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與(yu) 康有為(wei) 的異同

原標題：錢穆先生應該是現代知識分子的榜樣

——在紀念錢穆先生120周年學術論壇上的發言

作者：曾亦

來源：道南書(shu) 院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廿四日丙辰

           耶穌2015年8月8日

我今天來，本來隻是想給“錢黨(dang) ”捧場的，但感覺還是有點成為(wei) “錢黨(dang) ”的靶子了。剛才任鋒兄說了，所謂“錢黨(dang) ”、“康黨(dang) ”，隻不過出於(yu) 名號上的方便，是便於(yu) 媒體(ti) 宣傳(chuan) 上的考慮，確實如此，這跟現代意義(yi) 上的“黨(dang) ”完全是兩(liang) 碼事。

今天上午，我剛好轉了一個(ge) 微信的帖子，是說蔣介石在80壽誕的時候，錢穆專(zhuan) 門寫(xie) 了一篇祝壽詞。粗粗一看，裏麵都是一堆溢美之詞。這在左派看來，大概會(hui) 嘲笑儒家在政治權力麵前，好像也談不上什麽(me) 風骨。但我覺得，就錢穆本人的一些行為(wei) 和思想來看，在現代學者裏，他是最接近傳(chuan) 統士大夫的，這包括他與(yu) 蔣介石的相處，還有退居香港，以及奉蔣介石之召來台灣，都可以從(cong) 傳(chuan) 統士大夫的出處去理解。我覺得，傳(chuan) 統士大夫在政治權力麵前，因為(wei) 心中懷抱有大道，故既不需要抗爭(zheng) ，也不需要逢迎，而是一種不卑不亢的態度。反觀現代知識分子，要麽(me) 要麽(me) 處處跟政府作對，要麽(me) 成為(wei) 官方的禦用文人，這兩(liang) 種態度都不是中道。從(cong) 這點上，錢穆先生應該成為(wei) 現代知識分子的榜樣，這是我最敬佩錢先生的地方。

大家都知道，我在思想和立場上更接近康有為(wei) ，因為(wei) 我覺得，康有為(wei) 麵對現代性提出的那些問題，以及折衷中西而提出的種種方案，這都不是其他現代思想家能比擬的。不過，就我個(ge) 人的喜好來說，我更喜歡讀錢穆先生的書(shu) ，尤其是他的文字，我是很受錢先生的影響。至於(yu) 康有為(wei) 的文字，老實說，我不是太喜歡，覺得其中狂肆之氣太重。

秋風：是不是因為(wei) 康有為(wei) 的文章帶有歐化的痕跡？

曾亦：這是一個(ge) 原因，當然，主要與(yu) 康有為(wei) 本人的氣質有關(guan) 係。因為(wei) 康有為(wei) 不僅(jin) 想創教，而且在庚子前後，還試圖以武力取天下，這種霸氣自然決(jue) 定了他文章的風格。不過，從(cong) 他的文字受歐化的影響來說，他比梁啟超還是好多了。你看梁啟超的文字，當年可是風靡天下，很受時人歡迎。但我讀到康有為(wei) 給梁啟超的一封信，裏麵大罵梁啟超的文字，說用西方詞匯太多，不好看。

所以，不論是文字上，還是作為(wei) 一個(ge) 儒者的素養(yang) 上，可能錢穆先生更純粹，更像是“純儒”。至於(yu) 學術上，我覺得也是這樣，就是他有著非常強烈的正統意識。我以前有次到台灣，在一個(ge) 舊書(shu) 店裏買(mai) 了錢穆的一本小書(shu) ，可能大家沒見過，叫《毛澤東(dong) 的悲劇》。任鋒兄你見過嗎？

任鋒：我沒見過，但我知道此書(shu) 。

曾亦：書(shu) 很薄，我很快就讀完了。那麽(me) ，在錢穆先生眼裏，毛澤東(dong) 的悲劇是什麽(me) 呢？我記得以前讀錢穆的《師友雜憶》，裏麵就提到，錢穆先生有次到成都，發現國民黨(dang) 對洪秀全、楊秀清很是崇拜，就很不理解。因為(wei) 在錢先生看來，儒家自有一套革命學說，當國民黨(dang) 塑造自己革命的合法性時，完全可以追溯到湯武革命，何必要奉洪、楊為(wei) 正統呢？他在書(shu) 裏批評毛澤東(dong) ，也是這個(ge) 邏輯。在他看來，毛澤東(dong) 好歹也是一統天下的人物，何必把曆史上的陳勝、吳廣，甚至盜蹠，當成自己的正統呢？站在儒家的立場，毛澤東(dong) 應該效仿明太祖，奪取天下之後，就要徹底把身上那股匪氣洗掉，斬斷跟“紅寇”的關(guan) 係，改頭換麵，接受儒家的教說，自我更化。所以，錢穆先生認為(wei) ，毛澤東(dong) 囿於(yu) 其人民的立場，而不得不奉陳勝、吳廣為(wei) 正統，始終不脫匪氣，真是悲劇啊！

可見，錢穆先生的正統意識，不僅(jin) 體(ti) 現在他的為(wei) 人上，而且還強烈體(ti) 現在他的文字和學術上。相反，康有為(wei) 的正統意識就沒那麽(me) 強，無論是他講維新，講保皇，還是他對共和政治的批評，都有“敢為(wei) 天下先”的霸者姿態。而就錢穆來說，無論他認為(wei) 中國古代政治不是專(zhuan) 製政治，還是認為(wei) 漢武罷黜百家不是思想專(zhuan) 製，他的態度完全是辯護性的，更多體(ti) 現了士大夫對傳(chuan) 統政治與(yu) 文化的一種堅守。

