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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
文明複興(xing) 時代的新政治觀
作者:秋風(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教授,天則經濟研究所理事長)
原載:《人民論壇》雜誌2012年11月5日
來源:作者惠賜 伟德线上平台
新政治觀之“新”,可有多個(ge) 維度。今人習(xi) 慣於(yu) 向前看,前外看。這是完全必要而重要的。筆者補充一個(ge) 維度,也許有點奇怪的維度:文化回歸。今天中國正在經曆的轉型時代之新政治,必伴隨中國文化之重建;理想的未來中國之新政製,當為(wei) 中國文明之新政製。
自十九世紀末,中國進入現代立國(nation-statebuilding)期,積極參與(yu) 此一曆史性過程的文化與(yu) 政治主體(ti) ,首先是敏感的儒家士大夫,隨後是接受西式教育之知識分子,為(wei) 救亡圖存,積極學習(xi) 西方現代國家之諸製度及其理念、理論。不幸的是,迅速走向極端,走上忽視、乃至全盤摧毀中國固有文明,而以外來藍圖重建現代新世界之歧途。由此導致政體(ti) 與(yu) 文明、法律與(yu) 生活之間的脫節,乃至對立。集中計劃體(ti) 製及與(yu) 之匹配的種種文化、社會(hui) 、政治安排,在這方麵登峰造極。此為(wei) 中國轉型已逾百年,而依然不能建立穩定的現代秩序之根源所在。
不過,上世紀七十年代末以來,情況已發生極大變化:中國文明開始回歸。完全可以說,過去三十年中國所發生的一切良性變化,不論是經濟領域的私人產(chan) 權保護與(yu) 市場製度,社會(hui) 領域中的自治,對外部世界的開放,乃至於(yu) 政治領域的民主、法治理念之確立與(yu) 製度上的變革,都是中國文明複歸之結果。因為(wei) ,所有這些價(jia) 值和製度,都是中國固有之傳(chuan) 統,而所有這些變化之開端都是民眾(zhong) 突破集中計劃體(ti) 製之製度,以自發回歸傳(chuan) 統製度的方式進行製度創新,政府則對此予以認可。過去三十多年之良性政治,差不多都是這種認可的政治。
此即時賢探尋千百度之“新政治”,它就在這兒(er) 。此一新政治之本質是:權力向文明妥協、法律向生活讓步。由此而有政府權力向民眾(zhong) 權利和利益之妥協,而有了真正的“政治”,也即多元主體(ti) 通過論辯和博弈就公共問題作出決(jue) 策的過程,諸多製度變革就是以此展開的。
隻是,過去三十多年,這樣的新政治一直處於(yu) 不自覺狀態,因而新、舊政治混雜,精神與(yu) 社會(hui) 秩序趨向潰散,製度難題不能獲得有效解決(jue) ,而形成目前令所有人焦慮之局麵。今日所當為(wei) 者,就是樹立此一新政治之自覺。今日之新政治觀應當本乎過去三十多年新政治之基本精神,而自覺地擴充豐(feng) 富之,以最終完成三千年未有之大轉型。
政治的文明自覺
這一新政治觀須以政治的文明自覺為(wei) 前提:
第一,中國文明複興(xing) 之自覺意識。
中國是一個(ge) 超級規模的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且至少在五千年漫長曆史中,保持了連續性。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共同體(ti) 繁榮、擴展、強大的力量,正在於(yu) 帝舜“誕敷文德”、孔子所說“修文德以來之”的“文德”,也即文明。這個(ge) 文明的政治共同體(ti) 以仁義(yi) 禮智信之價(jia) 值為(wei) 本,以共和為(wei) 製,以天下主義(yi) 為(wei) 世界想象,而成就人類政治上一大奇跡。
