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中國特色人文宗教觀

作者：張誌剛（山東(dong) 大學猶太教與(yu) 跨宗教研究中心講席教授、中國宗教學會(hui) 副會(hui) 長）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五月初三日戊戌

          耶穌2025年5月29日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宗教學界取得大量有建設性的研究成果，廣泛涉獵馬克思主義(yi) 宗教觀、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宗教理論、中國宗教史、世界宗教史、宗教哲學、宗教人類學、宗教社會(hui) 學、宗教心理學、宗教中國化研究等等。隨著中國宗教研究的日漸拓展深化，越來越多的國內(nei) 外學術同行意識到，在過去百餘(yu) 年的國際宗教學界，那些較為(wei) 流行或較有影響的概念、理論和方法，大多是由歐美學者在西方特定的曆史、文化和宗教背景下提出來的。這些學術成果雖有其值得借鑒的合理之處，但總的看來，顯然不足以甚至不適用於(yu) 解釋中國宗教的曆史與(yu) 現狀。這就使重建中國特色的“宗教概念暨宗教觀”成為(wei) 能否在中國宗教研究領域有所突破、有所創新的關(guan) 鍵所在。在此相提並論“宗教概念暨宗教觀”，就是因為(wei) 宗教概念並非隻是一個(ge) 簡單的定義(yi) 問題，而是內(nei) 含全盤左右研究過程的宗教觀，即從(cong) 觀察視角、思維傾(qing) 向、資料研讀一直影響到理論解釋、邏輯論證、基本結論等。因此，從(cong) 國際宗教學界的學術演進來看，“宗教概念暨宗教觀”實乃基礎理論建構的出發點與(yu) 突破口，但凡有所創見，都深含宗教思想觀念史的發展線索。一部宗教研究學術史就是一個(ge) 不斷更新與(yu) 完善“宗教概念暨宗教觀”的探索過程。中國宗教研究，必須堅持和發展馬克思主義(yi) 宗教觀，與(yu) 我國國情和宗教實際相結合。本文試從(cong) “宗教概念暨宗教觀”發微，要述中國特色人文宗教觀的六個(ge) 顯著特征及其方法論意義(yi) 。

1.根本精神特征：人文人本性。這主要立論於(yu)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取向、尤其是根本精神對中國人文宗教觀的決(jue) 定性影響。龐樸通過深刻反省我國學界對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認識過程指出，中華文化的基本精神就是“人文主義(yi) ”，自儒家創始人孔子就高度重視“人的問題”，這從(cong) 思想源頭上決(jue) 定了中華文化主流的宗教觀是人文主義(yi) 的。張豈之把“人文化成——文明之初的創造精神”列為(wei) “首要的中華人文精神”，認為(wei) 通過考釋“天文”“人文”等詞，可使人領悟“人文始祖黃帝傳(chuan) 說”的啟示，了解中華人文精神的緣起。樓宇烈闡發“中華文化的基本品格”時指出，與(yu) 西方文化相比，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精神堪稱中華文化的首要特征暨根本精神；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中沒有“一個(ge) 外在的神或造物主”，而是注重“人的主體(ti) 性、獨立性、能動性”，中國家庭、社會(hui) 秩序主要是靠道德倫(lun) 理維護的。筆者之所以把中國人文宗教觀的根本精神特征凝練為(wei) “人文人本性”，主要想在研究方法上強調兩(liang) 點：一是，因其核心價(jia) 值取向的“人文性”與(yu) 根本文化精神的“人本性”，以儒家思想為(wei) 主導、“儒、道、釋”三教合流的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及其本土宗教文化傳(chuan) 統，顯然有別於(yu) 西方傳(chuan) 統文化及其基督教一神論宗教觀；二是，正因“以人為(wei) 本”的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及其人文精神具有決(jue) 定性的深邃影響，任何一種宗教，無論本土的或外來的，均未能在中國社會(hui) 的思想文化領域占主流地位。這就在方法論上提示我們(men) ，研究中國宗教文化傳(chuan) 統不能“孤立討論或片麵強調宗教現象”，更不能將其淩駕於(yu)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之上，而應當將其置於(yu)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及其根本精神之下，力求展開更客觀更全麵的深入研討。

2.整體(ti) 結構特征：兼容並包性。從(cong) 中西方文明史比較視角來看，如果說西方文明自古至今主要是以一神論的基督教（廣義(yi) 的）為(wei) 宗教文化傳(chuan) 統，這種一神論傳(chuan) 統因固執“信仰對象的唯一性、絕對性”而具有強烈的“排他性”，這便使歐美學者主要依據西方宗教史料及其一神論宗教觀而提出的諸種概念範疇大多凸顯西方宗教文化“以神為(wei) 本”或“神本主義(yi) ”的根本特性，刻意強調“神聖與(yu) 世俗”“教會(hui) 與(yu) 國家”“天國與(yu) 塵世”等一係列“二元對立範疇”；反之，自西周中華文明多元一體(ti) 格局形成以來，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就擁有“以人為(wei) 本”或“人文主義(yi) ”的根本精神，曆來倡導“和而不同、兼容並蓄、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文化生存發展價(jia) 值理念，這不僅(jin) 使儒、道、釋三教合流，也不僅(jin) 使這三大和而不同的教化傳(chuan) 統能夠浸潤本土的大量民間信仰和少數民族宗教，而且使伊斯蘭(lan) 教、天主教、基督教（新教）等外來宗教，也有可能以不同的方式融入中國宗教多元並存的和諧格局，實現其各自的本土化、本地化、本色化、處境化、民族化暨中國化等。

