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德書(shu) 院：中國書(shu) 院文化東(dong) 漸的縮影

作者：劉金（湖南科技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五月初九日己酉

          耶穌2024年6月14日

書(shu) 院，生長於(yu) 中國，傳(chuan) 播至東(dong) 亞(ya) ，影響在世界。作為(wei) 古人讀書(shu) 、講學、做學問的特有場域，書(shu) 院最早現於(yu) 唐朝，發展於(yu) 宋代。據統計，中華大地上曾存在過的書(shu) 院有八千多所。隨著中國文化向外傳(chuan) 播，書(shu) 院製度也逐漸傳(chuan) 播至世界各個(ge) 角落，對與(yu) 中國一衣帶水的日本便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日本不僅(jin) 沿襲了中國的漢字文化、儒家文化，更承襲了有著厚重底蘊的書(shu) 院文化，先後創立過百餘(yu) 所書(shu) 院。懷德書(shu) 院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所，為(wei) 日本“最年長”的書(shu) 院，極為(wei) 重視和吸收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和儒家教育精神，在中日書(shu) 院文化交流互鑒的曆史長河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也將在現代文明交融互鑒中煥發出新的魅力。

從(cong) 懷德堂到現代大學的三重跨越

1724年，在富商子弟中村睦峰、富永芳春、長崎克之、吉田盈枝和山中宗古“五同誌”的共同資助下，儒學家三宅石庵在大阪創立了一所町人學問所懷德堂。這是一所由富商、學者自行籌款建立，主要服務於(yu) 庶民階層而有別於(yu) 官學的民間教育機構。初代學主將其命名為(wei) “懷德”，正是出自《論語·裏仁》篇的“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告誡學生不應隻顧眼前的物質利益，而要注重自我修養(yang) ，體(ti) 現了初創者的辦學意圖和對學校的基本精神定位。從(cong) 它的辦學主體(ti) 、服務對象及學校性質可以看出，它是模仿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而設，不僅(jin) 承繼了中國書(shu) 院的儒學教育理念，更傳(chuan) 承了中國書(shu) 院的辦學特色和文化內(nei) 蘊。

1726年，二代學主中井甃庵參考中國書(shu) 院得到官賜的經曆，申請幕府賜田賜銀等援助，爭(zheng) 取到了德川幕府的領地和資金支持，懷德堂從(cong) 一所私人性質的町人學問所轉變為(wei) 半官半民性質的漢學塾懷德書(shu) 院，獲得了統治階級的認可與(yu) 保護，對它的發展產(chan) 生了持久的推動作用。此後，懷德書(shu) 院在一代又一代學主的共同努力下，一直延續到幕府末期，持續開辦了145年。曆經百餘(yu) 年發展演變的懷德書(shu) 院，無論是從(cong) 教學內(nei) 容還是課程開設來看，都體(ti) 現了從(cong) 單一性向多樣性發展的趨勢。從(cong) 早期注重教授以中國傳(chuan) 統儒家文化為(wei) 中心的漢學，逐漸融入教授日本傳(chuan) 統學藝的國學，並開始引進西方先進科學知識，尤為(wei) 重視西方的醫學、天文學等實用之學。在正式課程之外，書(shu) 院還常常聚焦時事政治和經濟活動舉(ju) 辦師生會(hui) 談，體(ti) 現出了商人辦學的特色。與(yu) 此同時，其教授方法主張有教無類、倡導因材施教。根據學生的能力實行分層教育，既有較高層次的屬於(yu) 成年人的講學會(hui) 談，也有針對少年的基礎教育課程。不同的學生所習(xi) 的科目亦各不相同，如商人子弟以習(xi) 字、算數為(wei) 要，醫生、學者子弟以研讀儒家經典為(wei) 主。

1910年，懷德書(shu) 院經過學製改革重新煥發新生，以“懷德堂紀念會(hui) ”的形式廣泛開展活動。人們(men) 不僅(jin) 每年在此舉(ju) 行對懷德書(shu) 院行政管理者的吊唁，還對懷德書(shu) 院的貴重資料進行複刊、展覽、研究，同時定期舉(ju) 辦講座向大阪市民開放，延續著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講學、祭祀等重要職能。1949年，懷德堂紀念會(hui) 與(yu) 大阪大學展開密切合作，成立“懷德堂文庫”。在藏書(shu) 與(yu) 刻書(shu) 方麵繼續發揮著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重要職能。懷德書(shu) 院除了完整保存了從(cong) 江戶時期到昭和時期珍貴的書(shu) 籍資料，還收錄有書(shu) 畫、匾額、扇聯、印章、雕刻等珍貴器物，總數在五萬(wan) 件以上，成為(wei) 見證日本近代教育發展的“活文庫”。為(wei) 更好地保存和利用這些珍貴曆史資料，大阪大學成立了專(zhuan) 門的複刻刊行會(hui) ，對珍貴資料進行複刻刊行的同時，還建立各類數據庫將這些文獻資料電子化，以更好地服務於(yu) 現代教學和研究。

傳(chuan) 遞儒學教育精神的場域空間

中國的孔廟和書(shu) 院是主要的儒教空間。懷德書(shu) 院雖由大阪商人資助創立，但十分注重吸納中國儒家教育思想，不僅(jin) 體(ti) 現在誦讀儒家經書(shu) 等教學內(nei) 容上，更體(ti) 現在教學場所的布置上。懷德書(shu) 院的儒教空間由三部分構成，分別為(wei) 前方的正門、中門、講堂等公共空間和後方的“文質”書(shu) 齋、印刷文庫等較為(wei) 私密的空間，以及祠堂和聖廟等祭祀場所。

