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茂】千燈船山 ,萬古風流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5-23 21:0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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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燈船山 ,萬(wan) 古風流

作者:聶茂

來源:《長沙晚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四月廿三日己醜(chou)

          耶穌2025年5月20日

 

 

時光流逝,光陰荏苒。

 

清朝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四海初寧,內(nei) 政修明,海外藩邦來朝,盛世氣象初顯。

 

是年農(nong) 曆八月十六,月滿中天。長沙城內(nei) ,提督湖廣學政署內(nei) 一方雅舍,軒窗半掩,幾竿湘竹在夜風中搖曳。

 

潘宗洛獨坐書(shu) 齋,鋪開宣紙,蘸墨揮毫,寫(xie) 下《船山先生行述》,稱船山先生“以文章莫妙於(yu) 南華,詞賦莫高於(yu) 屈宋……自明統絕祀,先生著書(shu) 凡四十年而終”。

 

翌日傍晚,王敔讀罷此文,淚流不止,顫聲道:“大人前有‘樣範二十’刻於(yu) 先父墓前,今又親(qin) 撰先父‘行述’摹其坎壈、彰其事功,先父泉下有知,當頷首矣。”

 

“虎止先生,汝入為(wei) 幕僚,既為(wei) 吾門效命,更為(wei) 邦國分憂。”潘宗洛正色道:“船山先生畢生文字,皆心血所凝。其誌節乃湘嶽之逸也,真砥柱一代之偉(wei) 人矣。”停了停,又道,“先君大人浩氣長存,其德性如南嶽之鬆柏,才情若湘水之波瀾。吾學淺陋,難探其奧,隻述其實。若後學見吾所述,知先君之誌節,研濟世之經學,得萬(wan) 世之太平,雖千載以下,亦不過譽也。”

 

早在康熙三十年(1691年)正月十八,廣陽學派代表人物劉獻廷遊南嶽,得識船山先生,十分推崇。後來他在《廣陽雜記》中讚船山先生:“其學無所不窺,於(yu) 六經皆有發明。洞庭之南,天地元氣,聖賢學脈,僅(jin) 此一線耳。”

 

嘉慶年間,理學大師唐鑒在《國朝學案小識》中對船山先生學問給予高度肯定,認為(wei) “先生理究天人,事通今古,探道德性命之原,明得喪(sang) 興(xing) 亡之故……先生之道,可以奮乎百世矣”。

 

潘宗洛、劉獻廷、唐鑒和王敔及其家人的傳(chuan) 承與(yu) 努力,為(wei) 乾隆時期船山先生四部著述編入《四庫全書(shu) 》打下了基礎。

 

然而,那些承載著王夫之萬(wan) 丈雄心的文字,其巨大的光熱與(yu) 風雷一直隱匿於(yu) 黑暗,在故紙堆裏寂寞生灰,難抵人間煙火。直到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叫鄧顯鶴的人出現,這個(ge) “厭薄仕進”的人,一生隻做過從(cong) 七品的小吏。因緣際會(hui) ,他通讀了王夫之七世孫世佺之父王承佺廣搜庋藏之遺書(shu) ,認為(wei) 船山先生“誌行之超潔,學問之正大,體(ti) 用之明備,著述之精卓宏富,當與(yu) 顧亭林、黃梨洲、李二曲諸老相頡頏,而世鮮知者”,遂排除萬(wan) 難,發憤刻印,務“使湖湘之士共知宗仰”。

 

由於(yu) 工作量太大,鄧顯鶴請左宗棠、左宗植兄弟幫忙編校。

 

兩(liang) 年後,《船山遺書(shu) 》在長沙出版,稱為(wei) 王氏守遺經書(shu) 屋版。此版共收船山闡釋四書(shu) 五經的經部著作18種,151卷,外加《讀通鑒論》31卷。

 

這是船山著作第一次係統編校出版。

 

