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海波】宋明理學“宇宙的心”及其現代價值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8-26 18:5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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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理學“宇宙的心”及其現代價(jia) 值

作者:高海波(清華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初七日丙午

          耶穌2024年8月10日

 

 

 

《大學章句集注》書(shu) 影 資料圖片

 

馮(feng) 友蘭(lan) 在《中國哲學簡史》中談到大乘佛學對中國哲學的貢獻時說:“總的說來,大乘佛學對中國人影響最大者是它的宇宙的心的概念,以及可以稱為(wei) 它的形上學的負的方法。”(《中國哲學簡史》)馮(feng) 友蘭(lan) 此處所謂的“宇宙的心”(Universal Mind)是一種與(yu) 宇宙本體(ti) (古代稱之為(wei) “天”或“道”)同一的精神意識,它不是一種心理學意義(yi) 上的心(馮(feng) 友蘭(lan) 稱這種心為(wei) “個(ge) 體(ti) 的心”),而是一種形而上的本心。如果說“個(ge) 體(ti) 的心”是一種經驗意識,因而各自差異、具有有限性,常常表現為(wei) 私我意識的話,那麽(me) “宇宙的心”就是一種超越的、無限的“宇宙意識”(Cosmic Consciousness),它不受個(ge) 體(ti) 的生理、心理所限製,從(cong) 而能夠當下表現宇宙本體(ti) 的無限性,或者說本身就是宇宙本體(ti) 。在宋明理學中,這種“宇宙的心”尤其表現在心學或具有心學傾(qing) 向的思想家中。

 

在佛教傳(chuan) 入中國之前,儒家典籍中就有“天心”或“天地之心”的觀念,但主要不是說天具有一種知覺意識,而是“指天地、宇宙、世界運行的一種內(nei) 在的主導方向,一種深微的主宰趨勢,類似人心對身體(ti) 的主導作用那樣成為(wei) 宇宙運行的內(nei) 在主導”(陳來:《仁學本體(ti) 論》,第227頁)。這種概念在宋明理學中仍然具有重要意義(yi) ,如朱子學者會(hui) 說“仁”就是“天心”或“天地之心”,但是他們(men) 通常認為(wei) 這種“天心”或“天地之心”其實是“無為(wei) ”的,即沒有知覺意識。但是在心學的係統中,卻可以看到,個(ge) 人的道德本心與(yu) “天心”或“天地之心”的合一,當然這裏所謂的“合一”,並不是指兩(liang) 個(ge) 心合二為(wei) 一,而是指個(ge) 體(ti) 的本心或良知就是超越的、無限的宇宙本體(ti) ,舍此之外,宇宙別無本體(ti) 。唐君毅說:“此外宋明儒如陸王之言心,乃即‘人心’即‘天心’。亦有一形而上的絕對意義(yi) 。”(《中國人文精神之發展》)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心學家所說的“宇宙的心”就是有知覺的。馮(feng) 友蘭(lan) 在《新理學》中說:“照心學家的說法,我們(men) 個(ge) 體(ti) 底人的知覺靈明底心即是宇宙底心。”這種具有知覺的、普遍的、超越的本心,既然是宇宙的本體(ti) ,則對這種“宇宙的心”有所覺悟的人,一定會(hui) 產(chan) 生一種“宇宙意識”,對宇宙中的萬(wan) 物都抱有一種普遍的包容、仁愛之情,能夠與(yu) 萬(wan) 物相感應、感通,其終極境界必然指向“萬(wan) 物一體(ti) ”,即萬(wan) 物都是個(ge) 體(ti) 道德意識所涵攝的對象,而且都內(nei) 在於(yu) 此“宇宙的心”的觀照範圍之內(nei) 。對此“宇宙的心”充分覺悟狀態就是宋儒程明道所說的“仁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境界。

 

程明道是最早具有這種“宇宙的心”意識的理學家,他曾說“隻心便是天”(《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二上)“天人本無二,不必言合”(《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四),也就是說這種心並不是一種私我的意識,而是一種與(yu) 天為(wei) 一的意識,乃至本身就是宇宙的本體(ti) (天)。基於(yu) 此,明道在《識仁篇》中所說的“仁者混然與(yu) 物同體(ti) ”“此道與(yu) 物無對,大不足以言之”的狀態,就是這種“宇宙的心”之體(ti) 現。可以看出,此種“宇宙的心”是無限的,外物並不在此心之外形成對待,而是為(wei) 此心所包容。明道還進一步將其與(yu) 孟子的“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的仁學思想相關(guan) 聯,體(ti) 現了明道所說的“宇宙的心”,實際上是對孟子的心性論和仁學思想的繼承和發展。

 

