達到,而不能把注意力放在衣冠上麵。所以,後來“魯哀公問舜冠於(yu) 孔子,孔子不對”。(《荀子·哀公》)

 

在《墨子》中儒服問題就明確了,與(yu) 墨子同時的儒士中就有明白聲稱服古和儒服的人,如公孟子:

 

公孟子戴章甫,搢忽,儒服,而以見子墨子曰:“君子服然後行乎?其行然後服乎?”子墨子曰:“行不在服。”公孟子曰:“何以知其然也?”子墨子曰:“昔者,齊桓公高冠博帶,金劍木盾,以治其國,其國治。昔者,晉文公大布之衣,牂羊之裘,韋以帶劍,以治其國,其國治。昔者,楚莊王鮮冠組纓,縫衣博袍,以治其國,其國治。昔者,越王勾踐剪發文身,以治其國,其國治。此四君者,其服不同,其行猶一也。翟以是知行之不在服也。”公孟子曰:“善!吾聞之曰‘宿善者不祥',請舍忽,易章甫,複見夫子可乎?”子墨子曰:“請因以相見也。若必將舍忽、易章甫,而後相見,然則行果在服也。”(《墨子·公孟》)

 

這清楚地表明,公孟子一派的儒者“戴章甫,搢忽,儒服”,這正合於(yu) 《荀子·哀公》篇所說的“章甫屨,紳而搢笏”的冠服。從(cong) 《儒行》篇可見,孔子本來是主張儒者的特性在於(yu) 德行而不在於(yu) 冠服,即所謂“行不在服”,故其服也鄉(xiang) ,在這一點上,墨子和孔子是一致的。公孟子一派是孔門後學中偏重儒服的,雖然他在墨子的教訓下也承認了儒行不在冠服(儒行問題亦從(cong) 此出),但終究將冠服的問題看得很重要。

 

《墨子》書(shu) 中又載:

 

儒者曰:“君子必服古、言然後仁。”應之曰:“所謂古之言服者,皆嚐新矣,而古人言之,服之,則非君子也。然則必服非君子之服,言非君子之言,而後仁乎?”又曰:“君子循而不作。”應之曰:“古者羿作弓,杼作甲,奚仲作車,巧垂作舟,然則今之鮑函車匠皆君子也,而羿、杼、奚仲、巧垂皆小人邪?且其所循人必或作之,然則所循皆小人道也?”(《墨子·非儒下》)

 

服古即穿著古代冠服,服古而後仁,即上麵所說的“服而後行”,這裏與(yu) 墨家爭(zheng) 論的“儒者”不僅(jin) 狹義(yi) 地重視冠服,而且可以說重“禮”勝過於(yu) “仁”。據《荀子·非十二子》所說“弟佗其冠,衶禫其辭,禹行而舜趨:是子張氏之賤儒也”,重視儒服的這一派可能主要是子張氏之儒,公孟子可能是子張的後學。又據《荀子·儒效》篇“逢衣淺帶,解果其冠,略法先王而足亂(luan) 世術,繆學雜舉(ju) ”,則古服派似乎也應當包括子思學派,因為(wei) 子思氏之儒也是“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逢衣即逢掖之衣,淺帶當即紳帶。

 

前述哀公所說的“章甫,屨,紳帶,而搢笏”,關(guan) 於(yu) 屨,可見於(yu) 《莊子》之書(shu) :

 

莊子見魯哀公。哀公曰:“魯多儒士,少為(wei) 先生方者。”莊子曰:“魯少儒。”哀公曰:“舉(ju) 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莊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時;履句屨者,知地形;緩佩玦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為(wei) 其服也;為(wei) 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為(wei) 不然,何不號於(yu) 國中曰:“無此道而為(wei) 此服者,其罪死!”於(yu) 是哀公號之五日,而魯國無敢儒服者,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公即召而問以國事,千轉萬(wan) 變而不窮。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莊子·田子方》)

 

