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劍欽】慶幸我與船山的結緣 ——賀《船山學刊》創刊110周年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5-08-25 23: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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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幸我與(yu) 船山的結緣

——賀《船山學刊》創刊110周年

作者:夏劍欽

來源:“船山學刊”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閏六月廿七日辛酉

          耶穌2025年8月20日

 

 

 

慶幸我與(yu) 船山的結緣

——賀《船山學刊》創刊110周年

 

夏劍欽

 

夏劍欽,1945年生,湖南瀏陽人。曆任湖南人民出版社副社長兼副總編輯,嶽麓書(shu) 社社長、編審。曾主編《十三經今注今譯》,任《魏源全集》執行主編,參與(yu) 校點和修訂《船山全書(shu) 》,退休後參與(yu) 編纂《湖湘文庫》,任編委會(hui) 副主任。著有《瀏陽方言研究》《通假字小字典》《卓越的思想家王夫之》《魏源傳(chuan) 》《船山簡明讀本》《心儀(yi) 集》《傳(chuan) 道濟民與(yu) 湖湘文化》等,曾箋注《劉善涵集》。

 

我有幸結緣船山,參與(yu) 《船山全書(shu) 》的編校和修訂工作,並涉足船山學的研究,應該從(cong) 1982年算起。那年大學畢業(ye) 後,我被分配到湖南人民出版社辭書(shu) 編輯室工作。其時我在瀏陽一中讀書(shu) 時教我們(men) 語文課的鄧潭洲先生正被借調到湖南人民出版社編校有關(guan) 船山研究的著作,為(wei) 即將召開的紀念王船山逝世290周年學術討論會(hui) 做準備。這些著作包括他自己係統研究船山生平思想的《王船山傳(chuan) 論》。那時我和先生都住在湖南省新聞出版局在上大壟的一棟居民樓裏。他家住四樓,我住六樓,我們(men) 可以說是親(qin) 密無間。有一天先生鄭重其事地對我說:“現在是好時代,要抓緊時間多讀點書(shu) ,多做點事。你學的漢語專(zhuan) 業(ye) 很有用,但也不要局限於(yu) 古漢語與(yu) 方言研究,還可以多讀點別的書(shu) 。湖南曆史上有許多人物值得學習(xi) 研究。你可以用古漢語作拐棍,鑽研一點湖南的曆史。”說到他正在撰著中的王船山、譚嗣同有關(guan) 著作,他有些激動,認為(wei) 這兩(liang) 位先賢都是中外曆史上罕見的“人傑”。說船山作為(wei) 一位遁跡荒陬、身居瑤洞的鄉(xiang) 間老儒,在艱難困苦的環境中,而能卓然自立,發憤著書(shu) 如許之多,治學範圍如許之廣,更是中外曆史上所罕見。其治學的求實精神和博大氣象,特別值得我們(men) 永遠學習(xi) 、景仰。先生的這一席話,對我來說可謂振聾發聵、醍醐灌頂。

 

1983年秋,上海人民出版社曆史編輯室主任吳慈生同誌來長沙組稿,通過我社曆史室主任徐日暉同誌找到鄧潭洲先生,請他為(wei) 當時的“祖國叢(cong) 書(shu) ”撰寫(xie) 關(guan) 於(yu) 王夫之、譚嗣同的兩(liang) 種通俗讀物。先生勉強接受任務後,將寫(xie) 王夫之一書(shu) 的任務交給了我,並鼓勵我說:“不要怕,這是一個(ge) 讀書(shu) 寫(xie) 作的好機會(hui) ,先讀一些船山的著作和有關(guan) 船山生平的書(shu) ,讀幾個(ge) 月再動筆也來得及。”他隨即從(cong) 書(shu) 架上取下《張子正蒙注》《讀通鑒論》《宋論》和《黃書(shu) 》《噩夢》等船山的代表作,要我讀後再來拿船山先生的年譜和師友記等資料。隨後的數月,是我自複旦畢業(ye) 後又一段如饑似渴的讀書(shu) 時光。先從(cong) 各書(shu) 的前言入手,了解大致的情況。苦讀數月之後,即動筆以“卓越的思想家王夫之”為(wei) 題,寫(xie) 成8萬(wan) 多字的初稿,請鄧先生審讀後於(yu) 1984年底寄往上海。1985年排出清樣時,我已在桑植縣任職鍛煉。在桑植看完清樣後,該書(shu) 於(yu) 1987年出版發行。這是我涉足學術,研讀船山著作,撰著介紹其生平著作及思想影響的第一本小書(shu) 。感謝恩師的引領和指導,從(cong) 此日益景仰船山,並於(yu) 1995年在《求索》發表了《略論王夫之對譚嗣同的深刻影響》一文。

