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儒—古今原儒說及其研究反省

作者：陳來

來源：《原道》輯刊第二輯，團結出版社1995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五五年歲次甲申八月初九日甲辰

           耶穌2004年9月22日

推原儒家的曆史起源，古人稱為(wei) "原儒"，近人稱為(wei) "說儒"，其義(yi) 則一。本文分兩(liang) 個(ge) 部分，第一部分敘述古今各種有關(guan) "儒"及儒之起源的說法，反省其立論的方法；第二部分選取周代的教化傳(chuan) 統與(yu) 儒之起源的關(guan) 係這一側(ce) 麵，以進一步了解本世紀學者原儒說的得失。

從(cong) 漢儒到近代學者，對"儒家"的起源與(yu) 發生，有所論斷，而二十世紀學者對此爭(zheng) 論尤多。以下按曆史的次序，將古今各家之說加以敘述。

（一）古人論儒

《淮南子》《要略》：

……武王立，三年而崩，成王在繈褓之中，未能用事，蔡叔管叔輸公子祿父而欲為(wei) 亂(luan) ，周公繼文王之業(ye) ，持天子之政，以股股周室、輔翼成王。懼爭(zheng) 道之不塞，臣下之危上也，故縱馬華山，放牛桃林，敗鼓析，指笏而朝，以寧靜王室，鎮撫諸侯。成王既壯，能從(cong) 政事，周公受封於(yu) 魯，以此移風易俗。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以教七十子，使服其衣冠，修其篇籍，故儒者之學生焉。

這個(ge) 看法是認為(wei) 儒者之學由繼承文武周公的王道政治傳(chuan) 統而產(chan) 生的，因此，整個(ge) 周文與(yu) 周道是儒者之學的根源。

《史記·太史公自序》：

夫儒者以六藝為(wei) 法，六藝經傳(chuan) 以千萬(wan) 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通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若夫列君臣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弗能易也。

《史記》雖未言儒之所從(cong) 出，但強調從(cong) "六藝"了解儒家，對後世頗有影響。

《漢書(shu) ·藝文誌》提出諸子之學出於(yu) 王官，其論"儒家"：

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教化者也。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yu) 道為(wei) 最高。

太史公對"儒"的了解以"六藝"、"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為(wei) 主，可謂得其要。《漢書(shu) ·藝文誌》以儒家源於(yu) 司徒之官，其說出自劉歆《七略》，蓋在《周官》一書(shu) 流行之後。而劉歆此說，提出由王官之學失其守而降於(yu) 民間，導致儒家與(yu) 諸子之學的產(chan) 生；這一看法對後世影響頗大。

許慎《說文解字》人部：

儒，柔也。術士之稱。從(cong) 人，需聲。

這是說儒字的本意是柔，而作為(wei) 一個(ge) 名詞，則是指術士。段玉裁在"柔也"下有注曰：

鄭目錄雲(yun) "儒行者，以其記有道德所行。儒之言，優(you) 也，柔也；能安人，能服人。又儒者濡也，以先王之道能濡其身。"《玉藻》注曰：舒儒者，所畏在前也。

段氏在"術士之稱"下又有注曰：

術，邑中也，因以為(wei) 道之稱。《周禮》"儒以道得民"，注曰"儒，有六藝以教民者"；《大司徒》"以本俗六安萬(wan) 民""四曰聯師儒"，注雲(yun) "師儒，鄉(xiang) 裏教以道藝者"。按六藝者，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也，《周禮》謂六行六藝，曰德行道藝。自真儒不見，而以儒相垢病矣。

許慎以柔釋儒字的本義(yi) ，鄭玄承之，而又求以引申之，且提出儒與(yu) 濡通，對今人仍有影響。

清人章學誠在其《文史通義(yi) 》內(nei) 篇提出，諸子百家之學，本原所出，皆不外於(yu) 《周官》之典守（易教下）；古代官師合一，官師守其典章（詩教上），如《周易》本春官之典守（禮教）。三代之衰，治教既分，官師分離，官有政，師有教；六藝失其官守，賴於(yu) 師教而傳(chuan) ：

至於(yu) 官師既分，處士橫議，諸子紛紛著書(shu) 立說，而文字始有私家之言，不盡出於(yu) 典章政教也。儒家者流，乃尊六藝而奉以為(wei) 經。（經解上）

這是認為(wei) 諸子的產(chan) 生有一大的背景，即製度官師合一、治教合一轉為(wei) 官師分職、治教分途的變化，政務官員不再承擔教化職能，教化的職能由民間的學者來承擔，這種看法實際上是對劉歆的說法的進一步發展和延伸，對近代學者也有較大的影響。不過，僅(jin) 就儒家的問題而言，章氏的所謂典守，似與(yu) 劉歆以儒家僅(jin) 出於(yu) 地官的說法有所不同。

（二）近人說儒

章太炎曾著《國故論衡》，內(nei) 中有《原儒》一篇，依據墨子把"名"分為(wei) 達、類、私三種三作法，提出"儒有三科"之說，即"儒"有達名之儒、類名之儒、私名之儒三種意義(yi) 。他說：達名為(wei) 儒：儒者，術上也（《說文》）。章氏論證說，秦坑術士，而世謂之坑儒，可見儒即術士。又說"儒之名蓋出於(yu) '需'，需者雲(yun) 上於(yu) 天。而儒亦知天文、識旱潦"，他引述莊子等書(shu) ，認為(wei) 可以證明"靈星舞子籲以求雨者謂之儒"、"古之儒知天文占候，調其多技，故號遍施於(yu) 九能，諸有術者悉該隻矣"。雖然章氏認為(wei) 在最廣義(yi) 上（達名）"儒"指一切有術之士，但他的論證則特別把達名之儒理解為(wei) 知曉天文氣候、作法求雨的術士，這種術士實即祝史、史巫，因此，在這種理解中，術士的"術"即廣義(yi) 的法術，而這種達名之儒實際上是法術之士。他又說：

類名為(wei) 儒：儒者知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天官》曰"會(hui) 以道得民"，說曰："儒，諸侯保氏有六藝以教民者；"《地官》曰"聯師儒"，說曰"師儒"，鄉(xiang) 裏教以道藝者。此則躬備德行為(wei) 師，效其材藝為(wei) 儒。

達名之儒包括一切有術有能之士，是一個(ge) 最廣義(yi) 的名稱。類名之儒比達名所指範圍為(wei) 小，是指以六藝即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教授人民的人，這是把術士的"術"限製在六藝的一種理解。他又說：

私名為(wei) 儒：《七略》曰："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教化者也。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yu) 道為(wei) 最高。"周之衰，保氏失其守，史藕之書(shu) ，商高之算，蜂門之射，範氏之禦，皆不自儒者傳(chuan) 。……及《儒行》稱十五儒，《七略》疏晏子以下五十二家，皆粗明德行政教之趣而已，未及六藝也，其科於(yu) 《周官》為(wei) 師，儒絕而師假攝其名。