自十九世紀末,先賢在救亡圖存壓力下,為(wei) “保國”、“保種”而忘記“保教”,甚至主動摧毀中國固有文化。至今日,中國雖有經濟之騰飛,國力之強盛,而中國人之價(jia) 值、生活方式和政治形態,皆出現嚴(yan) 重斷裂。
事實證明,無視、敵視中國文化之現代化,不足以建立起穩定現代秩序。三十年變革已證明,回歸中國文明就是現代化,也是建立穩定現代秩序的唯一正道。今日社會(hui) 各界當斷然拋棄全盤性反傳(chuan) 統主義(yi) 心結,自覺致力於(yu) 複興(xing) 中國文明。這就是中國最重要的政治議題;由於(yu) 中國的巨大規模,這也是二十一世紀人類最重要的政治事務。
那麽(me) 反過來說,今日中國之政治應當具有文明複興(xing) 之自覺。政治參與(yu) 之主體(ti) ,不論是執政黨(dang) ,還是商界精英,思想與(yu) 文化精英、知識分子,乃至普通民眾(zhong) ,都應當意識到,解決(jue) 今日中國所存在之問題,所需要者不僅(jin) 是製度變革,還有中國式現代價(jia) 值之構建,中國式現代生活方式之構建。凡此種種,可為(wei) 市場形成健全秩序、社會(hui) 自我治理與(yu) 政治之良性變革構築堅實基礎,更關(guan) 乎中國人身心性命之安頓,以及中國發揮世界領導作用之自信的養(yang) 成。這些共同構成中國文明之複興(xing) 。
故此,當下中國之新政治,須以中國文明之複興(xing) 為(wei) 鵠的,起碼不妨礙社會(hui) 自發複歸中國文明之努力。這樣的政治才是順天應人之政治,才是具有曆史意義(yi) 、從(cong) 而值得政治家們(men) 為(wei) 之獻身的價(jia) 值。
第二,中國政治主體(ti) 性之自覺意識。
基於(yu) 此一文明複興(xing) 之政治自覺,當創製立法之時,應立定中國主體(ti) 性,會(hui) 通古今中外之優(you) 良製度,而服務於(yu) 中國文明之複興(xing) 這個(ge) 大目標。
中國目前問題重重,需要廣泛的製度變革,這是所有人都承認的。然而,如何變革?人們(men) 馬上想到,學習(xi) 外國,尤其是西方。毫無疑問,這是必要的。畢竟,西方建立現代製度已有兩(liang) 三百年,如此漫長的時間足以證明很多製度之有效性,中國當然有必要學習(xi) 之。但是,西方製度自由其文化脈絡,故中國不可能照抄其“形”。中國人隻能精研其“義(yi) ”,運用於(yu) 中國文明脈絡中,構建中國式製度。於(yu) 是,理解中國文明,就成為(wei) 有效地學習(xi) 西方之前提。
也就是說,哪怕是學習(xi) 西方之創製立法,也首先需要確立中國文明之政治主體(ti) 性。中國應當立足於(yu) 自身文明,參酌古今中外之經驗,探索、構造中國的現代政製形態。這方麵,中國人也確實積累了很多經驗。為(wei) 追求優(you) 良治理,中國聖賢進行了艱苦卓越之努力,嚐試了很多製度,其中許多製度被曆史證明是成功的。晚清至二十世紀上半期建立現代國家的種種經驗,同樣值得認真學習(xi) 。
新政治觀
基於(yu) 中國文明之政治經驗,本乎普適的優(you) 良治理之道,可初步確定,當下中國之新政治觀須立足於(yu) 以下三項基本原則:
第一、仁本之政治價(jia) 值觀。
政治需要價(jia) 值:
政治價(jia) 值可以指引權力,讓權力不至於(yu) 墮落為(wei) 個(ge) 人或者集團追求或維持利益的工具,而保持公共性,即致力於(yu) 國民之尊嚴(yan) 、幸福與(yu) 國家之文明、強大。
政治價(jia) 值約束政治活動主體(ti) ,讓他們(men) 具有底線性質的政治倫(lun) 理,而不至於(yu) 野蠻化。
政治價(jia) 值也規範政治的遊戲過程,讓政治活動主體(ti) ,不論其在朝在野,持有何種政治立場,都分享同一個(ge) 文明的生活,因而擁有可溝通的話語體(ti) 係,願意在同一個(ge) 舞台上遊戲。這種預期乃是政治保持在文明狀態的關(guan) 鍵。
