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史論並舉(ju) 的精神進入《大學》學的思想世界

——評《〈大學〉學引論》

作者：許家星（北京師範大學價(jia) 值與(yu) 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二月十三日庚辰

          耶穌2025年3月12日

《大學》經程朱發明改造以來，地位極速提升，儼(yan) 為(wei) 四書(shu) 學這一新經學係統之首，對近世以來中國思想文化影響甚巨。凡欲於(yu) 儒家義(yi) 理有所立言者，莫不欲藉《大學》之寶地以播其新論，拈《大學》之字眼以揚其宗旨。如朱子之格物、陽明之致知、蕺山之誠意、船山之正心。今人對上述四者之說，雖亦頗多闡發，然多置其於(yu) 專(zhuan) 人研究中，少有對《大學》加以綜貫而論者。《大學》學園百花齊放，論題多元，諸如宋代《大學》之斷代研究、陽明《大學》之專(zhuan) 人研究、《大學》改本之專(zhuan) 題研究、鄭、朱《大學》之比較研究等，然就《大學》學作為(wei) 一係統之學的整體(ti) 論述，實有待推進。

程旺教授《〈大學〉學引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5年3月出版）一書(shu) ，即有見於(yu) 《大學》研究之分，而欲綜論其全。此乃該書(shu) 立意不同凡響之高屋建瓴處。蓋論者實有一整全之“《大學》學”觀念孕育於(yu) 胸，進而於(yu) 廣博的《大學》學中扣緊“狹義(yi) 之《大學》學”，以突出《大學》思想詮釋之內(nei) 涵。該書(shu) 內(nei) 篇選取《大學》詮釋最具代表性學者對格致誠正四個(ge) 核心概念之詮釋，以為(wei) 《大學》思想支點及範式轉進，以搭建《大學》學之體(ti) 係。論者所搭建之《大學》學體(ti) 係，其用心不唯為(wei) 《大學》學研究鋪磚，而更矚目於(yu) 經學與(yu) 哲學、政治與(yu) 教化之重要議題。論者之初心，蓋有鑒於(yu) 有關(guan) 經學史/哲學史研究之分隔，而試圖呈現經學與(yu) 哲學之一體(ti) ，其取徑實在於(yu) 經學哲學。此既遙承宋明儒治《大學》之通貫精神，又近接馬一浮、金景芳治學由經學而入之“馬、金學脈”。

全書(shu) 結構精巧、脈絡分明，由引言、內(nei) 篇、外篇、附錄四部分構成，形成一層次分明、首尾呼應之整體(ti) 。引言先明其宗，依次論《大學》之思想旨趣、路徑指向、內(nei) 在驅動。《大學》之思想旨趣具體(ti) 歸納為(wei) 大人之學、教化之學、整體(ti) 規劃之學、“儒學代數學”，從(cong) 中提煉出《大學》三層含義(yi) ：頭腦義(yi) 、形式義(yi) 和代入義(yi) ，即《大學》是闡明儒家思想的簡要綱領，具有無限豐(feng) 富的開放可能性，具有儒家思想的形式架構意義(yi) ，可以不斷地填充。此甚合朱子以《大學》為(wei) 綱領、行曆、菜單之意。論者給出《大學》學的任務是通過“思想史的《大學》”與(yu) “《大學》的思想史”雙向互動來呈現《大學》的思想要旨和文本詮釋，但無論是闡發《大學》內(nei) 在義(yi) 理還是借由《大學》來表達論者新思，皆不能脫離《大學》文本。論者由此提出《大學》學的內(nei) 在驅動的“兩(liang) 個(ge) 空間論”：走向《大學》文本的“文本空間”和由《大學》出發的“思想空間”，即文本詮釋與(yu) 思想創造，經學與(yu) 哲學之間的張力與(yu) 統一。論者明確該書(shu) 宗旨是從(cong) 整體(ti) 性來把握《大學》學的哲學精神，其所倚重的資源是《大學》學中最具哲學意義(yi) 的宋明理學。換言之，是作為(wei) 哲學的《大學》學，此義(yi) 首先在內(nei) 篇中通過對格致誠正四目的闡發加以呈現，繼而於(yu) 外篇中論修齊治平四目之外王學予以拓展，二者相得益彰，構成對《大學》明德親(qin) 民之道的全麵闡發。論者由此更進一步，探討了極富特色的《大學》詮釋圖解模式，論述《大學》詮釋所體(ti) 現的譜係精神，所論視野開闊，綜貫古今，旁涉朝鮮儒學，蓋四書(shu) 圖解之學雖源於(yu) 吾華，然實興(xing) 盛於(yu) 彼邦，構成朝鮮儒學的一大特色。此誠為(wei) 中朝儒學交涉之一大課題。總之，經由引論之標宗名意，內(nei) 外篇之核心呈現，附錄之詮釋譜係，全書(shu) 構成一眉目清晰、條理暢達、內(nei) 外兼顧的有機整體(ti) 。

