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時期的“記憶達人”
作者:李凱(北京師範大學曆史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十四日庚戌
耶穌2025年4月11日

明代彩繪《孔子刪述六經圖》作者供圖

山東(dong) 嘉祥漢畫像石“孔子見老子”作者供圖
先秦時期,有不少具備“諷誦”本領的“記憶達人”。《周禮·春官·瞽蒙》說“瞽蒙”有“諷誦《詩》,世奠係,鼓琴瑟”之責。“瞽蒙”是肩負特殊責任的盲人,他們(men) 既是樂(le) 官,也是史官。“諷誦”即背誦之義(yi) 。《周禮·春官·大司樂(le) 》有“以樂(le) 語教國子興(xing) 、道、諷、誦、言、語”,鄭注說:“倍文曰諷,以聲節之曰誦。”《說文解字》“言部”雲(yun) :“諷,誦也。”“誦,諷也。”段玉裁注:“倍同背,謂不開讀也。誦則非直背文,又為(wei) 吟詠以聲節之。《周禮》經注析言之,諷誦是二;許統言之,諷誦是一也。”“諷誦”的最大特點是嚴(yan) 格依賴文本,即便有出入也不會(hui) 太大。逐字背誦的“諷”,可以出聲也可以不出聲;“以聲節之”,即帶有聲調的背誦叫“誦”。後者包含了更多的背誦者的情感,比前者更有藝術性和隨意性;但兩(liang) 者有時混而為(wei) 一。《周禮》說“瞽蒙”擅長“諷誦《詩》”,說明這一記憶工作有專(zhuan) 門官員負責;還說“大司樂(le) ”要教給“國子”的若幹本領中就有“諷”與(yu) “誦”,說明“諷誦”也是古代貴族必須掌握的一項技能。
孔子等不少先秦諸子都是能諷誦的記憶達人。《呂氏春秋·不苟·博誌》言:“蓋聞孔丘、墨翟,晝日諷誦習(xi) 業(ye) ,夜親(qin) 見文王、周公旦而問焉。用誌如此其精也,何事而不達?何為(wei) 而不成?”《論語·述而》中孔子說“默而識之,學而不厭”,“默”是不出聲的“諷”。馬王堆帛書(shu) 《要》記載孔子“老而好《易》,居則在席,行則在橐”,仔細玩味“古之遺言”並探索其中的“德義(yi) ”。《周易》和孔子有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其中《大畜·象》言“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孔穎達正義(yi) :“多記識前代之言往賢之行,使多聞多見,以畜積己德。”他們(men) 既把“諷誦”看作一種學習(xi) 方法,還賦予它很多禮儀(yi) 用途。比如《左傳(chuan) 》《國語》中常見的宴會(hui) 賦詩活動,這在魯、晉、鄭、衛、宋等諸侯國都很突出。當時的貴族對《詩經》的文本爛熟於(yu) 心,並且能針對具體(ti) 情境“斷章取義(yi) ”。孔子及其弟子就擅長此道,《論語·子路》中孔子說“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左傳(chuan) 》中有相當數量的占卜記錄,占卜者對《易》等占書(shu) 脫口而出,孔子也是解讀《周易》的高手;《論語·八佾》中說孔子入太廟“每事問”,太廟之長會(hui) 針對孔子的疑惑,依據典章予以回答。
“諷誦”可以“強記”(“記”也作“識”或“誌”),“強記”是博聞君子的必要素質。先秦有不少“強記之人”成為(wei) 君主的智囊。史佚、老聃、屈原等是其中的傑出代表。《大戴禮記·保傅》說:“博聞強記,接給而善對者,謂之承;承者,承天子之遺忘者也;常立於(yu) 後,是史佚也。”《史記·晉世家》把桐葉封弟故事和史佚聯係在一起。《左傳(chuan) 》僖公十五年、文公十五年、宣公十二年、成公四年、襄公十四年、昭公元年中貴族直接稱引史佚之語。而老聃作為(wei) 周守藏室之史,也是博聞君子。《禮記·曾子問》中孔子不僅(jin) 問禮於(yu) 老子,對曾子解答“禮”的問題時也提及“老聃雲(yun) ”。《史記·屈原賈生列傳(chuan) 》言:“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為(wei) 楚懷王左徒。博聞強誌,明於(yu) 治亂(luan) ,嫻於(yu) 辭令。”《禮記·曲禮上》言:“博聞強識而讓,敦善行而不怠,謂之君子。”《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言:“淳於(yu) 髡,齊人也。博聞強記,學無所主。”在缺失檢索方式的時代,強記之士高超的信息搜集整理水平,使君主減少了人工調閱的麻煩。漢代的張安世能記住漢武帝遺失的三篋書(shu) 內(nei) 容,將之默出,“後購求得書(shu) ,以相校無所遺失。上奇其材,擢為(wei) 尚書(shu) 令,遷光祿大夫”,也屬於(yu) 先秦記憶達人的餘(yu) 緒。“博聞強誌”的人也有不大遵循前代典籍的,《荀子·解蔽》言:“傳(chuan) 曰:析辭而為(wei) 察,言物而為(wei) 辨,君子賤之;博聞強誌,不合王製,君子賤之。”楊倞注:“所謂析言破律,亂(luan) 名改作者也。”這種不忠實於(yu) “王製”的人,受到了荀子的批評。
