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中國崛起與(yu) 儒家複興(xing) ”

——第三期法意讀書(shu) 會(hui) 側(ce) 記

參與(yu) 者：丁耘、幹春鬆、張旭、舒煒

整理人：林子恒

來源：法意微信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初一日癸巳

           耶穌2015年7月16日

導讀：2015年7月13日（周一）19:00-21:00，法意讀書(shu) 會(hui) 第三期“中國崛起與(yu) 儒家複興(xing) ”在三聯韜奮24小時書(shu) 店海澱分店舉(ju) 行。本次讀書(shu) 會(hui) 由三聯書(shu) 店學術出版中心主任舒煒主持，複旦大學哲學係丁耘教授對話北京大學哲學係幹春鬆教授，中國人民大學哲學係張旭副教授同場交流。

在讀書(shu) 會(hui) 開始，主持人舒煒將本次讀書(shu) 會(hui) 劃分為(wei) 三個(ge) 部分：第一個(ge) 部分是又三位學者暢談當下中國“儒家複興(xing) ”的種種走向與(yu) 情勢，第二部分側(ce) 重探討近兩(liang) 年儒家研究中的“康有為(wei) 熱”，第三部分則是由在場讀者與(yu) 三位學者進行交流。

第一部分：儒家的複興(xing)

在第一部分，舒煒表示，當下的文化界走勢應當被概括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而非僅(jin) 僅(jin) 是“儒家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是從(cong) 上個(ge) 世紀90年代開始初現端倪，如90年代大陸興(xing) 起的“錢穆熱”現象。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與(yu) 90年代經濟高速發展帶來的人的異化與(yu) 孤獨這一背景是有關(guan) 的，傳(chuan) 統文化成為(wei) 中國人現代生活的一個(ge) 必要補充。

丁耘教授表示，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希望是儒家文化的複興(xing) ，而這與(yu) 今天題目的前半段——“大國崛起”是密不可分的。隨後丁耘教授從(cong) 時間維度闡述了他觀察到的中國“儒家複興(xing) ”的四個(ge) 階段：

丁耘教授

第一階段是上世紀末的學院階段／思想階段，這一時期也是保守主義(yi) 的興(xing) 起，那時儒家隻是保守主義(yi) 的一支，但現在卻變成了最強的一支；

在2005、06年之後，儒家複興(xing) 進入了它的社會(hui) 階段，儒家的普及工作，一般有教養(yang) 的公眾(zhong) 對儒家的接受程度非常高，例如“於(yu) 丹熱”現象；同時也有自由主義(yi) 知識分子和學院儒家的互動，從(cong) 而轉向了儒家，例如秋風；

第三階段從(cong) 13年開始：儒家進入了政治階段，這屆黨(dang) 中央政府，釋放了對儒家非常好的信號；但黨(dang) 內(nei) 理論家並沒有做好理論準備，因此解釋權落入了儒家之手；

第四階段在，這一兩(liang) 年，儒家進入了宗教階段，這也是丁耘教授最新的一個(ge) 觀察，而代表就是“康有為(wei) 複興(xing) ”。龐大的儒家研究長期集中在政治儒學上，近年來一直推進的是經學、公羊學的複興(xing) ，而現在從(cong) 公羊學、今文經學走向了康有為(wei) 的複興(xing) ；康有為(wei) 所處在的古今中西交界點，他的洞見對中國當下的困境的指引作用但是；但康有為(wei) 的思考是多方麵的，現在著重於(yu) 康有為(wei) 的“孔教思想”和“國教論”，這一路數越來越清晰，也意味著可能性越來越窄；康有為(wei) 的這種方案深入地介入了日常生活，現代社會(hui) 的製度、風俗、安排做出了全盤的反應，使得儒家的主張越來越宗教化，極端化。

幹春鬆教授則從(cong) 社會(hui) 的橫切麵分別截取了儒家複興(xing) 的大中小三個(ge) 社會(hui) 麵向：

大的方麵在於(yu) 中國大國崛起的背景；中國這樣的國家一旦崛起，就會(hui) 碰到一個(ge) 問題：這是一種什麽(me) 樣的崛起？不僅(jin) 是一個(ge) 國家的崛起，而是一種文明的崛起，因此傳(chuan) 統文化成為(wei) 定義(yi) 崛起的最佳路徑：例如甘陽的通三統，要解決(jue) 的是五千年的中國和現代中國的重新彌合；儒家主張“以中國解釋中國”，儒家是有清楚所指的：強的是三綱派（三綱五常是不能變的）；弱的是有常有變（但並不具體(ti) 講什麽(me) 是常，什麽(me) 是變）這些都是為(wei) 了告別新文化運動時期應激性地與(yu) 傳(chuan) 統割裂這一問題。