鄧顯鶴在《船山著述目錄序》中鄭重寫(xie) 道:船山先生“生平論學,以漢儒為(wei) 門戶,以宋五子為(wei) 堂奧,而原本淵源,尤在正蒙一書(shu) 。以為(wei) 張子之學,上承孔孟之誌,下俅來茲(zi) 之失;如皎日麗(li) 天,無幽不燭,聖人複起,未之能易”。

 

山雨欲來,風雲(yun) 激蕩。魏源讀了《船山遺書(shu) 》,五體(ti) 投地:其“精義(yi) 卓識,往往暗與(yu) 之合,左采右筆,觸處逢源,於(yu) 是風雅頌各得其所。”魏源高舉(ju) 船山先生的變革大旗,於(yu) 沉沉夜空中發出一聲呐喊,投下一道閃電:“師夷長技以製夷。”

 

作為(wei) 胡林翼的嶽父,又是左宗棠的親(qin) 家,陶澍亦讀了《船山遺書(shu) 》,他震驚之餘(yu) ,揮筆讚道:“天下士非一鄉(xiang) 之士,人倫(lun) 師亦百世之師。”

 

殊為(wei) 可惜的是,該刊本毀於(yu) 兵燹。

 

鹹豐(feng) 二年(1852年)初秋,太平軍(jun) 圍攻長沙。

 

左宗棠、左宗植兄弟與(yu) 郭嵩燾三人逃往山中。左氏兄弟攜帶一套王氏守遺經書(shu) 屋版《船山遺書(shu) 》,每日研讀。船山先生痛晚明學術之空疏,直刺上蔡先生、象山先生、陽明先生之心學,批其襲禪宗之皮毛以入儒,竊佛老之土苴相附會(hui) ,以致邦國傾(qing) 覆,宗社丘墟……激發左氏兄弟雄心。左宗棠後來抬棺出征之壯舉(ju) ,就是受到船山先生的精神感召。

 

郭嵩燾從(cong) 左氏兄弟處借得《船山遺書(shu) 》,如獲至寶。他讀後頓覺醍醐灌頂,認為(wei) 船山之學發伏羲、周文王、周公和孔子諸論之道,得“漢宋諸儒俱退聽”,承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和朱熹之理學,終成“元明兩(liang) 代一先生”。他後來回憶道:“鹹豐(feng) 壬子避亂(luan) 山中,有終焉之誌,讀船山《禮記章句》,尋其意恉。”

 

在山野深處讀了兩(liang) 年的《船山遺書(shu) 》,郭嵩燾蓄勢待發。出山後,他成為(wei) 湘軍(jun) 統帥曾國藩的重要助手。早在一年前,彭玉麟加入湘軍(jun) ,成為(wei) 水師領頭人。郭、彭二人,都是船山思想的忠實擁躉。特別是彭玉麟,當曾國藩兵敗投水自殺未遂之際,彭玉麟獨立船頭,慨然道:“今日,我死日也。吾不令將士獨死,亦不令怯者獨生。”語畢,率一營衝(chong) 入太平軍(jun) 炮火中,力挽狂瀾。

 

事後,曾國藩問此勇何來,彭玉麟答曰:“船山先生之‘活埋’也。”

 

曾國藩大讚:“書(shu) 生從(cong) 戎,膽氣過於(yu) 宿將,激昂慷慨,有烈士風。”

 

 

同治三年(1864年)6月18日淩晨三點,曾國藩接到弟弟曾國荃發來的一份急電,大意是:天京已破,城中逆首盡數擒斬。再有兩(liang) 日,就可“剿洗淨盡”。

 

自兩(liang) 年前冬,曾國荃率湘軍(jun) 合圍金陵,迄今已曆七百餘(yu) 日。

 

曾國藩閱後長舒一氣,當即決(jue) 定:加快《船山遺書(shu) 》的刊印工作。一直以來,曾國藩心儀(yi) 船山先生,認為(wei) 其是“命世獨立之君子”。曾國藩祖籍衡陽廟山,與(yu) 船山先生為(wei) 同鄉(xiang) ,又都曾求學嶽麓書(shu) 院,亦曾讀過鄧顯鶴刊印的《船山遺書(shu) 》,深受其益。

 