全書(shu) 哲史並舉(ju) 、論從(cong) 史出，意在建構一套《大學》學的思想體(ti) 係和理論框架，其所重者在《大學》學哲學層麵，而似未措意於(yu) 《大學》之史，於(yu) 浩如煙海的《大學》學術史、蔚為(wei) 熱點的《大學》研究史皆甚少著墨。然此並非論者忽視《大學》之史，恰恰相反，全書(shu) 對史頗為(wei) 重視，在隱顯二層皆有表現。就隱微層言，論者以龔定庵“欲知大道，必先為(wei) 史”為(wei) 原則，以史思為(wei) 路徑，因史論以見大學之道，在“寓作於(yu) 述”中實現“以史拓論”，以“了解之同情”的精神進入《大學》的曆史世界。就顯性層論，其附錄部分收入了《大學》古本與(yu) 改本舉(ju) 隅、《大學集說》校點、《大學沿革論》《大學沿革論校正》三份有關(guan) 《大學》史之必要材料，對於(yu) 理解《大學》的哲學精神和學術脈絡皆具有很高的參考價(jia) 值。此三種文字涉及《大學》重要論題，體(ti) 現了論者對《大學》學的全麵把握。《大學》古本與(yu) 改本之文本變化、取舍，傳(chuan) 達出詮釋者對《大學》義(yi) 理理解之差異，故文本之爭(zheng) 實是義(yi) 理之別，遠如宋代明道、伊川、朱子三者對《大學》之不同改本，近如明代古本、改本、偽(wei) 石經本之紛繁之爭(zheng) ，反映出“我注《大學》”與(yu) “《大學》注我”的內(nei) 在張力。《大學集說》摘自衛湜《禮記集說》，收入自漢至宋數十家《大學》說，對了解宋代《大學》說具有極高的史料價(jia) 值，可謂一部簡明宋代《大學》詮釋史。所選朱子後學王柏之兩(liang) 篇《大學》文字，一則闡發了宋末之前《大學》演變史，二則記載了《大學》改本史上頗具影響的車若水之觀點。

《引論》予讀者印象頗深者是其精巧的體(ti) 係組織、突出的創新精神，堪稱學論結合，述作兼具。從(cong) 書(shu) 名即可知，該書(shu) 追求學與(yu) 論的結合。一方麵重視《大學》學的闡發，如內(nei) 外篇著眼於(yu) 理學大家朱子、陽明、蕺山、船山之觀點剖析，思想對話，附篇作為(wei) 《大學》圖解詮釋史，依次論述朱子、黎立武、程複心、伍庸伯等說，體(ti) 現了很深的述學之功。另一方麵則對《大學》學加以體(ti) 係性建構，是謂《大學》學論。這對於(yu) 《大學》具體(ti) 研究成果甚多，而對《大學》作為(wei) 獨立之學加以論述甚少之情況，實為(wei) 有益補充。就四書(shu) 單經之學而言，論語學、孟子學因二者本即為(wei) 獨立之書(shu) ，且在宋代之前曾立於(yu) 官學而影響早著，故不存在獨立之過程。盡管《孟子》因納入四書(shu) 係統而提升了其地位，但與(yu) 《大學》仍有不同。《中庸》與(yu) 《大學》雖俱隸屬《禮記》，然因其義(yi) 理深遠，多涉性命之學，且與(yu) 易學關(guan) 係緊密，其地位實在《大學》之上。如唐李翱《複性書(shu) 》、北宋周敦頤、張載之學皆頗重《中庸》，佛教高僧亦重《中庸》，如智圓自號“中庸子”。然就四書(shu) 學而言，《大學》實為(wei) 其核心，朱子對《大學》的重視遠非它書(shu) 可比，自言一生隻看破兩(liang) 件文字，《大學》即為(wei) 其一。但朱子之《大學》始終被置於(yu) 《四書(shu) 》話語下，故《大學》雖脫離《禮記》而又被納入《四書(shu) 》，還是未能獲得真正的獨立地位。《引論》則旗幟鮮明提出《大學》當自成其學而無所依附之問題，並從(cong) 宏觀上勾勒了《大學》學的基本內(nei) 核和理論框架。《引論》頗多良工心苦、別有會(hui) 心之論，蓋作者所從(cong) 事者，乃有本有原之學。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