私名所指的範圍更小，私名之儒，其學不及六藝，僅(jin) 粗明德行政教之趣，這就是《周禮》中所述的"師氏。"

歸結起來，章氏三名說．可以說皆由許氏'"術士之稱"一語出發，而區分為(wei) 廣狹三種意義(yi) 。章氏還有《諸子學略說》文，謂"古之學者，多出王官"，說明他受劉歆的影響很大。他的看法多未出傳(chuan) 統國學的範圍，其新見特識，惟在以古儒為(wei) 史巫類術士。

章氏以國學大師立言，學者受其影響頗大。二十年代末，傅斯年作《戰國子家敘論》，謂"論戰國諸子，除墨子外，皆出於(yu) 職業(ye) "，認為(wei) "儒家者流，出於(yu) 教書(shu) 匠"（引自馮(feng) 友蘭(lan) 《原儒墨》）。傅斯年此說比《七略》及《漢書(shu) ·藝文誌》有所改進，不說諸子直接出於(yu) 王官，而認為(wei) 諸子出於(yu) 職業(ye) ，他所說的職業(ye) 顯然不是官職，而近於(yu) 民間職業(ye) ，如說儒家不出於(yu) 地官，而出於(yu) 教書(shu) 匠。這個(ge) 看法應與(yu) 他對西周春秋的曆史演變的認識有關(guan) 。從(cong) 傳(chuan) 統上看，與(yu) 章學誠的說法亦可相合。

稍後，錢穆在《古史辯》第四冊(ce) 序提出："柔乃儒之通訓，術士乃儒之別解"，這是對《說文》的解釋作進一步的分疏。他又說："儒為(wei) 術士，即通習(xi) 六藝之士，古人以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為(wei) 六藝，通習(xi) 六藝，即得進身貴族，為(wei) 之家宰小相，稱陪臣焉，孔子然，其弟子亦無不然。儒者乃當時社會(hui) 生活一流品。"錢穆不取章太炎達名之說，他的六藝說看似近乎類名之儒，但儒並非以六藝教民者，而以六藝為(wei) 一種職業(ye) 的訓練，以求進身貴族社會(hui) 。所以，他所說的"流品"，雖然可以說就是傅斯年所說的"職業(ye) "，但所以為(wei) 職業(ye) 的內(nei) 容有所不同。錢穆在《先秦諸子係年》論儒之起源，大抵與(yu) 上文相同。

1934年胡適作《說儒》一篇，在當時引起較大的反響。胡適早在哥倫(lun) 比亞(ya) 後期，即曾作《諸子不出於(yu) 王官論》，對當時學者皆從(cong) 章太炎而主於(yu) 九流出於(yu) 王官的說法，深致不滿。他認為(wei) ，九流出於(yu) 五官說，"皆屬漢儒附會(hui) 揣測之辭，其言全無依據"（《胡適學術文集·中國哲學史卷》，591頁），認為(wei) "諸子自老聃、孔丘至於(yu) 韓非，皆憂世之亂(luan) 而思有以拯濟之，故其學皆應時而生，與(yu) 王官無涉"（同上，第591頁）。

《說儒》是胡適平生論學文當中特別優(you) 美而富於(yu) 想象力之作。他首先從(cong) 《禮記·儒行》載孔子"冠章甫之冠"、《墨子·公孟》"公孟子戴章甫"兩(liang) 條材料出發，依據《士冠禮》"章甫，殷道也"，斷定最初的儒都是殷的遺民，穿戴殷的舊衣冠，實行殷的古禮。認為(wei) 被稱為(wei) 儒的這一部分殷人，是從(cong) 殷的祝宗卜史轉化而來，在西周及春秋以治喪(sang) 相禮為(wei) 職業(ye) 。然後他結合《說文》"儒，柔電，術士之稱"的古義(yi) ，認為(wei) 作為(wei) 殷遺民的儒，以柔遜為(wei) 特征，乃由亡國狀態所養(yang) 成。胡適此說很大程度上似由比較文化史獲得啟發，他認為(wei) ，與(yu) 希臘智識分子從(cong) 奴隸變為(wei) 羅馬戰勝者的老師，羅馬教士成為(wei) 北歐野蠻民族征服者的教師類似，殷末的祝宗卜史在西周幾百年間自成了一個(ge) 特殊階級，是貴族階級有用的清客，是新統治階級的下層，又是自己民族殷禮的保存者和教老師。他從(cong) "基督教不抵抗訓條出於(yu) 亡國猶太民族的哲人耶穌"引出結論，殷人在亡國狀態下養(yang) 成柔遜的遺風，集中體(ti) 現在他們(men) 的教老師"儒"上，用以解釋何以這些保存殷人古禮的人被稱為(wei) "儒"。

胡適《說儒》發表之後，馮(feng) 友蘭(lan) 即作商榷，馮(feng) 說中有幾點辯駁頗有力，第一，針對胡適以冠章甫為(wei) 殷遺民特征之說，馮(feng) 友蘭(lan) 指出章甫雖起源於(yu) 殷，但亦為(wei) 周製所用，故西周春秋人戴章甫之冠，不必與(yu) 殷有關(guan) 。正如馬褂為(wei) 滿清之便禮服，而亦為(wei) 民國時便禮服，不能因民國時某人穿著馬褂便斷定其為(wei) 懷念滿清的遺老。第二，胡適引"公孟子古服"的故事來證明最早的儒者以保守殷文化自任，馮(feng) 友蘭(lan) 則指出，《墨子》書(shu) 中這一段故事還有下文，即墨子對公孟子的批評："墨子曰：子法周而不法夏，非古也。"因此公孟子的古言服是被墨子作為(wei) "法周"的現象加以批評的，說明公益於(yu) 的古言服乃是周言周服。馮(feng) 友蘭(lan) 肯定儒冠章甫為(wei) 法周，而從(cong) 周的孔子與(yu) 法周的公孟子是不能當做殷的文化遺民的。他還指出：

照我們(men) 現在的說法，儒家與(yu) 儒兩(liang) 名，並不是同一的意義(yi) 。儒指以教書(shu) 相禮等為(wei) 職業(ye) 的一種人，儒家指先秦諸子中之一派。儒為(wei) 儒家所自出，儒家之人或亦仍操儒之職業(ye) ，但二者並不是一回事。（《原儒墨》，《中國哲學史》下冊(ce) ）

馮(feng) 友蘭(lan) 吸收了傅斯年的職業(ye) 說，認為(wei) 儒家出於(yu) 儒，而儒在春秋以前是社會(hui) 生活的一種職業(ye) 。關(guan) 於(yu) 儒這一職業(ye) 的內(nei) 容，他綜合了傅斯年的教書(shu) 說和胡適的相禮說：