同治六年(1867年)孟春,金陵本《船山遺書(shu) 》付梓刊行。曾國藩親(qin) 為(wei) 校讎,曾國荃資以刻資。金陵本《船山遺書(shu) 》凡56種,322卷。

 

絕學重光。較之王氏守遺經書(shu) 屋版,此次刊印,更為(wei) 全麵。

 

曾國藩在序中將儒家正統文化的發展脈絡作了梳理,認為(wei) 道統以孔孟始,經西漢經學家戴聖、北宋大儒張載承繼,最後以船山先生終。孔孟以“仁禮”奠定根基,戴聖《禮記》傳(chuan) 承“禮”,張載《正蒙》賡續“仁”。而船山先生注《正蒙》數萬(wan) 言,釋《禮記》數十萬(wan) 言,充分彰顯“仁”與(yu) “禮”的價(jia) 值,此乃“綱維萬(wan) 事”,將“弭世亂(luan) 於(yu) 未形”。

 

在湘軍(jun) 將帥會(hui) 上,曾國藩憤然道:“楚軍(jun) 之勇,得之於(yu) 《孟子》;湘軍(jun) 之智,得之於(yu) 船山。吾輩非屠夫,亦非草莽。湘軍(jun) 更非野蠻之軍(jun) ,而為(wei) 文華之師。”他命各營置《船山遺書(shu) 》一部,每日卯時誦讀,以明忠義(yi) 之道。

 

不惟如此,曾國藩深服船山先生不拘漢宋畛域,兼容並蓄,欲承遺緒“開生麵”,遂首奏清廷資遣幼童赴美,習(xi) “西洋之學”為(wei) 我所用。

 

得益於(yu) 曾國藩巨大的影響力,船山先生去世170多年後,他的鋒芒初露、思想“始顯”。

 

郭嵩燾得金陵本《船山遺書(shu) 》一套,一味再味。三年後,他在長沙城南書(shu) 院內(nei) 張栻南軒祠旁,修建船山祠,撰寫(xie) 《船山祠碑記》。這是後人為(wei) 船山先生修建的第一座祠堂。郭嵩燾在《船山先生祠安位告文》中推崇道:“蓋濂溪周子與(yu) 吾夫子,相去七百載,屹立相望。攬道學之始終,亙(gen) 湖湘而有光。”同時感慨道:“鹹以謂兩(liang) 廡之祀,當在宋五子之列,而至今不獲祀於(yu) 其鄉(xiang) 。”意思是,船山先生應該像北宋五子一樣從(cong) 祀孔廟,可連鄉(xiang) 祀都沒有得到,實不應該。

 

清光緒八年(1882年),湖南提學使朱逌然提出建立“船山書(shu) 院”倡議,彭玉麟與(yu) 王之春等人積極響應,在船山先生出生地衡陽城內(nei) 王衙坪的“船山祠”創立了書(shu) 院。

 

兩(liang) 年後,船山書(shu) 院正式招收學子。

 

時任兩(liang) 江總督曾國荃在曾國藩的支持下,慷慨捐贈了家藏的《船山遺書(shu) 》322卷板片,成為(wei) 書(shu) 院重要學術資源。

 

一年後,彭玉麟感慨王衙坪的書(shu) 院太小,遂獨捐銀12000兩(liang) ,將書(shu) 院遷建於(yu) 蒸水河中的東(dong) 洲島,請大名鼎鼎的王闓運擔任山長。

 

曾國藩欣賞王闓運的“才氣”與(yu) “傲氣”,給了他“不做清臣,不受清事,來去自如”的特殊待遇。王闓運心安理得,後來受了點氣,便怒懟曾國藩,拂袖而去。連同為(wei) “狂人”的左宗棠都看不下去,說他不過是個(ge) “狂悖之徒”。但這個(ge) “狂人”卻對船山先生頂禮膜拜,讚其“前朝幹淨土,高節大羅山”。

 

他還在船山先生墓前獻聯,以表敬仰之情:“世臣喬(qiao) 木千年屋,南國儒林第一人。”

 

