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譜》與(yu) 儒家道德主體(ti) 性的構建

作者：張宏敏（浙江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初十日丙午

          耶穌2025年4月7日

明末大儒劉宗周把自己畢生倡導的“做人之方”記錄於(yu) 《人譜》一書(shu) 。《人譜》作為(wei) 劉宗周最係統的一部哲學文獻，其在儒家學術思想史上的地位類似於(yu) 《四書(shu) 章句集注》之於(yu) 朱熹、《傳(chuan) 習(xi) 錄》之於(yu) 王陽明、《明夷待訪錄》之於(yu) 黃宗羲，對於(yu) 明清之際儒家道德主體(ti) 性的構建具有典範性意義(yi) 。

編撰緣起：儒佛之辨

《人譜》從(cong) 批判袁了凡《功過格》融佛入儒的“功利”學風入手，是一部旨在捍衛儒家立場的加強道德修身、注重工夫實踐之書(shu) 。先是，雲(yun) 穀禪師著《功過格》，袁了凡從(cong) 其學而有宣傳(chuan) 因果報應的《了凡四訓》；明崇禎六、七年間，陶奭齡的門人秦弘祐受袁了凡影響而有《遷改格》，陶奭齡序而刊刻後，呈送劉宗周一部。劉宗周讀後，頗為(wei) 不滿，曰：“此害道之書(shu) 也。”便於(yu) 崇禎七年八月撰《證人小譜》，後易名《人譜》。對此，黃宗羲《子劉子行狀》雲(yun) ：“袁了凡《功過冊(ce) 》盛行，因而有仿為(wei) 《遷改格》者，‘善’與(yu) ‘過’對舉(ju) 。先生曰：‘此意最害道。有過，非過也，過而不改，是謂過矣；有善，非善也，有意為(wei) 善，亦過也。此處路頭不清，未有不入於(yu) 邪者。故論本體(ti) 有善無惡，論工夫則先事後得，無善有惡也。’作《人譜》。”是謂《人譜》的編撰緣起。

《人譜》係劉宗周生前已經刊刻、臨(lin) 終之際還在修訂的“遺著”，並為(wei) 其子劉汋留下遺言：“做人之方，盡於(yu) 《人譜》，汝作家訓守之可也。”劉汋《人譜跋》雲(yun) ：“《人譜》作於(yu) 甲戌，重訂於(yu) 丁醜(chou) 。而是《譜》則乙酉五月之絕筆也。一句一字，皆經再三參訂而成。”這是說，《人譜》三易其稿，初成於(yu) 崇禎七年，重訂於(yu) 崇禎十年，定稿於(yu) 清順治二年。劉宗周高足張應鼇在康熙三十八年所撰《人譜跋》中說：“《人譜》一書(shu) 為(wei) 先師絕筆，易簀時諄囑傳(chuan) 習(xi) 兢兢者。此乃精義(yi) 熟仁之正學，天德王道之全功也……凡我同人，能以神交私淑者耳提麵命，乃不負頂天立天一完人矣！”這就是《人譜》值得傳(chuan) 世的價(jia) 值。

譜人心法：慎獨誠意

對於(yu) 《人譜》要旨與(yu) 主體(ti) 架構，劉汋《蕺山劉子年譜》稱：“《人譜》者，譜人之所以為(wei) 人也。首《人極圖說》，言人心之體(ti) 分為(wei) 二五，散為(wei) 萬(wan) 善，極而至於(yu) 天覆地載，民胞物與(yu) ，不外此心之知能。乃其工夫，要之善補過，以異於(yu) 不思善惡之旨。次《六事功課》，即發明《圖說》之意，終之以《紀過格》，言過不言功，遠利也。”《自序》《人極圖說》《證人要旨》《紀過格》《訟過法》《改過說》《人譜雜記》，構成了《人譜》的主體(ti) 架構。另有《人譜類記》通過具體(ti) 的事例分類證明《人譜》，後人對於(yu) 《人譜》多有注釋，比如《人譜大全》《人譜詩箴》等，這些內(nei) 容都收錄到了中華書(shu) 局點校本《人譜》中。

《人譜》的本義(yi) 就是“譜人”“成人”“證人”，不是教人如何做學問，而是教人“如何成為(wei) 一個(ge) 人”。“學以學為(wei) 人，則必證其所以為(wei) 人。證其所以為(wei) 人，證其所以為(wei) 心而已。”《人譜》作為(wei) 意在構建儒家道德主體(ti) 性意識的修身之書(shu) ，主要探討了人的本性和以“慎獨”“誠意”為(wei) 宗旨的道德實踐，是劉宗周的“譜人”心法。牟宗三《從(cong) 陸象山到劉蕺山》一書(shu) 就認為(wei) ，劉蕺山的“慎獨”恢複了“以心著性”“內(nei) 在體(ti) 證”的道路，《人譜》一書(shu) 標誌著“儒家內(nei) 聖之學成德之教之道德意識亦至此而完成焉”。

