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圖學: 源於(yu) 中國傳(chuan) 於(yu) 世界的易學文化

作者：劉彬（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研究專(zhuan) 項“易圖集成與(yu) 研究暨數據庫建設”負責人、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八月初三日丙申

          耶穌2025年9月24日

中國易學發展至唐末北宋初，產(chan) 生了易圖學。所謂易圖學，是區別於(yu) 象數易學和義(yi) 理易學的新形態易學，以追問易學究竟為(wei) 主要問題，以探尋、表達易學基本原理為(wei) 根本目標，同時以圖示《易經》文本內(nei) 容為(wei) 輔助手段。易圖學通過搭建易學體(ti) 用框架與(yu) 發生模式，進而建構宇宙本體(ti) 論、宇宙發生論，並以圖像、圖表為(wei) 表現形式，融本體(ti) 論、發生論、價(jia) 值論於(yu) 一體(ti) ，具有高度的哲學性、數理性和邏輯性。易圖學產(chan) 生並興(xing) 盛於(yu) 中國，後傳(chuan) 播至世界，成為(wei) 除象數易學、義(yi) 理易學外，中華易學中特色鮮明、內(nei) 涵深刻、形式直觀的第三大流派。研究易圖學，能夠展現易學生生不息、多元互動的全貌。

易圖學在中國的產(chan) 生與(yu) 發展

據說，易圖學源於(yu) 唐末陳摶。從(cong) 現存文獻看，北宋劉牧在《易數鉤隱圖》中論證河圖、洛書(shu) 的形成原理；邵雍提出“先天學”概念，傳(chuan) 下易學“先天圖”；周敦頤創繪由五小圖組成的“太極圖”，作《太極圖說》並輔以《通書(shu) 》進行解說；南宋朱熹融合三家，繪列“卦變圖”和“變卦圖”；蔡沈仿照“太玄圖”創繪“洪範皇極圖”，從(cong) 而成就出於(yu) 一源、融匯五流的新易學，生機勃勃的易圖學由此生長演化。

宋代易學家所繪製的易圖並非憑空創造，而是借鑒了此前易學著作中的部分圖像。例如，清華簡《筮法》篇中已出現“八卦人身圖”與(yu) “八卦方位圖”二合一的圖像，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易學圖式。此後，從(cong) 三國至唐末，逐漸發展出“八卦五行圖”“九宮圖”等約30種易學圖像。宋代易學家正是在這些前代圖像的基礎上，吸收其構圖元素，並在新的易圖學理論框架下進行創新與(yu) 發展。

據不完全統計，宋代共產(chan) 生易圖約1100種。其中，表達易學基本原理、圖示《易經》文本的“易體(ti) 圖”約有1000種；將易體(ti) 圖運用於(yu) 《易經》之外如道家或醫家著作的“易用圖”約有80種。這些“易體(ti) 圖”可分為(wei) 五大類。其一為(wei) “河圖”“洛書(shu) ”類。此類圖依據《易傳(chuan) 》“河出圖，洛出書(shu) ，聖人則之”，將一至十數經過巧妙組合而繪製成圖，表達易學體(ti) 係源於(yu) 數，進而宇宙萬(wan) 物源於(yu) 數的底層邏輯。其二為(wei) “太極圖”類。此類圖根據《易傳(chuan) 》“易有太極”的古訓，將具有“理”或“元氣”特性而作為(wei) 宇宙萬(wan) 物本原的“太極”繪製成圖像，從(cong) 而展示由本然之體(ti) 發用流行、由太極而生數象、由數象而生形物、由無思無為(wei) 不動太極而反觀推原執中主靜人極的宏大哲學圖景。其三為(wei) “先天圖”類。此類圖按照“太極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易學範式，繪製出由太極而生成陽奇陰偶的兩(liang) 儀(yi) ，由兩(liang) 儀(yi) 而生成太陽、少陰、少陽、太陰的四象，由四象而生成八卦，由八卦而生十六，由十六而生三十二，由三十二而生六十四，由六十四卦而生四千零九十六卦，以至無窮的開放卦畫體(ti) 係。其四為(wei) “變卦、卦變圖”類。此類圖依據《易傳(chuan) 》“易之為(wei) 道也屢遷，變動不居”，繪圖展示一卦通過陰陽爻性變動而形成其他六十三卦，或一卦通過陰陽爻位互換而形成其他多種卦。其五為(wei) “洪範皇極圖”類。此類圖仿照“太玄圖”，以“三分”思想為(wei) 指導，繪製出“九九圓數圖”“九九方數圖”等圖，形成與(yu) “二分”易圖不同的另一個(ge) 係統。