“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為(wei) 其服也;為(wei) 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這與(yu) 墨子的思想基本一致。莊子當時所說的儒服,主要是“冠圜冠;履句屨;緩佩玦”。據《莊子》注疏,句,方也,圓冠象天,方履法地,“緩佩玦,言所佩者玦,而係之帶間,寬綽有餘(yu) 也”,但莊子所說的冠是否章甫,無由得知。從(cong) “哀公曰”的說法來看,儒服已經是魯國流行的冠服了,這大概是戰國的情況。

 

《莊子》載盜蹠責孔子:

 

爾作言造語,妄稱文、武,冠枝木之冠,帶死牛之脅,多辭繆說……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辯,以教後世,縫衣淺帶,矯言偽(wei) 行。(《莊子·盜蹠》)

 

這雖然是寓言,但“縫衣淺帶”則顯然是指儒服,即《荀子·儒效》篇的“逢衣淺帶”。荀子也認為(wei) 士君子應當有士君子之容,他所說的士君子之容,就包括“其冠進,其衣逢”。進即峻,高也;逢,大也。而盜蹠的說法也證明,戰國的儒者的儒服是來源於(yu) 孔子的“逢衣淺帶”。

 

其實,戰國時期公侯和諸子之中有不少人注意在衣冠上作文章,除齊桓公“高冠博帶”之外,如“昔者晉文公好苴服,當文公之時,晉國之士,大布之衣,牂羊之裘,練帛之冠,且苴之屨”(《墨子·兼愛》),《莊子》中“皮弁鷸冠、搢笏紳修以約其外”(《莊子·天地》),最有名者為(wei) “宋鈃、尹文聞其風而悅之,作為(wei) 華山之冠以自表”(《莊子·天下》),這樣的例子很多。

 

總結上述,我們(men) 可以說,戰國時代一些孔門儒者很重視儒服,既反映他們(men) 的文化理想,也反映了他們(men) 通過冠服表達的學派認同,儒服的主要特點是:衣逢掖之衣、戴章甫之冠、履句履、紳帶、搢笏。但孔門傳(chuan) 承的孔子宗旨,並不把儒服看做是儒的先務,始終主張德行的優(you) 先性,這一點也是明確的。

 

戰國時代,儒服之說,漸漸流行,所以典籍中常見此說,如《吳子》“吳起儒服以兵機見魏文侯。文侯曰:寡人不好軍(jun) 旅之事。”(《吳子》第一)又如《莊子》:太子曰:“然。吾王所見,唯劍士也。”莊子曰:“諾。周善為(wei) 劍。”太子曰:“然吾王所見劍士,皆蓬頭突鬢垂冠,曼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王乃說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見王,事必大逆。”(《莊子·說劍》)吳起、莊子都不是嚴(yan) 格的儒,何以儒服見王侯,不得而知。也許這裏所說的儒服已成為(wei) 一種流行的“士”的服裝,而不是上麵所說的儒者的古服。

 

孔子死後,他的門人很注重外在形式對孔門的象征性凝聚作用,如認為(wei) 有子長得象孔子,便試圖以有子為(wei) 領袖(《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冠服亦然,據《晏子春秋》:

 

景公為(wei) 巨冠長衣以聽朝,疾視矜立,日晏不罷。晏子進曰:“聖人之服,中侻而不駔,可以導眾(zhong) ,其動作,侻順而不逆可以奉生,是以下皆法其服,而民爭(zheng) 學其容。今君之服駔華,不可以導眾(zhong) 民,疾視矜立,不可以奉生,日晏矣,君不若脫服就燕。”(《晏子春秋》卷二第十六)

 

可見法聖人之服,是當時的一種流行風氣,以孔子冠服為(wei) 模本的儒服,於(yu) 是乎也流行起來。

 

二、儒行

 