從(cong) 懷德書(shu) 院的正門走向玄關(guan) ，有中庭門，稱之為(wei) “入德門”，兩(liang) 側(ce) 掛著四代學主中井竹山手書(shu) 的對聯“力學以修己，立言以治人”，以強調儒家修己治人的精神。從(cong) 玄關(guan) 走入東(dong) 房，映入眼簾的便是四行朱子語錄“讀聖賢書(shu) ”“立修齊誌”“存忠孝心”“行仁義(yi) 事”。從(cong) 讀、立、存、行四個(ge) 方麵對做人的品格做了具體(ti) 要求。在東(dong) 房與(yu) 講堂的交界之處，則掛有中國古代著名的“宋六君子圖”，分別為(wei) 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司馬光、邵雍。瞻仰這些人物像，對書(shu) 院師生有著一種精神洗禮的作用，可以使其逐漸產(chan) 生“希聖希賢”的人格理想追求。講堂內(nei) 懸掛著朱子的《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作為(wei) 中國書(shu) 院製度和儒家教育精神的象征，《揭示》為(wei) 懷德書(shu) 院的學子完善自我指明了具體(ti) 的路徑，使其在潛移默化中學習(xi) 和領悟聖人之道。

講堂後的“文庫”書(shu) 房和“文質”書(shu) 齋，也體(ti) 現了書(shu) 院完備的規製功能和儒家的教育理念。“文庫”具有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藏書(shu) 和刻書(shu) 的功能，“文質”則取自《論語·雍也》篇中“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一語，希冀書(shu) 院學子成為(wei) 內(nei) 外兼修，具有君子之風的人。此外，最能體(ti) 現儒家教育精神的當數祠堂與(yu) 聖廟。為(wei) 適應日本建築狹小的特征，懷德書(shu) 院並未設立獨立的祠堂，隻是以一間被稱為(wei) “祠室”的小屋代替。“麻雀雖小，五髒俱全”，祠室該有的祭祀功能在其中都有體(ti) 現，供祭著曆代懷德書(shu) 院的學主，祭禮則根據中井甃庵仿照朱子《家禮》撰寫(xie) 的《喪(sang) 祭私說》執行。這個(ge) 簡化的祭祀場所，也體(ti) 現了日本接受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折中之法。

中西文化滋養(yang) 下煥發新的魅力

中國書(shu) 院東(dong) 傳(chuan) 日本後，日本書(shu) 院依據本國需求呈現出種種不同於(yu) 中國的樣態。江戶時期，隨著朱子學的東(dong) 傳(chuan) ，日本人開始以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為(wei) 模型而創造書(shu) 院，並將私塾、鄉(xiang) 校等教育機構命名為(wei) 書(shu) 院，藤樹書(shu) 院和懷德書(shu) 院便是其中的代表，體(ti) 現了書(shu) 院在日本作為(wei) 學校的功能。此後，日本根據本土大量書(shu) 籍出版的需求，吸收強化中國書(shu) 院刻書(shu) 的功能，創建了專(zhuan) 門從(cong) 事圖書(shu) 出版的書(shu) 院，至今仍能看到明治書(shu) 院、汲古書(shu) 院等出版機構活躍的身影。明治維新後，中國留日學生日漸增多，於(yu) 是作為(wei) 留學教育機構的日本書(shu) 院應運而生，用以專(zhuan) 門接納中國留學生，如東(dong) 京的亦樂(le) 書(shu) 院、同文書(shu) 院等。這類書(shu) 院是中國士人學習(xi) 日本的直接產(chan) 物，是中日文化交流在新形勢下的一種體(ti) 現，成為(wei) 中日文化交流的重要平台。

懷德書(shu) 院是以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為(wei) 模型而創造出的日本近世教育的特色模式，是日本七十餘(yu) 所具有學校功能的書(shu) 院中的典型代表。它自創立以來，既吸收了中國古代傳(chuan) 統書(shu) 院講學、藏書(shu) 、祭祀等基本職能，也根據本土的民族特色與(yu) 文化需求，對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各項功能和規製進行創新性發展，並在其中融入西方先進的教學管理機製和自然科學思想，在這種對先進文化兼收並蓄之下所形成的獨具特色的書(shu) 院，更易於(yu) 接受新鮮事物，轉而成為(wei) 傳(chuan) 播新式學問的場所。此外，其靈活多樣的教學形式，自由平等的教育理念，為(wei) 日本近代人才的培養(yang) 創造了良好的教育條件，也為(wei) 日本教育走向近代化奠定了基礎。這也正是懷德書(shu) 院能夠在近代很好地融入現代大學的原因，同時也為(wei) 中國書(shu) 院更好地走向現代、服務社會(hui) 提供了有益啟示。

文明因多樣而交流，因交流而互鑒和發展。懷德書(shu) 院始終保持開放包容、因材施教的辦學理念，承繼和發展了中國的書(shu) 院製度和儒家文化，在中西文化的交流互鑒中煥發出新的活力，成為(wei) 中西方文化共存的綜合性教育機構，實現了由傳(chuan) 統私塾到書(shu) 院再到現代大學的蛻變。它不僅(jin) 是中國書(shu) 院文化東(dong) 漸的縮影，也是中日文化、東(dong) 西文化交流的見證者、實踐者，在今後進一步傳(chuan) 播中華文明、深化中日文化交流和推動兩(liang) 國人民友好交往中必將發揮出更為(wei) 重要的作用。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東(dong) 亞(ya) 國家書(shu) 院文獻整理與(yu) 研究”（23&ZD265）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