光緒二年(1876年),郭嵩燾赴任英國前,向朝廷上奏《請以王夫之從(cong) 祀文廟疏》,被駁回。在英國,郭嵩燾無法教化“野蠻洋人”,反而成為(wei) “受教之徒”,引起國人不滿。回國後,郭嵩燾退出仕途,創建思賢講舍,牆上掛著大幅王夫之畫像,作為(wei) “專(zhuan) 祀船山先生”之地,他題詞道:“二百餘(yu) 年,星日昭垂,私心之契,曠世之師。”其所授課目皆為(wei) 傳(chuan) 播船山先生思想,與(yu) 船山書(shu) 院相呼應。

 

“狂人”王闓運來船山書(shu) 院做山長,一待就是25年。其間,王闓運多次造訪湘西草堂,力倡船山學說。他在《邗江王氏族譜敘》一文感慨道:“船山祖籍維揚,本勳華世胄,遭明社鼎沸,避世隱居,鄉(xiang) 人無聞知者。”他親(qin) 訂書(shu) 院學規,首條便是:“毋諂媚權貴,毋輕棄故紙。”

 

作為(wei) 山長,王闓運還攬下一年一度祭祀王夫之的重任。在他治下,“學在船山”,名重一時。

 

在科舉(ju) 廢棄、西學東(dong) 漸的狂飆中,王闓運以決(jue) 絕之姿堅守華夏文脈。他的堅守非為(wei) 自閉或複古,而要借船山先生“經世致用”培育“開新之才”。作為(wei) 書(shu) 院傑出學子代表,楊度之《湖南少年歌》與(yu) 齊白石之“一息尚存書(shu) 要讀”印,皆源於(yu) 東(dong) 洲島上那春風細雨般的琅琅書(shu) 聲。

 

 

郭嵩燾去世17年後,他的“王夫之從(cong) 祀文廟”遺願得以達成,而與(yu) 船山先生同入孔廟者,還有黃宗羲和顧炎武。

 

從(cong) 祀孔廟,意味著王夫之成為(wei) 儒家道統公認的傳(chuan) 人。而這,距離他駕鶴西去,已逾兩(liang) 百年。

 

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轟轟烈烈的洋務運動隨著甲午戰爭(zheng) 失敗而宣告終結,值此之時,一進京參加變法運動的年輕人憂心忡忡。

 

他就是湖北巡撫兼署湖廣總督譚繼洵之子譚嗣同,時年31歲。

 

譚嗣同把船山先生視為(wei) 人生導師,曾寫(xie) 《王誌》一文,直言自己“私淑船山”。他對《船山遺書(shu) 》愛不釋卷,反複誦讀,坦言“邇為(wei) 學專(zhuan) 主船山遺書(shu) ,輔以廣覽博取”,“凡為(wei) 仁學者當通王船山之書(shu) ”,並把船山先生尊為(wei) 北宋滅亡以來“膺五百之運,發斯道之光”的一代聖哲,其思想具有“空絕千古”的意義(yi) 。

 

三年後,因為(wei) 戊戌變法的滔天巨浪,清廷發布緝拿康梁黨(dang) 人詔書(shu) 。譚嗣同本可隨梁啟超東(dong) 渡避禍,卻以絕命詩告白天下:“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liang) 昆侖(lun) 。”

 

譚嗣同的英勇就義(yi) ,其泥濘中的力量正來自船山先生的血性鼓舞,而黑暗中的光芒則來自船山先生的精神世界。他少年時期的三位恩師歐陽中鵠、塗啟先和劉人熙,均是船山思想的追隨者與(yu) 踐行者。

 

在曆史的暴風眼,船山學社應運而生,其前身乃郭嵩燾創辦的思賢講舍。

 

劉人熙不忍“船山先師之遺緒從(cong) 此廢墜”,故有設立船山學社、接緒思賢講舍之議。幾經挫折,船山學社最終於(yu) 1914年6月成立。

 

楊昌濟心懷“欲栽大木柱長天”之大誌,應邀來此講學。湘潭人毛潤之前來聽講。而後,在楊昌濟倡導下,湖南第一師範學校研習(xi) 船山學問蔚然成風,延續著船山先生的思想火種。

 

一個(ge) 冬日的上午,陽光黃澄澄的,照著城南妙高峰下的師範學校。教室裏擠滿黑壓壓的人頭,都在認真聽課。

 

楊昌濟教授倫(lun) 理學,身著西裝的他拿著《修身講義(yi) 》,向同學們(men) 講解王船山。當講到船山先生“有豪傑而不聖賢者矣,未有聖賢而不豪傑者也”時,他問道:“誰來闡發一下?”