對於(yu) “儒”者來說,既然行與(yu) 服不同,行不在服,那麽(me) 儒之“行”為(wei) 何?這就從(cong) “儒服”的問題轉到“儒行”的問題上來了。《禮記·儒行》篇列舉(ju) 了十六種“儒行”,其論述的特點是,論述每一種儒行,都以“儒有……”引導陳述,而以“其××有如此者”作結,以點出這一種儒行的特質。這是以“儒”為(wei) 題的德行論體(ti) 係,在先秦思想史上有獨特的意義(yi) 。由於(yu) 其文甚長,故我們(men) 將之分為(wei) 十六節,以清眉目,亦便於(yu) 討論(小節號為(wei) 引者所加)。

 

《儒行》篇記載了魯哀公和孔子的問答,這個(ge) 問答是圍繞著“儒行”的問題展開的:

 

哀公曰:“敢問儒行。”孔子對曰:“遽數之不能終其物,悉數之乃留,更仆未可終也。”哀公命席。孔子侍曰:

 

1.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強學以待問,懷忠信以待舉(ju) ,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2.儒有衣冠中,動作慎,其大讓如慢,小讓如偽(wei) ,大則如威,小則如愧,其難進而易退也,粥粥若無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

 

3.儒有居處齊難,其坐起恭敬,言必先信,行必中正,道塗不爭(zheng) 險易之利,冬夏不爭(zheng) 陰陽之和,愛其死以有待也,養(yang) 其身以有為(wei) 也。其備豫有如此者。

 

4.儒有不寶金玉,而忠信以為(wei) 寶;不祈土地,立義(yi) 以為(wei) 土地;不祈多積,多文以為(wei) 富。難得而易祿也,易祿而難畜也,非時不見,不亦難得乎?非義(yi) 不合,不亦難畜乎?先勞而後祿,不亦易祿乎?其近人有如此者。

 

5.儒有委之以貨財,淹之以樂(le) 好,見利不虧(kui) 其義(yi) ;劫之以眾(zhong) ,沮之以兵,見死不更其守;鷙蟲攫搏不程勇者,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來者不豫;過言不再,流言不極;不斷其威,不習(xi) 其謀。其特立有如此者。

 

照原文所作的區別,第一條講“自立”,第二條講“容貌”,第三條講“備豫”,第四條講“近人”,第五條講“特立”,如此等等。但第七條也是“自立”,這便與(yu) 第一條相重。第十三是“特立”,便與(yu) 第五條相重。可知作者所以命名諸條目者往往有重複之處。

 

因此,我們(men) 對這十六條嚐試作重新的區別,不拘泥原來的名目,而加以概括:第一強學力行,用指儒在未應仕時的學行狀態。第二容貌敬慎,這是儒士平時生活的動作容貌。第三居處修身,言行中正,這也是儒士未從(cong) 政時的行為(wei) 狀態(故原文說為(wei) 備豫)。第四不寶財祿,這是儒士對於(yu) 富貴利祿,也是儒士對出仕的態度(故雲(yun) 非時不見,非義(yi) 不合)。第五見利思義(yi) ,行動果敢,表示儒士即使在壓力下仍堅持操守,不隨波逐流。

 

6.儒有可親(qin) 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殺而不可辱也。其居處不淫,其飲食不溽;其過失可微辨而不可麵數也。其剛毅有如此者。

 

7.儒有忠信以為(wei) 甲胄,禮義(yi) 以為(wei) 幹櫓;戴仁而行,抱義(yi) 而處,雖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8.儒有一畝(mu) 之宮,環堵之室,篳門圭窬,蓬戶甕牖;易衣而出,並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不敢以諂。其仕有如此者。

 

9.儒有今人與(yu) 居,古人與(yu) 稽;今世行之,後世以為(wei) 楷;適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讒諂之民有比黨(dang) 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誌不可奪也,雖危起居,竟信其誌,猶將不忘百姓之病也。其憂思有如此者。

 

10.儒有博學而不窮,篤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禮之以和為(wei) 貴,忠信之美,優(you) 遊之法,舉(ju) 賢而容眾(zhong) ,毀方而瓦合。其寬裕有如此者。

