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燃人類心中道德、智慧與(yu) 勇猛的三盞神燈

——從(cong) 孔學堂應該開展的講學、習(xi) 禮、研究、 傳(chuan) 播活動談起

作者：張新民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中國

時間：孔子2565年暨耶穌2014年3月25日

孔子及其所創立的儒家學派，早已成為(wei) 華夏五千年文化最重要的組成內(nei) 容，代表了中國文化前後相連、一以貫之的核心價(jia) 值體(ti) 係。一個(ge) 國家的核心價(jia) 值、道德力量或超越精神，不能成為(wei) 飄在空中的虛無物，必須有其物質載體(ti) ，有具在的文化象征物可以掛搭，與(yu) 民族集體(ti) 的生命合為(wei) 一體(ti) ，才是真實、可靠和切身的。以孔子為(wei) 符號的建築物，曆來都是中國文化最有生命活力的載體(ti) ，得到世世代代中國人的主動認同。

不少人質疑，貴陽市花如此多的人力物力修建孔學堂，有必要嗎？它能發揮什麽(me) 作用呢？我想，一個(ge) 人口眾(zhong) 多的大省，一個(ge) 繁華喧囂的城市，不能不有一個(ge) 代表悠久文明、體(ti) 現偉(wei) 大民族精神的公共空間，不能不有寄托民族情感、凝聚民族心理歸宿的價(jia) 值象征物，城市不僅(jin) 是物質文明的城市，更應該是精神文明的城市。一座真正充滿了活力的文明城市應該同時兼有現代性與(yu) 中國性兩(liang) 重特征。摧毀或耗盡了古典文明的資源，現代文明立足的根基必然也是脆弱和幹癟的。即使西方的人文精華與(yu) 中國的人文精華能夠很好地結合，也必須先在中國的文化係統中獲得恰當合理的定位，同時予以精當準確而非曲解誤導的釋義(yi) 學解讀，才能在中國的文化語境中獲得水乳交融的嶄新生命形態。文化的發展固然以不斷突破自身的局限為(wei) 最基本的前提，但長期積累的曆史經驗與(yu) 智慧仍然永遠都是創造性、突破性力量得以滋生的肥沃土壤。為(wei) 了追求現代性而犧牲中國性，或者說為(wei) 了西方化而遺忘了中國化，均決(jue) 非民族自我明智、穩妥、可靠和長遠的選擇，不僅(jin) 必然軼出曆史固有的發展軌跡而失序，而且可能脫離國情長期積澱的基本經驗而失敗。孔學堂新古典主義(yi) 的建築學敘事語言，本身就說明了古典與(yu) 現代之間可以存在合理的張力。

儒學與(yu) 漢漢武帝開發西南夷同步，至遲西漢時期便己傳(chuan) 入貴州。兩(liang) 漢時期的舍人、盛覽、尹珍，清人尊稱為(wei) 漢三賢，都是邊地人物堀起於(yu) 西南的象征，亦都是儒家文化淬化出來的豪傑英賢。明代正德年間王陽明在貴陽修文龍場悟道，更創立了影響極為(wei) 廣泛深遠的陽明心學學派。儒學涵蓋了從(cong) 官方到民間的各種公私生活，成為(wei) 各兄弟民族倫(lun) 理生活不可或缺的基本價(jia) 值。盡管現代社會(hui) 經濟快速發展，高樓廣廈林立，但若缺少代表中國文化精神的建築象征物，仍不能不說是城市文明話語的遺憾。社會(hui) 發展過程中出現的各種弊病或危機，並非隻有經濟繁榮一個(ge) 維度就能單槍匹馬地解決(jue) ，人文精神的高揚恰好是人類應對災難必具的心靈力量，永遠都需求以王者的姿態雄居於(yu) 生活的家園之上。孔學堂恰好體(ti) 現了一個(ge) 城市最基本的精神訴求，展示了一個(ge) 民族經曆長期認同危機後的文明自覺蘄向，凸顯了由反傳(chuan) 統到回歸傳(chuan) 統的自我發展方向調整。作為(wei) 一個(ge) 可供廣大公眾(zhong) “藏焉修焉，息焉遊焉”(《禮記。、·學記》)的精神文化家園，至少應在以下四個(ge) 方麵發揮其重要功能。

