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輝純】王陽明貴州龍場再悟良知之道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07-24 22:1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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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輝純

作者簡介:歐陽輝純,男,西元1976年生,湖南永州人,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貴州師範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教授。著有《理念與(yu) 行為(wei) 的統一:中國倫(lun) 理思想論集》《傳(chuan) 統儒家忠德思想研究》《中國倫(lun) 理思想的回顧與(yu) 前瞻》《朱熹忠德思想研究》《儒家忠德思想與(yu) 實踐研究》等。

  

 

 

王陽明貴州龍場再悟良知之道

作者:歐陽輝純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道德與(yu) 文明》2015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初九日辛醜(chou)

           耶穌2015年7月24日

 

 

 

【摘要】明代殘酷的政治生態與(yu) 政治壓迫是王陽明龍場悟道出“良知”的政治曆史背景。他的“良知”說,是對孟子、理學和佛學的傳(chuan) 承和發展。“吾性自足”是其“良知”的主要內(nei) 容。長期堅持的執著精神是產(chan) 生王陽明龍場悟出“良知”之道的主要方法。王陽明的“良知”說彰顯了人的主體(ti) 價(jia) 值,具有民間性、世俗性、普遍性和社會(hui) 性,代表了儒學發展的新方向,在儒學發展史上具有重要的意義(yi) 。

 

【關(guan) 鍵詞】王陽明;貴州龍場;良知;吾性自足;執著

 

王陽明(1472-1529),名守仁,字伯安,浙江餘(yu) 姚人。我國明代著名的哲學家、倫(lun) 理學家、教育家、軍(jun) 事家、思想家,心學集大成者,是明學“自性之學”的真正創立者。王陽明是傳(chuan) 統社會(hui) 集內(nei) 聖和外王於(yu) 一身的“儒學完人”。清代康熙年間的著名學者馬士瓊說:“唐、宋以前無論已,明興(xing) 三百年,名公巨卿間代迭出,或以文德顯,或以武功著,名勒旗常,固不乏人,然而經緯殊途,事功異用,俯仰上下,每多偏而不全之感。求其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勇奪三軍(jun) 之氣,所雲(yun) 參天地,關(guan) 盛衰,浩然而獨存者,唯我文成夫子一人而已。”(《王陽明全集·王文成公文集原序》卷四十一)這段話雖然有溢美之詞,但讚譽王陽明為(wei) 中國曆史上立功、立德、立言的“三不朽”式的人物並不為(wei) 過。縱覽王陽明的一生,他最為(wei) 人所稱道且具神秘色彩的是貴州龍場悟出“良知”之道。這種瞬間的生命頓悟和感念的體(ti) 驗,其實並不是一種神秘主義(yi) 不可知的體(ti) 證,而是具有時代背景和理論淵源的,同時也與(yu) 王陽明執著的個(ge) 體(ti) 體(ti) 驗、學習(xi) 經曆、知識結構和自身人生的經驗與(yu) 宦海沉浮分不開。

 

一、王陽明龍場悟出“良知”的政治曆史背景

 

如果我們(men) 認為(wei) 王陽明龍場悟出“良知”之道是一夜頓悟的結果,那麽(me) 就把王陽明推向了神壇的位置,認為(wei) 他是天才的思想家,不學而能。這樣我們(men) 就犯了神秘主義(yi) 錯誤,與(yu) 儒學的實踐精神不相吻合,更與(yu) 其“良知”的精神背道而馳。時代是產(chan) 生哲學家最好的土壤。王陽明龍場悟出“良知”,不是一夜頓悟的產(chan) 物,而是當時的曆史現實和他自身長期思考體(ti) 察和學習(xi) 的結果。

 