 

1990年6月我被調入嶽麓書(shu) 社任副社長。當時的嶽麓書(shu) 社正在加緊進行《船山全書(shu) 》的編校整理。負責全集整理重任的楊堅同誌,是1983年就被評為(wei) 編審的老專(zhuan) 家。他曾在湖南人民出版社承擔過《郭嵩燾日記》的整理編校工作,此時雖已年屆花甲,但他深知茲(zi) 事體(ti) 大,且較之他編校《郭嵩燾日記》更艱難。《船山全書(shu) 》不僅(jin) 內(nei) 容涵蓋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經、史、子、集四部,且文字古奧艱深,流傳(chuan) 的版本複雜難斷。為(wei) 了加快進度,爭(zheng) 取盡早全套推出,我調入嶽麓書(shu) 社不久,他就鄭重邀請我參與(yu) 《船山全書(shu) 》的編校工作,要我幫助整理全集第十二冊(ce) 的子部八種。

 

我從(cong) 楊先生手中接過已收集好的那一袋沉甸甸的書(shu) 稿資料,首先翻閱《張子正蒙注》的2種抄本和6種印本時,頓感責任重大,必須謹慎為(wei) 之。因為(wei) 船山先生的哲學思想,受北宋哲學家張載的影響最大。鄧顯鶴在《船山著述目錄》中說,船山“生平論學,以漢儒為(wei) 門戶,以宋五子為(wei) 堂奧。而原本淵源,尤在《正蒙》一書(shu) ,以為(wei) 張子之學,上承孔孟之誌,下救來茲(zi) 之失,如皎日麗(li) 天,無幽不燭,聖人複起,未之能易”。船山臨(lin) 終前自撰墓銘,有“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之語,足見其對張載橫渠先生信仰之堅定深切。

 

《張子正蒙注》是船山以注解張載所著《正蒙》的形式,來闡述自己哲學思想的一部重要著作。當時的《船山全書(shu) 》編委會(hui) 已搜尋到《張子正蒙注》一書(shu) 的版本有2種抄本、6種印本,而其中由船山學社副社長王興(xing) 國同誌1984年從(cong) 船山十二代孫衡陽王鵬處所複印的標明為(wei) “朱宏燝較”的手抄藏本尤令人眼前一亮。

 

此抄本頗有自己的特色:一是字跡為(wei) 正楷,體(ti) 勢端嚴(yan) 凝重,點畫結構一絲(si) 不苟,筆致與(yu) 傳(chuan) 世的船山手跡《顯考武夷府君行狀》《顯妣譚太孺人行狀》《自題墓石》及《噩夢》等完全相同,其為(wei) 船山手跡無疑。二是此本文字隻避明代帝王名諱和船山家諱,而不避清諱,如明思宗朱由檢的“由”字缺中間短橫或寫(xie) 作“繇”,“檢”字缺右下角的“人”,船山之父王朝聘的“朝”“潮”等字均缺筆,“廟”字則或缺筆,或寫(xie) 成“庿”。但原有版本中最早的湘西草堂刻本和劉氏抄本,都既不避明朝的諱,也不避王船山父親(qin) 的諱。三是這個(ge) 抄本的末頁有小字注明“乙醜(chou) 孟春下旬丁亥成,庚午季夏月重訂”,即康熙二十四年(1685)正月二十七日船山67歲時成書(shu) ,康熙二十九年(1690)六月船山72歲時重訂。這一行小字與(yu) 劉氏抄本所注的“壬申臘月二十八日蕉畦副本,丁亥重九後一日劉口口”小字,即康熙三十一年(1692)船山之子王敔(號蕉畦)抄錄副本,康熙四十六年(1707)劉氏重行抄寫(xie) ,正好說明了《張子正蒙注》一書(shu) 先有船山手抄朱氏校本,再有蕉畦副本,再次為(wei) 劉氏抄本的源流關(guan) 係。第四點更耐人尋味,此抄本每麵九行,每行17字,而照蕉畦副本所刻的湘西草堂刻本和劉氏抄本,及往後相沿的道光二十八年(1848)刊印的衡陽學署本、同治四年(1865)的金陵節署本等,凡有脫落處,字數都與(yu) 此抄本一行17字相合。如《動物篇》“故曰‘屈伸相感而利生焉’”一節,船山注文“物物有陰陽,事亦如之。其[為(wei) 同為(wei) 異,各有所屈,各有所伸,以成乎多寡、]小大、吉凶、善惡之形;知其所屈,而屈此者可以伸彼,知其所伸,而伸者必有其屈”,劉氏抄本及各印本均無方括號中17字,此17字則恰為(wei) 朱氏校本之一整行,可見蕉畦(王敔)錄副時即跳行脫落,導致其後各本相沿脫落無從(cong) 查知。