 

毛潤之起身答道:“聖賢,德業(ye) 俱全者;豪傑,歉於(yu) 品德,而有大功大名者。”

 

楊昌濟甚慰,道:“人有強固之意誌,始能實現高尚之理想。”

 

課後,楊昌濟邀毛潤之至家中,兩(liang) 人促膝交談,暢所欲言。

 

楊昌濟問:“讀書(shu) 何為(wei) ?”

 

毛潤之答:“老師說過,讀書(shu) 目的不在學而優(you) 則仕,而在國家民族的‘衰而複興(xing) ’和‘闕而複振’上。老師講的‘濯秦愚,刷宋恥’‘保延千祀’等,學生均記住了。”

 

楊昌濟點點頭,道:“西方有個(ge) 黑格爾,他說:‘人是靠思想站立起來的。’東(dong) 方有個(ge) 王船山,他說:‘誌在國,誌在民,誌在世界。’吾喜之。”

 

春雷隱動,風雲(yun) 四起。毛潤之眼裏跳出一團耀眼的火焰。

 

 

暮色四合,蒸水嗚咽。武昌淩晨的槍聲猶在耳畔,南湖煙雨的燈火已隱現微芒。極目宇內(nei) ,歐羅巴戰火衝(chong) 霄,美利堅鯨吞四海,扶桑狼子野心畢露。列強鐵蹄踏碎山河,殖民地烽煙遍燃寰宇。

 

值此天崩地坼之際,擎天心燈安在?

 

東(dong) 洲島上,秋意正濃,船山書(shu) 院的鍾鼓沉沉。王闓運躬身於(yu) 藏書(shu) 樓前,彭公手植的香樟在秋風中低吟,似在訴說華夏國運與(yu) 文運的千年滄桑。他慢慢走到樟樹下,輕輕撫著樟樹皸裂的條條紋路,喃喃道:“雪帥(彭玉麟)以武魂護文脈,老夫以殘軀續學命。”

 

一聲長歎,驚起寒鴉點點,掠過雁城的天際。

 

1915年陰曆十月七日寅時,山河肅穆,玄黃同晦。在船山先生誕辰296年之際,船山書(shu) 院迎來了一年一度的獻祭,這也是王闓運親(qin) 自主持的最後一次獻祭——翌年,王闓運病逝於(yu) 湘潭。

 

船山書(shu) 院明德堂莊嚴(yan) 肅穆,殘靄凝空。青石階上散落著些許枯黃的樹葉。香燭嫋嫋,爆竹陣陣,72盞紙燈按《周易》卦位排列。

 

與(yu) 往年不同的是,這一年,王闓運特地邀請船山學社的劉人熙來宣讀祭詞。

 

劉人熙倍感榮幸,他穿著青墨相間的長衫,提前一天抵達。

 

見到王闓運,劉人熙脫口便是:“可憐一卷船山學,壯歲抄書(shu) 到白頭。”

 

王闓運哂之。

 

當天祭祀現場,白發蒼蒼的王闓運生平第一次穿上黑色西服,站在主持位,精神矍鑠。左邊是楊度和齊白石,右邊是夏壽田與(yu) 楊鈞。

 

劉人熙站在司儀(yi) 旁。

 

在祭詞中,劉人熙讚歎船山先生“不為(wei) 富貴功名分其神,不為(wei) 貧賤威武屈其節,不為(wei) 榮辱死生易其心”,尤其提到“先生之《屈原遠遊賦注釋》,實為(wei) 千古第一注,堪稱得上二千餘(yu) 年來屈原第一知己”。

 

宣讀至此,劉人熙忽地停下,問道:“誰來說說船山風骨?”

