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者無敵論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首發於(yu)  外媒

時間：甲午年閏九月初七

           西曆2014年10月31日

儒家對道德真理的認知特別全麵中正，特別重視道德，悠悠萬(wan) 事，以德為(wei) 本，唯道為(wei) 大。道德最重要，力量也最大，是各種力量中最根本的力量，是各種良性、正義(yi) 性力量的源泉和根本。

儒家道德以仁為(wei) 本，孟子提出仁者無敵論。《孟子梁惠王上篇》中，梁惠王訴說自己“東(dong) 敗於(yu) 齊，長子死焉；西喪(sang) 地於(yu) 秦七百裏；南辱於(yu) 楚”的屈辱，請教孟子如何雪恥。孟子回答說：

“地方百裏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於(yu) 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製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彼奪其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yang) 其父母，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誰與(yu) 王敵？故曰：仁者無敵。王請勿疑！”

仁者在位，必施仁政。仁政有四大內(nei) 容，一是輕刑，德主刑輔；二是輕稅，減輕國民經濟負擔；三是發展生產(chan) ；四是開展道德教育。如此就能贏得民眾(zhong) 的擁戴，上下一心，眾(zhong) 誌成城，上下同欲，天下無敵。如《孫子兵法》所說“上下同欲者勝”。

仁者得位，尊儒重道，親(qin) 仁尚賢，必然形成聖賢君子集團，以仁本主義(yi) 中道指導政治、製度、文化、道德、經濟、科技諸方麵的建設，從(cong) 而逐步建成良製良法，形成良風良俗。故仁者有其位必有其力，縱有內(nei) 賊外敵，難有可乘之機；縱然內(nei) 憂外患，不難化解消除。

或說：“孟子曰仁者無敵，我如果慈悲對待一切眾(zhong) 生的時候，我的內(nei) 心已經改變自己，我的內(nei) 在沒有敵人，已經擺平我自己了，這樣我心中也就沒有敵人了。”答：這個(ge) 解釋佛化了，不符孟子原義(yi) 。仁者在位，眾(zhong) 誌成城，戰無不勝，這才是“仁者無敵”原義(yi) 。

仁者無敵論又見於(yu) 《孟子·盡心下》。孟子說：

“有人曰我善為(wei) 陳，我善為(wei) 戰，大罪也。國君好仁，天下無敵焉。南麵而征北狄怨，東(dong) 麵而征西夷怨，曰奚為(wei) 後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車三百兩(liang) ，虎賁三千人。王曰無畏！寧爾也，非敵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為(wei) 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戰？”

孟子這段話最清楚不過地表明了儒家戰爭(zheng) 態度的中正。有人誇耀自己善於(yu) 布陣我善於(yu) 打仗，那是好戰分子，是大惡。國君好仁，就能天下無敵，如商湯和周武王。商湯為(wei) 民除害，故東(dong) 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武王吊民伐罪，殷商百姓“若崩厥角稽首”。征就是正的意思。如果各國都能端正自己，哪還用得著打仗？

《孟子·公孫醜(chou) 下》又提出與(yu) 仁者無敵論近義(yi) 的“君子必勝論”。孟子說：“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qin) 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qin) 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

這裏的君子，兼德與(yu) 位而言，也就是德位相稱的仁者。仁者自有大智大能，隻要有權位，必有其功業(ye) ，無論幹什麽(me) ，不會(hui) 大失敗。論領軍(jun) 用兵，自古聖賢，戰無不勝，儒生出身的帝王或將領也都特別厲害。蔣介石先生佩服的兩(liang) 位大儒王陽明曾國藩更是文武雙高。如果蔣先生在治國治黨(dang) 治軍(jun) 有他們(men) 一半的本事，就不至於(yu) 狼狽敗退，偏安一隅。

仁者無敵即王者無敵，這是《春秋》之義(yi) ，《鹽鐵論·世務篇》說：“春秋王者無敵，言其仁厚，其德美，天下賓服，莫敢受交也。”

王者無敵即王道為(wei) 敵。王道政治有三大基礎：一是允執厥中，堅持中道；二是製禮作樂(le) ，刑政健全；三是教學為(wei) 先，化民成俗。道統高於(yu) 政統而開為(wei) 學統。至於(yu) 尊重民權，重視民生，發展經濟科技，加強武備，提高戰力，知己知彼，深謀遠慮，都是王道題中之義(yi) 。

王道政治道德掛帥，“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尚書(shu) 大禹謨》），在正德的前提下，利物之用，厚民之生，達致人與(yu) 人、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自然和人類身心的高度和諧。儒家充滿科學精神，重視物質開發和科技探索，強調開物成務和格物致知，這個(ge) 物，涵蓋宇宙萬(wan) 象，包括人類肉體(ti) 意識一切現象。這樣的政治，這樣的文明，當然是強大無敵的。