 

第六剛毅有節,這是指儒士立身處世重視自己的尊嚴(yan) 。第七仁義(yi) 忠信,這是說儒士有堅定的道德信念,即使在暴政之下也不會(hui) 改變。第八安貧守道,第九窮則持誌,這是指儒士政治上不得意時仍能持守其誌。第十寬裕有禮,這是指儒士處物的胸懷。

 

11.儒有內(nei) 稱不辟親(qin) ,外舉(ju) 不辟怨,程功積事,推賢而進達之,不望其報;君得其誌,苟利國家,不求富貴。其舉(ju) 賢援能有如此者。

 

12.儒有聞善以相告也,見善以相示也;爵位相先也,患難相死也;久相待也,遠相致也。其任舉(ju) 有如此者。

 

13.儒有澡身而浴德,陳言而伏,靜而正之,上弗知也;麤而翹之,又不急為(wei) 也;不臨(lin) 深而為(wei) 高,不加少而為(wei) 多;世治不輕,世亂(luan) 不沮;同弗與(yu) ,異弗非也。其特立獨行有如此者。

 

14.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慎靜而尚寬,強毅以與(yu) 人,博學以知服;近文章砥礪廉隅;雖分國如錙銖,不臣不仕。其規為(wei) 有如此者。

 

15.儒有合誌同方,營道同術;並立則樂(le) ,相下不厭;久不相見,聞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義(yi) ,同而進,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

 

16.儒有不隕獲於(yu) 貧賤,不充詘於(yu) 富貴,不慁君王,不累長上,不閔有司,其尊讓有如此者。

 

17.溫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寬裕者,仁之作也;孫接者,仁之能也;禮節者,仁之貌也;言談者,仁之文也;歌樂(le) 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猶且不敢言仁也。故曰儒。今眾(zhong) 人之命儒也妄,常以儒相詬病。

 

孔子至舍,哀公館之,聞此言也,言加信,行加義(yi) ,(曰)“終沒吾世,不敢以儒為(wei) 戲”。

 

第十一舉(ju) 賢援能,這是儒士完全為(wei) 國家利益而奉行的用人舉(ju) 措。第十二以善為(wei) 則,這是儒士對於(yu) 同事的態度。第十三獨行中庸,表示儒士立身行事能得其中道。第十四傲毅清廉,強調儒士在政治上的清高。第十五交友有義(yi) ,表明儒者的交友之道。第十六貧賤不移、富貴不屈,這是儒的大丈夫人格。總之,《儒行》篇列舉(ju) 的儒行,統括了儒者在未出仕、出仕、不仕的狀態下的德行。

 

近代以來有些學者試圖以《說文》的“儒,柔也”來理解早期儒家,而這十六項儒行,從(cong) 總體(ti) 上看,沒有任何“柔”的特點,相反,和孟子所說的“大丈夫”的人格尤為(wei) 接近。這也可以說明,以柔論儒基本上是錯誤的。其實,《說文》之柔,隻是就“濡”字的根源而言,所以《說文》也說明“儒”其實是一種術士,也就是一種主張儒術的士(墨也是術士,是主張墨術的士)。應當說,《儒行》篇才最能代表早期儒家對“儒”的解釋和理解。

 

《儒行》篇的這些條目,每一條往往包含幾種德行,並非單一,所以諸條之間有許多重合之處。但無論如何,這些儒行,也就是孔子以來儒家所主張、所實踐的德行。從(cong) 此篇最後的論述來看,作者還想表達這樣的意思,即這些儒行都可看做“仁”的不同的實踐側(ce) 麵,這種突出仁德的思想,更完整地體(ti) 現了儒家德行論的核心和重點。

 

三、儒辯

 

戰國時代儒者與(yu) 其他各家各派進行了不少爭(zheng) 論,其中不少涉及儒者之道的問題,分析這些論辯,也有助於(yu) 對當時的“儒者”及儒者主張的理解。