明代殘酷的政治生態與(yu) 政治壓迫是王陽明龍場悟道出“良知”的現實環境。朱元璋建立大明王朝,在胡居庸謀反被殺之後,宣布廢除實行了幾千年的宰相製度。宰相製是秦朝以來實行的“士人”與(yu) 君主共治天下的一種良好的政治製度,也是“士人”讀書(shu) 登第實現自己理想的階梯。宰相對國家的治理和政府治權的貫徹具有重要的作用。所以,程頤曾經說:“天下治亂(luan) 係宰相。”宰相的職權是“佐天子,總百官,平庶政,事無不統”(《宋史·職官誌》),其功能是“掌邦國之政令,弼庶務,和萬(wan) 邦”,“執大政”(《宋會(hui) 要·職官》)。著名學者餘(yu) 英時教授說:“盡管以權力結構言,治天下的權源仍握在皇帝的手上,但至少在理論上,治權的方向(‘國是’)已由皇帝和士大夫共同決(jue) 定,治權的行使更完全劃歸宰相為(wei) 首的士大夫執政集團了。”[1]《自序二》同時,宰相對限製王權專(zhuan) 製具有重要的監督作用。對於(yu) 士人來說,最大的政治理想不是推翻王權自己做皇帝,而是希望有朝一日考中進士,成為(wei) 輔佐皇帝的樞紐之臣,實行王道政治,實現齊國平天下的政治理想。

 

明代先後設置了直接聽命於(yu) 皇帝的東(dong) 廠、西廠、內(nei) 行廠和錦衣衛等特務組織,用來監控、暗殺和密裁政府官員,殘酷無比。《明史》說:“明錦衣衛獄近之,幽係慘酷,害無甚於(yu) 此者。”(《明史·刑法三》卷九十五)同時,明代皇帝並不尊重士人出身的政府官員,在上朝時如果犯錯誤,或者一時忤逆皇帝,輕則廷杖,重則推出午門外斬首。王夫之說:“身為(wei) 士大夫,俄加諸膝,俄墜諸淵,習(xi) 於(yu) 訶斥,曆於(yu) 桎梏,褫衣以受隸校之淩踐,既使之隱忍而幸於(yu) 得生。”(王夫之《讀通鑒論·漢高帝》卷二)廠衛、錦衣衛、廷杖等專(zhuan) 製手段的施行,能讓官員“隱忍而幸於(yu) 得生”就已經是不幸中的萬(wan) 幸了,這對於(yu) 那些“上憂君國之休戚,下畏小民之怨讟”(同上)的士大夫不僅(jin) 是一種精神打擊,而且是一種肉體(ti) 折磨。

 

我們(men) 從(cong) 現存的文獻比較中可以知道,漢代丞相犯錯誤,也不會(hui) 被殺,最嚴(yan) 重也是允許丞相在家中自裁,保留一份人臣的尊嚴(yan) 。唐代的君主對大臣更是親(qin) 密有加,我們(men) 從(cong) 《貞觀政要》中可以看出來。宋代君主比較寬仁,“不殺士大夫”、“文臣無歐刀之辟”(王夫之《宋論》卷一)、“其於(yu) 士大夫……誅夷不加也,鞭笞愈不敢施也”(王夫之《宋論》卷十)。但是因為(wei) 明代實行高度集中的皇權專(zhuan) 製製度,所以,很多士人都不願意出仕為(wei) 官,也很少給皇帝上書(shu) 暢談國家治理之策。這與(yu) 宋代士人積極給皇帝上書(shu) 形成鮮明的對比。

 

朱元璋廢除宰相製,實行特務組織,監控和暗殺政府官員,這一方麵加強了專(zhuan) 製王權的絕對權力,另一方麵士人“得君行道”、“以道進退”的仕途也被阻斷了。宰相製度被廢除,士人“得君行道”、“以道進退”的政治理想也同時化為(wei) 泡影了。他們(men) 既然不能在“廟堂”上實現理想,轉而在民間“移風易俗”。這正如荀子所說的,“在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荀子·儒效》)。在這種相權被廢,朝廷又實行嚴(yan) 酷的特務組織,造成全國官員人心惶惶的政治生態背景下,廣大士人對“學而優(you) 則仕”的興(xing) 趣不大,轉而將全部精力轉入民間,宣揚自己的政治理想和道德價(jia) 值。