明道之後,陸象山是明確地具有這種“宇宙的心”的心學家。陸象山十一歲的時候,曾讀到古書(shu) 中“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的說法,突然覺得他的心產(chan) 生了一種超越時空的無限感,用他的話說就是“原來無窮”,於(yu) 是他提出了“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象山集》卷二十二)的說法,這可以說是“宇宙的心”的最明確的表達。象山所謂的“本心”就是指這種“宇宙的心”,他所說的“發明本心”就是要將我們(men) 的“宇宙的心”從(cong) 個(ge) 體(ti) 的自我意識中凸顯出來,成為(wei) 我們(men) 生命乃至宇宙的真正主宰,這就是象山所說的“先立乎其大”。這種“宇宙的心”(本心),因為(wei) 本身就是宇宙普遍之理(天理)的體(ti) 現,所以這種心具有普遍性,也就是象山所說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當然象山並不是認為(wei) 任何人現實的心理意識都是這種本心,都具有普遍性,因為(wei) 個(ge) 體(ti) 的心理意識可能受氣質、物欲、意見、習(xi) 氣等負麵因素影響,從(cong) 而傾(qing) 向於(yu) 自私,因此不可能具有普遍性,也就不可能是“宇宙的心”。隻有從(cong) 這些因素中解放出來、振拔出來的普遍的道德意識才是真正的“宇宙的心”。象山所謂“才自警策,便與(yu) 天地相似”(《象山外集》卷四),說的就是這個(ge) 意思。當人的“宇宙的心”(本心)全體(ti) 顯現時,就是宇宙之理的顯現,二者是同一的,其普遍性不言而喻,而聖人之心,就是這種“宇宙的心”的體(ti) 現,因此古往今來的聖人,都是心同理同的,象山說:“東(dong) 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下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象山文集》卷二十二)還有一點必須指出的就是,象山的“宇宙的心”的本質就是對萬(wan) 物的普遍仁愛之心,所以象山一方麵將心提高到宇宙本體(ti) 的高度,另一方麵也自覺到處在“宇宙的心”境界中的人,對萬(wan) 物抱有一種普遍的責任,即“宇宙內(nei) 事是己分內(nei) 事,己分內(nei) 事是宇宙內(nei) 事”(同上)。

 

象山的這種“宇宙的心”觀念為(wei) 其弟子楊慈湖所傳(chuan) 承。有一次,楊慈湖問象山什麽(me) 是本心,象山屢次答以孟子的“四端”之心(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慈湖終不能明了。期間,有二人因為(wei) 買(mai) 賣扇子起了爭(zheng) 執,來找慈湖評判。慈湖在聽完二人的陳述之後,對二人的是非進行了裁定並打發走了他們(men) ,緊接著他又繼續請教象山什麽(me) 是本心。象山答以:“聞適來斷扇訟,是者知其為(wei) 是,非者知其為(wei) 非,此即敬仲本心。”於(yu) 是慈湖大悟,“忽省此心之無始末,忽省此心之無所不通。”(《宋元學案·象山學案附錄》)慈湖所謂“無始末”就是超越時間,“無所不通”就是超越空間,因此慈湖所悟到的本心就是超越時空的“宇宙的心”。基於(yu) 此種體(ti) 悟,慈湖作了《己易》,認為(wei) 《周易》不是在描述宇宙的客觀變化,而是在描述“己”之變化。慈湖說:“《易》者,己也,非有他也……吾性澄然清明而非物,吾性洞然無際而非量,天者,吾性中之象,地者,吾性中之形,故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皆我之所為(wei) 也。”慈湖這裏所說的“己”,並非個(ge) 體(ti) 的“小我”,而是囊括宇宙萬(wan) 物的“大我”,這種“大我”其實就是他所體(ti) 悟的“宇宙的心”的表現。

 

陳白沙是明代心學的開端,他曾跟隨明初的朱子學者吳與(yu) 弼學習(xi) 朱子學,希望能夠通過多讀聖賢之書(shu) 而悟道,但是終無所得,後來摒棄書(shu) 冊(ce) ,從(cong) 事靜坐,從(cong) 而“靜中養(yang) 出端倪”(《明儒學案》卷五),即悟得了本心。這種本心本質上也是一種超越的、無限的“宇宙的心”,白沙對弟子說:“此理幹涉至大,無內(nei) 外,無終始。無一處不到,無一息不運,會(hui) 此則天地我立,萬(wan) 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同上)白沙所說的無內(nei) 外、無始終、無處不在、永不停息的“此理”,其實就是超越時空的宇宙本體(ti) 。悟到“此理”的心也就與(yu) 宇宙同其廣大,此時的主體(ti) 就是一個(ge) 與(yu) 宇宙合一的“大我”,故可以說“天地我立,萬(wan) 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本質上這種說法所描述的境界就是楊慈湖《己易》的境界。後來,白沙的弟子湛甘泉繼承了白沙的這種“宇宙的心”觀念,他作《心性圖》,在其中說:“故心也者,包乎天地萬(wan) 物之外,而貫夫天地萬(wan) 物之中者也。中外非二也。天地無內(nei) 外,心亦無內(nei) 外,極言之耳矣。”(《明儒學案》卷三十七)這種包括天地萬(wan) 物,與(yu) 宇宙同其大的沒有內(nei) 外可言的心,就是一種“宇宙的心”。一旦對此“宇宙的心”有了真切的體(ti) 認,在現實中,人就應該對宇宙中的萬(wan) 物抱有一種一體(ti) 之感,從(cong) 而泛愛萬(wan) 物。甘泉說:“本心宇宙一也……不知天地萬(wan) 物同體(ti) 者,不足以語本心之全。”(《明儒學案》卷三十七)這一說法就表達了這一意思。