 

戰國時期儒者與(yu) 各家進行了廣泛的辯論,其中最為(wei) 突出的是和墨家的辯論,“儒墨之爭(zheng) ”也是當時最廣為(wei) 人知的學派爭(zheng) 論。其在《莊子》之書(shu) ,最為(wei) 顯然。

 

如《莊子》中說:“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駭矣。下有桀、蹠,上有曾、史,而儒、墨畢起。於(yu) 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誕信相譏,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爛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莊子·在宥》)又說:“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人有心而兵有順,殺盜非殺,人自為(wei) 種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駭,儒、墨皆起。其作始有倫(lun) ,而今乎歸,女何言哉!餘(yu) 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亂(luan) 莫甚焉。”(《莊子·天運》)

 

這都是認為(wei) 儒家推崇的三代聖王之治,其實造成了天下的混亂(luan) ,儒家墨家百家於(yu) 是乎蜂起。在這裏,莊子明確把儒墨兩(liang) 家作為(wei) 當時諸子百家的代表,顯示出儒墨兩(liang) 家在當時超過其他各家的社會(hui) 文化影響。

 

又如:“道隱於(yu) 小成,言隱於(yu) 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莊子·齊物論》)

 

這是說,儒墨兩(liang) 家他們(men) 都肯定對方所反對的觀點,而反對對方所讚成的觀點,由此說明儒墨的立場、觀點都是對立的。莊子舉(ju) 出儒墨來論述是非的問題,也表示儒墨兩(liang) 家是當時辯論是非的主要思想派別。再如:

 

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與(yu) 夫子為(wei) 五,果孰是邪……夫或改調一弦,於(yu) 五音無當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動,未始異於(yu) 聲,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楊、秉,且方與(yu) 我以辯,相拂以辭,相鎮以聲,而未始吾非也,則奚若矣?”(《莊子·徐無鬼》)

 

這裏以儒、墨和楊朱、公孫龍四家為(wei) 當時最有影響的辯士。楊朱在當時也頗有影響,故孟子提到“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而《莊子》中亦屢以“楊、墨”並稱。又因為(wei) 莊子在這裏的辯論對手是惠施,所以把名家也列入其中。但儒墨仍列於(yu) 楊秉之前,表示儒墨的影響更大。此外,《莊子》中還說:“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辯不能舉(ju) 也;名若儒、墨而凶矣。”(《莊子·徐無鬼》)這是主張道家的聖人無名論,認為(wei) 如果像儒墨那樣有名,就是凶而不吉的。這也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說明了儒墨的社會(hui) 聲名和影響是超過他家的。

 

《莊子》書(shu) 中隻顯示出儒墨是當時主要的思想對立派別,但對儒家的思想主張載錄較少,而且大都不是正麵闡述的方式,如,滿苟得曰:“堯殺長子,舜流母弟,疏戚有倫(lun) 乎?湯放桀,武王殺紂,貴賤有義(yi) 乎?王季為(wei) 適,周公殺兄,長幼有序乎?儒者偽(wei) 辭。墨者兼愛,五紀六位將有別乎?”(《莊子·盜蹠》)莊子在這裏借他人之口,批評儒家所尊崇的聖王,認為(wei) 他們(men) 的行為(wei) 都根本背離了儒家主張的倫(lun) 理道德;同時又批評墨家兼愛的主張,認為(wei) 這種主張也將抹殺社會(hui) 的倫(lun) 理秩序。值得注意的是,莊子在這裏不經意地提及了儒家的倫(lun) 理主張,即疏戚有倫(lun) 、貴賤有義(yi) 、長幼有序、六位有別。事實上這是舜以來中國社會(hui) 的主要倫(lun) 理觀念,亦即後世所謂五常。總的說來,《莊子》中的文獻能夠正麵用來說明儒家的思想主張的不多,而莊子眼中和口中的儒家和孔子又往往被漫畫化了。