不幸的是,當代中國之政治恰恰缺乏這一核心價(jia) 值。政治領域之種種令人不能滿意的現象,皆與(yu) 此有關(guan) :
當下中國最為(wei) 嚴(yan) 重的問題之一是官員缺乏政治和行政倫(lun) 理。政治信仰喪(sang) 失,而又沒有一般性信仰補充。於(yu) 是,官員們(men) 很容易成為(wei) 物質拜物教信徒。這樣官員會(hui) 以一種末世心態瘋狂貪腐。這樣的官員也會(hui) 丟(diu) 棄政治責任,比如家屬全部移民。這樣的官員會(hui) 形成錯誤的政績觀和官民觀,為(wei) 自己的政績犧牲民眾(zhong) 的利益甚至生命。
在當下中國,官民之間,體(ti) 製內(nei) 外之間存在嚴(yan) 重隔閡;即便民間社會(hui) 中不同觀念、政治派係之間,也存在嚴(yan) 重隔閡,雙方彼此把對方視為(wei) 敵人,因此而發生大學教授因為(wei) 政治立場不同而打人的醜(chou) 劇。出現這種隔閡、對立的根本原因在於(yu) ,人們(men) 缺乏價(jia) 值共識,因為(wei) ,當代中國社會(hui) 根本就沒有價(jia) 值。於(yu) 是,政治上的立場被尖銳化,而沒有任何緩衝(chong) 機製。
必須重建政治價(jia) 值。這個(ge) 核心價(jia) 值隻需一個(ge) 字:“仁”,以此價(jia) 值為(wei) 本構建現代製度支撐之“仁政”。
自孔子以來,中國人之政治理想就是仁政。孔子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沒有仁,再完整的禮樂(le) 也不可能帶來優(you) 良秩序。孟子說:“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不忍人之政就是仁政。然而,何謂仁政?今人多有誤解。
正確理解仁政的關(guan) 鍵在於(yu) 明白“仁”的含義(yi) 。孔子對仁有很多論述,最為(wei) 經典者見《中庸》:“仁者,人也”。漢儒鄭玄注:“人也,讀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問之言。”偶者,對偶。“人偶”,就是視對方為(wei) 與(yu) 己相同之人。“相人偶”人們(men) 相互把對方視為(wei) 與(yu) 己相同之人。這種情感就是“以人意相存問”,也即人們(men) 以待人之道相互對待。對方是一個(ge) 與(yu) 我相同的完整的人,我必須按照對待一個(ge) 人的方式對待他,而不能把對方看得低我一等,或者看成物,看成我實現自己物質利益最大化的手段。由此可以看出,仁乃是人與(yu) 人之間相處之最基礎原則,它涵容人的尊嚴(yan) 、自由與(yu) 平等。
仁理當成為(wei) 政治之最高價(jia) 值,中國之理想政治就是仁本的政治,這也是中國唯一可能的政治。仁之精神應當灌注於(yu) 每個(ge) 權力部門,每個(ge) 政治活動的參與(yu) 主體(ti) ,從(cong) 政治家到官員到普通民眾(zhong) ;仁之原則應當支配憲法及所有法律,應當支配政治之全過程。
仁本可重塑國家精神。當今中國之國家精神乃是物質主義(yi) ,在政府表現為(wei) 增長主義(yi) ,在民眾(zhong) 表現為(wei) 消費主義(yi) 。物質主義(yi) 把人當成物,否認心靈,所以中國人雖然富裕,卻並未得到幸福;物質主義(yi) 否認文化,所以中國雖然強盛,在國際上卻未得到足夠尊重。物質主義(yi) 指引的國家是沒有前途的。仁本則是反物質主義(yi) 的,它以人為(wei) 本,且承認人是一切事務的主體(ti) ,也是其唯一目的。仁本的人民是剛健的,仁本的國家是中正的。
