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澤遜：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與(yu) “忠孝節義(yi) ”

來源：文史哲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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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穌2024年10月16日

作者 | 杜澤遜，山東(dong) 大學《文史哲》雜誌主編兼編輯部主任、山東(dong) 大學講席教授

來源 | 2024年3月23日杭州國家版本館“文潤講座”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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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吳館長，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各位朋友，下午好！

吳館長要我來杭州的國家版本館做講座，其實我是很沒有底的。因為(wei) 在學校裏上課的內(nei) 容比較固定，在這個(ge) 場合來講有一個(ge) “怎麽(me) 樣跟各位對接”的問題，所以我就報了這麽(me) 一個(ge) 題目。希望在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方麵能夠向各位匯報我的一些思考。

一、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國家發展的無盡資源

我們(men) 國家曆史非常長，區域非常廣，在全世界來說它是非常大的、文明特別長的國家，是一個(ge) 文化大國，它的資源非常豐(feng) 富。但是我們(men) 國家對自己的傳(chuan) 統文化認識上也出現過一些反複。例如我們(men) 國家在清朝後期遭受了外國的入侵。外國入侵的時候，他們(men) 有比較先進的軍(jun) 艦，同時也有比較先進的武器。我們(men) 在抵禦外來侵略過程當中感受到人家比我們(men) 強，於(yu) 是就希望趕上先進的水平，在清朝後期表現得比較強烈，希望盡快擺脫落後的局麵。當時也有各種各樣的方案。例如張之洞提出來“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那就是保持中國固有的政治體(ti) 製，當然也包括文化體(ti) 係。同時也要學習(xi) 外國先進的科學技術，先進的軍(jun) 事技術。讓我們(men) 國家能夠不再受外來的欺淩。在這個(ge) 過程當中，我們(men) 也有一些中國的學者對中國為(wei) 什麽(me) 落後有一些思考，在這些思考當中，也有一種觀點，認為(wei) 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是中國落後的根源。

基於(yu) 這樣一種思路，就進行了文化方麵的一些革新。尤其是辛亥革命，我們(men) 國家由封建帝製進入了資本主義(yi) 框架的社會(hui) 體(ti) 係，辛亥革命建立了一個(ge) 新的製度。新的製度推翻了帝製。1911年辛亥革命，1912年教育部部長蔡元培，也是浙江文化的巨匠，他代表政府宣布取消“經學”學科。取消經學學科是一件大事情，因為(wei) 經學就是我們(men) 現在認定的國家古老的經典，《周易》《尚書(shu) 》《詩經》《周禮》《儀(yi) 禮》《禮記》《春秋左傳(chuan) 》《春秋穀梁傳(chuan) 》《春秋公羊傳(chuan) 》《論語》《孝經》《爾雅》《孟子》等這樣一些書(shu) 籍，它們(men) 構成的學科叫“經學”。經學學科取消證明了什麽(me) 呢？證明一個(ge) 學科它不能在高校裏單獨存在了。經學廢掉了之後，我們(men) 還要不要讀經書(shu) 呢？於(yu) 是就要有一些新的替代方案。

按照國外的學科框架，經學的典籍就分流了。比如說《詩經》就不再作為(wei) 經學，而是作為(wei) 古代的詩歌總集。“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作為(wei) 文學欣賞的對象。《左傳(chuan) 》《尚書(shu) 》，史學色彩比較濃厚的，就歸到曆史學學科。當然像《論語》，哲學學科也看，文學學科也看，教育學學科也看，多學科的都要看。但是有一些書(shu) 就邊緣化了，比如《儀(yi) 禮》就邊緣化了，中文學科不看《儀(yi) 禮》，曆史學科也不看《儀(yi) 禮》，哲學學科也不看《儀(yi) 禮》。儒家文化被稱為(wei) “禮樂(le) 文明”，標誌性的書(shu) 是《儀(yi) 禮》。這本標誌性的書(shu) 不歸任何學科了，圖書(shu) 館分類當中可能會(hui) 進入到綜合類。所謂的綜合類，我們(men) 也許可以認為(wei) 是“其他”，各學科歸不進去的，它的邊緣化很嚴(yan) 重。嚴(yan) 重到什麽(me) 程度呢？就是現在重新講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仁義(yi) 禮智信，“禮”的核心經典就是《儀(yi) 禮》。能夠在大學裏把《儀(yi) 禮》一字一句跟學生講清楚，這樣的老師可能是個(ge) 位數。我們(men) 有十幾億(yi) 人口，也就是我們(men) 基本上丟(diu) 掉了傳(chuan) 統文化當中比較核心的那本書(shu) ，就是《儀(yi) 禮》。

100多年來，從(cong) 辛亥革命到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我們(men) 所走過的路基本上是批判傳(chuan) 統的。辛亥革命之後有很多先生在對經書(shu) 做注釋，但這個(ge) 注釋有一個(ge) 傾(qing) 向，就是去孔子化、去皇帝化。我們(men) 的《詩經》直截了當對接先秦文學了。從(cong) 漢朝把經書(shu) 作為(wei) 國家的指導思想、行為(wei) 的標準、是非的標準，從(cong) 漢武帝之後到辛亥革命，《詩經》這本書(shu) 作為(wei) 經書(shu) 究竟對我們(men) 的國家、對我們(men) 的人民、對我們(men) 的文化產(chan) 生了什麽(me) 影響呢？這一頁大約2000年一下翻過去了，不看了，直接對接先秦文學，這就是我們(men) 現在對待《詩經》的態度。

要知道我們(men) 的祖先在幾千年怎麽(me) 度過來的，不可能不了解他們(men) 看什麽(me) 書(shu) ，尤其不能不了解他們(men) 怎樣理解這本書(shu) 。我們(men) 這樣一頁掀過去是不行的。經學學科，從(cong) 經學角度認識經典，至少從(cong) 漢朝到辛亥革命是一個(ge) 常態。常態到什麽(me) 程度呢？從(cong) 小就要念這個(ge) 書(shu) ，就要念朱熹的《詩集傳(chuan) 》，因為(wei) 科舉(ju) 考試要考這個(ge) 東(dong) 西，不念的話考不上，所以它的普及度極高。由普及度極高到放在一邊另作解釋，我們(men) 文化上就把主要的部分放在一邊了。《詩經》還在念，但作為(wei) 經學的《詩經》沒有了。經學當中所蘊含我們(men) 的行為(wei) 規範也就沒有感受了。我們(men) 還承認“仁義(yi) 禮智信”是中國文化，還承認“忠孝節義(yi) ”是中國文化，但對這個(ge) 東(dong) 西的理解和認識逐漸概念化了，空了。