一、講學

與(yu) 傳(chuan) 統孔廟祭祀，一般學校講學相較，貴陽孔學堂同時兼有廟與(yu) 學的雙重功能，可謂有廟而以學為(wei) 主，因此能多方麵地開展講學活動。在象征幾千年傳(chuan) 統文明的場所講學，可以獲得神聖的價(jia) 值感，幫助人們(men) 步入光明大道的精神境域，而“正講”與(yu) “俗講”結合，也可以使更多的人受益。

當然，所謂“俗講”，就是要用通俗的語言，向百姓傳(chuan) 播嚴(yan) 肅、神聖的華夏文化正統。通俗地講學，並非可以庸俗化、娛樂(le) 化，而是以通俗易懂的語言，將神聖性、超越性的價(jia) 值，直接引入百姓的精神世界之中，一方麵激活他們(men) 長期積澱在心中的曆史文化記憶，恢複如源頭活水般可以不斷湧出的實存主體(ti) 感受，不斷地轉化為(wei) 現代生活必具的活潑創造生機，一方麵也與(yu) 他們(men) 本來就有的善良天性結合，從(cong) 而更好地純化自己的世俗生命，走進中國文化的意義(yi) 世界和價(jia) 值世界。

毋庸諱言，現實生活中，講授知識技能的教師如恒河沙數，直指心性本體(ti) 的導師則寥寥無幾。因此，孔學堂亟需聘請的是真正能夠傳(chuan) 道授業(ye) 解惑的精神導師——不僅(jin) 喚醒人的沉睡的靈魂，點化人的精神生命，同時也要改變人的習(xi) 氣痼疾，糾正人的偏執缺陷——而非學院體(ti) 製內(nei) 的專(zhuan) 業(ye) 技術人員。經師易得，人師難求。經師完全可能陷入支離決(jue) 裂的知識學陷阱而不能自拔，人師則引導人們(men) 重返久已睽違的精神自我的真實故鄉(xiang) 。正是在這一意義(yi) 上，我才認為(wei) 孔學堂應是人師聚集的傳(chuan) 道場所，教化人的精神生命的莊嚴(yan) 聖地。

二、習(xi) 禮

中國曆來都被世人稱為(wei) 禮義(yi) 之邦，禮義(yi) 之邦意味著高度發達的精神文明形態。禮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不僅(jin) 是一般意義(yi) 上的禮貌，更是一套文明體(ti) 係——包括製度文明、儀(yi) 式文明、生活習(xi) 俗文明等等。中國古代講禮製，既有法治的內(nei) 容，也有德治的特征，上至國家典製大禮，下到百姓日常生活交往方式，都必須通過人人認同的禮的渠道來加以落實或完成，範圍深廣而豐(feng) 富，有必要作為(wei) 一項重大文化工程來加以重建。

孔學堂當然應該成為(wei) 習(xi) 禮修身的重要場域——習(xi) 禮可以是集體(ti) 性的行為(wei) ，也可以是個(ge) 體(ti) 性的模仿--譬如通過集體(ti) 性的成年禮活動，讓人在其中感到生命的責任、義(yi) 務和權利，將個(ge) 人微小的生命融入世代相傳(chuan) 的文化生命的大流，獲得必要的超越性與(yu) 神聖性。孔子不僅(jin) 是仁者，同時也是智者，祭祀孔子不僅(jin) 是祭祀孔子本人，更是祭祀道德的神明和智慧的神明，再加上堅毅勇猛的精神，就構成了中國人一貫向往和追求的完整人格。孔學堂應該以習(xi) 禮的方式，點燃道德、智慧、勇猛三盞神燈，幫助人們(men) 了解重建完整的人格自我和文明形態的重要。

通過習(xi) 禮的方式來重建現代文明形態，首先要憑借孔學堂這樣的充滿了價(jia) 值和意義(yi) 感的場域，來引領社會(hui) 大眾(zhong) 的文明覺悟與(yu) 道德操守風氣，使市民成為(wei) 文明的市民，公眾(zhong) 成為(wei) 道德的公眾(zhong) ，城市成為(wei) 禮義(yi) 的城市。最終則以一個(ge) 地區的成功經驗，影響時代的精神文明風氣，帶動全國乃至世界步入人人相親(qin) 相愛的境域，不僅(jin) 維護人的生命尊嚴(yan) 和價(jia) 值利益，而且恢複華夏大國禮儀(yi) 之邦的美好聲譽與(yu) 中心地位，向世界放射出人文與(yu) 理性的禮樂(le) 文明形態的萬(wan) 丈光芒。