仁本可樹立健全的政治倫(lun) 理。當今中國嚴(yan) 重匱乏政治家。政治家需要同時具備智、仁、勇三達德,而仁為(wei) 大本大源。仁就是不忍人之心,就是人溺己溺之情,不忍看到民眾(zhong) 遭受不便、痛苦,就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具有仁心的政治家也會(hui) 采取種種措施為(wei) 民謀利,為(wei) 此,他們(men) 必具有“從(cong) 眾(zhong) ”的政治智慧,即《中庸》所說:“舜其大知也與(yu) !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這樣的人物有價(jia) 值,有理想,因而也能沉著、堅韌而勇敢地為(wei) 理想而努力。這就是見“義(yi) ”而為(wei) 之“勇”。八十年代改革之所以有所推進,就是因為(wei) 上上下下都有這樣一批政治家。今日中國亦需要這樣的政治家。
仁本可樹立健全的行政倫(lun) 理。仁要求人們(men) 相互尊重:民眾(zhong) 固然需要尊重官員,官員更需要尊重民眾(zhong) ,官員必須把民眾(zhong) 當成人來對待。民眾(zhong) 與(yu) 官員在人格上平等的,僅(jin) 分工有所不同而已。民眾(zhong) 不是官員可隨意撥拉的物,不是官員用於(yu) 實現自己政績的資源,更不是政府的敵人。
仁本可重建政治上的價(jia) 值共識。仁內(nei) 涵著包容、寬容,仁可為(wei) 中國政治注入包容、寬容之精神。仁本可為(wei) 政治過程提供一個(ge) 價(jia) 值共識,這樣的共識可柔化政治上可能的對立與(yu) 衝(chong) 突。政治主體(ti) 如果普遍地以仁為(wei) 本,就會(hui) 尊重其他人,包括那些與(yu) 自己意見不一致、甚至立場對立的人,節製自己的情感,以協商、對話的方式參與(yu) 公共事務。
第二、共和之治理觀。
仁本的政治價(jia) 值觀塑造“仁政”。仁政就是把人當成目的的政治,仁政就是自由人的平等的政治,它所塑造的人際“和而不同”的狀態,是共同體(ti) 可以達到的最高境界。千百年來,中國誌士仁人都在追求仁之政治,當代中國理應繼承這一傳(chuan) 統。
仁政是一種公共性政治。仁政以民眾(zhong) 幸福和國家繁榮為(wei) 唯一目的,仁政是公共的,也因此,仁政的過程也是一定是公共的。也就是說,仁政必然容許民眾(zhong) 廣泛地參與(yu) 政治過程。仁政不允許任何人為(wei) 了私人利益占有和使用權力。
因此,仁政之唯一正當的實現形態就是共和。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非一人之天下,亦非某一集團之天下。共和者,共同體(ti) 全體(ti) 成員以恰當的方式參與(yu) 治理。基於(yu) 共和的治理觀,人人皆有權參與(yu) 治理,而治理也應當致力於(yu) 維護和增進全體(ti) 成員之福利。
共和之文化基礎是人各治其身,此即《大學》“八目”所說的“修身”。人皆有仁,然而可能被物欲遮蔽,而視他人為(wei) 物,相互傷(shang) 害。仁內(nei) 在地要求“自天子以至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所謂修身,就是克己,節製自己的欲望,養(yang) 成“敬”的精神狀態。這是社會(hui) 秩序之基礎。
由此,亦可以養(yang) 成君子。共和意味著人人皆可參與(yu) 治理,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具有參與(yu) 治理之自覺。同時,治理活動也是需要發起、組織、管理的,並不是每個(ge) 人都具有這樣的能力。由此,君子對於(yu) 治理之展開就具有至關(guan) 重要的意義(yi) 。君子具有知識,德行,更為(wei) 重要的是,“君子喻於(yu) 義(yi) ”。所以,君子願意參與(yu) 治理,並可發揮領導作用。中國四千年文明史證明,社會(hui) 中若沒有一群君子,就不可能有治理,更不可能有優(you) 良治理。當代中國社會(hui) 秩序之令人失望,就是因為(wei) 中國社會(hui) 的精英群體(ti) 沒有成為(wei) 君子,甚至普遍缺乏成為(wei) 君子的意識。
