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琢：經學統一性的奠基

——先秦經學新探

來源：“經學評論”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十一日壬午

          耶穌2024年5月18日

▴講座現場

2024年5月11日，由清華大學哲學係、清華大學經學研究院、中華孔子學會(hui) 經學研究專(zhuan) 業(ye) 委員會(hui) 主辦的“經學論壇”第二期在清華大學人文樓315室舉(ju) 行。本次論壇主題為(wei) “經學統一性的奠基——先秦經學新探”，由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孟琢老師主講，北京大學中文係程蘇東(dong) 老師、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雷思溫老師、中國政法大學人文學院呂明烜老師、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婁林老師、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宮誌翀老師參與(yu) 討論，清華大學哲學係陳壁生老師主持論壇。

陳壁生老師首先介紹了孟琢老師和本次報告的主題，並歡迎各位評議老師參與(yu) “經學論壇”。陳壁生老師並介紹了“經學論壇”和本次講座舉(ju) 辦的初衷，期待各位老師能夠進行精彩的討論，促進學術的交流和發展。論壇隨後正式開始。

▴孟琢老師

孟琢老師首先介紹了本次講座的基本關(guan) 切，即反思晚清以來經學史今古文對立的二元敘事框架。以今古文之爭(zheng) 為(wei) 核心的經學曆史，呈現為(wei) 紛爭(zheng) 不休的麵貌，孟琢老師試圖接續前人的研究，反思這樣一種前見。學界目前的批評集中在史實層麵，還有待進一步把握兩(liang) 漢經學的經學高度。某種意義(yi) 上，今古文之爭(zheng) 的敘述破壞了兩(liang) 漢經學的統一性，也割裂了先秦儒學和兩(liang) 漢經學的關(guan) 係，造成了“經學”和“儒學”的脫節。對先秦經學的理解，是試圖從(cong) 經學的源頭理解經學統一性問題。首先，先秦經學的學術形態為(wei) 通經之學；其次，經學的精神內(nei) 核在於(yu) 儒家之“道”；第三，經學闡釋具有向心性和會(hui) 通性；第四，經學在先秦已經展現出初步統係。就通經之學而言，早期王官之學提倡綜合性經典教育，構成了完整的教育體(ti) 係。孔子繼承並發展了通經傳(chuan) 統，為(wei) 後世儒家經學的發展奠定基礎，特別是對五經地位的確立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孔子的教育以《詩》《書(shu) 》《禮》《樂(le) 》為(wei) 中心，弟子根據六經進行學習(xi) ，分化為(wei) 通經和專(zhuan) 經兩(liang) 個(ge) 方向。通經強調全麵掌握六經，專(zhuan) 經側(ce) 重於(yu) 某一經典的學習(xi) 。這一分化不僅(jin) 反映了古代教育資源的稀缺和個(ge) 體(ti) 智力差異，也暗合了漢代以後經學發展的趨勢。經學不僅(jin) 是文化與(yu) 知識的載體(ti) ，更是孔子探討哲學意義(yi) 和政教秩序的載體(ti) 。孔子經學蘊含著普遍性的義(yi) 理探求，對兩(liang) 漢經學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孔子奠定的的經學之道，是他在王官之學向儒家經學的古今之變中最重要的曆史貢獻。儒家經學闡釋具有向心性和會(hui) 通性的特點，理解的重點是孟子的“以意逆誌”。在孟子的經典闡釋中，蘊含著自覺的“小學”意識與(yu) 曆史意識，提升了經典闡釋的確定性；與(yu) 此同時，他更是一個(ge) 具有高度創造性的思想家，其經學闡釋不是史學意義(yi) 上的還原，而是儒家大義(yi) 的闡發。最後是經典體(ti) 係問題，在“道”的統攝下，經典逐步凝聚一個(ge) 整體(ti) 的體(ti) 係。在孔子的教學中，經典根據教學次第展現出一定的體(ti) 係性特點。在戰國儒家對經典的理解中，經典進一步呈現出體(ti) 係化的整體(ti) 關(guan) 聯。本次講座從(cong) 四個(ge) 角度討論了先秦經學之為(wei) 通經之學的具體(ti) 內(nei) 涵，這既是對先秦經學的理解，也涉及到對於(yu) 兩(liang) 漢經學的反思。本次講座是孟琢老師近幾年學術工作的一個(ge) 基礎組成部分，後續會(hui) 在此脈絡下進行兩(liang) 漢經學的研究，期待能夠繼續和大家探討。