今天，我們(men) 重新看一看傳(chuan) 統上對中國文化的基本認識，中國文化是什麽(me) 。我們(men) 在杭州國家版本館能夠深切體(ti) 驗到什麽(me) 叫建築文化，這個(ge) 建的太美了！建築和周邊的環境非常和諧的統一在了一起，這個(ge) 屬於(yu) 建築文化。當然我們(men) 說穿什麽(me) 衣裳，這屬於(yu) 服裝文化。我們(men) 要吃飯，這是飲食文化。數不清的文化，但總要有一些核心性的概括。如果有人問你中國文化是什麽(me) ，那麽(me) 你說有服飾文化、建築文化、圖書(shu) 文化、版本文化，都沒有任何的錯誤。但這樣數下去就沒有邊了，所以中國的先人對中國文化從(cong) 幾個(ge) 角度做了一些概括，其中之一就是“仁義(yi) 禮智信”。

仁，仁者愛人，當然是愛他人，也愛自己。

義(yi) ，實際上就是舍己為(wei) 人。你有困難，我幫你一把，但並不圖回報。我可以去出把力，也可以去拿點錢，也可以說幾句讚揚的話。總而言之，是你用自己的行為(wei) ，你付出的大或者小都不要緊，那是你的。但你的行為(wei) 或者資源是為(wei) 了他人，這就是“義(yi) ”。我們(men) 舉(ju) 行一場音樂(le) 會(hui) ，我們(men) 把收來的門票錢用來建希望小學，這就是“義(yi) 演”。哪裏出現了災害，我們(men) 要捐錢，捐1塊錢也可，捐10塊錢也可，捐1萬(wan) 塊錢也可，這個(ge) 錢是你的，你給了他，對他有幫助，這就是“義(yi) ”。“義(yi) ”是很典型的無償(chang) 幫助別人。當然你幫助的別人可能是一個(ge) 人，也可能是社會(hui) 。比如你愛護衛生，這是為(wei) 了大家共同的環境好，這也是“義(yi) ”，義(yi) 舉(ju) 。

禮，它和另外一個(ge) 詞相連，就是讓。開車說禮讓行人。“禮”的表現就是讓，就是讓著別人。老師稱呼同學為(wei) “同學”，老師和同學是不是同學呢？不是。老師就是老師，學生就是學生。老師為(wei) 什麽(me) 要稱學生為(wei) “同學”呢？老師把自己的規格、高度降得和學生一樣。這就是老師矮化自己，用這樣的方式抬高學生。因此“同學”的稱呼純粹是個(ge) 禮。學生不能稱老師為(wei) “同學”，足見它是不平等。不平等非要拉得平等，這就是“禮”。禮的本質就是讓，“禮讓”連在一起。

智，智慧的智。這個(ge) 解釋起來比較隱蔽一些。《孟子》對“仁義(yi) 禮智信”的“智”有一個(ge) 解釋，他說“是非之心”就是智。我們(men) 說讀書(shu) 幹什麽(me) ？讀書(shu) 為(wei) 了明理。明什麽(me) 理？明是非之理。凡是好的事我去做，別人做的好事我去讚揚。非，不對的，我不去做，別人這樣做我不表示讚成。這樣一種表現，這樣一種心情，是智。

信，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了要算，尤其是有契約的時候更得守信。所以改革開放以來，我們(men) 國家“仁義(yi) 禮智信”提倡的“信”比較多，是為(wei) 了國人之間打交道以及與(yu) 外人打交道，需要信守諾言、信守契約、信守合同。

“禮”講的比較多，但“仁”和“義(yi) ”講的不是太多。這五個(ge) 字是作為(wei) 中華文化的一種概括，當然不一定是最權威的概括，我們(men) 沒有繼承好。浙江省在做古籍的數字資源。我是搞古籍的，我們(men) 以前要看古書(shu) 時要出差，要到北京、上海、浙江，住下來，到圖書(shu) 館裏去，寫(xie) 好了書(shu) 單，我要看什麽(me) 書(shu) ，可能還要拿介紹信。人家上班了，我們(men) 遞上書(shu) 單，管理人員到庫房裏把書(shu) 提出來，你在這裏看。你可以拿鉛筆抄，戴上白手套。等到人家快要下班了，書(shu) 要收回去，人家要入庫，晚上肯定是不行的，休息日或者館裏內(nei) 部整理，也不行。所以閱覽的效率不高。現在是什麽(me) 情況呢？國家圖書(shu) 館第一批掛出來的善本書(shu) 1.6萬(wan) 種，有的書(shu) 一種就是一大摞。我所在山東(dong) 大學圖書(shu) 館的善本書(shu) 總量也就2000種，因為(wei) 大學圖書(shu) 館要服務於(yu) 教學，沒有錢買(mai) 善本書(shu) 。國家圖書(shu) 館一次掛出1.6萬(wan) 種，這是難以想象的。當然我們(men) 說海外的藏書(shu) 機構，比如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shu) 館，他們(men) 的善本書(shu) 通過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網站掛出來。日本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東(dong) 京大學東(dong) 洋文化研究所、早稻田大學以及靜嘉堂文庫也都逐步把書(shu) 掛出來了。這樣我們(men) 在單位上，在家裏，就可以登錄有關(guan) 網站，登錄有關(guan) 平台，來看這些珍貴的版本，效率就提高了。原來一年可以辦的，現在一個(ge) 月就辦了。所以大家現在為(wei) 什麽(me) 那麽(me) 忙呢，因為(wei) 節奏快了！

可是還是有很多很多的圖書(shu) 館不舍得把古籍數字資源掛出來，而這些不往外掛古籍資源的單位和個(ge) 人，以及他們(men) 的工作人員，他們(men) 每天都在使用網上的信息，每天都在使用數以十萬(wan) 、百萬(wan) 計的古籍圖像資源，是人家投放上去的，而你自己並不願意把手裏東(dong) 西投放上去，“仁”和“義(yi) ”這兩(liang) 條一個(ge) 都不沾，這是肯定沾不上的。所以我們(men) 這個(ge) 行為(wei) 覺得很正常，但實際上不正常。至少朋友之間，我都掛出去了，你每天都看，你不給我看，這個(ge) 不仗義(yi) 。不仁不義(yi) 的人能交嗎？可以說我們(men) 國家大部分圖書(shu) 館都沒有掛出來資源，我想“仁義(yi) 禮智信”，“仁”和“義(yi) ”怎麽(me) 衰退的，我們(men) 可能感受不到，但我舉(ju) 這麽(me) 一個(ge) 例子，你可能就感受到了。