共和之製度基礎是國民之自治。人人有資格參與(yu) 治理,則自治就是共和的自然起點。在中國這樣一個(ge) 超大規模的共和國,更是如此。沒有自治的任何治理體(ti) 係都是不穩定的。二十世紀中期中國社會(hui) 治理體(ti) 係的致命缺陷就是打斷中國源遠流長的自治傳(chuan) 統,而完全以國家權力統治每個(ge) 人。結果,國民難以忍受,政府也無法承擔其高額成本,而難以為(wei) 繼。過去三十年中國社會(hui) 之所以煥發出生機,政府的治理成本也大幅度下降,就是因為(wei) 部分地恢複了自治。
當下推進新政治,最合適的入手點就是推進自治。從(cong) 政體(ti) 角度看,需要推進基層自治:在農(nong) 村,將村民自治提升至鄉(xiang) 鎮自治乃至縣級自治;在城市,將社區自治提升至街道甚至區自治。與(yu) 此同時,需要積極地開放社會(hui) 各個(ge) 領域的公民自治,比如商人自治、學術自治、勞工自治等等。推進自治,可以紮穩優(you) 良治理之基礎。
當然,共和也需要一係列製度安排。這就是人們(men) 經常談論的現代憲政製度之要件:法治,也即客觀的公正的規則之治;同一個(ge) 政府內(nei) 部諸種權力的分立與(yu) 製衡;中央政府與(yu) 地方政府、基層自治性政府之間權力和責任的合理分配;以及民主決(jue) 策程序。這些是現代社會(hui) 治理之基本要件。過去十幾年間,所有這些領域都已邁開變革的步伐,但都處於(yu) 變革的中間狀態。現在所需要的是積極而審慎地推進。
第三、天下主義(yi) 之世界秩序觀。
風水輪流轉。過去五百年間,現代世界的領導權經曆過非常明顯的轉移。今天,世界曆史的中國時刻已經開始。對中國,這意味著榮耀,更意味著責任。因此,新政治觀必須具有世界視野、人類關(guan) 懷,這個(ge) 時候,中國人必須回到數千年間中國聖賢構造人間合理秩序之天下主義(yi) 。
對此觀點,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別意淫了。過去五年間,最讓人困擾的學術和輿論問題就是,如何評估中國在過去三十年所取得的成就,國內(nei) 外、體(ti) 製內(nei) 外、不同立場的學者、知識分子乃至公眾(zhong) ,對此眾(zhong) 說紛紜。
平心而論,過去三十年間,中國經濟有高速增長,因而,中國的整體(ti) 經濟實力有大幅度提高,至少已處於(yu) 坐二望一的位置。這種物質性力量,外部世界最容易感知到,故有“中國威脅論”之流行,有“中-美國”概念之生成。但是,中國在處理與(yu) 周邊國家關(guan) 係、處理與(yu) 其他大國之關(guan) 係的時候,卻常常進退失據。甚至於(yu) 麵對一些小國,似乎也沒有信心。外人的評估與(yu) 中國的做法之間形成強烈反差,沒有發揮出有些國家擔心、但也有很多國家期待的世界領導責任。
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很多人歸咎於(yu) 內(nei) 部製度。這當然有一定道理,最大的製度問題在於(yu) ,缺乏合理的機製,凝聚精英群體(ti) 在國家戰略問題上的理性共識。不過,除製度原因外,還有更深層次的文化原因。
這些年來,在世界舞台上,中國發揮作用,似乎較多地依托經濟力量之運用,而在價(jia) 值問題上完全采取守勢。道理很簡單:在文明遭遇嚴(yan) 重斷裂之後,當下中國沒有自己的令人信服的價(jia) 值。沒有價(jia) 值支持,單純經濟力量的運用,很容易引發當事國和第三方的疑懼。在這種情況下,中國對諸多國際重大問題隻好采取回避策略,但回避本身又會(hui) 引發國際社會(hui) 對中國的不滿。