在整個(ge) 易圖學數量龐大的易圖庫中，上述“河圖、洛書(shu) ”“太極圖”“先天圖”“變卦、卦變圖”“洪範皇極圖”五大類易圖，與(yu) 其他易圖構成母與(yu) 子的關(guan) 係。五類易圖作為(wei) 基本、核心圖式，規定了各類易圖的基本元素、基本結構、基本內(nei) 涵，從(cong) 而具備了母體(ti) 易圖的性質，其他易圖則源於(yu) 五類母體(ti) 易圖，或為(wei) 元素再組合而成，或為(wei) 內(nei) 容增刪而生，或為(wei) 數圖疊合為(wei) 一圖，或為(wei) 一圖分解為(wei) 數圖。

宋代以後至清末的易圖學發展，鮮明體(ti) 現了母體(ti) 易圖處於(yu) 主體(ti) 地位、子體(ti) 易圖緣此而生的演變特征。金代郝大通、丘處機等繼承宋代易圖學，采錄、演繹母體(ti) 易圖而繪列“二十四氣加臨(lin) 乾坤二象陰陽損益圖”“六十甲子加臨(lin) 卦象圖”等易體(ti) 圖約20種，兩(liang) 人與(yu) 凝陽子、侯善淵等又繪製用於(yu) 丹道修行的“虛無自然之圖”“乾坤周天火候之圖”等易用圖約45種。元代雷思齊、保巴、吳澄、胡一桂等人或傳(chuan) 承宋代易圖，或演繹母體(ti) 易圖，繪列“中天圖”“先天變後天圖”“三十六宮圖”等易體(ti) 圖，李道純、劉惟永、金月岩等傳(chuan) 承、繪製“火候圖”“元炁始終陰陽升降之圖”“太極順逆圖”等易用圖。

易圖學發展到明代，成果數量大增，形式更為(wei) 豐(feng) 富，易圖有關(guan) 著作達到120餘(yu) 部，易體(ti) 圖多達2510多種，易用圖達到230多種。胡廣繼承朱熹“九圖”，錢一本演為(wei) 三十二，鞏固朱子易圖學的主體(ti) 地位，形成明代朱子一係主宰、其餘(yu) 七係並興(xing) 的局麵。“河洛”一係，薛侃、張綸等人，或承襲原圖，或創繪新圖。“太極圖”一係，徐爌廣演其義(yi) ，自創係列圖；來知德新繪“太極圓圖”。朱子“《啟蒙》圖”一係，韓邦奇撰繪《圖書(shu) 編》，傳(chuan) 承深化《啟蒙》易圖。“皇極經世”一係，黃畿細化其圖，餘(yu) 本考定解說，楊體(ti) 仁推其數，陳藎謨探其音。“洪範皇極”一係，程宗舜在形式上作出創新。易圖集成一係，明代出現四大著作，即張潢的《圖書(shu) 編》、楊時喬(qiao) 的《周易今古文全書(shu) 》、方孔炤和方以智的《周易時論合編圖象》、鄭旒的《鄭氏易譜》。易圖創新一係，黃道周約天文曆數歸之於(yu) 《易》，成《三易洞璣》，創繪卦爻之變象圖，成《易象正》。

清代，易圖學進入新的時期，除具有主體(ti) 易圖衍生子體(ti) 易圖的共同特征外，又產(chan) 生新特點。第一，清初興(xing) 起批判易圖學的思潮，並延及中期。黃宗羲、黃宗炎等人，或清理陳、邵象數之學，或認為(wei) 易圖為(wei) 道家學問，與(yu) 易學無關(guan) ，欲將象數、圖書(shu) 之學廓而清之。這種思潮表明，易圖學自覺進入自我檢討、反思階段。第二，經過自我批判，易圖學不但沒有消亡，反而迎來繁榮期，共產(chan) 生易圖有關(guan) 著作220餘(yu) 部，易體(ti) 圖達到創紀錄的4020多種。第三，漢代易學象數內(nei) 容被繪製為(wei) 易圖。惠棟、張惠言、方申等，繪製卦氣、納甲、爻辰等易圖近百種。第四，眾(zhong) 多學者融匯多家、多種思想，繪製新的係統易圖。第五，數量龐大的易圖庫中出現了諸多偏離易圖學本質、隻求花樣翻新、牽強附會(hui) 的易圖。

易圖學在東(dong) 亞(ya) 和歐洲的傳(chuan) 播

早在元代，易圖學就傳(chuan) 播到東(dong) 亞(ya) 。日本的度會(hui) 家行在1320年完成的著作中，即采錄“周子太極圖”“河圖”“洛書(shu) ”等。據不完全統計，日本從(cong) 鐮倉(cang) 時代（1185—1333）的中世時期至今，產(chan) 生的易圖有關(guan) 著作大約20部，繪列易圖360餘(yu) 種。總體(ti) 而言，日本學者主要傳(chuan) 播、發展周敦頤、邵雍、朱熹的易圖學。柏舟宗趙的《周易抄》繪列“先天圖”和“後天圖”。馬場信武宗邵子、朱子之學，為(wei) 《易學啟蒙》作“圖說”，兼采吳澄、胡一桂、胡炳文之說，共繪圖66種。淺見絅齋、室鳩巢、伊藤東(dong) 涯闡揚朱子“太極圖說注”，分別作《太極圖說筆記》《太極圖述》《太極圖說十論》，各繪易圖。榊原篁洲以日文訓解《易學啟蒙》，三宅尚齋撰《啟蒙筆記》係列著作，皆推崇朱子“《啟蒙》學”。皆川淇園悟名聲之象，於(yu) 《易原》創繪易圖25種，體(ti) 現了易圖學在日本的新發展。  

