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德以同俗”與(yu) 國家治理思想

作者：劉力耘（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理論研究所副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九月初七日丙午

          耶穌2024年10月9日

“一道德以同俗”出自《禮記·王製》，是中國古代重要的國家治理思想，也是“大一統”政治的內(nei) 在要求和有力保障。“一道德以同俗”主張君主或中央政府應當確立普遍的、絕對的倫(lun) 理之至高地位，並通過主政者的示範和訓諭、官學體(ti) 係的講授和傳(chuan) 播等方式，使人們(men) 對其形成一致認識，進而能在公共生活中自覺地遵循此行為(wei) 準則，達到彼此理解、認同，增強社會(hui) 凝聚力和穩定社會(hui) 秩序的目的。“一道德以同俗”並非指簡單地同一倫(lun) 理規範和社會(hui) 風俗，而是具有豐(feng) 富的曆史內(nei) 涵。

“一道德”確立普遍規範

“道”的本義(yi) 是路，“人所通行方謂之路，一人獨行不得謂之路”，表明“道”具有公共性。“道”由眾(zhong) 人行經的路，引申為(wei) 宇宙自然運行的規律和群體(ti) 之人應當遵循的準則，兼有自然秩序和倫(lun) 理秩序的麵向。“道”是崇高的、普遍的、絕對的，原則上每個(ge) 人都稟受“道”降生，所稟受的稱為(wei) “性”或“德性”。“德”常訓為(wei) “得”，指人從(cong) “道”那裏得到的，包括仁、義(yi) 、禮、智等，是人的本質。《大學》有“明德”，意為(wei) 人獲之於(yu) “道”的是光明的，即光明的所得。“道”雖賦予人“性”，但人須依靠持續的修養(yang) 工夫，才能保有和發揚此“性”，使自己的思慮、舉(ju) 動時時遵循“道”，才稱得上是真正的有所得，即有德之人。

表示倫(lun) 理的“道”，是公共生活中人應當遵循的準則，“德”是人對此準則的遵循。“一道德”指明確此準則的具體(ti) 內(nei) 涵，統一對它的認識。古代思想中的“一”，並非單純指“同一”，而往往具有“歸於(yu) 正”，即使其處於(yu) 正確的、應當的狀態。因此，更準確地說，“一道德”指使人人皆有對此準則之內(nei) 涵的正確認識。如“道德不一”，就會(hui) “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人人在“道”之中選取部分符合自己心意的內(nei) 容當作行為(wei) 準則。這將導致“人執私見，家為(wei) 異說”，價(jia) 值多元而混亂(luan) 。政治上缺乏明確的路線和方針，法令製度無法保持一貫性，民眾(zhong) 無所適從(cong) ；社會(hui) “百裏不同風，千裏不同俗”，地區分歧強化，動蕩風險大增。

“一道德”的合法主體(ti) 是君主或以其為(wei) 首的中央政府。據《中庸》，孔子稱隻有既“有其德”又“有其位”的“天子”，才有資格製定倫(lun) 理和文字標準，使天下人共同遵循。《王製》也稱，諸侯例行朝見時，針對其治下的禮、刑、德，天子要考訂是非對錯，防止偏離、違背應當遵循的準則，以此維護天子應有的權威。君主“一道德”的前提是其自身始終遵循“道”而實有“德”。宋代朱熹通過解釋《尚書(shu) ·洪範》“皇極”，認為(wei) 君主不僅(jin) 應向眾(zhong) 人揭示“至極之標準”的具體(ti) 內(nei) 涵，君主本身就應成為(wei) “至極之標準”，充分踐行仁、孝等準則，以供眾(zhong) 人取法、效仿。

如何判斷君主揭示和遵循的“至極之標準”是符合“道”的，以避免顛倒是非？方法是用記載在“經”中的、蘊含著“道”的聖賢言行來驗證。“經”是官方認定的儒家典籍，是傳(chuan) 統中國倫(lun) 理道德的載體(ti) ，也是漢代以降官學的核心內(nei) 容。一旦成為(wei) “經”，典籍中的準則也會(hui) 反過來規範權力運行。既然“道在六經”，那麽(me) 肩負“一道德”之責的君主和中央政府必須統一經學，否則“經術，今人人乖異，何以一道德”？統一經學就是運用精英知識群體(ti) 充分研究考證的成果，明確“經”的種類、文字和解釋，並在官方教育體(ti) 係和官員選拔考試中傳(chuan) 授和運用既定標準。

五代以前，朝廷通過刻經文於(yu) 石碑上正定經書(shu) 文字，防止流傳(chuan) 訛謬或私自削改。後唐明宗詔令校勘、雕印開成石經，“廣頒天下”。這是已知最早的以雕版印刷的形式統一經書(shu) 文字的官方舉(ju) 措，為(wei) 後代沿用。唐以前，朝廷認可的經書(shu) 版本和解釋，體(ti) 現在所立經學博士的學術傳(chuan) 習(xi) 上。但各家所習(xi) 不僅(jin) 經解不同，經文篇目和內(nei) 容也有差別。對此，唐太宗令顏師古“考定五經”，確立經文定本，又令孔穎達等編纂《五經正義(yi) 》，考訂前代異說並給出疏解，定於(yu) 一尊，運用於(yu) 官學和科舉(ju) 中。這是首次由朝廷提供經典解釋的標準本。此後，宋神宗為(wei) “一道德”而命王安石主持編纂《三經新義(yi) 》。明成祖令胡廣等編纂《四書(shu) 五經大全》，稱實現“國不異政，家不殊俗，大回淳古之風”，必得依賴此書(shu) 。可見統一經學是“一道德”的重要舉(ju) 措。