再比如很多醫院血庫裏存著救人命的血液是嚴(yan) 重不足的，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願意獻血的人少。以前還有獻血的“隊伍”，他們(men) 用什麽(me) 辦法能夠稀釋血液，多喝水或者怎麽(me) 樣，這個(ge) 隊伍有什麽(me) 傳(chuan) 染病更要了你的命了。願意獻血的人少。我的一個(ge) 學生跟我說，他每年都去獻血，他沒有和任何人說過，我覺得這個(ge) 人是有仁義(yi) 之心的。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這個(ge) 東(dong) 西能救人的命。春節期間北京大學一位教授回家過年，他的父親(qin) 得了重病緊急搶救，做手術需要輸很多血，怎麽(me) 辦？連夜把家裏的人從(cong) 農(nong) 村叫來六七位，獻血。是不是他們(men) 獻的血直接用於(yu) 這位病人呢？不是，庫存的血用上了，下麵再來的人怎麽(me) 辦呢？所以動員他們(men) 獻血，以便於(yu) 為(wei) 下麵的病人用，可見資源是很不充足的。獻血對人的健康損害不大，可以說極小的損失可以救人的命，這些都屬於(yu) 義(yi) 舉(ju) ，屬於(yu) 仁義(yi) ，我們(men) 在這方麵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我們(men) 今天為(wei) 什麽(me) 要重提這些老話題呢，是想表達一個(ge) 感受，就是我們(men) 在這方麵有點淡漠，而這是我們(men) 中國文化最為(wei) 寶貴的東(dong) 西，最為(wei) 核心的東(dong) 西。有了仁義(yi) ，中國人是有文化的、文明的民族，才成立。沒有仁義(yi) ，基本上就不成立了。

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國家發展的無盡資源，這是我要表達的第一個(ge) 看法。所有人的行為(wei) 都有指導思想，所有人的所有行為(wei) 背後都是文化在指揮著你，所有世界上的爭(zheng) 端，它的背後幾乎都是文化支撐的。所以國家要發展，尤其是要健康地發展、文明地發展，文化是一個(ge) 巨大的資源。我們(men) 的吳雪勇館長非常勤奮，社會(hui) 各界都有很多勤奮的人。勤奮的背後到底是什麽(me) 呢？是不是勤奮一點就多給一點錢，沒有。也沒有說你勤奮一點就有人跟著唱讚歌。到底什麽(me) 東(dong) 西驅動著他呢？背後有文化，有信仰，這個(ge) 東(dong) 西是最最核心的。所以我們(men) 可以發明這、發明那，但背後都要有一個(ge) 問號，你發明這個(ge) 東(dong) 西到底是幹什麽(me) 的呢？肯定是對人類社會(hui) 有用，這個(ge) 文化是看不見的資源。

1978年算是改革開放的開端，1980年之後基本方向沒有變。我1981年上大學，親(qin) 曆了這個(ge) 過程，國家發展得非常快。最初的時候，我們(men) 會(hui) 買(mai) 一些很落後的機器，因為(wei) 它便宜，有人就說了這個(ge) 東(dong) 西都是人家淘汰的，你為(wei) 啥要買(mai) ？淘汰的我們(men) 也沒有。我們(men) 是想買(mai) 好的，沒有錢，於(yu) 是就買(mai) 差一點的。買(mai) 來以後很快我們(men) 也淘汰了，淘汰的速度之快難以想象，所以我們(men) 迅速就跟上了人家的先進水平。而人家在研發的過程當中投入巨大資金和人力，不舍得讓我們(men) 這樣用的。於(yu) 是當你接觸到更先進技術的時候，人家要保密。你為(wei) 什麽(me) 自己不發明創造？原先沒有手機，手機從(cong) 我開始。和人家有了手機，我們(men) 也要有，還要做得更好，這樣的思路是不一樣的。在缺錢的情況下還要快一點發展，隻能采取這個(ge) 跟進的辦法，所以我們(men) 走過了一個(ge) 快速發展的路。

要想發展經濟，就得搞好科技；要想發展軍(jun) 事，就要搞好科技。科技人才從(cong) 哪兒(er) 來？學校。於(yu) 是抓教育。教育、科技和經濟建設、軍(jun) 事事業(ye) 緊密掛在一起，這是我們(men) 發展的急需。但高校裏培養(yang) 科技人才，是不是也要培養(yang) 文化人才？尤其重要的是，是不是要把科技和文化融在一起來傳(chuan) 授？我們(men) 經常講立德樹人、教書(shu) 育人，還要開思政課程。山東(dong) 大學有2位入選了院士，一個(ge) 是陳子江，醫學家。一個(ge) 是李術才，工程學家。他們(men) 在入選院士座談時回憶成長過程，他們(men) 隻講自己的導師，認為(wei) 是自己的導師教導他們(men) 、影響他們(men) ，尤其是這些老師艱苦奮鬥的精神。我沒有聽到他們(men) 表揚哪個(ge) 學院院長，也沒有聽到表揚哪個(ge) 校長和輔導員，這說明了一個(ge) 問題，教書(shu) 和育人是一回事。我們(men) 的工匠精神，就在工匠教他們(men) 的學生當中傳(chuan) 授的，所以我們(men) 文化和科學技術、經濟發展、軍(jun) 事建設應該是擰在一起的，應該是不可分離的。作為(wei) 專(zhuan) 業(ye) ，杜老師是搞傳(chuan) 統文化的，把它分離出來了，這個(ge) 適合於(yu) 做研究，不適合於(yu) 做教育。做教育的時候應該把文化融到各個(ge) 崗位上來，這樣我們(men) 才不至於(yu) 丟(diu) 失，成為(wei) 行業(ye) 規範。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我們(men) 國家成為(wei) 經濟大國，還要成為(wei) 文化大國，而這兩(liang) 個(ge) 要擰在一起，就是一個(ge) 良性的狀態。國家對這個(ge) 問題是有清醒的認識的，所以總書(shu) 記講話多次，杭州國家版本館有一個(ge) 輪番播放的視頻，把總書(shu) 記在文化領域視察講話做了非常精要的介紹，我覺得這個(ge) 做法特別好。國家對這個(ge) 問題的認識非常清醒，所以要采取措施來加強文化建設，要把馬克思主義(yi) 基本原理與(yu)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相結合。這樣中華傳(chuan) 統文化，是我們(men) 的根和脈，這是國家領導人的表述。這個(ge) 表述是實事求是的，科學的，非常有針對性的。國家要成長，文化要跟上，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我們(men) 國家發展的無盡資源，是這麽(me) 一個(ge) 意思。我想在座各位對此是同意的，所以就不再多說了！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概括，“仁義(yi) 禮智信”是一套，還有一套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好多年前台灣大學編了一套台灣地區用的《中國文化基本教材》，一共8本，16開的。每一本不是太厚，並且字大一點，適合學生看。《中國文化基本教材》編好之後，他們(men) 來中國大陸訪問，征求一些人的意見，正好我是被征求者。我看了《中國文化基本教材》8本，它到底是什麽(me) 內(nei) 容呢？完全來自《四書(shu) 》，對《四書(shu) 》裏基本內(nei) 容做了新編。原文是什麽(me) 樣的，注釋也很好懂，再加上串講，非常容易接受。《中國文化基本教材》貫徹的東(dong) 西非常明確，就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書(shu) 名就叫《中國文化基本教材》。但修身和齊家不能分開，修身和治國、平天下不能分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要放在一起理解。不能單獨講修身。民國年間《修身教科書(shu) 》，它的編者就是蔡元培，它的“修身”講的就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明確說不能單獨講“修身”，要和治國、平天下放在一起講。“修齊治平”是一種概括，還有一種概括是“忠孝節義(yi) ”，我今天把“忠孝節義(yi) ”拿出來和大家一塊學習(xi) 學習(xi) ，和另外那些概括是不矛盾的，是一樣的，隻不過角度不一樣。