 

在戰國的儒家和墨家文獻裏,也都提到儒墨彼此的對立。孟子時代,已經自覺意識到墨家是儒家的主要論敵。如《孟子》書(shu) 中載:“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孟子·滕文公下》)又如,孟子曰:“逃墨必歸於(yu) 楊,逃楊必歸於(yu) 儒。歸,斯受之而已矣。今之與(yu) 楊、墨辯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從(cong) 而招之。”(《孟子·盡心下》)

 

孟子甚至與(yu) 墨者曾麵對麵論辯: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見孟子。孟子曰:“吾固願見,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見。”夷子不來。他日又求見孟子。孟子曰:“吾今則可以見矣。不直則道不見,我且直之。吾聞夷子墨者,墨之治喪(sang) 也,以薄為(wei) 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豈以為(wei) 非是而不貴也?然而夷子葬其親(qin) 厚,則是以所賤事親(qin) 也。”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謂也?之則以為(wei) 愛無差等,施由親(qin) 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為(wei) 人之親(qin) 其兄之子為(wei) 若親(qin) 其鄰之赤子乎?彼有取爾也。赤子匍匐將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蓋上世嚐有不葬其親(qin) 者,其親(qin) 死則舉(ju) 而委之於(yu) 壑。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其顙有泚,睨而不視。夫泚也,非為(wei) 人泚,中心達於(yu) 麵目。蓋歸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qin) ,亦必有道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憮然為(wei) 間曰:“命之矣。”(《孟子·滕文公上》)

 

有關(guan) 儒墨對厚葬問題的辯論不再贅述,我們(men) 所感興(xing) 趣的是墨者作為(wei) 儒家的“他者”對儒道的理解。從(cong) 《孟子》中的這個(ge) 例子來看,在墨者夷之的理解中,儒者之道的主要內(nei) 容是“若保赤子”,這的確是《尚書(shu) 》的重要政治思想,並被儒家所繼承。由此可見,這個(ge) 時代的墨者所理解的儒者之道,其中之一,就是繼承《尚書(shu) 》的提法,主張若保赤子的政治思想。

 

如果說《莊子》中多寓言,而且對儒墨主張的刻畫往往是漫畫式的簡略提及,那麽(me) 《墨子》中的儒墨之辯,就要具體(ti) 得多了。《墨子》中有關(guan) 儒家的儒術、儒士、儒者等概念,廣泛涉及了儒墨的辯論。

 

《墨子·非儒下》記述了若幹儒者有關(guan) “禮”的規定和主張:

 

儒者曰:“親(qin) 親(qin) 有術,尊賢有等。”言親(qin) 疏尊卑之異也。其《禮》曰:“喪(sang) ,父母三年,妻後子三年,伯父叔父弟兄庶子其,戚族人五月”……其親(qin) 死,列屍弗斂,登屋窺井,挑鼠穴,探滌器,而求其人矣……取妻,身迎,祗埗為(wei) 仆,秉轡授綏,如仰嚴(yan) 親(qin) ,昏禮威儀(yi) ,如承祭祀……

 

儒者:“迎妻,妻之奉祭祀,子將守宗廟,故重之。”(《墨子·非儒下》)

 

親(qin) 親(qin) 尊賢是戰國前期儒家的重點,《五行》、《孟子》、《禮記》都有記載。至於(yu) 三年之喪(sang) 的喪(sang) 禮、祭禮、婚禮以及儒家所維護的諸多禮儀(yi) ,都遭到墨家的反對。

 

墨子主張非命,其所針對的即是儒者,認為(wei) 儒者主張“有命說”:

 

有強執有命說議曰:“壽夭貧富,安危治亂(luan) ,固有天命,不可損益。窮達賞罰幸否有極人之知力,不能為(wei) 焉。”群吏信之,則怠於(yu) 分職;庶人信之,則怠於(yu) 從(cong) 事。吏不治則亂(luan) ,農(nong) 事緩則貧,貧且亂(luan) 政之本,而儒者以為(wei) 道教,是賊天下之人者也。(《墨子·非儒下》)

