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嘉之際的王陽明與(yu) 明代內(nei) 閣之弊

作者：焦堃

來源：《文史知識》2025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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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正德十四年（1519）七月，時任南贛巡撫的王陽明領兵攻克南昌，隨即徹底平定了寧王朱宸濠發動的叛亂(luan) 。後來，陽明正是憑借此功被朝廷賜爵新建伯，一生功業(ye) 可謂至此而極。然而，就在天下人為(wei) 叛亂(luan) 的平定而歡慶之際，一場針對陽明的政治風暴也在悄然醞釀，讓這位平叛的最大功臣一時處境艱難。

首先對陽明發難的，是明武宗正德皇帝和他身邊那群由受寵的宦官、武將等人組成的佞幸們(men) 。逸樂(le) 無度又愛好巡遊和戰事的武宗在得知寧王叛亂(luan) 的消息後，馬上借親(qin) 征之名，率領包括那些佞幸們(men) 在內(nei) 的隨從(cong) 以及軍(jun) 隊離京南下，一路尋歡作樂(le) 。然而出京不久，親(qin) 征隊伍便接到了陽明平叛的捷報。武宗和他的佞幸們(men) 開始對陽明大肆汙蔑，說他曾與(yu) 寧王勾結、意圖參與(yu) 叛亂(luan) ，以及攻占南昌時縱兵焚殺搶掠、私吞寧王蓄積的財寶等等。擒獲寧王的陽明等來的不是朝廷的獎賞，而是莫須有的謀反罪名以及隨之而來的調查、騷擾，連跟隨陽明平叛有功之人也被當成曾參與(yu) 其謀反的嫌犯而遭到逮捕、拷問。所幸憑借武宗身邊的宦官張永等人的協助，陽明最終勉強渡過了這場危機。一年多之後，結束這場親(qin) 征鬧劇回京不久的武宗因染病而一命嗚呼，沒有留下任何子嗣和指定的繼承人。湖廣安陸的興(xing) 獻王世子朱厚熜被迎入北京繼承皇位，成為(wei) 明世宗嘉靖皇帝，而武宗留下的那些佞幸們(men) 在改朝換代後很快便被清洗一空。

武宗之死似乎讓陽明的命運迎來了轉機。世宗即位之後僅(jin) 僅(jin) 三天，朝廷便對陽明平叛之功加以褒獎，蔭其子王正憲為(wei) 錦衣衛副千戶。當年十一月，陽明正式受封為(wei) 新建伯。而且世宗本人最初也對陽明頗有好感，在五月份時便下詔讓陽明進京，要對其委以重任。接到詔命後，陽明於(yu) 六月份自江西啟程赴京，看似一掃此前的陰霾而踏上了光明之路。

然而，命運在這裏再次和這位大思想家開了個(ge) 玩笑。陽明才走到杭州，便又接到朝廷的命令，改任其為(wei) 南京兵部尚書(shu) ，不必繼續赴京了。陽明就地上疏請求回鄉(xiang) 歸省，得到允許後便轉頭返回了紹興(xing) ，從(cong) 此留居鄉(xiang) 裏，實際上是辭官隱退了。到了第二年，陽明還兩(liang) 度上疏，要將新建伯的爵位也一並辭退。促使其辭封爵的原因，是那些與(yu) 其一起平叛的官員、將士、幕僚們(men) “賞未施而罰已及，功不錄而罪有加”（《再辭封爵普恩賞以彰國典疏》），依然在政治上遭受著打壓。辭爵的請求雖然沒有得到允許，但此時對陽明不利的言論又開始甚囂塵上，有官員繼續搬出那些私通寧王、參與(yu) 叛亂(luan) 等莫須有的罪名對其加以攻擊，甚至連陽明的心學也一並遭到批判。而據陽明的親(qin) 家黃綰後來在奏疏中所說，陽明受封的新建伯也是“鐵券未給、祿米未頒”（黃綰《明軍(jun) 功以勵忠勤疏》），僅(jin) 僅(jin) 是個(ge) 空頭爵位而已。

▲位於(yu) 浙江紹興(xing) 的王陽明紀念館新館

02

究竟是什麽(me) 人在武宗已死、新帝世宗又對陽明青睞有加的情況下，還在推動對陽明的攻擊和壓製？不少現存的史料都明確點出了一個(ge) 名字——當時的內(nei) 閣首輔楊廷和。陽明之父王華的好友、一代名臣楊一清後來曾向世宗上疏替陽明辯護，其中便說道：“楊廷和忌其功高名高，不令入朝，乃升南京兵部尚書(shu) 。”（楊一清《論王守仁為(wei) 人如何奏對》）曾經與(yu) 陽明論學的霍韜也在上疏中說：“當時大學士楊廷和、尚書(shu) 喬(qiao) 宇，亦忌王守仁之功，遂不與(yu) 辨白。”（霍韜《地方疏》）後來清廷官修的《明史》為(wei) 陽明立傳(chuan) ，其中敘述得更加詳細：“大學士楊廷和與(yu) 王瓊不相能。守仁前後平賊，率歸功瓊，廷和不喜，大臣亦多忌其功。會(hui) 有言國哀未畢，不宜舉(ju) 宴行賞者，因拜守仁南京兵部尚書(shu) 。守仁不赴。”可見對於(yu) 陽明的平叛之功，不僅(jin) 是武宗身邊的佞幸，朝中以楊廷和為(wei) 首的不少高官也同樣嫉妒不已，繼而害怕自身的地位會(hui) 受到威脅。