易圖學在古代朝鮮的傳(chuan) 播和演變，曆經整個(ge) 朝鮮王朝。據統計，古代朝鮮共產(chan) 生93部易圖有關(guan) 著述，繪製易圖1654種。其易圖學發展呈現四大特點。其一，朱子“《啟蒙》圖”的傳(chuan) 播和創繪為(wei) 貫穿始終的主線。約成書(shu) 於(yu) 1466年，由國王禦作、崔恒等增補的《易學啟蒙要解》，即全部采錄《啟蒙》原圖。其後李滉對《啟蒙》易圖發疑辨證，金楷、金謹行、徐命膺等，或增補、辨析、修正原圖，或推衍、發明、創繪新圖，充分體(ti) 現了朱子易學在朝鮮的主宰地位。其二，注重構建體(ti) 係性易圖。張顯光的《易學類說》涵括易圖325種，體(ti) 係完整，內(nei) 容廣博。李萬(wan) 敷以原易、象易、畫易、辭易、用易、翼易七篇，繪製“易統”易圖。其三，出現富有特色的創新易圖。成以心以命為(wei) 太極，心貌為(wei) 兩(liang) 儀(yi) ，言聽視思為(wei) 四象，愛喜懼怒哀欲惡敬為(wei) 八卦，仁義(yi) 等六十四名為(wei) 六十四卦，繪製十圖，創建人事修為(wei) 的“人易”體(ti) 係。樸萬(wan) 瓊仿“人易”，又建構“心易”體(ti) 係。其四，將易圖應用於(yu) 現實。1883年朝鮮王朝在設計國旗圖案時，采用“陰陽魚太極圖”和“先天八卦圖”中四卦，以青色和紅色兩(liang) 大色塊構成圓形太極圖，置於(yu) 中間，以乾、坤、離、坎分布於(yu) 四角，稱其名為(wei) “太極旗”。在東(dong) 亞(ya) 諸國中，朝鮮半島對易圖學吸收最為(wei) 充分，取得成果最為(wei) 豐(feng) 碩，創造和轉化特征最為(wei) 鮮明。

在越南易學史中，後黎朝（1428—1789）鄧太滂所作《周易國音歌》，被視為(wei) 喃譯《易經》現存著作中最早且較為(wei) 完整的作品，該書(shu) 即繪列有“河圖”“洛書(shu) ”“先天圖”“後天圖”“周子太極圖”等。據不完全統計，自後黎朝至今，越南大約產(chan) 生12部易圖有關(guan) 著作，繪製易圖約183種。這些著作大部分是針對傳(chuan) 入越南《五經大全》中的《周易大全》進行解說或喃譯，在其“朱子圖說”部分繪製易圖，如黎貴惇的《易膚叢(cong) 說》、範貴適的《易義(yi) 存疑》、範廷琥的《羲經蠡測》《易經講義(yi) 》、裴輝壁的《易經節要》等，反映了朱熹易圖學思想對越南易學文化廣泛而深入的影響。

易圖於(yu) 清代傳(chuan) 播於(yu) 歐洲。意大利衛匡國在1658年出版的《中國上古史》中，首次繪製“伏羲六十四卦方圖”。其後，比利時柏應理等編輯的《中國哲學家孔子》，繪有“伏羲六十四卦方圓圖”等卦圖。德國萊布尼茨在1700年前後，從(cong) 二進製數學領會(hui) 了“伏羲六十四卦方圓圖”，他在致德雷蒙的信中說：伏羲、文王、周公和孔子，“都曾在這六十四個(ge) 圖形中尋找過哲學的秘密，這恰是二進製算術”。法國雷孝思在其《易經》拉丁文譯本中討論“太極圖”的起源，以及邵子、朱子的先天、後天概念。英國麥麗(li) 芝在1876年出版的《易經》英譯本中繪製先天圖和後天圖。

總之，作為(wei) 古老易學的新流派，易圖學形成於(yu) 宋代，興(xing) 盛於(yu) 元明清，傳(chuan) 播至東(dong) 亞(ya) 、歐洲。在當代交叉學科興(xing) 起和數字化潮流的背景下，易圖學很可能迎來新的發展契機，形成新形態，從(cong) 而彰顯中國易學“生生不息”的永恒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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