“仁者無敵”論是儒家政治大義(yi) ，也是儒家經典共識。《堯典》開頭就是對“仁者無敵”的形象描述：“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仁者在位，必然克己複禮，選賢與(yu) 能，以直錯枉，舉(ju) 措得宜，建設王道，何敵之有？

《尚書(shu) -泰誓》說：“同力度德，同德度義(yi) 。”孔傳(chuan) ：“力鈞則有德者勝，德鈞則秉義(yi) 者強。”雙方力量差不多，德者勝；雙方道德差不多，義(yi) 者勝。義(yi) 者宜也，掌握時中原則，一切恰恰好。在武力和德義(yi) 的比較中，《尚書(shu) 》強調了德和義(yi) 的根本性。注意，儒家並非不重視武力，隻是主張以德導力。同力度德，反過來也成立，同德度力：雙方力量差不多，德高者勝；雙方道德差不多，力大者勝。

賈誼《新書(shu) ·修政語下篇》記載了周王問政於(yu) 鬻子的對話，鬻子在與(yu) 周武王關(guan) 於(yu) 軍(jun) 事戰略的問答中提出了“和者無敵”的觀點。原文如下：

周武王問於(yu) 鬻子曰：寡人願守而必存，攻而必得，戰而必勝，則吾為(wei) 此奈何？鬻子曰：“攻守而勝乎同器，而和與(yu) 嚴(yan) 其備也。故曰：和可以守而嚴(yan) 可以守，而嚴(yan) 不若和之固也；和可以攻而嚴(yan) 可以攻，而嚴(yan) 不若和之得也；和可以戰而嚴(yan) 可以戰，而嚴(yan) 不若和之勝也，則唯由和而可也。故諸侯發政施令，政平於(yu) 人者，謂之文政矣；諸侯接士而使吏，禮恭於(yu) 人者，謂之文禮矣；諸侯聽獄斷刑，仁於(yu) 治，陳於(yu) 行。其由此守而不存、攻而不得、戰而不勝者，自古而至於(yu) 今，自天地之辟也，未之嚐聞也。今也君王欲守而必存，攻而必得，戰而必勝，則唯由此也為(wei) 可也”。

“和”是剛柔相濟、和衷共濟之意。鬻子認為(wei) ，隻要能“和”，就可以“守而必存，攻而必得，戰而必勝”。鬻子即鬻熊，為(wei) 周文王、武王和成王尊為(wei) 國師。《史記·楚世家》記楚武王說：“吾先鬻熊，文王之師也。”鬻熊的思想言論主要反映在戰國和西漢成書(shu) 的《鬻子》、《列子》和賈誼《新書(shu) 》等典籍中。《新書(shu) ·修政語下篇》中也記載了周公（王子旦）回答周文王的話，認為(wei) 實行德治仁政，就可以“治有必成而戰有必勝，攻有必得而守有必存。”雲(yun) 。

《尚書(shu) -大禹謨》說：“惟德動天，無遠弗屆”，《伊訓》說“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太甲下》說：“唯天無親(qin) ，克敬唯親(qin) ；民罔常懷，懷於(yu) 有仁；鬼神無常享，享於(yu) 克誠。”《易經》說：“自天佑之，吉無不利”； 《湯誥》說“天道福善禍淫”…這些聖經聖言都從(cong) 側(ce) 麵說明了仁者無敵的道理。曆代聖王明君的政治實踐為(wei) 仁者無敵論提供了大量事實證明。

道德是文明的內(nei) 核，所以道德度與(yu) 文明度成正比。所以仁者無敵，也就是文明無敵。真正的仁義(yi) 道德，智勇雙高，比任何野蠻勢力都高；真正的政治文明，必與(yu) 物質科技文明相配套，非任何野蠻勢力所能敵。

持“文明不敵野蠻”論者，是誤判。“文明不敵野蠻”有三種情況：一是文明低劣化了，二是貌似文明實非文明。低文明和偽(wei) 文明鬥不過真正的文明，也鬥不過野蠻，理所當然。文明低偽(wei) 源於(yu) 道德低偽(wei) 。宋襄公就是典型，所謂的仁，既低又偽(wei) ，而且用之於(yu) 戰場，當然必敗無疑。仁者豈能無智？用兵與(yu) 為(wei) 政豈能等同？