另一方麵,因為(wei) 缺乏文化,從(cong) 技術上說,中國迄今無法拿出一個(ge) 對於(yu) 美好世界的想象。任何一個(ge) 大國,欲承擔領導世界之責任,均需一套具有道德感召力的世界想象,借以凝聚全球共識,借以推動世界秩序之改進。中國已被賦予了領導世界之責任,卻不能出示這樣的想象。其結果,世界秩序處於(yu) 毫無目標的飄蕩過程中,中國自身在全球公共事物決(jue) 策機製中的權利也無法有效使用,利益沒有充分保障。
哪怕隻是為(wei) 了中國自身的國際權利和全球利益,中國也必須承擔起領導世界的責任。當下中國人必須具有世界政治責任意識。為(wei) 此,中國必須拿出一個(ge) 具有道德感召力的世界想象。這個(ge) 世界秩序想象隻能是天下,中國未來領導世界的原則隻能是天下主義(yi) 。
天下主義(yi) 的內(nei) 涵極為(wei) 豐(feng) 富,其要點約略為(wei) :天下可為(wei) 一家,各國不同而合,和而不同;擔負領導責任的國家應通過“修文德”的方式,合和萬(wan) 邦;當以禮治天下,禮是公正的習(xi) 慣性規則;不排除武力,但隻能為(wei) 了正義(yi) ,並遵循規則。如此等等。近些年來,學界從(cong) 哲學、政治哲學等角度對天下主義(yi) 已有所研究。現在需要將此理念運用於(yu) 國家戰略中,逐漸探索具體(ti) 的操作性理念、模式、機製。
天下主義(yi) 之核心就在於(yu) 承擔領導責任的國家修其“文德”。此處之文德不是簡單的道德,而是包括道德在內(nei) 的整體(ti) 文明,包括價(jia) 值、生活方式、政體(ti) 安排等等。大國就是靠文明對其他國家產(chan) 生感召力,贏得其他國家的信任,而享有領導之權威的。
於(yu) 是,中國能否充實自身的文明,更為(wei) 具體(ti) 地說,恢複和重建中國文明,就成為(wei) 中國能否承擔自己的世界領導責任之關(guan) 鍵。也就是說,中國文化才是中國最重要的戰略資源。精英群體(ti) 尤其是政治家必須學習(xi) 如何運用文化,為(wei) 此,他們(men) 必須認同中國文化,並在遭受破壞近百年之後致力於(yu) 重建中國文化。
新文化觀
概括一下上述新政治觀:以仁本凝定政治之基本價(jia) 值,以共和構建內(nei) 部合理的治理秩序,以天下主義(yi) 安頓東(dong) 亞(ya) 和世界秩序。
新政治觀之理念出自中國文明,悠久的曆史已經證明了其永久性,也就可以部分地表明其普適性。而略微仔細的分析也完全可以表明,這些理念與(yu) 今人所說的“普適價(jia) 值”之間,並無根本衝(chong) 突。相反,上述理念完全可以包容普世價(jia) 值,並且更進一步,豐(feng) 富之,深化之。最為(wei) 重要的是,這些包容了普世價(jia) 值的理念對中國人而言,具有曆史文化之正當性,因而具有內(nei) 在的生命力。
不過,回到現實,難免讓人沮喪(sang) :上述新理念其實是古老的理念,出自中國文明之最深處。然而,二十世紀,中國文化曾遭遇嚴(yan) 重破壞,在今日中國,中國文化之氣氛相當淡薄,很多人,尤其是知識分子及政經精英,認識不到上述理念,甚至根本不願設想中國文明可孕生如此偉(wei) 大的理念。因此,立足於(yu) 中國文明主體(ti) 性而又對世界保持開放性的新政治觀,必須伴之以一個(ge) “新文化觀”。
這種新文化觀實為(wei) 文化複歸觀,也即,回向傳(chuan) 統。在當下中國,無視傳(chuan) 統、反傳(chuan) 統乃是主流之現實,則回向傳(chuan) 統就是新的。傳(chuan) 統遭遇毀滅性破壞之後,回向傳(chuan) 統是必要的。推動這個(ge) 古老的新文化之建設,就是新政治之開端和核心環節。社會(hui) 各界精英,尤其是政府,當致力於(yu) 恢複中國文化。隻有通過回向傳(chuan) 統,中國文化才有可能重建,中國人才有可能具有價(jia) 值,中華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才可能維係,現代製度才有立足之地。