小的方麵是大家對於(yu) 一種生活方式的向往和適應，包括日常生活和風俗；幹教授隨後舉(ju) 出山東(dong) 省組建鄉(xiang) 村儒學的嚐試；儒家解決(jue) 中國農(nong) 村空心化的社會(hui) 試驗；三字經、弟子規等方式傳(chuan) 播某種價(jia) 值觀和生活方式；“新鄉(xiang) 賢”的建設，鄉(xiang) 村秩序的重建。應當說，儒家滿足了現代一部分，尤其是農(nong) 村生活的需求。

中的方麵就是學術層麵，2004年中國哲學合法性的討論，中國以往以西方的模式討論中國哲學的方式存在很大問題；這種方式不是最好的傳(chuan) 達中國思想和中國文化的方式；很多學西學的人都轉向中學，就是一個(ge) 儒學複興(xing) 的明證。

幹春鬆教授

張旭副教授指出，但凡國家複興(xing) ，國家精英第二代就會(hui) 主張本土化，主張國家複興(xing) 的成就是由於(yu) 自己傳(chuan) 統文化的某種因素所造成的；如果國家的形勢不好，會(hui) 將不好的東(dong) 西歸於(yu) 自己的傳(chuan) 統；但當國家好起來的時候，也會(hui) 將國家的複興(xing) 歸於(yu) 自己的文化；總之，就是形勢比人強；曆史主義(yi) 的命題：“命運總是高於(yu) 智識的；”這是一種必然；

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隻有到了最近這些年，才有了一個(ge) 非常明確的方向，越來越收縮到一個(ge) 集中的主題：儒學的複興(xing) →經學的複興(xing) →康有為(wei) 複興(xing) →新康有為(wei) 主義(yi) 。為(wei) 什麽(me) 是康有為(wei) ？這個(ge) 收縮代表了一種非常明確的意識，大國崛起後，有對國家正當性的論證，用儒家的傳(chuan) 統來做這個(ge) 工作。丁耘最喜歡的熊十力和梁漱溟，還有錢穆他們(men) 都是新儒家，但是是反對康有為(wei) 的；丁耘雖然認為(wei) 新康有為(wei) 是一個(ge) 現象，但一直不能肯定這個(ge) 現象；為(wei) 什麽(me) 是康有為(wei) 呢，我覺得可能是儒學中的政治儒學的複興(xing) 有關(guan) 係；

張旭副教授

舒煒總結第一部分討論，指出1840年近代以來，中國文化隻能進行某種學院化的抵抗，從(cong) 新儒家三聖：熊十力、馬一浮、梁漱溟到04年各個(ge) 大學開始建“國學院”，都是在學院進行重建。真正對社會(hui) 有刺激的思想性的東(dong) 西，一個(ge) 是蔣慶的研究；一個(ge) 是對家庭文化的研究。儒家對家庭、親(qin) 情和人情的強調，是否可以進行某種程度的家族重建，因此在第二部分開始前，就重建家族的問題請三位學者討論一下。

舒煒總結

丁耘指出，家族複興(xing) 呼應的問題是農(nong) 村空心化問題，這個(ge) 不是五四帶來的，而是改革開放以後全球資本主義(yi) 帶來的勞動力和生產(chan) 資料分離。 

幹春鬆也指出，現代農(nong) 村的空心化，和重建宗族製度可能是兩(liang) 個(ge) 問題；農(nong) 村問題可能是個(ge) 現代化的問題，是城市化的後果，現在的問題的解決(jue) 不是要通過宗族重建，而是某種社會(hui) 組織的重建來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梁漱溟的鄉(xiang) 村建設也不是要重建宗族，而是在現有的製度框架裏，建立起來一些互助組織；山東(dong) 鄉(xiang) 建的組織資源很多，在黨(dang) 和村的組織架構下麵，在嚐試通過民間組織來幫助他們(men) 來重新組織鄉(xiang) 村。

張旭從(cong) 學理上闡述儒家對家庭的看法，同時指出如果整個(ge) 的經濟基礎和家庭基礎都不存在了，那麽(me) 儒家所依賴的家庭和家庭價(jia) 值是否就不存在了；但另一方麵，正如梁漱溟對中國文化歸納為(wei) 倫(lun) 理本位這樣，倫(lun) 理價(jia) 值還在通過中國的家庭延續，經濟基礎改變，抽象價(jia) 值仍然得以延續。 