所謂儒，是一種有知識有學問之專(zhuan) 家，他們(men) 散在民間，以為(wei) 人教書(shu) 相禮為(wei) 生。關(guan) 於(yu) 這一點，胡先生的見解與(yu) 我們(men) 完全相同。我人人前與(yu) 胡先生所不同者，即是胡先生以為(wei) 這些專(zhuan) 家乃殷商亡國之後"淪為(wei) 奴虜，散在民間"，我們(men) 則以為(wei) 這些專(zhuan) 家乃因貴族政治崩壞之後，以前在官的專(zhuan) 家，失其世職，散在民間，或有知識的貴族，因落魄而亦靠其知識生活。這是我們(men) 與(yu) 胡先生主要不同之所在。（同上）

就是說，馮(feng) 友蘭(lan) 似乎也同意儒來自淪落的祝宗卜史，但是來自西周末年的祝宗卜史，而不是來自殷末的祝宗卜史。馮(feng) 友蘭(lan) 的說法可以說發展了《漢書(shu) ·藝文誌》和章太炎的諸子出於(yu) 王官說，與(yu) 後者不同的是，他不認為(wei) 王官失守直接散化為(wei) 諸子，而是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王官一職業(ye) 一諸子"的過程。反過來說，諸子不是直接出於(yu) 王官，而是直接出於(yu) 職業(ye) ，間接地出於(yu) 王官。他還說："後來在儒之中，有不止於(yu) 教書(shu) 相禮為(wei) 事，而且欲以昔日之禮樂(le) 製度平治天下，又有予昔之禮樂(le) 製度以理論的根據者，此等人即後來之儒家。孔子不是儒之創立者，但乃是儒家之創立者。"（同上）

1954年，在胡適寫(xie) 《說儒》的二十年後，錢穆複作《駁胡適之說儒》，開篇乃謂：

餘(yu) 舊撰國學概論，己著墨家得名乃由刑徒勞役取義(yi) ，而於(yu) 儒家尚無確估，及著先秦諸子係年，乃知許叔重《說文》儒為(wei) 術士之稱，術指術藝，術士即嫻習(xi) 六藝之士，而六藝即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因知儒墨皆當時社會(hui) 生活職業(ye) 一流品，此乃自來論先秦學派者所未道。越數載，胡適之先生有說儒篇，亦以生活職業(ye) 釋儒家，持論與(yu) 餘(yu) 說大異。（《中國學術思想史論集》二，373頁）

不過，此文與(yu) 馮(feng) 友蘭(lan) 文材料、論證雖互有詳疏，而其中駁胡之論點，多為(wei) 馮(feng) 文中已提出。其較特出者，是指出殷之遺民自有其文化傳(chuan) 統，如尚鬼神而長藝術，殷之遺民應以此為(wei) 遺風，不當以柔遜為(wei) 遺風。又指出孔子弟子分布以魯為(wei) 多，而籍來者特少。他還認為(wei) 儒以六藝為(wei) 本業(ye) ，未聞以相喪(sang) 為(wei) 本業(ye) 。（同上377-378頁）

1937年郭沫若尚在日本時，亦曾作《駁說儒》（原題《借問胡適》），後收入《青銅時代》。1942年他又作《論儒家的發生》，後收入《史學論集》。《駁說儒》前麵一大部分主要是顯示他所具有而胡適所不具有的運用甲骨文資料的能力，但其中有意義(yi) 的大概隻有一條，即"殷代，就連王室都是沒有行三年之喪(sang) 的"（《郭沫若全集》曆史編一卷，439頁），以反駁胡適以三年之喪(sang) 為(wei) 殷禮的說法。郭氏最後提出他自己的看法，認為(wei) 稱術士為(wei) 儒，是秦漢以後對儒名的濫用，而古之術士並非素有儒之稱，秦以前術士稱儒的證據是沒有的，巫醫自古不稱儒，儒本是鄒魯之土縉紳先生的專(zhuan) 號，雖在孔子以前已有，但是春秋時代的產(chan) 物。（見同上書(shu) ，457頁）郭氏的此說對章太炎的達名這儒的說法是一有力的反駁。不過，另一方麵，郭氏雖然指出上古術士不稱儒，他卻承認儒的來源是祝宗卜史，認為(wei) 春秋時代社會(hui) 階層分化，權力重心轉移，官職改革，祝史等零落式微，於(yu) 是產(chan) 生了儒的職業(ye) ，這個(ge) 過程就是儒的職業(ye) 化，但郭氏此文並未說明儒之職業(ye) 為(wei) 何，似乎食客、陪臣、教師都是儒這一職業(ye) 的內(nei) 容。這個(ge) 看法顯然吸收傅博斯年、馮(feng) 友蘭(lan) 的觀點，隻是，馮(feng) 友蘭(lan) 僅(jin) 僅(jin) 肯定儒之職業(ye) 來自王官失守，卻未肯定一定來自祝史之官。郭氏還認為(wei) ，儒字之本義(yi) 的柔，並非指習(xi) 於(yu) 服從(cong) 的柔，而是文謅謅、酸溜溜的柔。他在幾年後再寫(xie) 的《論儒家的發生》，實就前文改訂而成，故多與(yu) 前文雷同，惟在結尾處將儒的職業(ye) 略說的明白，認為(wei) "在過去奴隸製時代，詩書(shu) 禮樂(le) 為(wei) 貴族階級的專(zhuan) 有品""過去的上層階級，其生產(chan) 能力沒有，但卻曉得禮樂(le) ，開始墮落後，新興(xing) 的上層階級罵他們(men) 文謅謅的，沒有生產(chan) 能力，現在以新興(xing) 的上層階級要學禮樂(le) ，墮落的上層階級的人，又被重視了，這就是儒的所以產(chan) 生"，"儒被重視之後，儒家便成了一種職業(ye) "。（同上書(shu) 曆史編三卷，396頁）

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第一卷認為(wei) 東(dong) 遷之後，西周文物成了形式的具文和教條，詩書(shu) 禮樂(le) 變為(wei) 單純的儀(yi) 式而無內(nei) 容，這些教條、儀(yi) 式需要有一批專(zhuan) 門傳(chuan) 授者，以備貴族顧問，或給貴族裝點門麵，於(yu) 是鄒魯縉紳先生產(chan) 生了，他們(men) 就是以詩書(shu) 禮樂(le) 為(wei) 職業(ye) 的儒，早於(yu) 孔子而存在。春秋末世，政權下移，私肥於(yu) 公，政出多門，學下私人的運動促成了儒者蛻變為(wei) 前期儒家思想。（138一140頁）這種看法也是一種儒出於(yu) 職業(ye) 說，但侯氏並未像馮(feng) 友蘭(lan) 那樣吸取漢儒和清儒的王官失守說，並不主張儒之職業(ye) 是由王宮失守後散在民間而形成，他認為(wei) 儒之職業(ye) 產(chan) 生於(yu) 春秋早期社會(hui) 變化的需要。

