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釔】追尋中國生死之智慧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4-08-26 19:5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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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尋中國生死之智慧

作者:張浩釔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初四日癸卯

          耶穌2024年8月7日

 

 

 

《中國人的生死觀》,王中江著,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3年6月第一版,49.00元

 

北京大學哲學係王中江教授的新作《中國人的生死觀》匯集了自先秦到近代眾(zhong) 多思想家的生死哲學,追尋並考察了中國人的生死智慧。全書(shu) 分四個(ge) 主題展開:生命有限與(yu) 重生養(yang) 生、超越死亡的理想與(yu) 追求生存的樂(le) 趣、道德價(jia) 值的凸顯與(yu) 精神價(jia) 值的追求、中西生死智慧的近代會(hui) 通。

 

一、生命有限與(yu) 重生養(yang) 生

 

本書(shu) 第一章重點討論了先秦儒道的生死觀。先秦儒家將人的生命具體(ti) 展現為(wei) 由生到死的必然過程,這裏既包含對人之生命的關(guan) 注與(yu) 尊重,又內(nei) 含“知命”進而超越生死的積極態度。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論語·先進》)顯然,孔子非常關(guan) 注“生”的問題,其“仁者愛人”實質就是要求人在“生”的世界中能處理好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本書(shu) 指出孔子表達了肯定他者與(yu) “我”一樣都有生存合法性的意識,因而他所主張的“忠恕之道”實際上體(ti) 現了對生命的尊重。孟子與(yu) 荀子同樣重視人的生命。孟子以道德本性為(wei) 人與(yu) 禽獸(shou) 區別的根本屬性來強調人的價(jia) 值。荀子強調“人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荀子·王製》)。顯然,孔孟荀都是通過強調道德價(jia) 值來表達對人之生命的尊重。

 

儒家麵對死亡,始終保持積極樂(le) 觀的態度,以追求道德生命的價(jia) 值,來超越生的有限,獲得精神生命的不朽。本書(shu) 認為(wei) ,孔子真正關(guan) 心的是“生”的世界,而不是死的世界(頁2)。孔子表麵對死亡表示存而不論的態度,但實際上對生命的尊重乃是建立在對死亡的認識上。孔孟都強調要“知天命”,認為(wei) “命”是一種非人所能控製的外在必然性。荀子也認為(wei) 要“製天命而用之”。因而人的生命在儒家這裏是有限的,麵對有限的生命,儒家表現出積極樂(le) 觀的態度,通過行仁義(yi) 之事,推忠恕之道來將個(ge) 體(ti) 生命與(yu) 家國存亡相結合,以至於(yu) 實現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德理想,最終超越生死獲得精神的不朽。

 

本書(shu) 對道家生死觀給予了比較高的評價(jia) ,認為(wei) 老莊的生死觀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中國的生死智慧(頁17)。老子突出了人生的超越性問題,生命的本源來源於(yu) 形而上之“道”,人作為(wei) 自然界的偶然存在,生命是有限的,因而老子重養(yang) 生,同時又追求長生,力圖超越生的有限性。在莊子這裏,人的生命本源於(yu) “氣”,生與(yu) 死都是氣化的表現。漢代的王充繼承了莊子這一觀點,認為(wei) 生命的本源在於(yu) “氣”,人稟“精氣”而自然產(chan) 生。但王充認為(wei) 人的生死都是命定,因而又凸顯出鮮明的命定主義(yi) 色彩。莊子“齊同生死”,將生與(yu) 死統一,隨其自然變化,達到“天地與(yu) 我並生,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的自由境界,這是完全采取了自然主義(yi) 的態度來對待生死。

 

本書(shu) 指出儒道生死觀的共同點都在於(yu) 肯定生命的價(jia) 值,都認為(wei) 生死都是人生的必然,不同點在於(yu) 對待“長生”及祭祀與(yu) 鬼神的態度。在相同點上,儒道重視養(yang) 生,強調要愛護身體(ti) ,這一主張被董仲舒與(yu) 《淮南子》所繼承,他們(men) 以“天人感應”的觀點認為(wei) 人的形體(ti) 與(yu) 生命能與(yu) 天地自然相互感應,進而強調重生養(yang) 生。儒道在麵對死亡時所表現的不同態度是值得留意的:儒家樂(le) 觀豁達,以家國道義(yi) 為(wei) 上,以行仁義(yi) 來實現精神不朽;道家則是不求功名,消極避世,“生”源於(yu) 自然,“死”回歸自然,所求的是一種超然物外的境界。

