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三慧》批判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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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甲午年閏九月十八

           西曆2014年11月10日

方東(dong) 美先生《哲學三慧》一文，勾勒了希臘、歐洲、中國的智慧輪廓，析研三者的同異，不乏卓見，也有偏誤，不夠中肯，特異議如下，以商榷於(yu) “方家”，求教於(yu) 高明。方先生說：

“中國民族生命之特征可以老（兼指莊，漢以後道家趨入邪道，與(yu) 老莊關(guan) 係甚微）、孔（兼指孟荀，漢儒卑卑不足道，宋明學人非純儒）、墨（簡別墨）為(wei) 代表。老顯道之妙用，孔演易之元理，墨申愛之聖情。貫通老墨得中道厥為(wei) 孔子。道、元、愛三者雖異而不隔”雲(yun) 。

這段話看低孔子而過譽老、荀、墨了。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為(wei) 六經之總編，集儒家之大成，應為(wei) 中華文化和“中國民族生命之特征”第一代表，不能置於(yu) 老子之後。

孔子當然得中道，但孔子之中道，體(ti) 現於(yu) 六經，是貫通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而得，非“貫通老墨”而得也。老子之道、易之元理、愛之聖情當然不隔，但孔老與(yu) 墨卻相隔甚遠，孔亦遠高於(yu) 老。老得易經之半，為(wei) 儒家別子；墨出乎儒而反儒家反常道，為(wei) 儒家逆子。別子猶可與(yu) 佛教並列為(wei) 中華文化兩(liang) 大輔統之一，逆子則自外乎中華精神矣。

荀為(wei) 儒門外道，亦不足以與(yu) 孟並列。有儒友敘荀子衛道之功，建議從(cong) 祀孔廟。東(dong) 海曰： 荀子有功也有過，倡禮有功，論性有過；尊孔有功，非孟有過。從(cong) 祀孔廟，或非所宜。荀子雖通外王之學，缺乏內(nei) 聖之功，唯知習(xi) 性易惡，不識本性至善，誤導世人非淺，導出韓李法家，遺禍中華甚巨，流弊至今未已。又在《非十二子》中論“子思孟軻之罪”，如此妄言，非儒者所宜發也。

“漢儒卑卑不足道，宋明學人非純儒”此言對漢宋明儒都有失公道。西漢之儒重外王，重製度建設；東(dong) 漢之儒重經學，重氣節；宋明理學與(yu) 孔孟之道一脈相承，朱熹集理學之大成，陽明為(wei) 心學之宗師，何嚐非純儒哉。

方先生說：

“前稱中國慧體(ti) 為(wei) 交響和諧，蓋寓言也。實則中國宇宙太和之意境，大方無隅，大公無私，尚同無別，質礙都消，形跡不滯，天地為(wei) 官，萬(wan) 物成材，至人騁能，一體(ti) 俱化，巧運不窮，推於(yu) 天地，通於(yu) 萬(wan) 物，施於(yu) 人群，盡屬精神之理序，頓顯空靈之妙用矣。”

這段話所說的“中國宇宙太和之意境”，實即儒家文化精神。太和概念出自儒經《易經-乾卦》說：“保合大和，乃利貞。”朱熹本義(yi) 說：“太和，陰陽會(hui) 合衝(chong) 和之氣也。”就宇宙而言為(wei) 太和，於(yu) 人類而言即中和。《中庸》說：“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但其中“尚同無別”說卻屬於(yu) 墨子，很不中國。儒家尚同是尚大同。即使大同，也是建立在“和而不同”基礎上的。太和意境，太平境界，應是“尚同有別”。

有別無別，一字之別，差之千裏。

儒家仁愛無疆而有差等，所謂“仁以合同，禮以別異”，合同就是求同，將共性和共同點和合在一起；別異就是把不同區別開來，這是禮製的作用。《禮記·禮運》說：“禮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別嫌明微，儐(bin) 鬼神，考製度，別仁義(yi) 。”孫希旦集解：“嫌者，事之淆雜，禮以別之，而嫌者辨矣。”