 

孔子相信天命,但儒家的天命論並不是否認人的努力,墨家則把儒家的天命論等同於(yu) 命定論,而加以批判。

 

最後來看《墨子》中兩(liang) 段對儒家的綜合性批評,一段是:

 

且夫繁飾禮樂(le) 以淫人,久喪(sang) 偽(wei) 哀以謾親(qin) ,立命緩貧而高浩居,倍本棄事而安怠傲,貪於(yu) 飲食,惰於(yu) 作務,陷於(yu) 饑寒,危於(yu) 凍餒,無以違之。(《墨子·非儒下》)

 

這是批評儒家重視禮樂(le) 、提倡久喪(sang) 、主張有命、不事農(nong) 工。另一段是:

 

墨子謂程子曰:“儒之道足以喪(sang) 天下者,四政焉。儒以天為(wei) 不明,以鬼為(wei) 不神,天鬼不說,此足以喪(sang) 天下。又厚葬久喪(sang) ,重為(wei) 棺槨,多為(wei) 衣衾,送死若徙,三年哭泣,扶後起,杖後行,耳無聞,目無見,此足以喪(sang) 天下。又弦歌鼓舞,習(xi) 為(wei) 聲樂(le) ,此足以喪(sang) 天下。又以命為(wei) 有,貧富壽夭,治亂(luan) 安危有極矣,不可損益也,為(wei) 上者行之,必不聽治矣;為(wei) 下者行之,必不從(cong) 事矣,此足以喪(sang) 天下。”程子曰:“甚矣!先生之毀儒也。”(《墨子·公孟》)

 

墨子在這裏把儒之道概括為(wei) 四:第一以天為(wei) 不明,以鬼為(wei) 不神;第二厚葬久喪(sang) ;第三弦歌鼓舞;第四以命為(wei) 有。弦歌鼓舞即繁飾禮樂(le) ,這“四政”概括了墨家所反對的儒家的四項主張。其中天、鬼、命屬於(yu) 天道觀的問題,喪(sang) 葬歌舞屬於(yu) 禮樂(le) 文化的問題,儒墨的主要分歧就在這兩(liang) 個(ge) 方麵。《晏子春秋》記載孔子至齊,齊景公要封地給孔子,用孔子為(wei) 政,晏嬰反對。這件事也載於(yu) 《墨子·非儒下》:

 

孔某之齊見景公,景公說,欲封之以尼溪,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順者也,不可以教下;好樂(le) 而淫人,不可使親(qin) 治;立命而怠事,不可使守職;宗喪(sang) 循哀,不可使慈民;機服勉容,不可使導眾(zhong) 。孔某盛容修飾以蠱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豋降之禮以示儀(yi) ,務趨翔之節以觀眾(zhong) 。博學不可使議世,勞思不可以補民,絫壽不能盡其學,當年不能行其禮,積財不能贍其樂(le) 。繁飾邪術以營世君,盛為(wei) 聲樂(le) 以淫遇民,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學不可以導眾(zhong) 。今君封之,以利齊俗,非所以導國先眾(zhong) 。”公曰:“善!”於(yu) 是厚其禮,留其封,敬見而不問其道。(《墨子·非儒下》)

 

《墨子》中此段和《晏子春秋》所載,文字基本相同,疑是《晏子春秋》移用《墨子》文而有所增改。這裏的“晏子曰”對孔子的批評,“浩居而自順”、“好樂(le) 而淫人”、“立命而怠事”、“宗喪(sang) 循哀”、“機服勉容”,與(yu) 上述墨子對儒道的批評是一致的。至於(yu) 批評孔子重視禮、樂(le) 、儀(yi) 、節,批評孔子博學、深思,則都是墨子小生產(chan) 者功利思想的表現。

 