3.結構基層特征：民間民生性。這主要是就中國宗教文化傳(chuan) 統的整個(ge) 結構基礎及其主要社會(hui) 功能而言。所謂“民間性”旨在表明，中國宗教文化傳(chuan) 統主要是紮根於(yu) 民間社會(hui) ，大多數信眾(zhong) 乃是民間百姓；所謂“民生性”則力圖證實，中國傳(chuan) 統宗教文化的主要社會(hui) 功能是與(yu) 民間百姓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guan) 的，不但林林總總的民間信仰或民族宗教，還包括佛教、道教、伊斯蘭(lan) 教、天主教和基督教等製度性宗教，在中國社會(hui) 的信仰實踐活動主要是為(wei) 了滿足民間百姓的生活需求或生存渴望；隻不過二者相比，大量民間信仰或民族宗教的祭拜行為(wei) ，顯得更為(wei) 貼合民間百姓的現實需求，而諸種製度性宗教的儀(yi) 式活動之於(yu) 民間百姓還具有較強的道德教化色彩，但就社會(hui) 功能取向而言，二者共同的效力對象皆具有“民間的民生性”。

4.教化功能特征：道德倫(lun) 理性。雖然“道德教化”堪稱世界各大宗教文化傳(chuan) 統最顯赫的社會(hui) 功能之一，但與(yu) 西方一神論的基督教文化傳(chuan) 統相比，中國宗教文化傳(chuan) 統及其人文宗教觀具有更現實、更入世的“道德倫(lun) 理性”。俗諺道“旁觀者清”，明末清初來華的天主教傳(chuan) 教士驚奇地發現，儒家倫(lun) 理思想對中國社會(hui) 價(jia) 值體(ti) 係所發揮的支配作用，很大程度上類似基督教在西方社會(hui) 的宗教倫(lun) 理功能。梁漱溟著《中國文化要義(yi) 》認為(wei) ,宗教問題實為(wei) 中西方文化的分水嶺，西方文化之路由基督教開辟，中國文化之路則來自“周孔教化”；以周孔教化興(xing) 起為(wei) 標誌，特別是孔子確立道德倫(lun) 理學說以來，中國文化便“走上以道德代宗教之路”。牟鍾鑒強調，中國宗教文化傳(chuan) 統的一大曆史特點即在於(yu) ，諸種宗教信仰皆要重視道德教化，把“去惡為(wei) 善”擺在思想教義(yi) 與(yu) 信仰實踐首位，這可謂中國宗教發展的主要精神方向；中國各宗教必須具有良好的道德形象，這種深厚的道德性傳(chuan) 統使中國宗教不容易產(chan) 生極端主義(yi) ，而擁有較多的道義(yi) 力量。

5.政教關(guan) 係特征：社會(hui) 適應性。這主要是就中國人文宗教觀的社會(hui) 政治層麵而論。較之西方一神論的基督教文化傳(chuan) 統，中國宗教文化傳(chuan) 統及其人文宗教觀顯然具有更強的“社會(hui) 適應性”。《詩經·小雅》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夏、商、周以來，這種思想觀念一直占主導地位，所以在中國悠久曆史上教權總是從(cong) 屬王權。縱觀中華文明史，任何一種本土宗教或外來宗教，皆未在中國社會(hui) 政治生活中占支配地位；而在歐洲長達千餘(yu) 年的中世紀，則是天主教一教獨大、神權淩駕王權。因此，隻要立足中國社會(hui) 的曆史與(yu) 現實，便會(hui) 深刻認識到，中國人文宗教觀之所以具有顯著的社會(hui) 適應性，主要取決(jue) 於(yu) 古往今來的中國政教關(guan) 係格局。中國五大宗教的愛國主義(yi) 傳(chuan) 統孕育於(yu) 中國近現代史；我國宗教政策強調“積極引導宗教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相適應”，最大限度發揮積極作用，最大限度抑製消極作用，而積極引導宗教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相適應，就是要堅持宗教中國化方向。

6.思想教義(yi) 特征：文化融入性。通覽中國宗教史，在以人為(wei) 本或人文主義(yi) 這一根本精神的有力引導下，諸種本土宗教和外來宗教均具有顯著的“文化融入性”。這不僅(jin) 鮮明地體(ti) 現為(wei) 儒、釋、道三教合一，被喻為(wei)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三大支柱”，尤其是最初從(cong) 印度傳(chuan) 入中國的佛教，曆經長期融入中華文化而實現“佛教中國化”，不但在世界宗教史上堪稱“外來宗教本土化”的典型，而且在人類文明史上被譽為(wei) 不同文化交流互鑒的範例。

綜上所述，中國宗教學自主知識體(ti) 係建設，要以馬克思主義(yi) 宗教觀為(wei) 指導，從(cong) 我國國情和宗教具體(ti) 實際出發，從(cong) 重建中國特色人文宗教觀著手，這樣方能從(cong) 基礎理論上夯實我國宗教學的學科體(ti) 係、學術體(ti) 係和話語體(ti) 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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