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與(yu) 羅欽順的學術論辯
作者:陳代湘(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七月廿四丁亥
耶穌2025年9月15日
王陽明是明代中期心學巨擘,羅欽順則是這一時期朱子學的代表人物。容肇祖在《明代思想史》中稱羅欽順為(wei) “朱學後勁”,王、羅二人的學術及私交關(guan) 係頗類似於(yu) 南宋時期的陸象山與(yu) 朱子。王陽明與(yu) 羅欽順曾圍繞格物論、《大學》古本以及朱子晚年定論等問題,以書(shu) 信形式展開辯論。他們(men) 的學術觀點相差很大,是明代朱子學與(yu) 陽明學的一次重要學術交鋒。
格物論是程朱理學工夫論的核心。朱子與(yu) 陸象山著名的“鵝湖之會(hui) ”,辯論的主題就是工夫入路問題。朱子主張“格物窮理”“泛觀博覽”,用力日久即自然達到“豁然貫通”;象山則力倡“切己自反”“發明本心”的“易簡功夫”。其後,王陽明等心學人物對朱子的工夫論批判不遺餘(yu) 力。
朱子格物的對象很廣,始終堅持通過對外在事物的考究來認識義(yi) 理和掌握事物的客觀規律。不過,在有些場合,朱子也講尊德性為(wei) 先,也講“先立乎其大者”。從(cong) 總體(ti) 上看,他是道問學與(yu) 尊德性並重,但對道問學有特殊的生命本質上的偏好,認為(wei) 格物窮理完全可以成為(wei) 一條入德之途。對於(yu) 心學人物來說,問題就發生在這裏,即向外的格物窮理如何能達到向內(nei) 的誠意正心?王陽明的一句反問道出了所有批判朱子工夫論的心學人物心中的疑慮:“縱格得草木來,如何反來誠得自家意?”朱子認為(wei) 一草一木皆有理,都要格。當然,朱子不認為(wei) 要把所有事物都格盡,事物浩繁無窮,不可能盡格天下之物,這裏邊包含有限與(yu) 無限的矛盾。解決(jue) 這個(ge) 矛盾的方法是從(cong) 積累到貫通,再進一步推類。一類具體(ti) 事物有共同的普遍之理,隻要將這一類事物考察到一定程度,即可以“貫通”,亦即獲得該事物的普遍之理。
朱子的方法與(yu) 現代科學方法相近,但問題是這種科學方法如何能夠證成道德境界?在這一點上,朱子沒有具體(ti) 的論述。王陽明認為(wei) ,知識與(yu) 內(nei) 聖成德沒有關(guan) 係,二者根本就是兩(liang) 回事。因此,王陽明毅然斬斷一切外在的牽連而專(zhuan) 注於(yu) 內(nei) ,他的格物論與(yu) 朱子截然不同,顯得十分獨特。他說:“若鄙人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yu) 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yu) 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王陽明認為(wei) 良知就是天理,以推致吾心之良知於(yu) 事事物物為(wei) 致知,事事物物皆得吾心之理為(wei) 格物,不主張向外在的事物去窮理。這種理論充分揭示了認識的主體(ti) 性,強調人是萬(wan) 物的尺度,卻否認了認識的客觀性,忽視了物的尺度對人的認識和實踐活動的作用。在當時的朱子學人物眼中,王陽明的理論根本上是有問題的。於(yu) 是,他們(men) 便起來與(yu) 王陽明辯駁。這些人當中,最著名的就是與(yu) 王陽明同朝為(wei) 官、年齡相仿的羅欽順。盡管羅欽順與(yu) 王陽明私交不錯,但學術觀點卻大相徑庭,不可調和。他們(men) 辯論的正式交鋒是用書(shu) 信形式開始的。先是王陽明給羅欽順寫(xie) 信,並寄給羅欽順《大學古本序》和《朱子晚年定論》兩(liang) 篇著作。羅欽順讀完後,立即回信,對王陽明進行批判。
王陽明對《大學》中的“格物致知”作了全新解釋,但這種解釋不能讓人信服,包括陽明的一些弟子也對此發生疑慮。為(wei) 了給自己的觀點尋找經典的依據,王陽明提出了《大學》古本問題。《大學》本為(wei) 《禮記》中的一篇,宋時受到特別重視,宋儒把它與(yu) 《中庸》一起從(cong) 《禮記》中抽出,同《論語》《孟子》合在一起稱為(wei) 四書(shu) 。《大學》有古本和改本的區分。《大學》古本指漢代鄭玄所注《大學》;所謂改本是指曆代學者對《大學》的修改本,修改的原因是一些學者根據考據資料認為(wei) 鄭注原文有錯簡和遺漏。在諸多改本中,以朱子的改本最為(wei) 著名。在改本中,朱子最重要的工作是作了“格物致知”補傳(chuan) 。《大學》古本沒有展開闡述格物致知,而是在交代了明明德、親(qin) 民、止於(yu) 至善之後即闡述“所謂誠其意者”,強調的是“誠意”,朱子改本則突出“格物致知”。王陽明推崇《大學》古本,目的在於(yu) 強調“誠意”,認為(wei) “誠意”是聖門教人第一義(yi) ,對朱子改本不以誠意為(wei) 主而突出格物窮理提出批評。