即使到了大同太平世，“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人類仍然有同有異，需要求同存異，故缺不了禮，有禮必有別。“尚同無別”非中國精神，與(yu) 太和意境不兼容。

方先生接著說：

“中國曆代聖王明君，建國治人，立政教眾(zhong) ，必尚中和。自唐堯以降，內(nei) 之平章百姓，外之協和萬(wan) 邦，皆以允執厥中，保合大和，順天應人之道本為(wei) 矩矱。易所垂誡，詩所歌詠，書(shu) 所詔誥，禮所敷陳，以及春秋之訓示，諸子之闡述，莫不以中和建國者為(wei) 盛德，其故蓋可知矣。”

這段話所說的就是儒家文化和政治的特征，所說的易詩書(shu) 禮春秋都是儒家經典，當然“莫不以中和建國者為(wei) 盛德”，至於(yu) “諸子之闡述”則未必然。比如老子墨子，就不推崇易詩書(shu) 禮春秋諸經；荀子教出來的韓李法家，更是背道而馳，背“中和建國”之正道而馳，法家所建之國，反儒家，反中和，反中華，極權暴政，邪惡不堪。

方先生對古代中華的文明性認識不足，對曆代儒家政治和儒家群體(ti) 評價(jia) 過低。他說：

“中國古代為(wei) 貴族封建社會(hui) ，民族智慧寄託於(yu) 六藝，然六藝皆帝王經世之道，其要用隻在出治佐治，獨為(wei) 士大夫階級所專(zhuan) 有，庶民不得與(yu) 焉。坐是之故，學術寄於(yu) 官府，文化託於(yu) 少數”雲(yun) 。

又說：“哲學智慧之啟迪，本屬天才分內(nei) 事。但在中國古代，貴族藏守學術，秦漢以後，博士壟斷學術，是以多數民族天才或因失學而昏盲，或因趨利而滅智，不能專(zhuan) 心致誌，尋求真理，即有傑特學人，傾(qing) 心真理，又多醜(chou) 於(yu) 慣例，殊殊媛媛，抱持師說，謬襲經生習(xi) 法，短釘瑣屑，不圖依據邏輯原理建立精審方法。”

“哲學智慧之啟迪，本屬天才分內(nei) 事”，當然難以普及大眾(zhong) ，非不願也，固不能也。如此，“學術寄於(yu) 官府，文化託於(yu) 少數”就是正常現象。“貴族藏守學術”，是為(wei) 學術負責；“博士壟斷學術”，並非惡意壟斷，都是文化責任使然。“庶民不得與(yu) ”，是學識智慧問題，並非剝奪了庶民文化教育的權利，隔絕了庶民政治上升的渠道。

自堯舜至明清，曆代儒家群體(ti) 中，正人君子無數，聖賢大儒輩出，作為(wei) 民族天才、傑特學人和中國哲學家，他們(men) 絕不像方先生所說的那樣不堪。

方先生說：

“中國哲學家之思想向來寄於(yu) 藝術想像，託於(yu) 道德修養(yang) ，隻圖引歸身心，自家受用，時或不免趨於(yu) 藝術誕妄之說，囿於(yu) 倫(lun) 理錮蔽之習(xi) ，晦昧隱曲，偏私隨之。”

作為(wei) 中國哲學家的正宗，儒家的表現恰恰相反。大學八條目將格致誠正修齊治平打成一片，最富有道德精神、政治精神和科學精神，要求自立立人，自達達人。方先生的這番描述，隻適合用在一些非儒家的隱士和藝術家身上。

方先生說“民族智慧寄託於(yu) 六藝”（六藝即六經，是儒家經典），而不說寄托於(yu) 諸子百家，可見方先生並非不明白中華民族智慧的核心所在，卻又將老子放在孔子之前，將老墨與(yu) 孔子並列為(wei) 民族智慧的代表，豈非自相矛盾？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