最近楊向奎先生在其近著《宗周與(yu) 禮樂(le) 文明》一書(shu) 中也對這從(cong) 此問題有所討論。他詳引章太炎、胡適之說，又參借民族學材料，認為(wei) "原始的儒也從(cong) 事巫祝活動""原始的儒是術士，可能起於(yu) 殷商，殷商是最講究喪(sang) 葬之禮的，相禮成為(wei) 儒家所長"（414頁）。但楊說此處不清，究竟是說原始的術士即巫師起源於(yu) 殷商呢，還是說殷商以前就有術士和巫師被稱為(wei) 儒，在殷代就有相禮者被稱為(wei) "儒"了呢？他並沒有給出證據表明殷代巫師或相禮者已被稱為(wei) "儒"。至於(yu) 儒字，楊先生則以為(wei) 不是柔弱義(yi) ，而是遲滯義(yi) ，認為(wei) 儒家職業(ye) 是相禮，後來教書(shu) 授徒，"他們(men) 的寬衣博帶，他們(men) 的解果其冠，給人們(men) 的印象是遲滯緩慢，而且相禮職業(ye) 的本身要求也是如此，如果從(cong) 字義(yi) 本身說儒，應從(cong) 此下手"（419頁）。楊先生似受章氏影響，事實上，他以儒為(wei) 祝巫，與(yu) 他全書(shu) 重視周公和禮樂(le) 文明的立場是不能一致的。

（三）晚近釋儒

1975年徐中舒先生發表《甲骨文中所見的儒》一文，認為(wei) 商代已有"卿士"，而卿土中立相禮事務之富即為(wei) "儒"，甲骨文寫(xie) 作"需"或"儒"。他認為(wei) ，儒字造字意圖指"齋戒沐浴"，德是儒的初文。根據這種說法，儒在商代是一種宗教性職官，與(yu) 巫祝相近。（《四川大學學報》1975．4）

段玉裁注《說文》儒字時，已引鄭玄之說，指出儒、德二字古代通用，《風俗通》"儒者，德也"八集韻》"儒，柔忍也"。德又通其他以柔為(wei) 義(yi) 的字。因此，《說文》所謂"儒，柔也"，實際是儒的初文"儒"的本義(yi) ，與(yu) 後出指人之稱未必有直接關(guan) 係。

此種字源考證的方法為(wei) 晚近說儒的主流，何新、劉憶江、傅劍平告提出一說。何新由《周禮》及《儀(yi) 禮》中所見的一種職官"脊"入手，根據"肯"為(wei) 周代鄉(xiang) 閻中主持祭把、禮樂(le) 、行政、教育、文化的職能，提出骨、需音近可相通轉，"需"在商代為(wei) 禮官和祭師，入周後兼掌禮樂(le) 祭學，由此認為(wei) 腎的前身是需，以後文化變遷，需增"人"旁，書(shu) 作德。故商之需、周之前即是春秋儒與(yu) 儒家的前身。（y'儒"的由來與(yu) 演變》，《諸神的起源》）商代的需即儒，此說已見於(yu) 徐中舒文。河新的獨到看法是認為(wei) 商需轉為(wei) 周前而成為(wei) 儒的前身，並且，他之所以在腎上作文章，不僅(jin) 出於(yu) 字源辨證的需要，也表現出回到漢儒從(cong) 地官考求儒之來源的立場的轉向。可是他未能說明，既然周之前是儒的最近來源，何以文化變遷之後不在"肯"增"人"旁，而要到"青'湖前身"需"上去加"人"旁呢？劉憶江則批評何新之說，提出前在金文職官資料中無所見，金文無肯字；又認為(wei) 甲骨文無"需"字，亦無需為(wei) 商之祭師的資料。但劉氏似無見於(yu) 徐中舒先生之文。他以《周禮》為(wei) 據，即周代在官之保氏為(wei) 儒，致仕任鄉(xiang) 裏之教者為(wei) 師儒，並引用金文職官材料，證明西周確有保、師。由此斷定"儒之前身就是保，最初的保僅(jin) 為(wei) 女性所擔任的保姆，以後轉變為(wei) 由男性擔任的精通六藝以道德學問見長的王室貴族的教官。"（《說儒》，《中國社會(hui) 科學季刊》3期）貴族階級沒落，保漸漸流落民間，而保以授六藝為(wei) 生，即儒的職業(ye) 。在研究方法上，劉氏與(yu) 何氏相近，都是把文字考辨和《周禮）｝材料加以結合，劉氏更參以金文職官材料作為(wei) 論證的尺度。

傅劍平指出："各家之說，部分地看，可通於(yu) 此，卻不能通於(yu) 彼，用先秦文獻典籍、地下出土文物及禮製全麵衡量，多阻隔難通之處"。（《儒家起源論》，《中國社會(hui) 科學季刊》7期，他自己由1961年陝西出土的一件銘文中"無需"二字出發，將其中的"無"字解釋為(wei) 巫，即巫需，認為(wei) "儒"由"需"來，其含義(yi) 是一種"舞"（巫）在操作巫術時所戴的禮冠，繼而被轉稱戴這種冠而探其巫術的人為(wei) "儒"，也即術士，進而又成為(wei) 一種先秦諸子百家的国际1946伟德流派即儒家。博氏的結論為(wei) 術士說，回到了章太炎；以儒由需來，亦與(yu) 徐中舒同，他自己提供的新的東(dong) 西是關(guan) 於(yu) "無需"的解釋，而此種解釋作為(wei) 論據，尚嫌不夠充分。如果說儒出於(yu) 巫，或儒就是巫，似乎不如說出於(yu) 祝宗V史還好些，因為(wei) 郭沫若就已強調醫巫自古不稱儒。

總觀以上所述，特別是本世紀幾代學者對儒家起源的研究，可得到一些共同性的認識。

章太炎承漢儒之說，謂"古之學者，多出王官"，但後來學者中有不少主張把這個(ge) 問題分為(wei) 兩(liang) 截，即一是先秦諸子出於(yu) 春秋時的職業(ye) ，一是春秋時的職業(ye) 由王官失守流落而成。如果就儒家的直接來源而論，以上所述各家之說可分為(wei) 四類：