 

二、超越死亡的理想與(yu) 追求生存的樂(le) 趣

 

魏晉南北朝的生死觀在儒、釋、道、玄等多元文化的交融下呈現出力圖超越死亡和追求生存樂(le) 趣的特點,彰顯了自由的個(ge) 性。本書(shu) 指出魏晉時期是中國哲學中對生死探究的高潮,也充分體(ti) 現出中國哲學的生死智慧(頁81)。

 

王弼與(yu) 郭象明顯繼承了老莊的生死觀。王弼的“貴無論”強調“以無為(wei) 本”,“無”即是生命的根源,而王弼力圖超越死亡的路徑就是要求清淨寡欲,排除一切有害於(yu) “生”的事物,任其自然、重生養(yang) 生,以回歸到生命的本源即“無”,使有限的生命達到無限,完成對死亡的超越。郭象以“萬(wan) 物獨化”強調了生死的偶然性與(yu) 自發性,因而生死可以齊同,他是在齊同生死的基礎上超越生死的界限,與(yu) 無限的大化為(wei) 一體(ti) 。可以看到,玄學的生死觀深受道家自然主義(yi) 的影響。在魏晉玄學崇尚自然與(yu) 批判名教的影響下,諸如阮籍與(yu) 嵇康等賢士“放浪形骸”,回歸自然,要求養(yang) 生以追求長生,從(cong) 而實現形體(ti) 與(yu) 精神上的雙重超越。

 

本書(shu) 認為(wei) 陶淵明的生死觀更傾(qing) 向於(yu) 存在主義(yi) 。在陶淵明這裏,生死都具有必然性,因而死亡是不可以被超越的,但是可以通過享受當下的快樂(le) 來從(cong) 容麵對死亡,擺脫對死亡的恐懼。可以說,陶淵明的生死觀是田園式的,他能夠以冷靜、曠達的態度,將對死亡的恐懼轉化為(wei) 崇尚自然、享受生活的快樂(le) 與(yu) 自由。陶淵明的生死觀融合了儒釋道,為(wei) 魏晉時期人們(men) 解決(jue) 生死困惑提供了理想的路徑。

 

三、道德價(jia) 值的凸顯與(yu) 精神價(jia) 值的追求

 

本書(shu) 認為(wei) 宋明生死觀的最大特征在於(yu) 時代良知同歸於(yu) 精神生命,也就是說是以複興(xing) 傳(chuan) 統儒家的“立德、立功、立言”為(wei) 宗旨。從(cong) 宋儒的“重生惡死”到明儒對“良知”的探尋,表現出融合佛道又回歸於(yu) 儒的邏輯進路,進而繼承了傳(chuan) 統儒家對道德價(jia) 值的凸顯與(yu) 對精神價(jia) 值的追求。

 

宋儒關(guan) 注日常生活,重在強調“生”的價(jia) 值,並將道德責任感注入生命而尋求精神價(jia) 值的不朽,這裏很明顯是對先秦儒家“重生貴生”精神的繼承。張載以“氣”為(wei) 宇宙萬(wan) 物的本源而強調人的生死都是氣化的表現,因此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而天命之性與(yu) 氣質之性的區分就是為(wei) 了說明人的道德價(jia) 值是內(nei) 在於(yu) 天命之性,人要努力追求生命的價(jia) 值,以向天命之性回歸,所以本書(shu) 以“存,吾順事;沒,吾寧也”道出了張載生死哲學的最高智慧。

 

二程與(yu) 朱熹也基本沿襲了先秦儒家的生死觀。二程以“人之道”代替“鬼神之道”,朱熹則以“氣聚則為(wei) 人,散則為(wei) 鬼”來論證死亡的必然性,他們(men) 的修養(yang) 工夫體(ti) 現在日常生活中便是要“立誌”,秉承傳(chuan) 統儒家以倫(lun) 理道德為(wei) 上的精神,以成就自身德性來獲得生命的“不朽”。可以說,宋儒接續了傳(chuan) 統儒家的生死觀,是以道德的完滿來評判生命是否具有價(jia) 值,這也是宋儒麵對佛教的挑戰而做出的回應。