▴講座現場

中場休息後，下半場的討論環節開始，首先發言的是程蘇東(dong) 老師。程老師肯定了孟琢老師對今古文經學敘述結構的反思。兩(liang) 漢今古文之學的差異性是客觀存在的，不能完全視為(wei) 清人的建構，從(cong) 漢到晉的博士和經學的發展可能存在兩(liang) 個(ge) 結構，一個(ge) 是統一性的結構，一個(ge) 是分化和爭(zheng) 辯的結構，而傳(chuan) 統的研究更重視今古文的分化，孟琢老師的研究則展示了將更多的維度納入經學的可能，呈現出一種整體(ti) 性、理論性的思考。程蘇東(dong) 老師認為(wei) ，早期經學的發展有三個(ge) 階段，首先是春秋之前，經學作為(wei) 貴族的公共知識；其次則是孟子提出的“王者之跡熄而詩亡”，王官之學瓦解，儒家參與(yu) 經學的建構，這是一個(ge) 哲學的過程，背後是孔子這個(ge) 聖人。第三則是漢武帝以後，經學成為(wei) 國家經學，劉歆所作的工作就是希望把所有的知識都統一於(yu) 六經之學。孟琢老師的研究著眼於(yu) 第二階段，即在先秦儒學、諸子學的階段是否可能產(chan) 生經學的統一傾(qing) 向。程蘇東(dong) 老師認為(wei) 在荀子這裏已經有了比較明確的經學統一性，但孟子多大程度上追求經學的統一是非常值得討論的問題。荀子和莊子都提出六經的統係，可能受到南方楚地思想背景的影響，楚國沒有發達的專(zhuan) 經之學可能恰恰促進其精神的發展。經學的統係如何形成，也是非常有意思的問題，從(cong) 經學內(nei) 部看，《周易》可能就沒有那麽(me) 重視各卦的次序，而《春秋》則非常重視先後次序，重視經學統係的思想傾(qing) 向可能在戰國後期產(chan) 生。在追求六經統一性的過程種，專(zhuan) 經的個(ge) 性也可以被激發，理解每一部經自身的思想意圖，或許這又是一個(ge) “走出統一性”的過程。

▴程蘇東(dong) 老師

婁林老師認為(wei) ，孟琢老師的講座首先是對西方學術範式下將經學拆散進入其他人文學科的反思，重塑經學自身的學術係統。孟琢老師的思考具有鮮明的理論性，試圖尋找孔子為(wei) 經學所奠定的基本精神，具有宏大的氣象。孟琢老師所理解的孔子形象非常接近於(yu) 素王，將經學從(cong) 曆史的層次提升為(wei) 具有內(nei) 在統一性的係統，為(wei) 我們(men) 理解孔子經學提供了非常清晰的一個(ge) 思路。孟琢老師對經學統一性的追求不僅(jin) 是學術係統的構建，也是一種精神的內(nei) 在統一性，以通經之法構建人的完整，這樣的一種態度可以以足夠的思想力量超越現代學科分化、評分古今。