 

楊度率先讚道:“利不歆而害不距。”

 

齊白石又讚:“寵不驚而辱不屈。”

 

夏壽田再讚:“名不競而實不爭(zheng) 。”

 

楊鈞複讚,聲音洪亮:“取義(yi) 蹈人,雖死不辱。”

 

最後,王闓運拉長語調,朗聲道:“船山風骨,萬(wan) 古長存。”

 

眾(zhong) 人齊呼:“船山風骨,萬(wan) 古長存。”

 

本次獻祭最大的亮點是楊度、齊白石、夏壽田和楊鈞主演的四幕新劇《千燈船山》。這台精心排練的舞台劇,既像湘劇,又像祁劇,也像花鼓戲,還有京劇、山歌、紙燈、嗩呐、長笛與(yu) 二胡等雜配,各劇交融,各美其美,別開生麵。每一幕一個(ge) 主題,由一人主演,餘(yu) 為(wei) 配角。楊度、齊白石、夏壽田和楊鈞四人都有一個(ge) 走位(含拳、劍、棍、刀等表演)和船山先生事功的講述,最精彩的則是每位主演的一段唱詞。

 

第一幕是《殘局》。楊度是主演,他麵色凝重,手持一份1905年東(dong) 京《二十世紀之支那》剪報——頭條正是《王夫之思想與(yu) 日本明治維新之關(guan) 係》。在他走位時,身後走出三人,皆手持黃色紙燈。楊度表演的是一套自創無形拳,三位持紙燈者配合。楊度講述的是船山先生從(cong) 生於(yu) 亂(luan) 世到張獻忠攻城遭到構陷之事。最後,他悲壯地唱道:“殘局秋風雁陣寒,孤貞獨守石船山。遺書(shu) 百萬(wan) 垂星漢,正氣浩然天地傳(chuan) 。”

 

台下一片叫好。

 

第二幕是《苦旅》。齊白石是主演,他拿著龍星劍拓片,背麵刻有王夫之“天下事,少年心”。在他走位時,舞台配角增至六人,每人持黃色紙燈。齊白石表演了一套劍術,六名持紙燈者為(wei) 之配合。齊白石講述了船山先生行刺桂王府之驚天秘密的故事。最後,他深情地唱道:“苦旅奇文對故山,豪情大業(ye) 出雄關(guan) 。六經為(wei) 我開生麵,七尺從(cong) 天破萬(wan) 艱。”

 

眾(zhong) 人鼓掌。

 

第三幕是《困鬥》。夏壽田是主演,他高高舉(ju) 起《坤輿萬(wan) 國全圖》,仰望星空。在他走位時,舞台配角增至九人,每人持黃色紙燈。夏壽田表演了一套雙節棍,九名持紙燈者配合甚佳。夏壽田講述了船山先生從(cong) 善林典當鋪到報國無門的痛苦掙紮。最後,他用心唱道:“困鬥重開禹甸篇,聖光遙接赤霄年。誓承文脈傳(chuan) 薪火,情到深時仰舜弦。”

 

眾(zhong) 人再次鼓掌並叫“好!”

 

第四幕是《微光》。楊鈞是主演,他捧著王氏守遺經書(shu) 屋版之《讀通鑒論》,深情凝視。在他走位時,舞台配角仍為(wei) 九人,每人持黃色紙燈。楊鈞表演了一段刀術,九名持紙燈者為(wei) 之配合。楊鈞講述了船山先生從(cong) 人心難測到魂歸石船山的艱難曆程。最後,他流淚唱道:“微光萬(wan) 裏夜初闌,青嶽藏鋒心如丹。敢與(yu) 天公爭(zheng) 絕學,文星高照漢衣冠。”

 

“好,太好了!”觀眾(zhong) 一邊鼓掌,一邊叫好。

 