一、史官--儒家（儒出於(yu) 祝史）章太炎、郭沫若

二、術上--儒家（儒出於(yu) 術上）徐中舒、楊向奎、傅劍平

三、職業(ye) --－一儒家（儒出於(yu) 職業(ye) ）傅斯年、錢穆、馮(feng) 友蘭(lan) 、侯外廬

四、地官-一儒家（儒出於(yu) 司徒）何新、劉憶江

當然，每一類各種說法之間還有很大差別。如同是職業(ye) 說，職業(ye) 儒所教的內(nei) 容，又有六藝說，詩書(shu) 禮樂(le) 說，教書(shu) 說，教禮說，以傳(chuan) 授禮的知識為(wei) 主可以視作職業(ye) 說的共同看法。至於(yu) 職業(ye) 儒如何由西周體(ti) 製轉化出來，又如何解釋春秋社會(hui) 變遷，看法也各不同。需要說明的是，以上四種分類，把曆來的王官說分為(wei) 兩(liang) 種，一種是認為(wei) 儒出於(yu) 司徒之官，另一種認為(wei) 出於(yu) 祝宗V史。

如果不從(cong) 結論上，而從(cong) 方法上來看，則以上各種觀點不外為(wei) 兩(liang) 種方法，即博斯年所謂"語學的"和"史學的"兩(liang) 種方法（《性命古訓辯證》引語）。曆史學的方法，注重製度的發生與(yu) 變化，文字、語言學的方法注重考釋文字的源流。大略地說，曆史學的方法得到的共同結論是，孔子以前的儒為(wei) 一種教授禮樂(le) 知識的職業(ye) ，這種職業(ye) 儒是由西用職掌禮儀(yi) 典籍的官員流落轉化而來。文字話言學的方法，著重於(yu) 解釋這種春秋時以傳(chuan) 授禮樂(le) 為(wei) 生的職業(ye) 何以稱之為(wei) "儒"。於(yu) 是，我們(men) 看到，近代以來原儒的研究，都集中在職業(ye) 類型與(yu) 職業(ye) 名稱上麵，雖然各自都取得了有意義(yi) 的成果，卻大都未能在根本上涉及儒家思想的來源。借用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分疏，都隻是在論述"儒"的起源，而未嚐在根本上挖掘"儒家'作為(wei) 一種思想的起源。換句話說，這些研究都是語學的或史學的方法，都不是思想史的方法。（雖然思想史的研究需要借助語學的和史學的研究）從(cong) 思想史研究的立場來看，其中的問題似很明顯，試問，僅(jin) 僅(jin) 相禮的職業(ye) 就能產(chan) 生出孔子的思想來嗎？或者，僅(jin) 僅(jin) 從(cong) 巫師和術上就能產(chan) 生出儒家思想來嗎？胡適曾經針對王官說指出：說古者學在官府，是可以的；但說諸子出於(yu) 王官，"不獨言之無所依據，亦大修於(yu) 學術思想興(xing) 衰之跡"，認為(wei) "諸子自老期、孔丘至於(yu) 韓非，皆憂世之亂(luan) 而思有以救濟之，故其學皆應時而發，與(yu) 王官無涉"；"若謂九流皆出手王官，則成周小吏之聖知，實遠過於(yu) 孔丘、墨翟，……其信古之陋何以異哉？"《諸子不出於(yu) 王官論》，《胡適學術文集·中國哲學史》，596頁）胡適強調時代社會(hui) 的影響，是對的，但他也同樣忽視了思想的傳(chuan) 承、文化的傳(chuan) 統，盡管如此，他指出簡單地說儒家等出於(yu) 王官，不符合學術思想產(chan) 生發展的規律，這一點是很有見地的。

儒家思想之發生及其所以可能在漢代以後居於(yu) 中國文化的主流或主導地位，除了社會(hui) --政治結構的原因之外，一個(ge) 重要的原因就是，儒家思想本身是三代以來中國文化的產(chan) 物。這裏所說的產(chan) 物不是僅(jin) 僅(jin) 是從(cong) 曆史的結果與(yu) 曆史過程中出現的現象來說，而是指，儒家思想是接續著三代文化的傳(chuan) 統的，儒家思想的一些要素在三代的發展中已逐漸形成，並在西周成型地發展為(wei) 整個(ge) 文化的有規範意義(yi) 的取向。儒家和孔子的思想由以發展的大量思想資料在西周至春秋已充分發展出來，西周的思想又以夏商文化曆史發展的過程為(wei) 背景和基礎。西同時代是中國文化的文化模式與(yu) 文化取向開始確定和成型的時期，孔以前的儒家思想要素，正是參與(yu) 了這一過程的建構。因此，離開了三代以來的中國文化發展、去孤立考察儒字的源流，就難以真正解決(jue) 儒家思想起源這一思想史的問題。

無庸贅言，孔子以文武周公為(wei) 理想，肯定三代因襲損益的聯係，故儒家思想的起源是有跡可尋的。但這不能僅(jin) 從(cong) 春秋末期的職業(ye) 儒去了解，要從(cong) 三代文化（這裏的文化指觀念、信仰、倫(lun) 理、意識形態、精神氣質）的發展過程來尋繹。忽略了這樣的立場和眼光，就可能止於(yu) 局部而不自覺。各種職業(ye) 說都隻是把儒看作一種傳(chuan) 授某種知識的人，視儒為(wei) 一種"藝"，而沒有把儒作為(wei) 一種"道"，把儒家作為(wei) 一種思想體(ti) 係來把握。如把儒追溯到商代的一種祭把的術士，或以儒為(wei) 春秋時代的巫，放以此解決(jue) 儒家的起源，就典型地反映出這種局限。即使商代已有求雨祭掃的術上稱為(wei) 儒，孔子的儒家思想如何能跨越六百年的曆史而直接從(cong) 商代的術上得到說明，特別是，巫術、巫師如何可能產(chan) 生出相當程度上理性化和"脫魁"了的儒學來，是有著根本的困難的。由此可見，思想史研究的從(cong) 業(ye) 員，必須回到思想史的方法和立場上來，才有可能真正解決(jue) 那些屬於(yu) 思想史的問題。