二、關(guan) 於(yu) “忠”

我們(men) 說忠君愛國。為(wei) 什麽(me) 要忠君呢？因為(wei) “君”是國家代表，他不是個(ge) 人。當了國家領導人，考慮問題的角度和立場就是國家立場，大約不會(hui) 再考慮一個(ge) 月的薪水是多少，家裏房子怎麽(me) 樣，這些問題都要放在一邊，考慮的是國家發展，這是他的職責。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忠君”和忠於(yu) 國家是一回事，忠君愛國是一回事。

當然忠於(yu) 職守，也是忠。我們(men) 說忠於(yu) 國家，你不能光在那裏念口號，做好你應該做的工作就是忠於(yu) 國家。如果你是個(ge) 學生的話，你就要好好學習(xi) ，不能貪玩。你是一個(ge) 工作人員，你做好職分內(nei) 的工作，這些就是忠於(yu) 國家的表現。如果我們(men) 的國人都是這樣的話，國家肯定會(hui) 健康地發展。

具體(ti) 的表現就是忠於(yu) 你的崗位，我是一個(ge) 老師，我要上課，於(yu) 是我要備課。我在1999年給山東(dong) 大學文學院全體(ti) 研究生開了一門必修課“文獻學”，領導譚好哲院長讓我開這個(ge) 課，我那時候36歲，一個(ge) 星期4個(ge) 學時，一次上完，從(cong) 下午2點一直上到6點。我這一個(ge) 星期任何事情都不幹，隻為(wei) 這一次上課來寫(xie) 講稿。寫(xie) 多少講稿呢？100頁的稿紙，以前用稿紙抄，100頁稿紙，小方格有300字，也有400字的。100頁稿紙，我每個(ge) 星期寫(xie) 1本。一學期18周，我寫(xie) 了18本，這個(ge) 課就上完了，講稿也寫(xie) 完了。為(wei) 什麽(me) 要這樣幹呢？因為(wei) 我是一個(ge) 老師，必須得上好課。那時候對於(yu) 教學成果的評價(jia) 比較不值錢的。比方說我出了一本《良渚文化研究》，這是10分。我出了一本《文獻學概要》，才5分，要打對折的。我的課講得非常受學生歡迎，在我評教授時一點用處沒有。什麽(me) 時候有用呢？你在教育類的雜誌上，C刊發文章管用。能發教育學C刊的老師不一定能上課好，所以教學顯示度低。但作為(wei) 老師，好幾十個(ge) 學生聽了兩(liang) 個(ge) 小時一無所獲，你能對得住這些學生嗎？作為(wei) 老師到底合不合格呢？所以我要花一個(ge) 星期時間來準備這一次課。當然我的課是大課，好幾十人，也沒法點名。可能上著上著，學生越來越少，那就要了命！

我第一次開課時非常清晰記得換了三次教室，不是從(cong) 大換小，而是從(cong) 小換大。為(wei) 什麽(me) 要換3次教室呢，總是坐不下，旁聽的越來越多。我的課在1999年大獲成功。我的老師霍旭東(dong) 先生曾經告訴我：“上好一門課就是一碗飯。”作為(wei) 老師能上好一門課就不會(hui) 丟(diu) 飯碗了，這個(ge) 概念隻是忠於(yu) 作為(wei) 老師的崗位而已。如果你不能全心全意地上課，就是對這個(ge) 崗位不忠。你對這個(ge) 崗位不忠，作為(wei) 老師就是不合格的。你想贏得學生對你的尊敬，也是沒有任何可能的。所以“忠”作為(wei) 一種文化，它是我努力備課背後的力量。為(wei) 什麽(me) 說文化是一種資源呢？所有人的行動背後都有一個(ge) 文化，也許你自己沒有這樣去考慮，我們(men) 拿正麵文化把自己武裝起來，對我們(men) 的一生處理好任何事情都會(hui) 是一個(ge) 資源。

什麽(me) 叫資源？資源就是兜裏有錢。我到了商店裏可以買(mai) 喜歡的東(dong) 西，我到了書(shu) 店裏可以買(mai) 好書(shu) ，這叫資源。你沒有這個(ge) 資源，這個(ge) 書(shu) 再好，你也不能買(mai) 。所以資源這個(ge) 東(dong) 西是人人都需要的，所有的資源永遠是正麵的。文化資源呢？看不見又摸不著，可是它比金錢重要得多。忠於(yu) 職守，這是一個(ge) “忠”的表現。

還有一個(ge) 是忠於(yu) 老師，我在一次山東(dong) 大學開學典禮上講到學生對老師要“忠”，有的學生在空間裏反對。學生對老師忠有什麽(me) 不好？如果這個(ge) 學生不忠於(yu) 老師的話，那對老師的話就不當回事了。在座各位有些屬於(yu) 青年同誌，你沒有到我這個(ge) 年齡，你到了我這個(ge) 年齡可能會(hui) 有新的經曆。什麽(me) 經曆呢？就是我的學生，我大會(hui) 的講話請他錄下來進行整理，他會(hui) 查考一些我提到的人、地、年份，可能有錯，因為(wei) 演講很難不出問題。他一一查清楚，並且告訴我這個(ge) 地方有錯，我就會(hui) 和他說改。他整理老師的錄音，隻要忠於(yu) 這個(ge) 錄音就可以了，這是一個(ge) 底線。我怎麽(me) 說的，他怎麽(me) 整理，他不添錯。但他覺得這樣對老師還是不夠的：“我們(men) 不能讓老師出錯，讓外人看這個(ge) 東(dong) 西時對老師有看法。”他這麽(me) 想，他就有了維護老師的心，這是“忠”。