丁耘在農(nong) 村問題上進一步指出，農(nong) 村的集體(ti) 生活原來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搞得就很好，這一點梁漱溟也承認，承認自己的儒家思路輸給了共產(chan) 黨(dang) 的思路，而那一時期是建立在階級鬥爭(zheng) 這一個(ge) 根基之上的，問題是現在該怎麽(me) 辦？是否像曾亦說的那樣，融合康有為(wei) 和毛澤東(dong) 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

第二部分：為(wei) 什麽(me) 是康有為(wei) ？

對話現場

幹春鬆教授首先介紹了自己接觸儒學的過程，那個(ge) 時代大多數人都是港台新儒家，牟宗三和錢穆，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yi) 》進入儒學的；大多數人進入儒家的方式是非常不正統的，研究儒學是在不斷的往前走的過程，有一個(ge) 不斷被儒家經典吸引的過程。

而康有為(wei) 的魅力在於(yu) ，因為(wei) 他有更深的經典的基礎。現在康有為(wei) 的形象不夠正麵有如下原因，首先是自黑，其次是現代中國的革命史觀不可能肯定保皇的康有為(wei) 。

而現在學界開始研究康有為(wei) ，意味著首先是儒學的轉向，從(cong) 港台儒學到大陸儒學，從(cong) 心性儒學到政治儒學／製度儒學；第二是對經學的重視；第三是對現實問題的思考。最後，幹春鬆教授肯定了丁耘關(guan) 於(yu) 康有為(wei) 和毛澤東(dong) 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的說法，他認為(wei) 康有為(wei) 曆史哲學非常重要：他用三世說的曆史哲學，理解在世界中的中國；他的《大同書(shu) 》可能成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的源頭，是對儒家自我的否定；大同書(shu) 提供的世界主義(yi) 的麵向，也呼應了三世說；同時康有為(wei) 提出儒家國教論的方案，從(cong) 蔣慶、康曉光到現在的唐文明和幹教授自己，都支持這一方案；

丁耘教授也肯定了康有為(wei) 的複雜性：處在古今之間的康有為(wei) 提供了很多資源，我們(men) 是選擇是大同書(shu) 的康有為(wei) 還是孔教會(hui) 的康有為(wei) ？同時丁耘教授指出，連政治儒學的代表人物蔣慶先生說心性儒學是本，政治儒家是末；隻是有輕重緩急的差別，在心性與(yu) 政治想通的儒家的大格局裏麵，康有為(wei) 的儒學中沒有心性儒學的問題，所以必然是行之不遠。

張旭認為(wei) ，康有為(wei) 很複雜，甘陽老師對康有為(wei) 的評價(jia) 非常不好，因為(wei) 中國需要一種健全的保守主義(yi) ，而康有為(wei) 不是一個(ge) 好的選擇：康有為(wei) 擁有古典儒家資源，但他是否能夠擔當得起保守主義(yi) 或者新儒家的鼻祖的角色，是否能夠提供一種比較健康和穩健的保守主義(yi) ，是成疑的。康有為(wei) 代表了一種“戰鬥的保守主義(yi) ”；康有為(wei) 的思想都是出於(yu) 某種論戰性的東(dong) 西，而不是體(ti) 係性的東(dong) 西；現代我們(men) 對康有為(wei) 的有些資源很重視比如家族、君主，保教立國。

舒煒總結，丁耘強調一個(ge) 格局更大的儒家；張旭強調需要一個(ge) 革命的儒家。同時康有為(wei) 的複雜也形成了對康有為(wei) 不同主張支持者間的分歧：是要大同書(shu) 的康有為(wei) ，公理學的還是孔教會(hui) ／保皇主張的康有為(wei) ，這是當下康有為(wei) 研究帶來的問題。

幹春鬆指出，康有為(wei) 不是一個(ge) 完人，但康有為(wei) 是一個(ge) 問題的刺激點，要我們(men) 回應現代的問題；儒家整體(ti) 的格局肯定是內(nei) 聖外王，但康有為(wei) 的政治化，是為(wei) 了應對具體(ti) 的時代；不能用完滿性來要求康有為(wei) ，康有為(wei) 為(wei) 我們(men) 提供的是問題意識與(yu) 角度，而不是他的具體(ti) 方案。

現場聽眾(zhong)

在隨後的第三環節中，各位讀者聽眾(zhong) 們(men) 紛紛舉(ju) 手，向在座的三位老師提問，就康有為(wei) 的政教觀、儒學在未來大國崛起中扮演的地位，以及儒學本身的重要性進行了熱烈的討論。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