先秦的記憶達人也被稱為(wei) “獻”。《論語·八佾》中孔子說:“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鄭玄注:“獻猶賢也。我不以禮成之者,以此二國之君文章賢才不足故也。”可知“禮文備物”的大國,在正常狀態下不僅(jin) 有豐(feng) 富的典籍資源,也有一批淵博的“獻”,即博聞君子、掌故專(zhuan) 家。《尚書(shu) ·洪範》中武王訪於(yu) 箕子,《國語·鄭語》中伯陽父分析“三川皆震”,史伯對鄭桓公問,《左傳(chuan) 》昭公元年中叔向問晉平公疾於(yu) 子產(chan) ,《國語·魯語》中吳子問防風氏大骨於(yu) 孔子等眾(zhong) 多典故表明,當時有一批“獻”活躍在政治舞台上。他們(men) 的存在是曆史條件使然。
在相當長的時期內(nei) ,文字尚未產(chan) 生或成熟,人們(men) 習(xi) 慣於(yu) 口耳相傳(chuan) ,比如《尚書(shu) ·堯典》與(yu) 《史記·五帝本紀》的大量信息,都是古人長期口耳相傳(chuan) 而由後人筆錄。筆錄之後固然形成了文獻,但由於(yu) 竹簡資源的稀缺和抄寫(xie) 的不便利等因素,大多數情況下,人們(men) 也不得不采取記憶的方式來傳(chuan) 遞信息。社會(hui) 對作為(wei) 記憶達人的“獻”有巨大的需求。“左史倚相趨過”,楚靈王言:“是良史也,子善視之。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這裏的“讀”應不是識讀、朗讀,而應是“諷誦”,否則倚相不能讓楚靈王如此重視。
先秦記憶達人有哪些記憶妙招?對雜亂(luan) 無章的內(nei) 容,人們(men) 較難記憶,隻能依賴於(yu) 重複,但效率低下。古人確實找到了一些記憶的捷徑。
一是縮減記憶量。他們(men) 會(hui) 選出某些篇章、段落進行記憶。《戰國策·齊策一》言蘇秦“得太公陰符之謀,伏而誦之,簡練以為(wei) 揣摩”,其中“簡”是選,選擇文獻中的重點;“練”是熟練,把選出來的重點弄熟。針對馬王堆帛書(shu) 《春秋事語》,裘錫圭先生認為(wei) 它可能是春秋家中的《鐸氏微》一類的選本,《史記·十二諸侯年表》說:“鐸椒為(wei) 楚威王傅,為(wei) 王不能盡觀《春秋》,采取成敗,卒四十章,為(wei) 《鐸氏微》。”
二是調整信息的邏輯次序。《禮記·學記》說“不陵節而施之謂孫(遜)”,其對立麵是“雜施而不孫”,結果是“壞亂(luan) 而不修”。孔子說“吾道一以貫之”,即為(wei) 其思想內(nei) 容尋求一條可以聯係起來的線索。郭店楚簡《老子》三種的編排次序,打破了《道經》《德經》的結構,似乎存在自己獨特的邏輯。
三是使用短句。短句清晰明朗,便於(yu) 記憶。比如《禮記·月令》每句以三言四言居多,最長七言八言,便於(yu) 人們(men) 背誦。
四是使用韻文。韻文朗朗上口,後世也廣泛使用口訣記憶。比如《詩經》《老子》均有韻,諸子中也不乏押韻的作品,比如《荀子·成相》。
五是配樂(le) 。《國語·周語上》有“瞽獻曲,史獻書(shu) ”之說,配樂(le) 不僅(jin) 悅耳動聽,而且有助於(yu) 記憶。《史記·儒林列傳(chuan) 》說:“及高皇帝誅項籍,舉(ju) 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xi) 禮樂(le) ,弦歌之音不絕。”“誦習(xi) ”的同時要配以“弦歌之音”,被司馬遷稱為(wei) “聖人之遺化”。
六是使用同類句式或者詞語。這樣能減少記憶信息量,比如《詩經》中的重章疊句,《周易》中卦爻辭的格式以及反複出現的各種套語即此。以上的處理是在文獻編纂與(yu) 貴族教育過程中人們(men) 有意而為(wei) 之的。
人才在中華文明中是格外重要的文化資源。當有形的典籍文獻麵臨(lin) 劫難的時候,記憶達人以口述的方式傳(chuan) 播中華文化。《漢書(shu) ·藝文誌》說,“孔子純取周詩,上采殷,下取魯,凡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諷誦,不獨在竹帛故也”。這也是中華典籍文化數千年來得以延續的一個(ge) 重要原因。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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