最後,我們(men) 來看《韓非子》中對儒的評論,與(yu) 戰國前期的文獻一樣,《韓非子》首先肯定儒墨是當時影響最大的兩(liang) 家:

 

世之顯學,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孔子、墨子俱道堯、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謂真堯、舜,堯、舜不複生,將誰使定儒、墨之誠乎?(《韓非子·顯學》)

 

在韓非子眼中,儒墨兩(liang) 家有很多相同之處,如俱道堯舜,這是法家所反對的。

 

今世儒者之說人主,不善今之所以為(wei) 治,而語已治之功;不審官法之事,不察奸邪之情,而皆道上古之傳(chuan) ,譽先王之成功。儒者飾辭曰:“聽吾言則可以霸王。”此說者之巫祝,有度之主不受也。故明主舉(ju) 實事,去無用;不道仁義(yi) 者故,不聽學者之言。(《韓非子·顯學》)

 

韓非子批評儒墨皆以堯舜為(wei) 法,是法先王的複古之學,是無用之學。

 

夫古今異俗,新故異備,如欲以寬緩之政、治急世之民,猶無轡策而禦駻馬,此不知之患也。今儒、墨皆稱先王兼愛天下,則視民如父母。(《韓非子·五蠹》)

 

韓非子特別指出,儒墨兩(liang) 家的法先王,是稱法先王的“兼愛天下,視民如父母”,這就反映了儒家和墨家的政治思想。

 

墨者之葬也,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桐棺三寸,服喪(sang) 三月,世主以為(wei) 儉(jian) 而禮之。儒者破家而葬,服喪(sang) 三年,大毀扶杖,世主以為(wei) 孝而禮之。夫是墨子之儉(jian) ,將非孔子之侈也;是孔子之孝,將非墨子之戾也。今孝戾、侈儉(jian) 俱在儒、墨,而上兼禮之。(《韓非子·顯學》)

 

韓非子在這裏也舉(ju) 出儒墨在喪(sang) 葬問題上的不同主張,這應當是受墨家文獻的影響。自然,《韓非子》中特別對儒家進行了評論,如:

 

齊宣王問匡倩曰:“儒者博乎?”曰:“不也。”王曰:“何也?”匡倩對曰:“博者貴梟,勝者必殺梟,殺梟者,是殺所貴也,儒者以為(wei) 害義(yi) ,故不博也。”又問曰:“儒者弋乎?”曰:“不也。弋者從(cong) 下害於(yu) 上者也,是從(cong) 下傷(shang) 君也,儒者以為(wei) 害義(yi) ,故不弋。”又問儒者鼓瑟乎?曰:“不也。夫瑟以小弦為(wei) 大聲,以大弦為(wei) 小聲,是大小易序,貴賤易位,儒者以為(wei) 害義(yi) ,故不鼓也。”宣王曰:“善。”仲尼曰:“與(yu) 其使民諂下也,寧使民諂上。”(《韓非子·外儲(chu) 說左下》)

 

這是說,儒者在貴賤、上下、大小的關(guan) 係中,注意維護貴者、上者、大者的地位,以維護貴對於(yu) 賤、上對於(yu) 下、大對於(yu) 小的等級優(you) 先性為(wei) “義(yi) ”。在這裏韓非子顯然片麵截取了儒家維護上下貴賤秩序的一麵,而掩蓋了儒家對君主和在上者批評的一麵。

 

總起來說,在戰國各家涉及儒者的論述中,儒者的主張是:承認天命,而不重神鬼;重視社會(hui) 倫(lun) 理,而堅持人格;繼承三代政治理想,愛民若保赤子;倡導孝親(qin) 厚葬,重視禮樂(le) 文化,尊重等級秩序。

 

通過以上的敘述,我們(men) 可以了解,對先秦“儒者”的了解,完全不必通過字源學的測度,先秦儒家和各家對“儒”的論述和評論才是了解先秦儒家的學說宗旨與(yu) 文化形象的最直接的依據和素材。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