當老師體(ti) 會(hui) 到這一點的時候，他是很感動的。老師沒有讓你這麽(me) 做。所以忠是一個(ge) 非常寶貴的東(dong) 西。你在單位上，或者你是學生，你這樣做能帶來什麽(me) 呢？就是下次有艱巨任務的時候，老師會(hui) 首先想到讓你去辦。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沒有時間再反複了，一定要在規定時間一次性達到最好的水平，把這件事情做完，不能再商量了，來不及了。這種情況下，他就會(hui) 委派給一個(ge) 他認為(wei) 最可靠的人。我們(men) 的軍(jun) 隊提拔指揮員，基本機製全世界都是“積功”製度。“積功”帶來提拔，這是軍(jun) 隊的基本製度。怎樣才能“積功”呢？你自己擅自做主跑去立了一個(ge) 功，這是不行的，部隊上有紀律。因此，你圓滿完成任務的能力極大，你獲取關(guan) 鍵任務的機會(hui) 就多。你完成這樣的任務多，你的“積功”就多。你積的功不是領導送的，是你自己用能力和忠誠換來的。

我們(men) 在其他崗位上也是這樣，哪個(ge) 學生不是好學生呢？當老師的能明白表達出來說A學生特別好，B學生不太好？當老師的不能這樣表達。都好。但內(nei) 心裏到底有沒有差別呢？肯定有差別。如果沒有差別的話，孔子為(wei) 什麽(me) 說要因材施教呢？那一定是有差別。但老師不能說，都在心裏。有重點任務要完成時，他會(hui) 想到你。你在完成重點任務過程中得到巨大的提升，於(yu) 是你的水平就上去了。你的水平上去了，當然你未來的發展，實現理想的腳步就快了。這樣有什麽(me) 不好呢？肯定沒有任何不好。你發展得快，我也發展得快，我們(men) 的國家就快了，有什麽(me) 不好？我們(men) 的家長也高興(xing) ，可以說沒有什麽(me) 人不高興(xing) 。當然有可能個(ge) 別人嫉妒你，那是不好的。我們(men) 對別人的進步還是要樂(le) 見其成。總之忠於(yu) 老師也是一種忠。

我舉(ju) 個(ge) 例子，這是《左傳(chuan) 》上的，這個(ge) 人叫逄醜(chou) 父。這個(ge) “醜(chou) ”大約隻表示天幹地支的“醜(chou) ”，“辛醜(chou) 條約”的“醜(chou) ”，與(yu) 那個(ge) “醜(chou) 俊”的“醜(chou) ”不是一個(ge) 意思。所以逄醜(chou) 父不是不好看，可能是他出生的時間，醜(chou) 時。商朝帝王大都利用這個(ge) 取名字。什麽(me) “太甲”“武丁”“帝辛”，都是。“父”，讀音fǔ，是說這個(ge) 男子比較好，魁梧英俊，叫“父”，和杜甫的“甫”含義(yi) 一樣。姓逄。逄醜(chou) 父做了什麽(me) 事情呢？在春秋時一個(ge) 大國是晉國，另一個(ge) 大國是齊國，它們(men) 兩(liang) 個(ge) 發生了戰爭(zheng) 。地點在濟南市。一開始齊國占上風，後來齊國就處於(yu) 下風。齊國的國君坐的戰車當然是指揮車，他的旁邊有一個(ge) 人是逄醜(chou) 父，他的武器長一點，在國君旁邊。如果有危險的話，一下挑過去就可以排除危險。其實不一定要挑過去，因為(wei) 對方看到你很壯，武器很長，他是不會(hui) 靠近的，因此主要是威懾作用。

晉國反過來了，齊國處於(yu) 劣勢，齊國軍(jun) 隊是戰車，圍著一座山“華不注”，“華不注”也念“華夫注”，齊國軍(jun) 隊圍繞這個(ge) 山在前麵跑，晉國軍(jun) 隊在後麵追，三圈，曆史上叫“三周華不注”。這時候“華不注”山前麵有一些樹木，把齊國的戰車給掛住了。這樣跑不了了，國君就會(hui) 被俘。這時候逄醜(chou) 父認為(wei) 敵人並不認識他的統帥，於(yu) 是換了位置，讓統帥當保衛，逄醜(chou) 父自己當統帥。局麵還沒有很嚴(yan) 重時，他讓“國君”，就是假裝的保衛，讓他下去取水。下去取水的時候脫身了。人家以為(wei) 逄醜(chou) 父是國君，就把他抓起來了，後來發現他不是國君，就要殺掉他。他說好不容易有一個(ge) 人願意為(wei) 國君死，你們(men) 把他殺了，你們(men) 的名聲不好。於(yu) 是晉國統帥就把他放了。因為(wei) 殺了他價(jia) 值也不大。也就是說在必要的時候可以為(wei) 國君去死。《論語》裏說了，“賢賢易色，事君致其身”，你跟著國君幹要隨時準備獻出生命。“事父母盡其力”，對待爸爸媽媽盡力就行了。“與(yu) 朋友交言而有信”，你隻要答應了朋友的兌(dui) 現就可以了。級別是不一樣的。逄醜(chou) 父恰恰就是這樣做的，他的行為(wei) 就是忠。他被記載在《左傳(chuan) 》當中。

至於(yu) 說忠於(yu) 老師，我們(men) 舉(ju) 孔子最得意的弟子顏回。在《呂氏春秋》中記了一個(ge) 故事，說孔子和他的弟子周遊列國，在陳、蔡之間（現在的河南），由於(yu) 沒有國君欣賞他，供應他們(men) 糧食，他們(men) 就斷炊了，“七日不嚐粒”，七天沒有吃上糧食。“粒”也不一定是大米粒。在這個(ge) 時候顏回去找米，找到了，當然大家都去找米。孔子已經餓得起不來了，在座各位沒有經過那個(ge) 困難的時候，老一輩是有一個(ge) 豐(feng) 富的經驗，就是如果你早晨起來沒有飯吃的話，千萬(wan) 不要起床。你躺在床上饑餓感很弱，你起來就不得了的。所以孔子晝寢，白天躺著，不是睡覺，而是餓壞了。顏回找到米之後就做飯，做了飯給老師吃。但孔子老遠看到一幕：米快熟的時候，顏回伸手到鍋裏抓了一把吃了。

由於(yu) 距離比較遠，孔子覺得說不出來的滋味，他就裝睡。顏回做好了米就捧著給老師送來了：“老師，吃飯吧。”孔子說我剛才做了一個(ge) 夢，夢見先君，“食潔而後饋”。說飯食很清潔獻上來。顏回的聰明在孔門弟子當中是頭號的，“聞一而知十”。顏回立刻明白了，他跟老師說：“剛才是灰落到鍋裏了，我把灰吃了，扔了舍不得，我把它吃了。”老師心情五味雜陳，他就覺得自己對不住學生。他對學生們(men) 說，有時候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也不可靠。這就是顏回。