幕尾突然迎來高潮。此時的舞台,四周紙燈全亮。台上主演集中亮相。十六名持紙燈者緩緩走到舞台中央,分列兩(liang) 排,站於(yu) 四名主演之後,每盞紙燈掛有一巨字,合在一起,竟是:“吾書(shu) 二百年後始顯,吾道五百年後大昌。”

 

台下頓時轟然,掌聲雷動,歡呼不斷。

 

劉人熙沉浸其中,淚流滿麵。他忍不住對王闓運道:“船山之學,通天人,一事理,而獨來獨往之精神,足以廉頑立懦,是聖門之狂狷,洙泗之津梁也。”

 

王闓運聞此,道:“賢弟曾言:‘周子以後,一人而已。’此之謂也。”

 

劉人熙說:“兄長來時,此地寂寂。今成碩望,功莫大焉。”

 

王闓運言:“二十餘(yu) 載,忽然而已。行此一程,人生何憾?此亦雪帥未竟之誌也。”

 

兩(liang) 人拊掌,會(hui) 心一笑。

 

當天晚上,王闓運在楊度、齊白石等弟子的陪伴下,偕劉人熙一起,來蒸水河畔觀賞河燈,密密麻麻的河燈,將雁城夜空照得透亮。

 

一行人來到離王衙坪不遠的渡口處,楊度躬身撿起一盞燈籠,但見上麵赫然寫(xie) 著:“夫之小兒(er) ,當承先誌。”

 

這是王朝聘對王夫之的叮囑,更是一個(ge) 父親(qin) 對一個(ge) 兒(er) 子的全部期許。

 

王闓運接過燈籠,看罷,道:“千燈船山,星火燎原。”

 

劉人熙望著遙遠的天際,道:“大幕拉開。一個(ge) 嶄新的時代——來了!”

 

 

一個(ge) 王朝的滅亡因為(wei) 一個(ge) 人的堅守,被整整推遲了48年。

 

在70多年的艱難歲月中,他以難以想象的高格與(yu) 隱忍,踐行了他“明朝遺臣”的諾言,也實現了他“完發歿身”的執念。

 

他像一顆永不生鏽的釘子,一端釘在明朝的腳心,一端釘在清朝的胸口。

 

有了這顆強大的釘子,清朝就無法宣稱:“天下歸順,四海臣服。”

 

有了這顆韌性的釘子,明朝就能夠發聲:“誰言河晏已清明,普天尚有一行人!”

 

作為(wei) 強大而韌性的守靈人,他僅(jin) 僅(jin) 隻是明朝中的一個(ge) 準八品小官。在漂泊流離的錯位生活中,他用卑微但又高貴、普通但又卓拔的堅貞,守望著前朝冰冷的頭顱和淒涼的背影。

 

悠悠孤魂,歸之船山。一腔熱血,拋入江河。在他逝世十餘(yu) 年後,他的兒(er) 子王敔終於(yu) 成了潘宗洛的幕僚,直到此時,王敔才真正讀懂父親(qin) 大人那“誓為(wei) 文脈續薪火,敢與(yu) 絕學爭(zheng) 熹微”的浩然正氣與(yu) 萬(wan) 丈雄心。

 

王朝聘給小兒(er) 子取名“夫之”,是希望自己的兒(er) 子能夠成為(wei) 頂天立地的大丈夫。而他站在父親(qin) 瘦弱的肩膀和千年曆史的巨石之上,用畢生的追求、抵抗、掙紮和執念,成就了湖湘文明和燦爛文化史上令人仰望的巍巍“船山”。

 

他對得起“王船山”這沉甸甸的三個(ge) 字。在日複一日的貧困、無處不在的悲苦和漫長孤寂的求索中,他深深感到:天有光,人有氣,文有脈。文氣要蓄,文心要養(yang) ,文血要新。所謂蓄、養(yang) 、新,此三者,皆需靜。而他以嶽峰為(wei) 屏,坐於(yu) 靜中,思於(yu) 靜中,冥於(yu) 靜中,化於(yu) 靜中,如此,血氣衝(chong) 頂,萬(wan) 物勃勃。

 

他以船山為(wei) 名,恪守忠孝義(yi) 勇,悲喜自渡,冷暖自知,這是自己的天地。

 