 

我十分慶幸王鵬家藏抄本的深藏複出,慶幸船山此著原始祖本300年後的今日再現。遂與(yu) 楊堅同誌商定,以此抄本為(wei) 底本與(yu) 原有各本進行對校,過程中竟發現各本相沿之脫文有40餘(yu) 處240餘(yu) 字,訛誤20餘(yu) 處20餘(yu) 字。而用此本訂正補出草堂本後各本因避清諱而出現的白框空格和糊墨之字就更難計其數了。如《可狀篇》(別本為(wei) 《乾稱篇下》)“此人倫(lun) 所以不察”一節,船山的注文雲(yun) :“王氏之學,一傳(chuan) 而為(wei) 王畿,再傳(chuan) 而為(wei) 李贄,無忌憚之教立,而廉恥喪(sang) ,盜賊興(xing) ,中國淪沒……故君父可以不恤,膚發可以不顧,陸子靜出而蒙古興(xing) ,其流禍一也。”其中的“中國淪沒”被刪,“膚發”改為(wei) “名義(yi) ”,“蒙古興(xing) ”改為(wei) “宋亡”,就都靠這個(ge) 祖本來補正。此本保留船山著作原貌的情況,我當時就在《求索》1990年第5期以《王夫之〈張子正蒙注〉版本新發現》為(wei) 題予以發表,並在《人民日報》海外版報道。

 

此書(shu) 8種,於(yu) 1991年上半年編校定稿,1992年12月初版印行。這是我繼20世紀80年代讀船山著作、撰著《卓越的思想家王夫之》以來,又一次集中研讀船山著作的難得經曆,對我進一步了解船山思想和提高古籍校讀水平幫助很大。我在整理古籍的實踐中,深刻體(ti) 會(hui) 到整理、校點古籍,關(guan) 鍵在於(yu) 求真、求善。真,是去偽(wei) 存真,恢複作品的本來麵貌。善,是拾遺補闕,糾正流傳(chuan) 過程中因各種因素形成的錯誤或缺漏。古籍整理工作艱苦,需要十分嚴(yan) 謹的工作作風和踏實細致的工作態度。而這一過程中,選好底本尤為(wei) 古籍整理工作中的關(guan) 鍵。隻有認真選擇底本,理清版本源流,找準比較原始的版本作底本,才能事半功倍,為(wei) 讀者提供一個(ge) 完善而可靠的版本。所以我很感激楊公,他是嶽麓書(shu) 社最受大家尊重的老黨(dang) 員、老編輯,也是推薦我參與(yu) 《船山全書(shu) 》編校和修訂工作的伯樂(le) 和引路人,我與(yu) 他可說是心心相印的忘年交。

 

經他苦心搜集、精編精校的《船山全書(shu) 》於(yu) 1996年整體(ti) 推出,一次性印行1200套,受到讀者歡迎。楊公獲第四屆“中國韜奮出版獎”,被評為(wei) 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zhuan) 家。《船山全書(shu) 》也於(yu) 1997年獲第三屆國家圖書(shu) 獎。

 

 

 

2000年我又應楊公之邀,參與(yu) 審讀修訂了《船山全書(shu) 》的第九至十三冊(ce) ,在修訂中糾正了原書(shu) 的一些差錯。後來又在修訂湖湘文庫版《船山全書(shu) 》過程中發現了第十四冊(ce) 《楚辭通釋》所用的湘西草堂本,為(wei) 給該書(shu) 所錄王揚緒、王揚績《跋》文所缺148字白框缺文全部補齊,我到了湖南省社科院圖書(shu) 館。當年造成白框是因為(wei) 楊堅同誌編校時所依據的是湖南圖書(shu) 館的湘西草堂殘本,而沒有借到湖南省社科院圖書(shu) 館所藏該書(shu) 的完整全本。我於(yu) 2017年5月到省社科院圖書(shu) 館善本珍藏室借到了康熙四十八年(1709)湘西草堂刻印的《楚辭通釋》兩(liang) 冊(ce) ,驚喜得雙手有點發抖,發現其內(nei) 容完整,一字不缺,解決(jue) 了原來存在的諸多問題。於(yu) 是在《船山學刊》2018年第5期發表了《湘西草堂本〈楚辭通釋〉的編輯出版及其曆史意義(yi) 》一文。《張子正蒙注》版本的新發現與(yu) 《楚辭通釋》足本的借閱,是我與(yu) 船山先生有緣而難得的幸遇,我感激這個(ge) 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好時代,使我能夠結緣船山,受到船山文化的滋養(yang) ,樂(le) 在自己喜歡的古籍整理事業(ye) 中。