 

王陽明二十八歲中進士到三十五歲被貶為(wei) 貴州龍場驛丞,到此時已經為(wei) 官七八年了,這中間經曆了許多的政治事件,最嚴(yan) 重的一次就是得罪大權在握的宦官劉瑾,遭廷杖三十,這損害了他的健康,王陽明五十四歲病逝,與(yu) 這次廷杖損體(ti) 有關(guan) 。當然更可怕的是,王陽明因為(wei) 得罪劉瑾被貶為(wei) 龍場驛丞,他在去貴州龍場的路上還遭到了劉瑾派出特務的暗殺。隻是王陽明睿智,逃過了這次死亡追殺,有幸活著到了貴州龍場。這種嚴(yan) 峻的政治生態和政治壓迫,對於(yu) 一個(ge) 具有遠大抱負的儒家思想者來說,心理和生理不能不受到強大的衝(chong) 擊和刺激。

 

同時,貴州龍場自然環境惡劣。《王陽明年譜》正德三年(1508年)記載:“龍場在貴州西北萬(wan) 山叢(cong) 棘中,蛇虺魍魎,蠱毒瘴癘,與(yu) 居夷人鳺舌難語,可通語者,皆中土亡命。”(《王陽明全集·年譜一》卷三十三)這對王陽明無疑也是極大刺激。在這種惡劣的政治環境和自然環境下,他選擇住在龍場山洞的石槨之中,王陽明已經做好了隨時死亡的準備。但是,作為(wei) 一代偉(wei) 人,在死亡之前他不可能不思考自身曾經經曆的一切。所以,在龍場悟道的那夜他還在思考“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同上)的追問。在這種現實的刺激之下,才有龍場頓悟“良知”之道的發明,因此,我們(men) 說龍場悟出“良知”之道,肯定不是一種神秘主義(yi) 體(ti) 驗和頓悟。

 

當然,王陽明龍場悟道的出現,除了上述嚴(yan) 峻的政治生態和政治壓迫之外,還與(yu) 王陽明平時的學習(xi) 和成長經曆、家庭教育等因素相關(guan) ,但是嚴(yan) 峻的政治生態和政治壓迫無疑是其龍場悟道的主要“刺激源頭”。

 

二、王陽明龍場悟出“良知”之道的理論傳(chuan) 承、主要內(nei) 容和方法

 

《王陽明年譜》正德三年(1508年)記載,王陽明在貴州龍場“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靜一;久之,胸中灑灑。而從(cong) 者皆病,自析薪取水作糜飼之;又恐其懷抑鬱,則與(yu) 歌詩;又不悅,複調越曲,雜以詼笑,始能忘其為(wei) 疾病夷狄患難也。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語之者,不覺呼躍,從(cong) 者皆驚。始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也。乃以默記《五經》之言證之,莫不吻合,因著《五經臆說》。”(《王陽明全集·年譜一》卷三十三)這是王陽明龍場悟道的精彩表述。王陽明龍場悟道的具體(ti) 內(nei) 容是體(ti) 認到了“格物致知之旨”,即“良知”的真正內(nei) 涵。“良知”是道德主體(ti) 應對萬(wan) 事萬(wan) 物的磨難而不被外物挫敗的道德主體(ti) 精神的挺立和張揚,是主體(ti) 自己決(jue) 定自己的一種道德呈現。格物致知是宋明理學的核心概念之一,王陽明通過改造和發展格物致知而成“良知”。“良知”是對“格物致知”的繼承和發展,是宋明理學在道德認識論和道德修養(yang) 論上的一次偉(wei) 大的“揚棄”和“損益”,主要體(ti) 現在三個(ge) 方麵。

 

1、“良知”是對孟子、理學與(yu) 佛學的傳(chuan) 承和發展。

 