當他們(men) 碰到困難的時候，在匡這個(ge) 地方（在今河南省），有人要殺孔子，大家都倉(cang) 皇出逃。逃出來了，可是顏回沒有來。孔子就很著急，顏回最後一個(ge) 來了。孔子見了說的什麽(me) 話呢，“我以為(wei) 你死了呢”。顏回的回答不是很容易想象的，他說：“子在，回安敢死。”老師在，我怎麽(me) 敢死呢？這個(ge) 話當老師的感動，是非常難以想象的。就是說我沒有死的資格。現在有的學生戀愛失敗了，自殺。你想沒想過家長該有多麽(me) 痛苦。我是親(qin) 眼見到這樣的家長，基本崩潰，已經無法正常上班。這個(ge) 學生想沒想過你的爸爸媽媽、姥姥姥爺，他們(men) 會(hui) 是什麽(me) 樣的反應呢？你難道隻為(wei) 自己活著嗎！顏回的回答，“老師在，我怎麽(me) 敢死呢”，這個(ge) 話就是對老師的“忠”，這個(ge) 精神不得了。所以我們(men) 說“忠孝節義(yi) ”，對老師，忠於(yu) 老師，有什麽(me) 錯？可能你聽著時間長了，認為(wei) 是“愚忠”“愚孝”。怎麽(me) 是愚忠呢？愚在哪裏？

孔子對顏回的誇獎是不遺餘(yu) 力。孔子對他的學生子貢說，你和顏回誰更厲害？子貢說我怎麽(me) 敢和顏回比，顏回是“聞一以知十”，我子貢是“聞一以知二”。子貢非常謙虛。但孔子馬上表示同意，說你和我都不如他。所以孔子對顏回的肯定無以複加。顏回死了，孔子哭得很痛心。學生們(men) 說，老師你過於(yu) 傷(shang) 心了。孔子說，我不是為(wei) 顏回，我還能為(wei) 誰這麽(me) 傷(shang) 心呢。魯國國君問孔子，弟子誰好學。孔子說，顏回好學，不幸早死，現在沒有了。其他學生聽了孔子這個(ge) 話怎麽(me) 想？老師心裏隻有顏回。孔子對顏回的誇獎從(cong) 不掩飾，所以當他看到顏回伸手到鍋裏抓一把米吃了，在他看來除非這個(ge) 人不是顏回，顏回不能幹這種事情，可是明明白白他是吃了，所以他就要啟發他。啟發的結果，顏回還是顏回，沒有任何問題。所以學生忠於(yu) 老師，我們(men) 忠於(yu) 工作崗位，都是忠。

三、關(guan) 於(yu) “孝”

“孝”，在我們(men) 國家還是一個(ge) 很大的傳(chuan) 統。我以前出差時買(mai) 了一本書(shu) ，我為(wei) 了消遣買(mai) 的，《富蘭(lan) 克林自傳(chuan) 》，是富蘭(lan) 克林給孩子寫(xie) 的3封信，講他的經曆。中國的家訓其實主要是寫(xie) 的家書(shu) 。我看了一遍，給我的兒(er) 子看。我兒(er) 子也看了一遍，他說，爸爸，富蘭(lan) 克林什麽(me) 都好，有一條不好，外國人不孝順。我說何以見得？他說，整本書(shu) 沒有談任何孝順的事情，自從(cong) 富蘭(lan) 克林離開家再也沒有提到過他的爸爸媽媽。我心想很對，但外國人有自己養(yang) 老的辦法，人家也不是說爸爸媽媽不親(qin) ，人家有人家的辦法。但是這件事情讓我考慮，“孝”還是中國文化中很有特色的東(dong) 西。

閔子騫，《二十四孝》之一，也是孔子的弟子，在山東(dong) 嘉祥武氏祠的東(dong) 漢畫像石上就刻有他的事跡。大家看，一共三個(ge) 人。東(dong) 漢的馬車是一匹馬，車輪，一邊一個(ge) 。車上的長者就是閔子騫父親(qin) ，右上角有“子騫父”。長者背後一個(ge) 小朋友，是閔子騫後母的孩子，車下的青年就是閔子騫。

山東(dong) 嘉祥縣武梁祠畫像石（拓片局部）

閔子騫背後有兩(liang) 行字：“閔子騫與(yu) 後母居，愛有偏移，子騫衣寒，禦車失棰”。他替父親(qin) 駕著車，大概是說馬繩或馬鞭子掉下來了，也有可能他從(cong) 車上掉了下來。他父親(qin) 伸手拉他，當然發現他的手冰涼，已經凍僵了。回去以後，跟他的老伴說：“我為(wei) 什麽(me) 要娶你？我為(wei) 了孩子。你現在這樣對待，你作為(wei) 後娘，這是沒法再過了。”閔子騫在這時候，極其關(guan) 鍵的時候，他說的話你就很難想象。我們(men) 看唐朝歐陽詢《藝文類聚》引西漢劉向《說苑》：

閔子騫兄弟二人，母死，其父更娶，複有二子。子騫為其父禦車，失轡。父持其手，衣甚單。父則歸呼其後母兒，持其手，衣甚厚溫。即謂其婦曰：‘吾所以娶汝，乃為吾子。今汝欺我，去即無留。’子騫前曰：‘母在一子單，母去四子寒。’其父默然。故曰：孝哉閔子騫，一言其母還，再言三子溫。

母親(qin) 在，我一個(ge) 人受凍。母親(qin) 不在，哥兒(er) 四個(ge) 都要受凍。他是多麽(me) 深明大義(yi) ，多麽(me) 顧全大局，他隻是個(ge) 半大孩子。所以孝不單純是給父母吃喝，他有很高的要求，就是在精神上支持父母。這不就是一個(ge) 很好很好的榜樣麽(me) 。所以在孔子弟子當中，孔子誇獎孝順就誇閔子騫，至於(yu) 閔子騫怎麽(me) 孝順法，孔子沒有說，但這個(ge) 故事裏說了。他記入《二十四孝》，絕對不僅(jin) 僅(jin) 是一般性的孝順，他有非常高尚的境界，他真不愧為(wei) 孔子的學生。

四、關(guan) 於(yu) “節”

司馬遷在《史記》中有《列傳(chuan) 》，第一篇《伯夷列傳(chuan) 》。伯夷和叔齊兩(liang) 兄弟，周武王把商朝滅了，兄弟兩(liang) 個(ge) 認為(wei) 他們(men) 是商朝人，他們(men) 不能吃周朝的糧食，於(yu) 是逃到首陽山，就在山裏采野果子吃，餓死在山裏。司馬遷修《史記》，那麽(me) 多人物，有幾個(ge) 人這麽(me) 有麵子在《史記》裏有傳(chuan) ？都是立了大功勞。伯夷和叔齊有什麽(me) 功勞？所謂的功勞就是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司馬遷要樹個(ge) 標，我們(men) 要有氣節。節，就是現在的身份證，證明你身份的。《漢書(shu) ·蘇武傳(chuan) 》記載蘇武牧羊，蘇武是大漢使者，到了北方，人家扣留了他，無論什麽(me) 情況下他手裏都要舉(ju) 著這個(ge) 節。那時候的節大概像現在的小旗，沒有那個(ge) 旗，而是上麵墜著牛毛。始終拿在手上，這個(ge) 東(dong) 西標誌著你是大漢的使臣，這個(ge) 東(dong) 西不能變，命可以沒有。