楊廷和年長陽明十三歲，在武宗正德七年當上了內(nei) 閣首輔，成為(wei) 朝中地位最高的文官。然而正德一朝始終是佞幸當權，文官集團的日子並不是很好過。楊廷和身為(wei) 文官們(men) 的代表，也隻能是委曲求全。不過武宗死後，他身邊的佞幸們(men) 陡然失勢，楊廷和一躍成為(wei) 皇位空缺期間朝廷的權力核心，不僅(jin) 迅速組織了對前朝佞幸的大清洗，而且一手策劃了迎接世宗入繼皇位之事。剛從(cong) 湖廣藩府來到北京繼位的世宗尚且年幼，在宮中又毫無根基，很多事情不得不仰仗楊廷和這位有迎立之功的前朝老臣。故而即便世宗本人對陽明頗為(wei) 欣賞，楊廷和依然能夠阻止其入京，並繼而推波助瀾，發起針對陽明的又一輪攻擊。

而另一方麵，陽明本人似乎也早在正德年間便與(yu) 楊廷和不太對付。上文所引的官修《明史·王守仁傳(chuan) 》便說，陽明任南贛巡撫期間，無論是平定地方民變，還是後來鎮壓寧王叛亂(luan) ，總是在報捷時首先歸功於(yu) 兵部尚書(shu) 王瓊，而將楊廷和這位內(nei) 閣首輔晾在一邊。由此而招致楊廷和的嫉恨，並為(wei) 進入嘉靖朝之後楊廷和的打擊報複埋下伏筆，也可謂是勢所必然。楊廷和未能從(cong) 陽明的軍(jun) 功中獲取政治利益，是陽明首先開罪於(yu) 楊之處；而另外一層因素，則在於(yu) 王瓊乃是楊廷和在政治上的死對頭。

▲贛州濂溪書(shu) 院

03

王瓊與(yu) 楊廷和生於(yu) 同年，但兩(liang) 人的仕宦道路卻頗為(wei) 不同。楊廷和自中進士後便一直在翰林院任職，後來進入內(nei) 閣，從(cong) 始至終都位居清要；而王瓊卻在地方和中央的各種實務之任上曆練多年，舉(ju) 凡漕運、鹽務、錢糧等無不經手，亦頗有軍(jun) 事才能，可以說是當時實幹派官員的代表之一。正德十一年陽明被任命為(wei) 南贛巡撫，正是出於(yu) 當時在兵部尚書(shu) 任上的王瓊的大力舉(ju) 薦。當時寧王反跡漸露，王瓊安排陽明巡撫南贛，便是對此預為(wei) 防備，可謂頗有遠見。而相比之下，以楊廷和為(wei) 首的諸多高官卻在氣焰正盛的寧王與(yu) 朝廷之間首鼠兩(liang) 端，甚至暗中為(wei) 寧王提供便利。對此種情勢，陽明自然心知肚明。其報功時奉王瓊為(wei) 首而不及楊廷和，便可謂是順理成章了。

王瓊在正德年間身居高位後，時常通過要結武宗身邊的佞幸而在政治上有所展畫，繞開了被目為(wei) 百官領袖卻在政治上無所作為(wei) 的楊廷和以及內(nei) 閣，兩(liang) 人之間遂起嫌隙，在一些重大事務上也產(chan) 生過衝(chong) 突。世宗即位之後，楊廷和第一時間便授意言官彈劾包括王瓊在內(nei) 的諸多官員，導致王瓊被下獄充軍(jun) 。兩(liang) 人之間的矛盾，雖源自在一係列具體(ti) 事務上的對立衝(chong) 突，但背後的深層原因，則是曆任兵部、吏部尚書(shu) 之職的王瓊對於(yu) 楊廷和所代表的內(nei) 閣之權威的挑戰。王瓊後來曾撰寫(xie) 了一部筆記《雙溪雜記》，其中一處便說道：“惟我太祖，垂訓立法，高出千古，罷丞相，分任六卿，無偏聽獨任之弊。此法世守之，朝政悉付六卿，如有違法，台諫得糾正論劾，朝廷端拱以照臨(lin) 於(yu) 上，萬(wan) 世無弊矣。”所謂“六卿”，便是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尚書(shu) 。明太祖朱元璋因胡惟庸之獄，正式廢除了宰相製度。宰相既廢，理論上百官之中便應當以吏部尚書(shu) 等六卿為(wei) 最高。然而太祖之所以廢宰相，本意並不在於(yu) 抬高六卿的地位，而是要將宰相之職權收歸皇帝本人之手，以強化君主專(zhuan) 製。隻是宰相廢除之後，需皇帝本人親(qin) 自處理的政務實在太多，強幹如朱元璋者亦難以應付，故而不得不再想辦法設立新的輔政機製。從(cong) 成祖時開始，便出現了由皇帝親(qin) 自揀選人員組成的內(nei) 閣，協助皇帝處理機要政務。但因為(wei) 朱元璋留下祖訓，嗣君皆不得再立宰相，故而內(nei) 閣始終沒有獲得與(yu) 宰相府相當的法理地位，本質上隻是皇帝的機要秘書(shu) 。相當於(yu) 明朝政府組織法的《大明會(hui) 典》中，內(nei) 閣之條目被列於(yu) 翰林院之下，蓋因內(nei) 閣大臣多由翰林院選出，故而內(nei) 閣被目為(wei) 翰林院的分支機構。