“良知”是對孟子“良能”的發展。孟子說:“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qin) 親(qin) ,仁也;敬長,義(yi) 也;無他,達之天下也。”(《孟子·盡心上》)孟子認為(wei) “良知”是指人本身所具有的道德情感,是先驗性的,其基本的表現形式是“愛其親(qin) ”、“敬其兄”,具有“仁”和“義(yi) ”的內(nei) 涵。不過,在應用範圍上,孟子主要將“良知”鎖定在家庭倫(lun) 理中。[2]P24-25在個(ge) 體(ti) 道德心理層麵上說,孟子“良能”隻是一種心理層情感,並不具有哲學的高度。宋明理學認為(wei) ,孟子提出“良能”之後,在漢代就中斷了。漢代儒學主要注重訓詁和師法,更多的是強調儒學的政治功能,如董仲舒的公羊學。

 

佛教在兩(liang) 漢之際傳(chuan) 入中國,經過魏晉南北朝與(yu) 中國文化的激蕩與(yu) 融合,到了唐代佛教大盛。佛教重視心,尤其是禪宗特別強調佛心與(yu) 佛性。佛學講的心,指的是未經汙染的真如心。被私欲私利蒙蔽的心,佛教認為(wei) 是“假心”。導致“假心”產(chan) 生的主要是十二因緣。因此,要想成就佛法,就要破除“假心”,獲得“真如”。佛教認為(wei) 通過“定”和“慧”兩(liang) 種方法可以破除“假心”,獲得佛心即“真如”。“定”就是方法,一般指坐禪,“慧”的方法主要是悟道。[3]P366佛教的這些獲得佛心的方法刺激了宋明理學家,這自然包括王陽明。

 

宋代周敦頤、二程、張載、朱熹和陸九淵等借鑒佛學的方法結合傳(chuan) 統儒家的思想資源,構建了體(ti) 係縝密的理學和心學體(ti) 係。王陽明繼承了陸九淵和朱熹的思想資源,並通過自己的努力創立“良知”說。同時,這也與(yu) 王陽明早年接受佛教的訓練有關(guan) 。佛教中的天台宗和華嚴(yan) 宗,尤其是華嚴(yan) 宗,強調理事圓融、事事圓融、理事無礙。這為(wei) 王陽明通過“良知”打通人內(nei) 在世界和外在世界提供了理論基礎。

 

因此,“良知”是對孟子、理學和佛學的傳(chuan) 承和發展。王陽明構建的“良知”說,已經不同於(yu) 孟子的“良能”和佛教的“唯心”說,而是打通了人內(nei) 心“理”和外在的“事”與(yu) “物”,是內(nei) 在和外在、人與(yu) 自我、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自然、人與(yu) 宇宙萬(wan) 物、主體(ti) 與(yu) 客體(ti) 的融合與(yu) 統一。

 

2、“良知”的主要內(nei) 容是“吾性自足”。

 

“吾性自足”出自《王陽明年譜》,是他貴州龍場悟道的體(ti) 驗,“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矣。”(《王陽明全集·年譜一》卷三十三)“吾性自足”代表了“良知”的主要內(nei) 容。

 

很多研究者認為(wei) ,王陽明的“良知”的主要內(nei) 容是內(nei) 心自我的呈現,是一種心靈的直覺體(ti) 驗。這種觀點散見在當今的中國思想史、中國政治思想史、中國倫(lun) 理思想史和中國教育思想通史等著作中。其實這是值得商榷的。王陽明貴州龍場悟道,悟出的“良知”不是一種心靈的臆想,不是現代心理學上說的一種單獨的孤標傲世的自我與(yu) 自我的對話,更不是禪宗唯心的無念虛空。王陽明的“良知”說,是打通了人自身內(nei) 在的“良知”或者如孟子說的惻隱之心、是非之心、辭讓之心、羞惡之心的“四端之心”,是人本身的仁心、義(yi) 心、禮心和智心組合而成的“良心”,是與(yu) 外在事物“理”的統一,是人自身的“良知”溝通自我、內(nei) 心與(yu) 身外“存在”的統一。“良知”就是“理”,這是王陽明反複強調的,但是“理”隻有一個(ge) ,因此“良知”隻能有一個(ge) 。心中的“理”即“良知”就是外物的“理”。“良知”和“理”其實一個(ge) “理”。“理無內(nei) 外,性無內(nei) 外”(《王陽明全集·答羅整庵少宰書(shu) 》卷二),因此,“良知”就無內(nei) 外,“良知”是內(nei) 在和外物的統一,即是理、性、心、意、物等的統一。