文天祥，已經打得沒有一兵一卒了，他作為(wei) 大宋宰相被俘了。他一個(ge) 人沒法戰鬥。一個(ge) 這麽(me) 高尚的人，敵人也想用他，問他是不是一塊來管理天下。文天祥說，我怎麽(me) 能跟你一塊呢，我是宋的宰相。當文天祥還沒有死的時候，王炎午就寫(xie) 了一篇祭祀文天祥的文章，你雖然活著，我寫(xie) 好祭文了。為(wei) 什麽(me) ？文天祥你可不能投降，我們(men) 都看著你呢。所以文天祥不能活，隻能死。他是從(cong) 容就死。這是什麽(me) 東(dong) 西呢？是“節”。“節”是文天祥的工作證，大宋的丞相，這個(ge) 東(dong) 西不能變。

所以司馬遷把伯夷、叔齊作為(wei) 《史記》第一篇，不是他們(men) 有什麽(me) 功勞，而是他們(men) 是個(ge) 標杆。如果曆史僅(jin) 僅(jin) 是真實就可以了，那還需要曆史學家幹什麽(me) ？有檔案就可以了。曆史學家之所以是曆史學家，是因為(wei) 他能提供一麵鏡子，讓人們(men) 照照自己。不是僅(jin) 僅(jin) 真實就可以了。蘇武一生如果都記下來，他自己就是一本書(shu) ，班固就把蘇武牧羊放大，讓你看這一塊，這就是我們(men) 的史學家。史學家不能撒謊，但要表現什麽(me) ，是他們(men) 的任務，要不然叫《資治通鑒》？“鑒”就是鏡子，所以讀史就是看一麵鏡子。

這個(ge) “節”很關(guan) 鍵，凡是民族危亡時伯夷、叔齊就蹦出來了。古代的詩歌文章提到伯夷、叔齊頻率多麽(me) 高，每提到他們(men) 的時候唯一指向就是氣節。如果沒有氣節的話，什麽(me) 人來了和什麽(me) 人合作，那國家還有嗎？所以這個(ge) “節”是我們(men) 的核心價(jia) 值觀之一。

五、關(guan) 於(yu) “義(yi) ”

我們(men) 說舍生取義(yi) 。以前曾經批判過武訓，一九五幾年。批判武訓幹什麽(me) 呢？武訓是個(ge) 要飯的，連個(ge) 名字都沒有。武訓這個(ge) 名字是他死了以後，別人給他的名字。他沒有名，他要飯，一邊要飯一邊打工，他把積累的錢辦學校，讓人家的孩子來上學。他請了一個(ge) 老師，他要管老師吃飯。老師吃飯的時候，他在門外伺候著，他都不敢進去。武訓要飯辦學，這不就是“義(yi) ”嘛，所以武訓這麽(me) 一個(ge) 沒有任何地位的人在修《清史稿》的時候，他進入《孝義(yi) 傳(chuan) 》，有《武訓傳(chuan) 》，沒有任何學校教育他，他連個(ge) 家都沒有。誰培養(yang) 了武訓呢？是我們(men) 的土壤培養(yang) 了武訓。當然武訓的思想屬於(yu) 那個(ge) 時代，這是必須明白的。

再一個(ge) 是童書(shu) 業(ye) 先生家的保姆。童書(shu) 業(ye) 先生是個(ge) 名教授，祖籍是浙江人，山東(dong) 大學教授。當年山東(dong) 大學在青島。保姆姓張，也不知道名字。有一次童書(shu) 業(ye) 的外孫子，他是陝西師範大學教授黃永年先生的兒(er) 子，版本學家。他從(cong) 小在外祖父家。前些年他回山東(dong) 大學，已經50多歲了。他要去看望當年他在山東(dong) 大學家屬院裏的那些伯伯。那時他可以隨便串門，童先生孫子上誰家都行。他現在要看看這些先生們(men) ，找不著門了，我帶他去。在董治安先生家（原山大古籍所所長）談及往事，說到他家保姆張媽。誰會(hui) 記得她？張媽在青島一主人家當保姆，四個(ge) 孩子，夫妻兩(liang) 個(ge) 因為(wei) 意外的原因都不在了。四個(ge) 孩子還沒成年，那張媽怎麽(me) 辦？肯定不能繼續在這家當保姆了。於(yu) 是到童書(shu) 業(ye) 教授家當保姆。掙了錢，她接濟這四個(ge) 孩子。她沒有上過學，連個(ge) 名字都不知道，她怎麽(me) 會(hui) 這樣做呢？什麽(me) 樣的學校培養(yang) 了她？

後來童先生過世了，童太太給她女兒(er) 看孩子，童先生外孫子回到西安自己父母那裏。張媽就沒地兒(er) 去了，青島這四個(ge) 孩子把她接去養(yang) 老。這是一種什麽(me) 關(guan) 係呢？沒有血緣關(guan) 係。在談到這個(ge) 保姆張媽的時候，董先生的話很少，但他嘴裏冒出兩(liang) 個(ge) 字：“義(yi) 仆。”仁義(yi) 的仆人。

這樣的人物還有。山東(dong) 省圖書(shu) 館館長王獻唐，國學大師。一個(ge) 拉洋車的李義(yi) 貴。獻唐先生經過觀察，認為(wei) 李義(yi) 貴很不錯的，他和李義(yi) 貴說，拉洋車一個(ge) 月多少錢？說洋車不要拉了，給我當仆人吧。這是解放前。李義(yi) 貴就成了王獻唐的仆人。王獻唐日記裏“李仆長、李仆短”很常見，就是這個(ge) 李義(yi) 貴。轉眼之間日本人占領了濟南，山東(dong) 圖書(shu) 館的國寶裝箱，先運到曲阜，後來經過長江運到萬(wan) 縣，再運到四川的樂(le) 山，存在大佛寺。運到那裏就穩下來了，但他們(men) 在漫長搬遷當中有誰給經費呢？山東(dong) 省政府？沒有了。沒有後路了。所以到了萬(wan) 縣的時候，山東(dong) 大學也遷到了萬(wan) 縣，山東(dong) 大學校長林濟青聘任王獻唐為(wei) 教授，你是山東(dong) 大學教授，這些國寶就能裝到山東(dong) 大學船上。不然怎麽(me) 弄？這樣就運到後方。