他與(yu) 船山為(wei) 伴,直麵日月星辰,通透澄明,靈魂含香,這是自己的世界。

 

說到底,這座“船山”,既是他日日凝視對話“六經責我開生麵”的自然之山,更是他時時勵誌警醒“七尺從(cong) 天乞活埋”的精神之山。

 

所謂“船”者,於(yu) 他而言,裝的是家與(yu) 國、族與(yu) 民、情與(yu) 愛;裝的是認識世界的方法論、改造世界的辯證法;裝的是迷離與(yu) 篤定,是失落與(yu) 堅守,是曆九死而不悔的決(jue) 心,是書(shu) 生報國的執念;裝的是對天地萬(wan) 物的深刻體(ti) 察,是對命運的不屈抗爭(zheng) 與(yu) 完美展示,是生命的苦難、孤寂、隱忍以及涕淚交織、悲喜交加的一切。

 

所謂“山”者,是他的智慧所擁有的寬度,是他的靈魂所觸及的廣度,是他對世界認知所達到的深度,是他留世八百餘(yu) 萬(wan) 古文字所鋪就的厚度,是他忠誠和信仰所鑄就的“風景這邊獨好”的精神高度。

 

這個(ge) 精神高度,既是王船山窮其一生,用一血一淚、一磚一瓦、一字一句壘起的生命高度、哲學高度和思想高度,也是後人對王船山如高山仰止般無比崇敬、無比熱愛、無比感激的靈魂高度。

 

王船山一生所寫(xie) 的著作無法精確統計,除大量散佚外,僅(jin) 目前收集到的就有100多部、400餘(yu) 卷,共800餘(yu) 萬(wan) 字,都是他用古奧的繁體(ti) 字,在泛黃的草紙上一字一句寫(xie) 出來的,每一個(ge) 字都能讀出他的呼吸、脈搏和心跳。這是他構建出來的獨一無二的燦爛世界。

 

一間草堂,著書(shu) 立說,長歌當哭,激揚文字。王船山如沐浴黑夜之後的輝煌的太陽,正緩慢而有力地爬上浩瀚的天際。

 

譚嗣同曾寫(xie) 下一個(ge) 預言:“萬(wan) 物昭蘇天地曙,要憑南嶽一聲雷。”

 

“南嶽雷”,王船山之謂也。

 

“雷神”下凡,天地激蕩,其思想的春雨,澤被後人,滋潤萬(wan) 世。

 

1985年,美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界評出全球最偉(wei) 大的八位哲學家,其中四位是唯物主義(yi) 者,王船山位居德謨克利特之後,費爾巴哈和馬克思之前。可見其精神的光芒,不僅(jin) 照亮了東(dong) 方,也照亮著世界。

 

王船山對得起後人對他的崇敬。臨(lin) 終之前,麵對來訪者潘宗洛關(guan) 於(yu) 其書(shu) 未曾刊行是否遺憾的提問,他擲地有聲道:“人有人脈,民有民心,族有族誌,國有國運。文脈連血脈,血脈生文氣,文氣潤人心,人心貫文運。文運通人運,人運通民運,民運通族運,族運通國運。是故文脈旺則人旺,文心盛則民盛,文氣興(xing) 則族興(xing) ,文運強則國強。”說到這裏,他高高地昂起頭,朗聲道:“吾書(shu) 兩(liang) 百年後始顯,吾道五百年後大昌。”

 

此等宣稱,真是雷霆萬(wan) 鈞,石破天驚。這是何等的自重,何等的自強,何等的自信啊!

 

這個(ge) 被世人稱之為(wei) “東(dong) 方黑格爾”的執念者,如激流中的巨石,具萬(wan) 古風流之錚骨。他以一人之孱弱,頂起一個(ge) 王朝的脊梁;他以思想的王者,承續華夏源遠流長的一脈文運……

 

那是一麵大旗,秉持炎帝精神,悠悠蒼穹,天健地坤。

 

那是一束微光,撳亮湖湘文明,莽莽寰宇,山清水白。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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