三、研究

麵對全球一體(ti) 化，怎麽(me) 把分殊的多元世界整合起來，怎麽(me) 把分屬於(yu) 不同國家或民族的人類團結起來，缺少西方經驗固然不行，缺少東(dong) 方經驗當然也不行。未來的人類文化應該有涵蓋東(dong) 西方經驗的廣大氣度，思考和探尋人類的發展方向。因此，紮根於(yu) 自己深厚的文化土壤中，以人類的整體(ti) 經驗為(wei) 依托，我們(men) 有必要展開廣泛而深入的研究工作。中華五千年文明發展到今天，積累了大量的曆史經驗，其中也包括一整套大一統國家的治理體(ti) 係經驗，這當然首先是我們(men) 總結與(yu) 研究的對象，不僅(jin) 可以通過學者的研究將其提升為(wei) 國際經驗，而且一定能為(wei) 未來的世界文明做出巨大的貢獻。

曆史上的很多主流思想或主流文化，最初都是從(cong) 邊緣地區興(xing) 起的，比如中世紀印度的那爛陀寺，就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大學，也是佛教文化圈最重要的中心。印度當時並不富裕，那爛陀寺在政治上也很邊緣，但卻依靠嚴(yan) 格的學術訓練步入了文化中心，創造了世界上的學術文化奇跡。更直截地說，古典世界的奇跡大多是在邊緣創造的，通過長期的冷遇擠壓而最終獲得了承認，逐慚進入了嚴(yan) 厲高傲和挑剔苛刻的中心，為(wei) 思想和精神的樂(le) 趣都已經匱乏的精英們(men) 所分享或受用。

貴州雖然地處邊緣，但依據古典世界積累的中心與(yu) 邊緣不斷轉換的經驗，我以為(wei) 當然可以創造其他中心城市未必能創造的奇跡，並在文化精神和氣質上上引領一個(ge) 時代的風氣的。曩昔馬一浮先曾說：“天下生民之憂，固不在國之易政，而在士之滅學。”可見為(wei) 生民存學，為(wei) 後世養(yang) 賢，綿延文化命脈，保持創造活機，從(cong) 古至今都是極為(wei) 重要的曆史性大事。所以孔學堂必須海納百川，廣泛吸引全國乃至世界的一流學者，整合各方麵的經驗智慧和學術力量，進行嚴(yan) 格而紮實的學術研究工作，以一個(ge) 民族應有的精神品性與(yu) 作為(wei) ，為(wei) 世界文明的未來發展添磚加瓦。

學術研究不僅(jin) 需要自由的空間和充裕的時間，而且必須具備曠逸的心境與(yu) 淡泊的情懷。孔學堂如果要成為(wei) 世界一流的學堂，就不能不迫求真理作為(wei) 最根本的職誌。而學術要維護自己應有的尊嚴(yan) ，保持自己清白寧靜的操守，也必須排除政治話語的幹預，警惕功利思潮的誘惑，始終不喪(sang) 失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造就天地間不或缺的嚴(yan) 正學術機構、不可或缺的完整學術人格。

四、傳(chuan) 播

講學、習(xi) 禮、研究之後，接下來重要的工作就是文化傳(chuan) 播了。如同大乘佛教教不能僅(jin) 存在於(yu) 寺院內(nei) 的學問研究與(yu) 修證一樣，儒學也不能隻存於(yu) 學府內(nei) 的書(shu) 齋研究與(yu) 課堂講授。作為(wei) 一種積極救世的學問，與(yu) 世疏離隔離隔絕並不符合儒家的本意，也根本有違中國文化的真精神。因此與(yu) 學問體(ti) 係相應的人生實踐和社會(hui) 傳(chuan) 播，就不能不成為(wei) 現代學人應當擔荷的曆史使命。但是傳(chuan) 播一定要有載體(ti) ，無載體(ti) 便談不上傳(chuan) 播。就孔學堂而言，一方麵要辦好《孔學堂》雜誌，開設 “孔學堂書(shu) 局”，刊刻有分量的學術書(shu) 籍；另一方麵則要利用現代網絡技術進行文化傳(chuan) 播，把網絡作為(wei) 傳(chuan) 播中國傳(chuan) 統核心價(jia) 值的重要陣地，使那些不能親(qin) 臨(lin) 孔學堂聆聽講座的人，也可以通過網絡遠程經典教育傳(chuan) 播，向四麵八方輻射高品味的精神文化信息，獲得最優(you) 秀、最可靠的生命境界不斷提升的教育，從(cong) 而更加有效而全麵地安排中國人在公私兩(liang) 個(ge) 方麵的秩序化安寧生活。