“同俗”是長治久安的關(guan) 鍵

“一道德”是“同俗”的前提。“同俗”指用已明確的普遍倫(lun) 理教化民眾(zhong) ，規範其行為(wei) ，使“大一統”政治下各地區的風俗一同變至淳厚，也稱變風俗、正風俗、善風俗等。風俗是否淳厚，被視作政權能否長久維係的關(guan) 鍵，即“自秦漢以來，大抵風俗厚者，易守而享曆長，風俗薄者，難守而享曆短”。“同俗”是治理目標，現實中不同地區的風俗既不相同，也無法自然達到淳厚。

首先，各地區風俗為(wei) 何會(hui) 有差異？析言之，“風”與(yu) “俗”是兩(liang) 個(ge) 概念，“風”指各地獨特的自然環境孕育出的具有地域特色的民眾(zhong) 性格；“俗”指民眾(zhong) 的價(jia) 值取向和行為(wei) 。“俗”通常被認為(wei) 是變化不定的，會(hui) 極大地受到君主喜好的影響。這種關(guan) 於(yu) “風”和“俗”的區分，既承認客觀存在著地域人文差異，也肯定社會(hui) 價(jia) 值規範的可塑性。因正視、尊重地域差異，故又有“俗可同也，風莫之能同”的理念。

其次，何種風俗才算得上淳厚？一般認為(wei) ，如果民眾(zhong) 普遍能夠踐行禮、義(yi) 、忠、信等準則，社會(hui) 就會(hui) 有淳厚的風俗。以“禮”為(wei) 例，守禮主要指能遵循社會(hui) 等級規範，不行僭越之舉(ju) 。“同俗”的重要舉(ju) 措之一是糾正社會(hui) 流行的奢侈風尚。民俗尚奢侈，不僅(jin) 會(hui) 造成資源浪費，更會(hui) 帶來破壞既有等級秩序的危險。戒奢的治理舉(ju) 措既有在豐(feng) 收之年勸民間多儲(chu) 積，以備水旱之災；也有製定、頒行製度，規定不同等級之人所用的車馬、服飾等的標準，以針對逾製造成的奢靡之風。此外，守禮還包含非身份等級性的禮讓、謙讓，以此實現“讓畔”“息訟”的和諧社會(hui) 風氣。

理解了“同俗”的必要性和目標，接著是實踐舉(ju) 措。“同俗”的前提是了解各地的風俗，“視俗而施教”。唐代陸贄提出省察風俗的五種辦法，即“以五術省風俗”：傾(qing) 聽輿論，了解民眾(zhong) 的各種情緒；依據市場上不同物品的價(jia) 格，判斷社會(hui) 風氣；閱覽法律文書(shu) ，考察民間爭(zheng) 執訴訟的情況；察看民眾(zhong) 的車馬服飾，衡量民風是否奢靡；從(cong) 民眾(zhong) 從(cong) 事的工作種類中，發現他們(men) 的價(jia) 值取向。

在正視地域差異、了解地區風俗特性的基礎上，“同俗”主張因俗治理。“同俗”的“同”是結果而非舉(ju) 措。針對差異和特性，須用不同的方式引導風俗，才能同至於(yu) 淳厚，“固不可以一切之法治之也”。如秦地百姓崇尚勇猛武力，對此須引導百姓學習(xi) 富含謙讓精神的鄉(xiang) 射飲酒之禮，便不再流行好鬥風俗。這是針對地域差異和特性，以絕對倫(lun) 理“道”為(wei) 標準，“濟俗之偏”的具體(ti) 舉(ju) 措。

最後，能否實現“同俗”還依賴君主和各級官員的典範效應。“以身教者從(cong) ，以言教者訟”，“百姓從(cong) 行不從(cong) 言”，均強調主政者必須以示範而非說教的方式“同俗”。示範性的“同俗”以君主及首都為(wei) 中心，在垂直治理體(ti) 係上由君主向中央官員、地方官員、百姓逐級擴展；在地理空間上由首都向全國各地擴展。在治理實踐中，官員是引導社會(hui) 風氣的主體(ti) ，“士大夫，風俗之本”；而首都是全國各地效仿的對象，“王畿之內(nei) ，風化之本，四方是則”。

在傳(chuan) 統思想語境中，“一道德以同俗”並非指單純地同一倫(lun) 理道德和社會(hui) 風俗，而是在倫(lun) 理絕對主義(yi) 的信仰前提下，追求真理性準則和秩序，以實現社會(hui) 普遍文明的國家治理思想及相應舉(ju) 措。“一道德以同俗”既維護君主和中央權威，也要求君主和各級官員以身作則、行為(wei) 世範；既承認地域差異、尊重地區風俗特性，又要求秉持因地製宜、“濟俗之偏”的治理原則，引導社會(hui) 風俗一同達到淳厚和諧，實現“六合同風”。“一道德以同俗”在維護國家統一、社會(hui) 穩定和物質文化繁榮方麵發揮著巨大作用，但也有流於(yu) 權力傾(qing) 軋、“尚同惡異”的風險，這是我們(men) 今天麵對傳(chuan) 統治理思想遺產(chan) 時應當認識到的。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