 

“理”的一切活動都歸於(yu) “一”。“理”不是脫離自我和外物,同樣,“良知”也就是“一”,不能脫離自我和外物。王陽明說:“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則謂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則謂之心;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以其明覺之感應而言,則謂之物。故就物而言謂之格;就知而言謂之致;就意而言謂之誠;就心而言謂之正:正者,正此也;誠者,誠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謂窮理以盡性也。天下無性外之理,無性外之物。學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認理為(wei) 外,認物為(wei) 外,而不知義(yi) 外之說,孟子蓋嚐辟之,乃至襲陷其內(nei) 而不覺,豈非亦有似是而難明者歟?不可以不察也。”((《王陽明全集·答羅整庵少宰書(shu) 》卷二))王陽明這裏把理、性、心、意、物都歸於(yu) “一”。這是“理”的“一”,因為(wei) “理”就是“良知”,所以也是“良知”的“一”。同時,這一切也都是“良知”的運行與(yu) 呈現。王陽明還進一步指出,“理”不是靜止的,而是動態的。如孝之理,不是不變的,隻有行孝才知孝之理。“稱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稱他知孝知弟,不成隻是曉得說些孝弟的話,便可稱為(wei) 知孝弟。”(《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卷一)所以,後來王陽明為(wei) 了讓人體(ti) 知“良知”,提出“知行合一”。這樣才能讓人完全把握“良知”的內(nei) 容。這就是王陽明說聖人之道“吾性自足”的“良知”的主要內(nei) 容。

 

3、長期堅持的執著精神是產(chan) 生王陽明龍場悟出“良知”之道的方法。

 

王陽明龍場悟道並不是一時的頓悟和醒覺,而是長時間的生活體(ti) 驗、宦海沉浮和生命考驗的結果。盡管《王陽明全集·年譜一》在敘述王陽明龍場悟道的時候,猶如鳳凰涅槃、神鬼莫測。“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靜一;久之,胸中灑灑。而從(cong) 者皆病,自析薪取水作糜飼之;又恐其懷抑鬱,則與(yu) 歌詩;又不悅,複調越曲,雜以詼笑,始能忘其為(wei) 疾病夷狄患難也。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語之者,不覺呼躍,從(cong) 者皆驚。始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矣。乃以默記《五經》之言證之,莫不吻合,因著《五經臆說》。”(《王陽明全集·年譜一》卷三十二))這是目前我們(men) 所知王陽明龍場悟道最詳細的記載,他悟出“格物致知”的時間是“中夜”。“中夜”,一般的時間應該指子時,即晚上十一點到淩晨一點。很多人覺得神秘原因就在於(yu) 此,因為(wei) 這是王陽明“中夜”忽然悟出的心理體(ti) 認。其實,我們(men) 從(cong) 王陽明“悟道”之前的經曆來看,他這種“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與(yu) 他長時間的執著有關(guan) 。我們(men) 可以舉(ju) 出兩(liang) 個(ge) 例子來證明。

 