 

王陽明重視道德實踐,以“知行合一”展開治學與(yu) 體(ti) 驗相統一的修身工夫,進而超越對生死的恐懼,體(ti) 認本體(ti) 之心。而良知作為(wei) 心體(ti) ,知善知惡,其本身就具有道德屬性,從(cong) 更高的層麵上說,良知是與(yu) 宇宙萬(wan) 物相統一的存在,而王陽明強調通過體(ti) 認心之體(ti) ,說明個(ge) 體(ti) 小我能夠通過道德實踐接近宇宙大我,實現生命的永恒。

 

王夫之認為(wei) 人的生死是氣的聚散,因而人應該順應於(yu) 氣化,“盡其才,養(yang) 其性”,與(yu) 天地為(wei) 一,也就是說人在必要時應該舍去形體(ti) 來追求道德價(jia) 值。

 

總之,宋明理學的生死觀基本上繼承了傳(chuan) 統儒家,強調道德價(jia) 值,追求精神價(jia) 值,正如本書(shu) 所言:“不管是理、是氣還是心,其終極理想都是道德價(jia) 值,都是人格和善,神聖的殿堂上都供奉著普遍的永恒性生命——精神價(jia) 值。”(頁83)

 

四、中西生死智慧的近代會(hui) 通

 

本書(shu) 最後一章討論了中國近代重要思想家的生死觀,其最突出的特點就是對傳(chuan) 統的繼承,並與(yu) 西方生死觀會(hui) 通,體(ti) 現了中西文化之間的融合。

 

譚嗣同基於(yu) 儒家立場,主張“以知生求知死”,明顯是對孔子“未知生,焉知死”的繼承,同時又以“不生不滅論”表達了對生死超越的信念,這裏是對佛教思想的繼承。他還融合了基督教的“博愛”和墨家的“兼愛”,強調“愛”和“仁”。王中江先生指出,譚嗣同具有為(wei) 了大眾(zhong) 的自由、平等、愛,隨時願意獻出自己生命的曆史使命感(頁99)。梁啟超以融合佛教、基督教和生物進化論的思想而提出“精神不死”,強調在有限的生命中創造豐(feng) 富的價(jia) 值,即擺脫欲望而追求精神價(jia) 值。譚、梁二人都把中國傳(chuan) 統生死哲學與(yu) 西方先進學說相融合,對於(yu) 衝(chong) 破封建綱常秩序,解放自由個(ge) 性來說具有時代性意義(yi) 。

 

為(wei) 應對現代性的精神危機,現代新儒家的重點在於(yu) 闡釋生命哲學的內(nei) 涵。梁漱溟通過構建超越性的本體(ti) 即宇宙生命來證明人的生命具有奮發向上的特性,他吸收佛教的生死觀,主張生死“相似相續,非斷非常”,打破了生死之間的界限。馮(feng) 友蘭(lan) 接續了孔子“未知生,焉知死”的觀點,認為(wei) 由生而知死,其“人生四境界說”對中國人的精神追求做出了層次的劃分。本書(shu) 指出,馮(feng) 友蘭(lan) 複興(xing) 了中國哲學以人為(wei) 中心的精神,因而有發達的人生哲學(頁126)。

 

綜上所述,王中江教授《中國人的生死觀》一書(shu) 以追尋中國人的生死智慧為(wei) 問題意識,向我們(men) 詳盡地展現了從(cong) 先秦儒道、魏晉玄學,到宋明清時期,再到近現代思想史上代表性人物的生死觀,呈現出中國哲學中豐(feng) 富的生死智慧——儒家的“未知生,焉知死”,道家的“養(yang) 生長生”與(yu) 佛教的“人生即苦”。更重要的是,對於(yu) 麵對現代生存危機或困境的人們(men) ,如何建立屬於(yu) 自我的生死觀,化解對死亡的恐懼,本書(shu) 提供了具有價(jia) 值的解決(jue) 路徑。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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