 

王陽明是湛甘泉的好友,也是明代的心學家,他晚年曾經提出“心外無物”的看法,認為(wei) 萬(wan) 物都在心的感應範圍之內(nei) ,從(cong) 我心能夠感應萬(wan) 物的角度,可以說明萬(wan) 物和我是一體(ti) 的,反之,也正因為(wei) 萬(wan) 物與(yu) 我是一體(ti) 的,所以我心才能感應它,否則就不會(hui) 對其有感應。因此“心外無物”的實質就是理學中常說的“萬(wan) 物一體(ti) ”的仁學思想。有學生曾問陽明,從(cong) 形體(ti) 上來說,禽獸(shou) 草木等生物以及天地和人是不同的存在,為(wei) 什麽(me) 可以說和人是同體(ti) 的,陽明回答說,“你隻在感應之幾上看,豈但禽獸(shou) 草木,雖天地也與(yu) 我同體(ti) 的,鬼神也與(yu) 我同體(ti) 的”(《傳(chuan) 習(xi) 錄下》)可見陽明是用心的感應能力來說明萬(wan) 物同體(ti) 。在陽明看來,從(cong) 終極上來說,可以將宇宙萬(wan) 物視為(wei) 一個(ge) 大身體(ti) ,而人的本心或良知則是這個(ge) 大身體(ti) 的精神主宰。因此這個(ge) 本心與(yu) 良知就是一種“大心”或“大良知”,其觀照、感通的對象應該遍及宇宙萬(wan) 物,而不應該局限在個(ge) 體(ti) 生理軀殼的關(guan) 注範圍之內(nei)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的本心和良知就是一種“宇宙的心”。陽明和學生有一段對話,充分表達了這一點:“先生曰:‘你看這個(ge) 天地中間,甚麽(me) 是天地的心?’對曰:‘嚐聞人是天地的心。’曰:‘人又甚麽(me) 教做心?’對曰:‘隻是一個(ge) 靈明。可知充天塞地中間隻有這個(ge) 靈明,人隻為(wei) 形體(ti) 自間隔了。’”(《傳(chuan) 習(xi) 錄下》)《禮記》曾說“人者天地之心”,陽明根據《禮記》的說法將人視為(wei) “天地的心”(可以稱之為(wei) “宇宙的心”),但他進一步指出“天地的心”其實就是人的“靈明”,具體(ti) 來說就是人的本心或良知,而不是在本心良知之外的另一個(ge) 超越的存在。正因為(wei) 人的“靈明”就是“宇宙的心”,所以它才是充塞宇宙,不受個(ge) 體(ti) 軀殼限製的。因此我們(men) 應該對宇宙萬(wan) 物一體(ti) 關(guan) 切,而不能受形體(ti) 限製,陷入自私自利。陽明晚年曾經做了一篇有名的《拔本塞源論》,在其中表達了其“萬(wan) 物一體(ti) ”的仁愛思想,充分闡發了人對整個(ge) 宇宙萬(wan) 物的責任。這篇文章的核心觀念就是這種作為(wei) “宇宙的心”的“良知”。

 

總之,心學所說的本心或良知,不是受個(ge) 體(ti) 生理軀殼限製的、經驗心理學意義(yi) 上的個(ge) 體(ti) 意識,即不是“個(ge) 體(ti) 的心”,而是超越時空限製的普遍道德意識,乃至一種“宇宙意識”,也即“宇宙的心”,這種“宇宙的心”將整個(ge) 宇宙萬(wan) 物都納入了主體(ti) 的觀照之中,並視之為(wei) 與(yu) 人一體(ti) 相關(guan) 的整體(ti) ,從(cong) 而應該一體(ti) 關(guan) 愛。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宇宙的心”是儒家仁愛思想在主體(ti) 心靈上的充量發展,理解這一點,才能讀懂心學家對於(yu) 心體(ti) 的某些看似張皇誇大的描述,以及明白其建立在此基礎上的仁民愛物的道德實踐和社會(hui) 實踐。心學家所做的一切工夫,都是圍繞著如何證悟、修養(yang) 、實踐這種“宇宙的心”展開的,其終極境界就是“仁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心學所說的“宇宙的心”對於(yu) 我們(men) 今天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保護生態環境都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yi) ,可以為(wei) 我們(men) 提供傳(chuan) 統文化的精神滋養(yang)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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