 

通過這段時間對康熙年間湘西草堂本船山名著整理、傳(chuan) 播及其影響的了解,我又相繼寫(xie) 了《王敔對船山學的重大貢獻》(《船山學刊》2017年第4期)、《開創和傳(chuan) 承船山學的第一代學人》(《船山學刊》2019年第4期)等文在《船山學刊》發表。多年心儀(yi) 船山,也進一步增強了我與(yu) 《船山學刊》和眾(zhong) 學者之間的交往與(yu) 了解,尤其是幾十年坐鎮船山學社且負責主持學刊工作的王興(xing) 國先生,不僅(jin) 使船山學研究蒸蒸日上、長盛不衰,且使我們(men) 這些叨陪左右的人都如沐春風,受益匪淺。對於(yu) 我來說,不僅(jin) 要感謝他為(wei) 《船山全書(shu) 》編輯出版所作的重大貢獻,更有對我個(ge) 人幫助的有求必應和鼓勵支持。學社、學刊朋友圈的親(qin) 熱和學術氛圍更令人時思奮發,如王澤應、陳力祥等先生的船山研究成果就常使我感佩不已。

 

2019年,為(wei) 紀念船山先生誕辰400周年,我也老驥伏櫪,為(wei) 心儀(yi) 的船山做了兩(liang) 件事。一是應嶽麓書(shu) 社之約,為(wei) 方便讀者入門船山學,選注了一本濃縮船山詩文與(yu) 學術精神的小書(shu) 《船山簡明讀本》,以作為(wei) 祭奠船山先生英靈的一縷清香,並借以表達我多年心儀(yi) 前賢、景仰船山的一片赤忱。二是為(wei) 紀念20世紀嶽麓書(shu) 社《船山全書(shu) 》的整理出版,撰寫(xie) 了一篇《船山學社、嶽麓書(shu) 社與(yu) 〈船山全書(shu) 〉》的長文,由《中國出版史研究》2022年刊出。此文敘述了船山學社、嶽麓書(shu) 社搜集整理船山著作,而最終集大成出版《船山全書(shu) 》的曆史。這篇文章從(cong) 20世紀80年代船山學社的恢複、嶽麓書(shu) 社的創建開始敘述,重點敘述了《船山全書(shu) 》的編纂體(ti) 例、版本資料收集、存世版本以及新編《船山全書(shu) 》的特點及其獲獎、修訂等要事逸聞,可說是一篇詳細記敘《船山全書(shu) 》整理出版的專(zhuan) 題信史。

 

其中在敘述新編《船山全書(shu) 》的特點時,我特別增加了第四個(ge) 特點,那就是除前十五冊(ce) 係船山著作外,楊公還廣泛收集船山傳(chuan) 記、年譜、雜錄等有關(guan) 船山的各種資料,輯為(wei) 第十六冊(ce) 以供讀者閱讀船山著作和研究船山之重要參考。此書(shu) 字數達117萬(wan) ,大都是楊公一人苦心搜索後一字一句手錄於(yu) 湖南圖書(shu) 館、湖南省社會(hui) 科學院圖書(shu) 館等多家圖書(shu) 館的,可見其為(wei) 全書(shu) 完善之艱苦卓絕和良苦用心。其時省圖書(shu) 館、社科院圖書(shu) 館均為(wei) 楊公專(zhuan) 設了工作室,楊公索書(shu) 後即一邊研讀、一邊錄其所需。他中午也不休息,就將自己關(guan) 在工作室裏,一個(ge) 饅頭一杯開水作午餐,吃完又手書(shu) 不止,直至館方人員下班。所錄蠅頭小字,後又整理謄抄為(wei) 書(shu) 稿,其所書(shu) 叢(cong) 集稿紙足高二尺,當時發稿至出版科,讓人咋舌稱奇!

 

吾生也幸。盡管一輩子做的是與(yu) 文字、與(yu) 出版打交道的編輯工作,但能有幸結緣船山學,並在整理船山著作和做注釋推廣船山著作中得到船山思想和精神的滋養(yang) ,得到《船山學刊》多年來對我工作的支持和幫助,深感三生有幸。值此慶賀《船山學刊》創刊110周年之際,祝願學刊繼續發揚已形成的“立乎其大”“著眼於(yu) 遠”和“顯察於(yu) 微”的獨特風格,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姿態和船山先生“開六經生麵”的追求為(wei) 職誌,為(wei) 中華文化的傳(chuan) 承發展作出新的更大貢獻。祝百年老刊曆久彌新,越辦越好,讓更多的學人從(cong) 《船山學刊》得到有益的幫助!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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