任何研究方法都要依據一定的資料，比較本世紀前半葉學者的說儒之作，與(yu) 晚近學者的釋儒研究，從(cong) 資料上看，明顯的區別是，早期的學者多不信《周禮》，如胡適、郭沫若都明確表示不信任《周禮》；而晚近學者開始較多地使用《周禮》的材料。這種差別，使得五四以後的學者越過《周禮》，直接從(cong) 視宗卜史和巫視中去尋找儒的起源，企圖從(cong) 宗教神職事務人員中直接導出儒來。晚近學者開始回到《周禮》所說的地官係統中探尋儒的來源。晚近學術的這種變化，顯然是基於(yu) ，近幾十年考古發現多有助於(yu) 證明《周禮》的內(nei) 容並非向壁杜撰，曆史學家對《周禮》的可信性越來越表示出謹慎的樂(le) 觀。80年代中期，張亞(ya) 初、劉雨指出："在我們(men) 整理西周金文職官資料的過程中，發現西周金文中的職官也有許多與(yu) 《周禮》所記相合。正如我們(men) 研究殷周的甲骨、金文離不開漢代的《說文解字》一樣，要想了解西周金文中的職官，也無法脫離《周禮》一書(shu) 。這說明其書(shu) 雖有為(wei) 戰國人主觀構擬的成分，然其絕非全部向壁虛造。由於(yu) 作者去西周尚不算太遠，故書(shu) 中為(wei) 我們(men) 保存了許多寶貴的西周職官製度的史料。"（《西周金文官製研究），112頁）楊向奎先生在近著中也指出："《周禮》今文家視為(wei) 偽(wei) 書(shu) ，乃不足道者，康有為(wei) 出，此說大盛，疑古派出，《周禮》遂無人齒及。實則此乃冤案，冤案不解，將使中國失去一資料豐(feng) 富的文化寶庫。……我以為(wei) ，就《周禮》所載的典章製度言，不可能偽(wei) 造，沒有人能夠憑空撰出合乎社會(hui) 發展規律的政治、經濟、社會(hui) 各方麵的著作。"《《宗周社會(hui) 與(yu) 禮樂(le) 文明》，285頁）他還說："《周禮》的記載，主要方麵是當時實錄，雖然有後人的理想，有誇大而無歪曲，基本可以信賴。"（同上，291頁）上節所述，提到近來一些學者開始回到《周禮》地官中尋找儒的來源，但拘於(yu) 著眼在儒而非儒家思想，他們(men) 都是試圖把《周禮》的某一個(ge) 職官與(yu) 儒聯係起來。雖然我們(men) 在上節指出職官的研究在思想史的立場來看是有限製的，但這種研究也可以在一個(ge) 方麵對儒家思想的起源研究有所幫助，隻是，這種研究不必局限在某一個(ge) 職官上麵。以下僅(jin) 就《周禮》所見西周及春秋製度中的教化傳(chuan) 統這一側(ce) 麵來看儒家思想在西周文化傳(chuan) 統中的根源。

《周禮》天官中"太宰"之職，"掌建邦之六典，以往王治邦國"，六典之二為(wei) "教典"，《正義(yi) 》引鄭司農(nong) 注"教典，司徒之職"。教典的功能是"以安邦國，以教官府，以擾萬(wan) 民"，注渭"擾猶馴也"，這說明教典及其所相連的司徒的功能，主要就是教化。

地官之"大司徒"職中，有所謂"十二教"：

因此五物者民之常，而施十有二教一焉。一曰以祀禮教敬，則民不苟；二曰以陽利教讓，則民不爭(zheng) ；三曰以陰禮教親(qin) ，則民不怨；四日以樂(le) 禮教和，則民不乖。五曰以儀(yi) 辨等，則民不越；六曰以俗教安，則民不愉；七曰以刑教中，則民不鵝；八曰以誓教恤，則民不怠；九曰以度教節，則民知足；十曰以世事教能，則民不失職；十有一曰以賢製爵，則民慎德；十有二日以庸製祿，則民興(xing) 功。以庸製祿即以功製祿。十二教中的前六教明顯是屬於(yu) 禮樂(le) 教化的部分，與(yu) 後來春秋戰國儒家所講的禮樂(le) 教化，其精神是一致的。

大司徒職中又詳細敘述了"養(yang) ""安""教"的三個(ge) 方麵，關(guan) 於(yu) 養(yang) ：

以保息六養(yang) 萬(wan) 民：一曰慈幼．二曰養(yang) 老，三曰振窮，四曰恤貧，五曰寬疾，六曰安富。

這是指平時的養(yang) 民之政，其中多承繼了三代的德政傳(chuan) 統如慈幼養(yang) 老寬疾等，這些亦為(wei) 後來儒家所繼承。關(guan) 於(yu) 安：

以本俗六安萬(wan) 民：一曰徽宮室，二曰族墳墓，三曰聯兄弟，四曰聯師儒，五日聯朋友，六曰同衣服。

"嫩"，美也。"聯"字注疏皆謂即連，訓為(wei) 合。"師儒"，《正義(yi) 》引鄭氏注，謂"鄉(xiang) 裏教以道藝者"，疏謂即太宰九兩(liang) 中的師、儒。賈疏釋"聯師儒"為(wei) "致仕賢者，使教鄉(xiang) 間子弟，鄉(xiang) 間子弟齒相合同就師儒，放雲(yun) 連師儒也"（《周禮正義(yi) 》，950頁）。本俗即是前麵所說"以俗教安"，是指社會(hui) 基層的安民之政。關(guan) 於(yu) 教：

以鄉(xiang) 三物教萬(wan) 民，而賓興(xing) 之：一曰六德：知、仁、聖。義(yi) 、忠、和；二曰六行：孝、支、睦、淵、任、恤；三曰六藝：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

據注流，賓是賓禮之，興(xing) 是薦舉(ju) 之，淵，親(qin) 子外親(qin) ，任，信於(yu) 友道。這六德、六行、六藝出合成的"鄉(xiang) 三物"，不折不扣的是早期儒家教人的主要內(nei) 容。值得注意的是，按照注流，這三物都是"六鄉(xiang) 大夫"除地官"鄉(xiang) 大夫"職中有。以考其浙、察其道藝"，應與(yu) 此相聯。此外，大司徒中還是"以鄉(xiang) 八刑糾萬(wan) 民"，不過，其中"不孝之刑""不睦之刑""不淵之刑"反不任、不恤之刑等可以說都是六德六行的體(ti) 反者。《禮記·王製》所論司徒，與(yu) 此相當："司徒修六禮以節民性，明七教以興(xing) 民德，齊八政以防淫．一道德以同風俗，養(yang) 替老以致孝，恤孤獨以逮不足，上賢以崇德，商不肖以訕惡"。

地方或基層的教化職能，在地官司徒中的各職官下亦有明確的記述。如大小司徒之下，《周禮》地官還有鄉(xiang) 師、鄉(xiang) 老、鄉(xiang) 大夫、州長、黨(dang) 正、族師、間肯、比長等，據《西周金文官製研究》，司徒、鄉(xiang) 師、鄉(xiang) 老、鄉(xiang) 大夫皆見於(yu) 金文（見該書(shu) 117頁），當然，金文中未見，不等於(yu) 在西周一定不存在。以下略引其中與(yu) 教比有關(guan) 的數條，以見大概：

州長各掌其州之教治政分之法，正月之吉，各屬其州之民而讀法，以考其德行道藝而勸之，以糾其過惡而戒之。若以歲時祭把州社，則屬其民而讀法，亦如之。春秋，以禮會(hui) 民而射於(yu) 州序。（《周禮·地官·州長》）