中國在國外辦了兩(liang) 百多座孔子學院，麵向世界傳(chuan) 播博大精深的華夏文化，但華夏文化的核心區域仍在中國大陸，因此應該在中國創辦一座最好的孔子學堂，作為(wei) 海外孔子學院的創新示範機構。貴陽的孔學堂當然也可以朝著這一方向努力，成為(wei) 海外孔子學院教員的培訓基地或精神搖籃。而完全擁有了自身文化話語發言權的華夏中國，或者說不斷融入了世界發展潮流的中華民族，當然也就不僅(jin) 以回歸傳(chuan) 統的方式成為(wei) 了自身文化的主體(ti) ，同時也以充分國際化的方式成為(wei) 了世界文化的主體(ti) 。這是一種有德來遠的傳(chuan) 播，發潛德之幽光的影響，所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能與(yu) 古賢大德同處一境界的學者，真正踐履孔子思想和智慧的孔學堂，難不應該擁有博大的天下情懷，並致力於(yu) 人類共同的和平、正義(yi) 、公平、自由、民主、團結的事業(ye) 嗎？無論儒學或中國文化，都不僅(jin) 要接受現代或後現代的挑戰，同時也要透過創造性的詮釋充分全麵地國際化，從(cong) 而在新新頓起的世界大格局中再開時代的新機運。

或許有必要再次強調，如前所述，我們(men) 珍惜思想的自由與(yu) 獨立，視自由與(yu) 獨立為(wei) 學者生命存在與(yu) 致思最當珍惜兩(liang) 種價(jia) 值，但真正的價(jia) 值尚必須具象為(wei) 活生生的人格形態，以活生生的人格形——即透過具體(ti) 的“身教”示現理想境界——打動人心，覺悟人性，淳化世風，引領時代，才是最有效果、最具力量的傳(chuan) 播方式。因此，孔學堂最重要的不是自己新古典主義(yi) 的建築，而是聚集在其中的大批走在時代前列的賢達之士。也就是說，孔學堂應是養(yang) 賢之地——而賢者仁愛與(yu) 智慧的聲音，無論經曆任何艱難困苦，遭遇任何挫折失敗，最終都會(hui) 響徹宇宙天地，傳(chuan) 諸千秋萬(wan) 代的。

我們(men) 向往的政治是賢人型的政治，我們(men) 渴望的社會(hui) 是君子型的社會(hui) 。重建賢人型的人格典範，再造君子型的文明形態，乃是華夏民族未來發展的一大方向，也是中華民族應為(wei) 人類做出的貢獻。

五、結語

孔學堂應是開放的講道與(yu) 授課的學術傳(chuan) 播機構，無個(ge) 單位或個(ge) 人，都可說越開放就越能豐(feng) 富自己。與(yu) 此相反，封閉則隻能造成生命的幹癟和萎縮，喪(sang) 失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的豐(feng) 富或多彩。傳(chuan) 播缺少了開放的胸襟和濟世的情懷，也會(hui) 因缺乏生命的熱度而變得疲軟或乏味。以五千年文明的經驗積累為(wei) 傳(chuan) 播的資源蓄庫，孔學堂一定能發出人間正道的獅吼雷音。

《論語·堯曰》：“秉受天命，天下和平。”天道下貫的人生使命，要求我們(men) 必須以一步一步踏實的工夫，開出一代又一代聖哲向往的萬(wan) 世太平！

甲午年立春謹識於(yu) 築垣花溪水心溪夢館之得其樂(le) 齋

原載《當代貴州》2014年5期，題作《孔學堂: 講、習(xi) 禮、研究、傳(chuan) 播》，路有補充修改。初稿承蒙《當代貴州》錄音整理，謹致謝忱!

責任編輯：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