一個(ge) 例子是青年時代合巹之夜離家出走。王陽明十七歲結婚,合巹之夜當天忽然離家出走,至於(yu) 出走的原因不是很清楚,有的說是因為(wei) 他患有結核病,做出異常的舉(ju) 動並不奇怪。但是依據現代醫學理論,結核病和異常舉(ju) 動並沒有必然的聯係。同時,心學大師陸九淵也患有結核病,他卻沒有做出異常的舉(ju) 動。這說明,患結核病的人會(hui) 做出異常的舉(ju) 動,並不具有醫學上臨(lin) 床表現。那隻能說明一個(ge) 問題,就是王陽明對認識事物的執著。王陽明十七歲時沉溺於(yu) 道家。所以,當時他在鐵柱宮遇見道士,就想請教道家養(yang) 生之術,談了一夜,忘記了合巹之夜,第二天才被嶽父派人尋回。至於(yu) 他和道士具體(ti) 談了些什麽(me) ,我們(men) 今天不得而知。盡管《皇明大儒王陽明先生出身靖亂(luan) 錄》記錄了王陽明與(yu) 道士交談的逸聞,但是這畢竟是小說家言,不足為(wei) 信。[4]P77但是,這也說明了一個(ge) 事實:王陽明對認知事物的執著。這種執著的求知性格,為(wei) 他在貴州龍場處於(yu) 蛇虺魍魎、蠱毒瘴癘、萬(wan) 山叢(cong) 棘中悟出“良知”提供了基本心理條件。

 

另一個(ge) 例子是格竹失敗。王陽明青少年時代,跟隨父親(qin) 住在京師。他父親(qin) 的官邸有許多竹子,當時他和錢氏談論成賢成聖的問題,讀到程頤的一句話:“眾(zhong) 物必有表裏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而立即想到“格竹子”之“理”,兩(liang) 人日夜冥思苦想,終無所得。三天之後,錢氏因疲勞過度而病倒,隻好放棄。王陽明認為(wei) 錢氏精力太弱,所以自己更加努力“格竹子”。[4]P72他取了竹子來研究,東(dong) 看也不成,西看也不成,摘了葉也不成,格了枝也不成。[3]P351七天之後,王陽明同樣因為(wei) 疲勞過度而病倒,最後歎曰:“聖賢是做不得的,無他大力量去格物了。”(《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下》卷三)王陽明“格竹子”的內(nei) 容記載在《傳(chuan) 習(xi) 錄》下卷中。《王陽明全集》收錄的《陽明先生年譜》記載王陽明此時的年齡是二十一歲。但是清華大學陳來教授考證,王陽明十九歲的時候祖父去世,父親(qin) 王華回餘(yu) 姚治喪(sang) 三年,所以二十歲時王陽明應當在餘(yu) 姚。《年譜》記載應該有誤。但是不管是不是二十一歲,“格竹”事件卻是真實的。這個(ge) 例子說明,盡管他少年格竹子用的是物理學的方法去認知“天理”導致失敗,但至少說明他對事物的認識是執著的。當然,他用物理學和生物學的方法去認知理學關(guan) 於(yu) 宇宙萬(wan) 物通變之“天理”,這方法本身就不對,失敗是難免的。可是,我們(men) 不能不佩服少年王陽明的勇氣和執著。可以說,這是他後來龍場悟道的一次少年預演和彩排。

 

由此可見,王陽明從(cong) 合巹之夜離家出走,到格竹失敗,再到龍場悟出“良知”之道,是其執著的秉性造成的。龍場悟道不是神秘的產(chan) 物,也不是外在神意的“坎陷”(牟宗三語),而是他長期的生命體(ti) 驗、生活經曆和執著的秉性自然而然產(chan) 生的。

 

三、王陽明龍場悟出“良知”在儒學思想史上的價(jia) 值

 

王陽明的“良知”說彰顯了人的主體(ti) 價(jia) 值,具有民間性、世俗性、普遍性和社會(hui) 性,代表了儒學發展的新方向,在儒學發展史上具有重要的意義(yi) 。

 