因此,今日欲建設新政治,必須首先重建中國文化。這種建設當然是全方位的,但不外乎兩(liang) 個(ge) 最為(wei) 重要的領域:第一,教育。應當在學校建立中國經典誦讀、研讀體(ti) 係,以中國之文,化成兒(er) 童少年成為(wei) 具有文化自覺、文化自信的健全的國民、公民。第二,基層社會(hui) 之文化重建。各方積極探索儒家價(jia) 值進入基層社區,在城市化大勢下,尤其是進入新興(xing) 的城市社區。這些社區目前完全沒有核心價(jia) 值、沒有文化,因而沒有社會(hui) ,沒有公共生活。儒家價(jia) 值進入,則可以文化凝聚人心,建設社會(hui) 。
而這是通往優(you) 良治理秩序之唯一正道。中國文明之重要特征就是“文教”,以“文”化成天下。自孔子之後,此“文”就是儒家所守護之“六經”,中國價(jia) 值、中國精神就在這些經典中。秦漢之際的曆史變化證明了,是否接受“文教”,乃是社會(hui) 穩定的關(guan) 鍵所在。
秦建立了皇帝高度集權之製度,大權統於(yu) 中央,集中於(yu) 皇帝。然秦製不二世而亡。漢承秦製,漢初儒家有鑒於(yu) 秦專(zhuan) 權而速亡之曆史教訓,推動漢室進行“第二次立憲”,從(cong) “馬上打天下”轉向“文德治天下”。至漢立國六十多年,終於(yu) 打破功臣子弟與(yu) 文法吏壟斷權力之格局,容納儒生,建立了儒家士大夫與(yu) 皇權共同治理天下之新憲製。
此一新憲製中有很多製度值得今人學習(xi) ,其中最為(wei) 重要者乃是以文化建設社會(hui) 之自治製度。自漢代以來,政府與(yu) 儒家合作,建立了一個(ge) 官民合作的、多層次的教育體(ti) 係,以經典誦讀、研讀為(wei) 中心,以儒家經典育人。下焉者教導普通人以仁義(yi) 禮智信之德,忠孝節義(yi) 之價(jia) 值,灑掃、應對、進退之節,而成為(wei) 合格國民;上焉者教導資質出色者以窮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養(yang) 成君子。這些君子領導社會(hui) ,化成風俗,並連結民眾(zhong) 為(wei) 相對穩定的文化與(yu) 社會(hui) 共同體(ti) ,以民眾(zhong) 自治,維持社會(hui) 基礎型秩序。
此為(wei) 令中國文明可久可大之“文化的政治”:學術塑造君子,文化塑造人,兩(liang) 者共同支持社會(hui) ,支持政治。沒有文化,沒有君子,就沒有社會(hui) ,也就沒有優(you) 良治理可言。
二十世紀以來,教育與(yu) 社會(hui) 、文化與(yu) 政治斷裂:化人之文是外來的。現在必須扭轉這種局麵,以中國之文化成真正的中國人——但以中國文化所具有的天下情懷,這真正的中國人又一定是真正的世界公民:天下人。
結語
世界曆史的中國時刻已經開始。回避隻會(hui) 讓世界困惑而混亂(luan) 。中國必須見“義(yi) ”勇為(wei) ,膺其天命。為(wei) 此,中國人必須自修文德,也即,中國人,尤其是精英群體(ti) ,應當致力於(yu) 中國文明之複興(xing) 。回到當下,應當從(cong) 中國文明複興(xing) 的高度來看待無法繞開的政治革新,立定文明之主體(ti) 性,發揮偉(wei) 大的政治想象力,重建中國文化,設計優(you) 良製度。這才是負責任、具有遠見的新政治觀。
原載《人民論壇》雜誌,2012年11月5日
責任編輯:李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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