一起搬運的還有一個(ge) 屈萬(wan) 裏，山東(dong) 魚台人，後來去台灣了，大學者，“中央圖書(shu) 館”館長。這三個(ge) 人沒有飯吃了，李義(yi) 貴去要飯。要了4個(ge) 湯圓，王獻唐說，李義(yi) 貴吃兩(liang) 個(ge) ，他和屈萬(wan) 裏一人吃一個(ge) 。到了後方，他們(men) 不得不找工作，王獻唐到了“國史館”當總幹事，他每個(ge) 月掙的工資要供應李義(yi) 貴，因為(wei) 李義(yi) 貴要看守文物。屈萬(wan) 裏去了“中央研究院”，後來去了台灣。但王獻唐後來很艱苦，供不上李義(yi) 貴了。李義(yi) 貴就自己賣菜賺錢，看守文物，一件都沒有丟(diu) 。解放後，這些文物回到了濟南。李義(yi) 貴沒有上過學，不知道這些文物多重要。但王獻唐是他的主人，王獻唐讓他看著，他就看著，一件東(dong) 西都不能少。所以李義(yi) 貴作為(wei) 仆人，也是義(yi) 仆。李義(yi) 貴這樣的人怎麽(me) 辦呢，建國之後安置在山東(dong) 博物館當工人。他沒有學曆，隻能當工人。他家裏一家人，也很困難，收入低。每個(ge) 月發了工資，王獻唐要拿出一部分給李義(yi) 貴，還維持著主仆關(guan) 係，已經不是仆人了。童先生家保姆張媽和王獻唐家的仆人李義(yi) 貴，他們(men) 都是在建國前後，離我們(men) 很近。“義(yi) ”是很感人的，不能丟(diu) ，這是我們(men) 傳(chuan) 家寶。

張媽的事跡，我和黃壽成教授說要寫(xie) 一篇東(dong) 西，不能讓它淹沒了。他比較忙，我久久不能忘，我寫(xie) 了一篇《義(yi) 仆張媽事略》，我念一下：

義仆張媽，不知何許人也，在青島某氏家做保姆。其家夫婦四子女，忽遭變故，夫婦皆亡。四子女失怙，生計無著。無已，張媽轉至山東大學童書業教授家，仍做保姆。時山東大學在青島，後遷濟南，亦隨之至濟。童先生夫婦，有外孫黃壽成，幼名小寶。國家計劃經濟，供應憑票，有糧票、布票、油票、肉票、雞蛋票、糖票等，童家票證常由張媽領取。小寶在大學宿舍區，來往於王仲犖、路遙、董治安各教授家，如穿街市，口稱王公、路伯、董叔。嚐雲：“王公夏天寫書，光脊梁，忽紅衛兵來，即躺床裝病，紅衛兵去，爬起來再寫。”家中開飯，張媽即大呼：“小寶！小寶！吃飯了！”四鄰盡聞之。

 

童家浙人，夫人能做南方菜。張媽北人，口味不同，常自為之。遇有剩飯菜，不忍棄，則回鍋加熱自食之。所獲酬勞皆寄青島老主人四子女，俾免於饑寒。時局漸緊，不許傭工，張媽複無所依，則青島四兄妹迎以奉養之。今壽成教授年近花甲，十數年前來濟，餘陪同訪故舊，至董先生府，娓娓敘往事，談及張媽，董先生歎曰：“義仆。”餘重有感焉，時縈於懷，因記之，以告世人。

 

2022年7月13日

六、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現代化轉化

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要進行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轉化什麽(me) ，轉化的目的是什麽(me) ？其實不甚明白。我覺得轉化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首先要把“仁義(yi) 禮智信”“忠孝節義(yi) ”轉化來。僅(jin) 僅(jin) 搞一個(ge) “文創”也是轉化，但那個(ge) 轉化用不著從(cong) 國家戰略層麵來提。文化的轉化是件大事。為(wei) 什麽(me) 要轉化呢？主要是經過轉化之後，在現在要好使，要好用。不需要再讓我們(men) 去敦促，仁和義(yi) 就可以深入人心了。如果不轉化，我們(men) 就把它作為(wei) “曆史文化”來對待。什麽(me) 是曆史文化？已過去的文化，和現在沒有關(guan) 係了。我們(men) 要把已經過去的文化，看似和我們(men) 疏離的文化，經過轉化重新流到我們(men) 的血液當中去，這樣轉化才有用。所以“轉化”的目的是讓過去的好東(dong) 西、感人的東(dong) 西在現在還好用，這是轉化的目的。現在好用，就能讓我們(men) 的人民生活的質量更高，生活得更幸福，讓人事關(guan) 係更融洽，讓我們(men) 對周邊的人和事情，包括國際上的事情，它的態度和認識更高明一些，這就是轉化的目的。所以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是個(ge) 很大很大的任務。孔子周遊列國，他的那一套沒有玩轉。到了漢武帝時期出一個(ge) 董仲舒，他是春秋學大家。他提出了孔子儒學統治天下，被漢武帝采納，一管就管了兩(liang) 千年。這就是說孔子那一套經過董仲舒的創造性轉化，成了漢朝好用的東(dong) 西。當然到了宋朝又出了朱熹，到了明朝又出了王陽明（浙江人），他們(men) 是創造性轉化的典範。

我們(men) 當代也很需要董仲舒，也很需要朱熹，也很需要王陽明。能夠對我們(men) 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作出創造性的轉化。轉化以後它的名稱叫什麽(me) ？總書(shu) 記在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座談會(hui) 講話當中，提出了“中華民族現代文明”。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在1000年之後將成為(wei) 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精神文明的標誌。當曆史回頭看的時候，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是一個(ge) 文明的時代，有文化的時代，它是要有標誌的。我們(men) 在座各位青年在這方麵可以考慮考慮，怎麽(me) 樣為(wei) 這件事情做做工作。當然你要想做工作的時候，老祖宗基本的書(shu) 要念得懂。如果那幾本書(shu) 念不懂，你不知道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什麽(me) ，感人的故事在哪裏，你又怎麽(me) 能講好中華故事，又怎麽(me) 能夠讓我們(men) 的典籍活起來呢？所以還是要讀懂古書(shu) 。

浙江省圖書(shu) 館、杭州的國家版本館這種地方，讓我們(men) 的孩子多來一來，這裏好東(dong) 西很多。我匆匆忙忙參觀，吳館長親(qin) 自介紹，我眼界大開，我覺得在這個(ge) 地方幾天幾夜也看不完，好東(dong) 西太多了。在這裏講傳(chuan) 統文化是應該的。我實際上是一種感受式的講法，講的不對的地方請大家批評。

謝謝！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