周禮五黨(dang) 為(wei) 州，在教的方麵，州長負責主持射禮、歲時祭掃禮，考察民之德行道藝。

黨(dang) 正掌其黨(dang) 之政令教治，及四時之孟月吉日，則屬民而讀邦法，以糾戒之。春秋祭崇，亦蘭(lan) 。之。國索鬼神而祭把，則以禮屬民而飲酒於(yu) 序，以正齒位，一命齒於(yu) 鄉(xiang) 裏，再命齒於(yu) 父族，三命而不齒。凡其黨(dang) 之祭禮、喪(sang) 紀、昏冠、飲酒，教其利事，掌其戒禁。（《周禮·地官·黨(dang) 正》）

五族為(wei) 黨(dang) ，約六百二十五家，黨(dang) 正也要負責教民禮事，這些禮事包括昏冠喪(sang) 祭，還要主持春秋的祭榮、蠟祭、鄉(xiang) 飲酒禮，在公共禮儀(yi) 中正齒位，以尊老者。周禮五家為(wei) 比，二十五家為(wei) 聞，百二十五家為(wei) 族，族師、閭胥、比長也要各負其責，包括祭喪(sang) 禮、役政等。以上所說，已包含了一種地緣因素在其中，與(yu) 城市內(nei) 的貴族的宗族結構不同。楊寬認為(wei) ，《周禮》雖夾雜拚湊及理想成分，但其中鄉(xiang) 選製度"基本上還保存著西周春秋時代的特點（《古史新探》，135頁），其製以王城連同四郊六鄉(xiang) ，可合稱為(wei) "國"，"國"之外的六遂及都鄙等合稱為(wei) "野"。六鄉(xiang) 的鄉(xiang) 黨(dang) 組織，分為(wei) 比、閻、族、黨(dang) 、州、鄉(xiang) 六級，居民還多取聚族而居的方式。"六遂"的鄰裏組織，分為(wei) 鄰、裏、讚、鄙、縣、遂六級，完全以地緣關(guan) 係代替了血緣關(guan) 係。不管曆史學家對六鄉(xiang) 居民與(yu) 六遂居民的政治身份作何區分，有一個(ge) 現象值得注意，即由《周禮》可見，遂人、選大夫、縣正所執掌的職能，以行政職能為(wei) 主，極少禮樂(le) 教化功能，這與(yu) 六鄉(xiang) 職官恰成對比。

在六鄉(xiang) 的職官規定中可明顯看到禮樂(le) 教化的功能，如果說，這些內(nei) 容基本可信為(wei) 西周及春秋時代的情況，那麽(me) ，應當說，不必等待春秋王官失守去造成禮樂(le) 之官流落民間而演成儒的職業(ye) ，在西周到春秋，鄉(xiang) 以下本來就有像黨(dang) 正這種"以禮屬民""凡其黨(dang) 之祭掃、喪(sang) 紀、錯冠、飲酒，教其禮事"的教禮者，更有上文已說到的退休官員教授子弟的"師儒"。而從(cong) 大司徒到州長注重"德行道藝"，以六德、六行教化萬(wan) 民的傳(chuan) 統來看，幾乎不必再為(wei) 儒家思想的來源尋找什麽(me) 別的或某一特殊的職官載體(ti) 。總合所有上述職官的功能所構成的西周行政教化傳(chuan) 統就是儒家思想的來源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說就是孔子以前就有的"儒教"的一部分。"師德"既然是致仕賢者教授鄉(xiang) 裏子弟的人，則這種職業(ye) 教化就亦不待王官失守而已有之。應當說明，我並不認定《周禮》所載全部可信無疑，同時，由於(yu) 地域乃至族姓的差別，各地的情況不可能一致，但把《周禮》作為(wei) 頒定的製度來看，不可能是憑空杜撰，如即使在後來的秦製，鄉(xiang) 中尚有三老掌教化，這種社會(hui) 的需要在法製不發育的古代應當更為(wei) 明顯。

最後，再來看看西周貴族性的國子教育與(yu) 儒家思想來源的關(guan) 係。中國古代早有學校之設，《禮記·學記》"古之教者，家有塾、黨(dang) 有庫、術有序、國有學"，鄭氏注雲(yun) 術當為(wei) 遂，黨(dang) 在鄉(xiang) ，遂在野。西周已有大學小學之分，粗略地說，幼童入小學，成童入大學。《禮記》記載的教育製度並非虛構，金文可證（參楊定書(shu) ，199頁）從(cong) 文化上看，大學最重視的教育內(nei) 容應是禮、詩、樂(le) ，孔子仍有"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之說，《左傳(chuan) 》中貴族所應用者，亦不出此三項。孟子曾說"設為(wei) 庫序以教民，庫者養(yang) 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滕文公上》）西周學校分為(wei) 國學和鄉(xiang) 學兩(liang) 種，國學指在王朝國都及諸侯邦都城所設的學校，國學中又分小學與(yu) 大學兩(liang) 個(ge) 階段。西周的大學在周王籟的稱辟雍，在各諸侯國設立的大學稱浮宮，都是國子入學之所，國子即王侯卿大夫的子弟。鄉(xiang) 學據周禮，鄉(xiang) 有庠，州有序、黨(dang) 有校，間有塾，與(yu) 《學記》略不同。

關(guan) 於(yu) 掌教育的職官，《周禮》春官有"大司樂(le) "，其職"掌成鈞之法，以治建國之學政，而合國之子弟焉"。鄭玄注："國之子弟，公卿大夫之子弟當學者，謂之國子。"（見《周禮正義(yi) 》，中華標點本，1744頁）這裏的學是指大學，流雲(yun) ："大司樂(le) 通掌大小學之政法，而專(zhuan) 教大學，與(yu) 師氏、保氏、樂(le) 師教小學，職掌互相備／洞上，1744頁）又謂"周製大學所教者，一為(wei) 國子，二為(wei) 鄉(xiang) 遂大夫所舉(ju) 賢能，三為(wei) 侯國土之秀者"（同上）。

在《周禮》中，負責教育國子者，除大司樂(le) 外，"師氏""保氏"尤受學者注意。師氏教三德三行，保氏教六藝六儀(yi) ：師氏掌以微五詔，以三德教國子，一曰至德，以為(wei) 道本；二曰敏德，以為(wei) 行本；三曰孝德，以知逆惡。教三行，一曰孝行，以親(qin) 父母；二曰友行，以尊賢良；三曰順行，以事師長。以周禮·地官·師氏》）保氏掌諫王惡，而養(yang) 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le) ，三曰五射，四曰五教，五曰六書(shu) ，六曰九數。乃教之六儀(yi) ：一曰祭施之容，二曰賓客之容，三曰朝廷之容，四曰喪(sang) 紀之容，五曰軍(jun) 旅之容，六曰車馬之容。（《周禮·地官·保氏》）