羅欽順看了王陽明的《大學古本序》後,深為(wei) 不滿,給陽明寫(xie) 信進行批評。羅欽順認為(wei) 程朱對《大學》的詮釋是正確的,《大學》格物論包含向外考察事物的意思;陽明專(zhuan) 教人向內(nei) 作工夫而不向外窮究事物之理的格物論是對《大學》經典的曲解。
王陽明不能接受羅欽順對他“務內(nei) 遺外”的指責,立即回信辯駁,強調“合內(nei) 外之道”,否認自己的格物論是求之於(yu) 內(nei) 而遺其外。初看起來好像是羅欽順誤會(hui) 了王陽明,其實是他們(men) 二人對“外”的看法不一樣。王陽明所謂“外”,是打上了“內(nei) ”的烙印的“外”;所謂“物”,是打上了“心”或“意”的烙印的“物”,從(cong) 人的價(jia) 值世界立論,認為(wei) 一切外在的事物都必須進入人的價(jia) 值世界才對人有意義(yi) 。羅欽順所謂的“物”,則比王陽明要寬泛得多,包括自然界和人類社會(hui) 的一切物質和精神現象。羅欽順讚同朱子訓“格”為(wei) 至,訓“格物”為(wei) 至物而窮其理,但認為(wei) 還不夠。羅氏更推崇呂祖謙釋“格物”為(wei) “通徹三極而無間”,三極即天、地、人,通徹即通貫無礙。盡管王陽明一再強調不遺事物,告誡弟子“須在事上磨”,但在羅欽順看來,王陽明是以內(nei) 攝外,否定了外物的獨立自存義(yi) 。當然,羅欽順沒有否認王陽明也講“物”,但指出他把外物“牽拽向裏來”,消解了“物”的客觀實在性。
羅欽順在給王陽明的信中,除了對他的《大學古本序》進行批評,還對其《朱子晚年定論》進行了批駁。王陽明在《朱子晚年定論序》中闡述了他編寫(xie) 此書(shu) 的緣起:他因學有所疑,乃取朱子書(shu) 細讀,結果發現朱子晚年已“大悟舊說之非,痛悔極艾”,於(yu) 是從(cong) 朱子文集三十四書(shu) 中各抄一段,以為(wei) 《朱子晚年定論》,遂啟後世朱子晚年折從(cong) 象山論之端緒。
王陽明此論一出,即引起強烈反響,招來眾(zhong) 多批評。羅欽順作為(wei) 明中葉朱子學的領軍(jun) 人物,反應自然相當激烈。他經過詳細考證之後,給王陽明寫(xie) 信進行駁斥,指出他選擇範圍的狹窄和考據的粗疏,在朱子兩(liang) 千多封書(shu) 信中僅(jin) 取三十四封,再於(yu) 此三十四封書(shu) 信中各抄一段,就說是朱子晚年定論,其代表性不足以讓人信服。更重要的是,何叔京卒於(yu) 淳熙乙未,朱子時年46歲,在這一年之前,朱子從(cong) 未與(yu) 陸象山會(hui) 過麵(這一年鵝湖之會(hui) ,朱陸首次會(hui) 麵論學,由於(yu) 觀點相差太大,最後不歡而散),陽明所取朱子在此之前給何叔京寫(xie) 的信,其中的說法雖有與(yu) 象山相似之處,但不可以認為(wei) 是折從(cong) 象山。在羅欽順去信指出這個(ge) 考證上的重大失誤後,王陽明在給羅欽順的回信中不得不老老實實承認:“中間年歲早晚誠有所未考。”
筆者認為(wei) ,朱子在與(yu) 象山見麵之前即已有與(yu) 心學相似的一些觀點,但兩(liang) 人會(hui) 麵之後,朱子也不可能無動於(yu) 衷。朱子早年雖然並非完全不說尊德性,但在尊德性與(yu) 道問學兩(liang) 邊上,還是偏重於(yu) 道問學。正因如此,象山抓住其偏,力辯其非,盡管陷於(yu) 另一偏,但兩(liang) 人的反複駁難,不能說對朱子毫無震動。朱子晚年有很多自省語,明言以前尊德性一邊說得輕了。無論是朱子對學問的思考還是教人,都不能排除其思想受到象山的影響而略有悔省。此等自省正說明朱子其學與(yu) 日俱進,逐日趨精,這在某種程度上得益於(yu) 與(yu) 學問上的朋友甚至對手的講論和辯難。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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