唐宋易代之際,中國思想史上儒、道、釋都發生了革新運動。佛教的革新運動是慧能新禪宗的出現。這場革新使印度佛教經由兩(liang) 漢之際傳(chuan) 入經過魏晉南北朝與(yu) 中國固有的文化相互碰撞、融合、吸收,到唐代完成了印度宗教中國本土化的曆程,形成了中國本土宗教——新禪宗。道教在漢代創立,經魏晉南北朝與(yu) 儒家和佛教思想的相互吸收和相互交融,到了唐宋時代也形成了以全真教、金丹道教等為(wei) 代表的成熟的新道家派係。儒學經漢唐訓詁章句之學,並不斷吸收佛教和道教的成果,形成了宋明理學、心學和氣學。新儒家即宋明理學在新禪宗止步的地方向前邁進了一步,而這一步的最後完成則是王陽明“良知”說的提出。

 

宋明理學是最具中國文化特色的哲學思想體(ti) 係,至少可以分為(wei) :程(程顥、程頤)朱理學和陸(陸九淵)王(王陽明)心學。程朱理學朱熹是集大成,陸王心學最後由王陽明集大成。在宋明理學發展史上,王陽明是整個(ge) 理學發展史上最後的完成者。這是他的“良知”說在思想史上的獨特價(jia) 值。因此,我們(men) 說王陽明良知”的價(jia) 值,彰顯了人的主體(ti) 性,具有民間性、世俗性、普遍性和社會(hui) 性,是中國民間思想覺醒的重要代表,它是中國思想史上人的主體(ti) 性的一次大發展和大轉向。

 

在王陽明之前,中國儒學思想史上,儒家思想主要是在士君子或士大夫中流行,廣大民眾(zhong) 對儒家思想是陌生的。他們(men) 的所作所行不過是按照士君子和士大夫製定的要求來執行,而在眾(zhong) 多的儒家思想家中,出身陶工、樵夫、商人的寥寥無幾。王陽明的“良知”主張人人自己為(wei) 自己做主,自己就是自己的“良知”承載者和體(ti) 現者。“良知”是“吾性自足”的,每個(ge) 人心中都有自己的“良知”。自己是自己“良知”行為(wei) 的發動者、執行者和評判者。“良知”讓人自己決(jue) 定自己的命運,自己成為(wei) 自己主宰,自己宰製自己的言、行、思、容,自己成就自己。王陽明的“良知”呼籲人人都可以成為(wei) 聖人。所以,他說“滿街都是聖人”。一個(ge) 人沒有成為(wei) 聖人,不是因為(wei) 人本身沒有“良知”,而是自己被“私欲”所遮蔽,汙染了自己心中的“良知”。這是“良知”對人性的高度讚揚。所以,這對儒家思想深入民間和社會(hui) 底層起到了極大的推廣和鼓勵作用。

 

正是因為(wei) 王陽明的“良知”才使得中國儒家思想徹底民間化、世俗化、普及化和社會(hui) 化。王陽明“良知”說的提出和推廣,改變了漢唐儒學貴族化、官僚化和知識化的趨向,指明了儒學平民化和世俗化的發展新方向。這為(wei) 後世一些儒家思想家出身“草根”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如泰州學派的王艮(早年砍柴為(wei) 生後隨父經商)、韓貞(出身陶工)、朱恕(以砍柴為(wei) 業(ye) )等。王陽明的“良知”說也為(wei) 明末清初王夫之、顧炎武、黃宗羲等“啟蒙”思想家的“啟蒙”奠定了思想基礎。

 

總之,王陽明的“良知”在儒學發展史上具有裏程碑式的價(jia) 值,這也是王陽明研究者津津樂(le) 道王陽明貴州龍場“悟道”,把龍場看作是心學“聖地”的重要原因之一。

 

【參考文獻】

 

[1]餘(yu) 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M].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4.

 

[2]歐陽輝純.論王陽明“良知”的倫(lun) 理內(nei) 蘊[J].貴州師範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5(1).

 

[3]羅光.中國哲學思想史(元明篇)[M].台北:學生書(shu) 局,1988.

 

[4][日本]岡(gang) 田武彥.王陽明大傳(chuan) ——知行合一的心學智慧[M].重慶:重慶出版社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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