“文明不敵野蠻”論影響極其惡劣，很多“中國人”受其誤導，野蠻了一輩子，充滿惡意惡念的活了一輩子，與(yu) 文明絕緣，也與(yu) 幸福和諧絕緣，與(yu) 失敗苦難結了緣。少數人獲得了一時性的成功，往往代價(jia) 慘重、後患嚴(yan) 重或下場悲慘，成功就是失敗，不如失敗。

徐達對朱元璋說過一句話：“師直為(wei) 壯！”這也是仁者無敵的表現之一。理直義(yi) 正，理直氣壯，士氣旺盛，軍(jun) 心一致，同仇敵愾，這就是道義(yi) 的作用和力量。兩(liang) 軍(jun) 相逢勇者勝，兩(liang) 勇相逢義(yi) 者勝，曆史上以少勝多的戰例，乃至逐鹿中原最後的贏家，多是占據道義(yi) 高地的一方，除非在歪理邪說中浸泡久了，整個(ge) 社會(hui) 都顛倒反常了。

曆史有順淘汰也有逆淘汰。在中國，儒家得勢的時代為(wei) 順淘汰，順淘汰的王朝都相當長壽；反儒勢力得勢為(wei) 逆淘汰，必難持久。順淘汰的時候，成王敗寇；逆淘汰的時候，成者固為(wei) 賊寇，敗者也必非王。在條件相當、力量對比並不懸殊的情況下，聖王不可能敗於(yu) 賊寇。敗於(yu) 賊寇，說明德智有限，能力有限，雖比賊寇高，不是真正的高，不是智勇雙高的仁者。

或問：“現中國流行厚黑無敵，儒眼如何看待厚黑學。”答：李宗吾思想輕浮淺薄，目光錯亂(luan) 顛倒，厚黑學可發一噱，不值一駁。李宗吾宣揚臉厚心黑才能成為(wei) 英雄豪傑，說項羽敗亡是因為(wei) 臉不厚心不黑。其實恰恰相反，項羽婦人之仁匹夫之勇耳，論德論智都比劉邦差得遠。同力度德，劉邦後來居上，勝在德智和道義(yi) 。

劉邦談不上仁者，但遇到項羽這種四六不搭的蠻夫和愚夫，就大占便宜了，何況劉邦從(cong) 善如流，優(you) 點多多，不乏流氣，亦有儒風，懂得尊儒，主動祀孔。劉項的成敗，恰恰為(wei) “流氓必然弱勢化”提供了曆史證明。項羽一夜坑殺二十萬(wan) 降兵，這才是流氓之大者，暴徒之大者！

仁者至誠，不僅(jin) 能破，大破一切敵人；而且能立，自立立人，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蒼生立命。《中庸》說：“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又說：“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

仁者無敵的反麵是惡者多敵。極權暴政是惡之大者，必然到處樹敵，內(nei) 外皆敵。故孟子說：“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寡助之至，親(qin) 戚畔之。”失道就是不仁，就會(hui) 遭辱，就是自求禍和自作孽。《孟子-公孫醜(chou) 篇》指出：“仁則榮，不仁則辱。”又說：“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

東(dong) 海曾提出“惡必弱”定律。惡人惡勢力，一容易弱智化，從(cong) 欺人詐人始，以自愚自欺終；二容易弱勢化，仿佛凶狠強橫，不可一世，實則弱不禁風，不堪一擊。易經說積惡亡身。惡到極致，惡貫滿盈，敵方還沒碰到它呢，它自己就忽然間就稀裏嘩啦崩潰了，就像前蘇聯。

劉向說：“紂為(wei) 鹿台，七年而成，其大三裏，高千尺，臨(lin) 望雲(yun) 雨。作炮烙之刑，戮無辜，奪民力，冤暴施於(yu) 百姓，慘毒加於(yu) 大臣。天下叛之，願臣文王。及周師至，令不行於(yu) 左右。悲乎！當是時，求為(wei) 匹夫不可得也，紂自取之也。（《新序刺奢篇》）這就是暴君的脆弱，令不行於(yu) 左右，不堪一擊；求為(wei) 匹夫不得，自絕後路。

儒家的仁者無敵論還可以與(yu) 西哲的“優(you) 勝劣汰論”同參。物競天擇，優(you) 勝劣汰，適者生存，是真理和天理，是大自然和人類社會(hui) 共通的法則。仁者得道者為(wei) 優(you) ，優(you) 則易勝；惡者失道者為(wei) 劣，劣則易敗。

吉人天相，凶人天譴，物競天擇也；有德為(wei) 優(you) ，德高者勝，德低為(wei) 劣，缺德者敗，優(you) 勝劣汰也。盜賊惡棍缺德之極，暴君暴政無道之至，都是人類社會(hui) 最惡劣的東(dong) 西，所以脆而不堅堅而不久，縱然猖獗一時，很容易被淘汰。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