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功過議不得？

作者：吳鉤（騰訊大家專(zhuan) 欄作者）

來源：騰訊大家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二月廿四日戊午

           耶穌2015年4月12日

漢武帝劉徹是一個(ge) 雄才大略的皇帝，但也是我最不喜歡的帝王之一。劉徹之過，不用我細說，晚年他下《輪台罪己詔》，已有反省悔過：“朕即位以來，所為(wei) 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傷(shang) 害百姓、糜費天下者，悉罷之。”

生活在漢朝的子民，當然不會(hui) 不知漢武帝的功罪是非，不過卻不好隨便議論，因為(wei) 有“誹謗先帝”之虞。漢宣帝時，士大夫夏侯勝公開抨擊漢武帝失德：“武帝雖有攘四夷廣土斥境之功，然多殺士眾(zhong) ，竭民財用，奢泰無度，天下虛耗，百姓流離，物故者半。蝗蟲四起，赤地數千裏，或人民相食，畜積至今未複，無德澤於(yu) 民。”被朝廷以“毀先帝”之罪抓起來，關(guan) 了兩(liang) 年。

漢章帝時，孔子後裔孔僖也差點惹上一宗“誹謗先帝案”。孔僖家學淵源深厚，是當時的大學者，與(yu) 太學生崔駰是好朋友，幾個(ge) 人便組織了一個(ge) 讀書(shu) 會(hui) ，研讀經史。一日會(hui) 讀《春秋》，讀到吳王夫差早年奮發圖強、晚年沉溺於(yu) 酒色、終致亡國的故事，孔僖感慨道：“夫差一生，正是‘畫虎不成反為(wei) 狗’。”

崔駰接過話頭，說：“正是。想我朝昔日孝武皇帝（即劉徹），登基之時，年方十八，朝氣蓬勃，尊奉聖賢之道，師從(cong) 先王之法，五六年間，號稱勝過文景之治。及後任意妄為(wei) ，卻忘記了從(cong) 前的善政。”

孔僖又說：“這樣的事情，史書(shu) 上太多了。”

這時，旁聽讀書(shu) 會(hui) 的另一名太學生梁鬱附和道：“如此說來，武皇帝也是狗了。”孔僖與(yu) 崔駰不知他用意深淺，也就沒有搭理他。

過了幾天，朝廷突然宣稱有人“誹謗先帝，諷譏當世”，要立案調查此事。崔駰已經被有關(guan) 部門傳(chuan) 喚。原來，正是那個(ge) 梁鬱跑去告密，稱孔僖與(yu) 崔駰在讀書(shu) 會(hui) 上發表“反動言論”。

孔僖知道自己惹上大麻煩了，便寫(xie) 了一封辯護書(shu) ，呈給漢章帝。孔僖的辯護詞寫(xie) 得非常精彩，闡發了政治寬容的道理，其中高超的辯護技藝，也值得律師朋友借鑒。所以我要將這封辯護書(shu) 全文引述出來，為(wei) 方便閱讀，我略作了翻譯：

“愚臣以為(wei) ，所謂‘誹謗’，必是無中生有、捏造誣蔑之事。而本朝孝武皇帝，其政之美惡，史書(shu) 已記錄在案，清清楚楚，一目了然，有如日月。這叫做“直說書(shu) 傳(chuan) 實事”，不是捏造、誹謗。

皇帝為(wei) 善，人們(men) 就會(hui) 將天下善行都歸功於(yu) 他；皇帝為(wei) 惡，人們(men) 也會(hui) 將天下惡事都歸咎於(yu) 他。這都是有原因的，豈可因為(wei) 有人議論了皇帝的惡政就要究罪於(yu) 人？況且陛下即位以來，政教未有過失，而德澤有加，全世界人民都知道，臣等為(wei) 什麽(me) 要諷刺他呢？退一萬(wan) 步來說，就算臣等‘諷譏當世’，如果臣等所非議者實有其事，那麽(me) 皇上應該堅決(jue) 悔改；如果臣等所言失當，朝廷亦宜包容，又有何罪焉？

臣等受戮，死即死耳，沒什麽(me) 大不了。但天下之人，恐怕就會(hui) 因此改變對陛下的看法，以臣等被誅這件事來猜測陛下之心，從(cong) 此之後，人們(men) 看到政事有失，隻怕就會(hui) 三緘其口，不再發表議論。

臣之所以不惜一死，毫無顧忌說話，誠為(wei) 陛下深惜天下大業(ye) ，陛下若不自惜，臣也沒有辦法。昔日齊桓公親(qin) 自揭露先君之罪過，取得管仲信任，然後群臣才得以盡心為(wei) 國。現在陛下卻要替遠在十世以前的武帝隱諱實事，不讓人議論，豈不是與(yu) 齊桓公相差太遠了嗎？

臣恐有司構陷我，銜恨蒙冤，後世論者難免要對陛下指指點點，而陛下難道能叫子孫一直掩飾此事？話就說到這吧，我恭謹地等候朝廷重誅。”

漢章帝本來就沒有誅殺孔僖、崔駰之心，看了孔僖的辯護詞之後，被他說服，便下了一道詔書(shu) ，飭令有司不要再追究此事，又拜孔僖為(wei) 蘭(lan) 台令史。

漢章帝作為(wei) 一名君主，有容人之量，自然值得稱道。孔僖在得知自己被人告密之後，不是惶惶不可終日，不是忙著寫(xie) 檢討書(shu) 認罪書(shu) ，而是據理自辯，不亢不卑，有理有據，其膽識更令人欽佩。現在不少中學都將孔僖的這篇辯護詞列為(wei) 語文試題，考查學生理解能力。我覺得這一做法很不錯，有利於(yu) 讓少年人明白政治寬容的重要性。

古人通常不會(hui) 從(cong) “權利”的角度去闡釋人民評議政事的言論自由，他們(men) 往往從(cong) “義(yi) 務”的角度要求君主、官員、政府寬待議論。權利與(yu) 義(yi) 務其實是一體(ti) 兩(liang) 麵，對政府義(yi) 務的強調，實際上就是對人民權利的默認。（本文刊發時略有刪節）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