盡管如此，明代內(nei) 閣自設立之後還是權勢日增，到後來已經可以說是無宰相之名而有宰相之實了。究其原因，還是在於(yu) 內(nei) 閣是專(zhuan) 製皇權的延伸，相對包括六卿在內(nei) 的其他官員具有無可比擬的優(you) 勢。進入嘉靖朝之後，就有官員在上疏中說內(nei) 閣的權勢已經到了“下視六卿等官，勢分懸絕，若其屬吏，不敢違抗”（胡世寧《忠益疏》）的地步。且內(nei) 閣之權，又都集中到內(nei) 閣大臣中排名第一的首輔手中，“威福予奪，盡歸於(yu) 此一官”（《忠益疏》）。內(nei) 閣、首輔地位顯赫，必然帶來與(yu) 前朝宰相專(zhuan) 權一樣的弊害，不僅(jin) 腐敗叢(cong) 生，而且招權結黨(dang) 、任用私人。特別是明代形成了“非翰林不入內(nei) 閣”的不成文規定，內(nei) 閣大臣的職位幾乎為(wei) 翰林院出身的官員所壟斷，形成了一個(ge) 極為(wei) 封閉的核心權力小圈子。像陽明、王瓊這樣極有才幹的官員，因為(wei) 中進士後沒有被選入翰林院，因而也都被排除在圍繞內(nei) 閣形成的權力中樞之外。世宗即位後召陽明入京，十有八九是有意令其入閣，甚或可能最終授之以首輔之位。而對於(yu) 楊廷和而言，這相當於(yu) 公然在自己身邊安插原本不出自翰林院、內(nei) 閣這一係列的異己，何況此人還曆來與(yu) 自己不睦。其千方百計阻止陽明赴京，便可以說是毫不意外了。

在這種背景下，正嘉之際陽明、王瓊等人與(yu) 楊廷和的對立，也可以說是由內(nei) 閣的專(zhuan) 權和排外所引發的一次文官集團內(nei) 部的矛盾衝(chong) 突。而這種構造性的矛盾，此後直到明末都始終未能消弭，甚至愈演愈烈，隨著張居正出任首輔而終於(yu) 全麵爆發，成為(wei) 晚明黨(dang) 爭(zheng) 的起因之一。《明史·七卿年表》中說“於(yu) 是閣部相持，凡廷推考察，各騁意見，以營其私，而黨(dang) 局分焉”，所謂“閣部相持”，也就是內(nei) 閣與(yu) 以吏部為(wei) 首的其他百官之間的對立，便是催生出顧憲成等東(dong) 林一派的大背景。

回到正嘉之際，陽明對於(yu) 楊廷和及其所代表的內(nei) 閣勢力的態度，已體(ti) 現在其行動與(yu) 遭際之中。而在言語之間，雖然不見陽明公開批判楊廷和的記錄，但《傳(chuan) 習(xi) 錄》中卻有一條陽明之語，反映出了其態度：“人君端拱清穆，六卿分職，天下乃治。……如人君要選官時，便自去坐在吏部，要調軍(jun) 時，便自去坐在兵部。如此，豈惟失卻君體(ti) ，六卿亦皆不得其職。”君主垂拱，實務皆由六卿分擔，天下乃可大治。皇帝尚不可侵六卿之職，何況內(nei) 閣首輔？陽明在內(nei) 閣集權或者說內(nei) 閣與(yu) 其他官員對立問題上的態度，可以說已經表露無遺。而進一步來說，對內(nei) 閣的抵製，也可以說是在宰相被廢、內(nei) 閣作為(wei) 皇權的延伸而大行其道的背景下，包括陽明在內(nei) 的儒家士大夫們(men) 的一種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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