《四庫全書(shu) 總目·人譜》雲(yun) ：“姚江之學多言心，宗周懲其末流，故課之以實踐。”針對陽明後學王龍溪、羅近溪、周海門一係宣稱的“無善無惡心之體(ti) ”，劉宗周在《人極圖說》開篇說：“無善而至善，心之體(ti) 也。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心即性”，“心體(ti) ”本身即具有至善的道德價(jia) 值。通過“慎獨”“誠意”的道德實踐，方可成就“至善”之“心體(ti) ”與(yu) “性體(ti) ”。這就是“工夫之外無本體(ti) ”，從(cong) 工夫中識得本體(ti) ，“本體(ti) 隻在日用常行之中”。至於(yu) 人與(yu) 動物的本質區別，《人譜》以為(wei) ：“積善積不善，人禽之路也。知其不善，以改於(yu) 善。始於(yu) 有善，終於(yu) 無不善。其道至善，其要無咎。所以盡人之學也。”《證人社語錄》雲(yun) ：“若方有一毫遮掩的心，便不是慎獨。”劉宗周《中庸首章說》言：“獨之外別無本體(ti) ，慎獨之外別無功夫。”緣此，劉宗周判定“心體(ti) ”是一種“獨”體(ti) ，是一切道德、情感、意念尚未萌發時的精神狀態；“心即性”作為(wei) 一種至善的道德本體(ti) ，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本質所在。這也是《人譜》修身工夫的“心”本體(ti) 論依據。

修身工夫：遷善改過

為(wei) 校正袁了凡、秦弘祐等從(cong) 行善求福、生死因果上立說“勸善改過”的功利乃至虛無傾(qing) 向，《人譜》據周敦頤《太極圖說》而有《人極圖說》，揭示“五倫(lun) ”“百行”“仁義(yi) ”的“人極”之道，進而提倡“遷善改過”以“立人極”的道德實踐。因此，重視生命個(ge) 體(ti) 的道德修身工夫，在日常行為(wei) 中時刻檢點“過”“惡”，改過即遷善、去惡即為(wei) 善，就成為(wei) 《人譜》的核心議題。

“人雖犯極惡大罪，其良心仍是不泯，依然與(yu) 聖人一樣，隻為(wei) 習(xi) 染所引壞了事。”正如今人所說，劉宗周對人性的陰暗麵（“過”“惡”“習(xi) 染”）有著深微的觀察與(yu) 透視。《人譜》把人的“過”區分為(wei) 微過、隱過、顯過、大過、叢(cong) 過、成過六種。“改過”的方法為(wei) “訟過”和“改過”。“訟過”就是“靜坐”“讀書(shu) ”“閉閣”“反省”；“改過”則針對六種“過”而製定了“六事功課”，分別是“凜閑居以體(ti) 獨”“卜動念以知幾”“謹威儀(yi) 以定命”“敦大倫(lun) 以凝道”“備百行以考旋”“遷善改過以作聖”。具體(ti) 的工夫有靜坐讀書(shu) 、省察存養(yang) 、懲欲窒忿、葆任知幾、變化氣質、遷善改過等，《人譜雜記》中也有具體(ti) 案例。“一遷一改，時遷時改，忽不覺其入於(yu) 聖人之域，此證人之極則也。”在劉宗周看來，通過“知錯即改”“遷善改過”的方法就可“證人”、證成“人極”，這既是《人譜》的歸旨，也是儒家道德主體(ti) 性意識的成就。

毫無疑問，劉宗周是一位“知行合一”“身體(ti) 力行”的人。作為(wei) 一位具有強烈道德主體(ti) 意識的儒者，他時刻反省自己的過錯，以“體(ti) 驗”和“體(ti) 知”為(wei) 範式，經由“獨體(ti) ”的內(nei) 在超越呈現了儒家道德精神現象的世界。他本人畢生倡導的“慎獨”“誠意”的修身哲學，還落實於(yu) 主體(ti) 自我的道德自覺行為(wei) ，突出了儒家道德的正義(yi) 性與(yu) 民族氣節的崇高性。他的絕食殉國有力地證明了這一點。

總之，《人譜》構建了一整套嚴(yan) 謹、細密、可操作的儒家道德修身工夫譜係。在劉宗周著作單行本中，唯有《人譜》的刊刻傳(chuan) 播最為(wei) 普遍，對其弟子後學有著深遠的影響，也是後輩學人案頭必備的修身書(shu) 。陳確在與(yu) 友人通信中說：“吾輩工夫隻須謹奉先生《人譜》。刻刻檢點，不輕自恕，方有長進。”傅彩在康熙刻本《人譜序》中說：“蕺山著述甚富，《人譜》一編，近裏著己，實自道生平所得力，向已傳(chuan) 播海外，因嚐置之案頭，日自警省。”清初顏李學派受《人譜》影響，成立“省過會(hui) ”“規過會(hui) ”，相互監督、相互規勸，嚴(yan) 格規範言行舉(ju) 止。清代湖州學者閔忠仿《人譜》，以孝、悌、忠、信、禮、義(yi) 、廉、恥為(wei) 做人之要，撰成《人道譜》。清人宋瑾重刻《證人小譜》後，又作《人譜補圖》。1905年，梁啟超編《德育鑒》，對《人譜》中的“靜坐”“改過”工夫也有大段摘錄。20世紀30年代，吳宓在清華大學講授“文學與(yu) 人生”課程，將《人譜》列為(wei) “應讀書(shu) 目”。

盡管在劉宗周那個(ge) 時代，《人譜》修身工夫主要適用於(yu) 士大夫階層，用於(yu) 指導私人空間的運作，具有曆史局限性，但時至今日，在批判性揚棄中吸收《人譜》中對道德主體(ti) 性的認識，對於(yu) 道德自覺意識的涵養(yang) 、主體(ti) 性道德人格的培養(yang) 仍有借鑒價(jia)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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