六義(yi) 六害即參加各種禮儀(yi) 所應持的舉(ju) 止容貌。三德三行六藝六議都與(yu) 早期儒家教學的內(nei) 容相合。

關(guan) 於(yu) 師與(yu) 中的區別，地官之敘官注疏有雲(yun) "師氏者，此它與(yu) 穀氏並掌上學上官也"，"保氏與(yu) 師氏，同教國於(yu) 官，與(yu) 府史別者，以其教國子雖同，館舍別所，放置富有異"（《周禮正義(yi) 》，658頁）。孫冶讓亦雲(yun) ："師氏教以德行，保氏教以道藝，學小成而後升於(yu) 大學，大司樂(le) 教之。"（同上，997頁）西周金支多師氏，部分職司與(yu) 周禮同，"西周的職官師（師氏）從(cong) 銘文記載來看，並不是單純的軍(jun) 事長官，宮廷守衛的職官稱師，教育的長官也稱師，這些情況與(yu) 《周禮·師氏》的記載不但不矛盾，而且是正相吻合的"（張亞(ya) 初、劉雨《西周金文官製研究》，118頁）。

師氏、保氏以及"大司徒"中所說的"聯師儒"，牽涉到了《周禮》中唯一單獨使用"儒"字的一段材料，見於(yu) 天官之"大宰"職：以九兩(liang) 係邦之民：一曰牧，以地得民；二曰長，以貴德民；三曰師，以賢得民；四曰儒，以道得民；五曰榮，以族得民；六曰主，以利得民；七曰吏，以治得民；八曰友，以任得民；九曰藪，以富得民。（《周禮·天官·大宰》）照九兩(liang) 的說法，"儒"與(yu) 牧、長、吏、宗、生等一樣，並不是一種特殊職官的名稱，而是一種錢穆所謂的"流品"，類似職業(ye) 類型。鄭注雲(yun) ："師，諸侯師氏，有德行以教民者。儒諸侯保氏，有六藝以教民者。宗，繼別為(wei) 大宗，收族者。"牧、長、主、吏都是以其特權及管理身份使民得以接受統治。唯師與(yu) 儒，是以道、以賢得到民眾(zhong) 的信賴。孫詒讓說："此經之師儒，即大司徒本俗六之聯師儒，皆通乎上下之辭。師則泛指四民之有德行材藝、足以教人者而言。上者國學、鄉(xiang) 遂州黨(dang) 諸小學，以逮裏巷家塾之師，固為(wei) 師而兼儒；下者如賓婦之有女師，巫醫農(nong) 工亦皆有師。"又說"城則是泛指誦說詩書(shu) 、通賅術藝者而言"。（《周禮正義(yi) 》，112頁）戰國時，儒隻是諸家之一，與(yu) 《周禮》所說的這種職業(ye) 教化者不同，因此就"儒"之稱來說，《周禮》應非撰造。

從(cong) 西周的國子教育傳(chuan) 統來看，師氏所教的三德三行，一為(wei) 早期儒家所主張。保氏所教六藝六儀(yi) ，在孔子教學活動中有廣泛體(ti) 現。師氏教以德行，故以"賢"得民；保氏教以道藝，放以"道"得民（此處的道即是藝，鄭賈注疏多次說明）。據此，前孔子時代的儒可能是對六藝六義(yi) 有專(zhuan) 門知識者，既用以教人．也可應人谘詢、相助禮事。雖然，依《周禮》及鄭玄等注，"儒"即是保氏及對六藝六議有專(zhuan) 門知識者，但在一個(ge) 意義(yi) 上說，師氏所職比保氏更有助於(yu) 說明儒家思想在西周文教傳(chuan) 統中的根據，而儒家思想的來源與(yu) 基礎，則由整個(ge) 由西周國學的教育傳(chuan) 統與(yu) 鄉(xiang) 政的教化傳(chuan) 統可見一斑。這都顯示出僅(jin) 僅(jin) 推原一個(ge) "儒"字的局限性。

餘(yu) 論

《禮記·儒行》記孔子答哀公問德之行，孔穎達《禮記正義(yi) 》稱為(wei) "孔子說儒十七條"，胡適說儒篇所倚重創孔子自述"長居宋，冠章甫之冠"養(yang) 皆出於(yu) 此篇。在此篇中，孔子論述了所渭"儒者"的人格形態，包括自立、容貌、備豫、近人、特立、剛毅、憂思、寬裕、舉(ju) 賢、援能、任舉(ju) 、規為(wei) 、交友、尊讓等等。就是說，在孔子看來，儒者有不同形態和側(ce) 麵，有的儒者以剛毅為(wei) 特色，有的儒者以寬裕為(wei) 特色，他力求一麵論述儒者的德行、規範、人格，並在全篇的結尾對儒者的總本精神做了一個(ge) 概括：

儒有不隕獲於(yu) 貧賤，不充絀於(yu) 富貴，不息君王，不累長上，不閉有司，故曰"儒"。今眾(zhong) 人之命儒也妄，常以儒相說病。

鄭氏注：隕獲，困迫失態之貌，充拙，歡喜關(guan) 節之貌。由此可知，不陳獲不充細兩(liang) 句，實即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之意。不息、不累、不閡，鄭注為(wei) "言不為(wei) 天子諸侯、卿、大夫、群吏所困迫而違道"，基義(yi) 近於(yu) 威武不能屈。孔子針對魯哀公輕儒的傾(qing) 向，以大丈夫精神說儒，而結之以"故曰儒"，表明孔子在他的時代所理解的儒者，已經不是僅(jin) 僅(jin) 懂得傳(chuan) 統禮義(yi) 和誦說詩書(shu) 的知識人，而是上述有特定人格與(yu) 價(jia) 值理想的儒，是體(ti) 現著儒家思想的智識分子。

《儒行》篇所載，是否全為(wei) 孔子所述，也許有不能肯定的地方，但大體(ti) 上應當有所根據。按照孔子所說，春秋末期世俗的用法中，確有以"儒"為(wei) 貶義(yi) 而妄相詬病的情況，而儒家則以大丈夫的君子儒自命，顯示著德與(yu) 儒家的根本分化。《論語》中的"汝為(wei) 君子儒，勿為(wei) 小人儒"，一般認為(wei) 是儒字最早出現的文獻，《禮記·儒行》對儒者德行的論述，合於(yu) 《論語》所說的君子儒精神，與(yu) 世俗所說的小人儒完全不同。孔子說儒的這種分疏，對我們(men) 的原儒工作也有重要的提示意義(yi) 。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