康有為(wei) 雖然一輩子尊孔，但沒有這種堅守的態度，而是主張“與(yu) 時俱進”的，所以，他才會(hui) 主動擁抱西方文明。因為(wei) 在康有為(wei) 看來，當時傳(chuan) 統中國就要大廈將傾(qing) 了，單靠儒家不行了，所以他要折衷中西，從(cong) 西方找些東(dong) 西來撐住這個(ge) 大房子。所以，就康有為(wei) 的整個(ge) 學術努力來看，其實是要立足於(yu) 傳(chuan) 統的文化，然後在中西之間進行折衷損益，各有取舍，然後開辟出一條新的道路來。而到了錢穆那個(ge) 時代，大廈已然傾(qing) 倒了，所以，錢穆所要做的事情，就像一個(ge) 淘寶者，試圖在一片廢墟瓦礫中尋找一些寶貝收藏起來。我覺得，這就是錢穆與(yu) 康有為(wei) 的根本區別。

剛才張戩偉(wei) 、姚中秋都說到，中國為(wei) 什麽(me) 打不過西方國家？打不過英國、法國也就罷了，最後連日本也打不過？關(guan) 鍵原因在於(yu) ，中國此時還不是一個(ge) 現代國家，所以，就沒有能力把整個(ge) 國民和國家的資源有效地動員起來。康有為(wei) 對此是看得很清楚，所以，早在戊戌變法前後，他在給清帝的上書(shu) 裏，就反複強調中國一定要建成一個(ge) 現代國家，也就是一個(ge) “如身使臂，如臂使指”的國家，也就是毛澤東(dong) 講的“萬(wan) 眾(zhong) 一心”的國家。

可見，康有為(wei) 對於(yu) 西方文明的吸收，是相當主動的。當然，他也有自己的文化本位意識，就是強調西方很多東(dong) 西，都可以從(cong) 傳(chuan) 統那些資源裏麵化出來。譬如，我們(men) 現在講議院製，主要是強調“三權分立”這個(ge) 內(nei) 涵，即權力之間的相互製約，但在康有為(wei) 那裏，卻不是強調這個(ge) 意思，而是認為(wei) 各種權力就像鼎之三足一樣，彼此相助，才能把國家支撐起來。而且，就議院的功能來看，康有為(wei) 強調議院“通上下之情”的作用，而中國在近代打不過西方，就是上下之情不通。對於(yu) 康有為(wei) 的這種解釋，我們(men) 現代人肯定是不以為(wei) 然，以為(wei) 不符合西方人設計的精神。問題在於(yu) ，日本人在明治維新前後，也是出於(yu) 類似康有為(wei) 的理解，即“通上下之情”，而主張引進西方的議院製。就是說，日本人同樣是出於(yu) 傳(chuan) 統政治的精神，而把西方製度化過來了，形成了日本的特色，而且還很成功。那麽(me) ，我們(men) 現在講民主政治，為(wei) 什麽(me) 一定要追隨西方人本來的精神，而不能像康有為(wei) 那樣去設計呢？可見，無論是日本，還是康有為(wei) ，都是立足於(yu) 傳(chuan) 統政治，而試圖從(cong) 中生長出一套現代的政治出來。

如果說錢穆是一個(ge) 純儒的立場，那麽(me) ，康有為(wei) 基於(yu) 其公羊學立場，則追隨的是“孔子改製”的道路。當年孔子是折衷古今，而創立了一套新的製度，不僅(jin) “為(wei) 漢製法”，而且還垂法萬(wan) 世。而康有為(wei) 也自比“素王”，即試圖像孔子當年那樣，對舊製度進行損益改造，而創出一套不僅(jin) 應對時艱、而且還能垂法後世的新製度。區別僅(jin) 僅(jin) 在於(yu) ，孔子改製，借鑒的是殷代乃至虞、夏的古製；而康有為(wei) 改製，則借鑒的西方的製度。康有為(wei) 比當時的國人看得更遠，走得太快，所以失敗了。然而，不出數年後，國人卻義(yi) 無反顧地走在康有為(wei) 指出的道路上了，甚至走得更遠、更極端，這就是後來的“全盤西化”的道路。這是我最推崇康有為(wei) 的地方。

另外，我再講一點。現在許多人對康有為(wei) 不滿，主要是針對他的孔教學說。不論是康有為(wei) 當年推行的孔教運動，還是今天的孔教派，裏麵都有非常複雜的考慮。譬如，康有為(wei) 當年搞的是建製化的孔教會(hui) ，現在似乎不大有人從(cong) 這個(ge) 角度去努力。又如陳明講的“公民宗教”，這是一種具有國教功能、卻沒有國教形態的孔教，不論是中國曆史上的儒教、日本的神道，還是今天美國人講的普世價(jia) 值，都與(yu) 此相近。至於(yu) 唐文明講的孔教，據我的理解，其實比較接近秋風自己強調的“文教”，這是曆代儒家以禮樂(le) 教化民眾(zhong) 的方式。尤其是自80年代以來，馬克思主義(yi) 作為(wei) 意識形態的功能，實際上已經淡化了，所以，很多人還是期待儒教能填補這個(ge) 空間，畢竟民眾(zhong) 不能沒有共同的信仰。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