▴婁林老師

雷思溫老師首先回顧了自己作為(wei) 西方哲學學者注意到經學研究的曆程，並提出了自己所理解的三種經學解釋方式，第一種是既有的曆史和文獻解釋；第二種是偏向公共立法的方式以回應現代性問題，以經學作為(wei) 自然正當的永恒價(jia) 值；第三種則是孟琢老師今天講座所透露的思想傾(qing) 向，在曆史的繼承和損益種，不斷地重構統一性，孟琢老師的方案是一個(ge) 曆史的縱向結構而非信仰式的橫向結構。孟琢老師的講座，一方麵是反思今古文之爭(zheng) 的經學史敘述，另一方麵則暗含著孟琢老師對儒學的一個(ge) 基本態度，這個(ge) 儒學的基本態度就是所謂的教育的下沉，形成一種士人精神的自我蛻變的可能性。由此，把在經學史種各種流派的對立解釋為(wei) 同一個(ge) 精神在不同曆史時期之中再造的過程，從(cong) 學問形態上看則是把經學儒學化的反向重構過程。孟琢老師所體(ti) 現的是對儒學溫情的信念而不是激進的信仰，這也和他對現代性的開放態度有關(guan) ，這也涉及到經學或中國哲學在現代中國的位置問題。

▴雷思溫老師

呂明烜老師認為(wei) 孟琢老師對經學統一性的研究呈現出非常大的氣魄。他設想，在經學的今古張力彌合後，強調統一和強調分別的學問形態是否又會(hui) 產(chan) 生新的分歧。而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看，統一與(yu) 分別未必是矛盾的，應思考在什麽(me) 層麵上需要追求統一，在什麽(me) 層麵需要保護張力。今古兩(liang) 派的大多思想家都強調統一，對他們(men) 各自而言，講學派分別並非為(wei) 了保存差異，而是要進行對錯和優(you) 劣的判別。這裏廖平早年的講法很特殊，他提出，說經和議禮是不同的，治經尋求今古殊途，議禮要求其彌合差異。孟琢老師試圖用“以道統經”的觀念來實現經學統一，背後涉及到生活世界對經典的矯正和整頓。從(cong) 曆史上看，有兩(liang) 種理解進路，其一以嵇康為(wei) 典型，先求自然之理，得之於(yu) 心再以聖賢之言驗證；其二以程頤為(wei) 典型，認為(wei) 讀《論語》需要切己。他們(men) 都刻畫了經典之外生活世界的維度，借生活世界重詁經典的解讀側(ce) 重。嵇康將生活世界放在經典之前，考慮的是道理層麵的生活世界如何進入經典。程頤則著意於(yu) 應用，思考經典如何指導生活世界。比較兩(liang) 者，應在後者意義(yi) 上求統一，而在前者意義(yi) 上存張力。經學不僅(jin) 關(guan) 注義(yi) 理，也關(guan) 注義(yi) 理的表達。經典不是世界本身，但卻是世界的模擬器，在此意義(yi) 上，經典與(yu) 教化緊密相關(guan) 。是理解、剖析世界的門徑，也是訓練、矯正問題意識的隱栝。由此，唯有在義(yi) 理及表達層麵保存張力，才能充分打開經學的教化功能。

▴呂明烜老師

宮誌翀老師認為(wei) 孟琢老師的研究是我們(men) 今天重寫(xie) 經學史的一部分。經學史最關(guan) 鍵的問題就是經學是統一的還是分裂的，皮錫瑞的經學史以經學成立、經學統一為(wei) 開篇，但隨即進入到了經學分裂時代。皮錫瑞固然有今文經學的立場，但在立場背後所關(guan) 心的問題是經學的統一和分裂。孟琢老師的研究試圖為(wei) 經學的統一性奠基，劉歆、許慎等人都是為(wei) 了重新恢複和定義(yi) 這個(ge) 統一性。經學之為(wei) 經學，核心就是對於(yu) 統一的追求。分裂是它的一個(ge) 間斷現象，或者說它的不成熟現象，當然這也是一定是伴隨著它發展過程的現象。孟琢老師的研究呈現出經學從(cong) 一開始成立的追求就是統一，沒有統一性，經就還是史冊(ce) 舊章，而不是經學。我們(men) 要回到漢人也要超越漢人，重新回到經學的統一時代。宮誌翀老師認為(wei) ，在最開始的經師中，早期的師法家法可能和孟荀的統一敘事同步，但這些分殊的過程卻隱而不彰，十四博士內(nei) 部也可能存在爭(zheng) 論。從(cong) 原初的統一到分裂，再到經學如何又統一起來的故事，這應當是經學史最迷人的故事。

▴宮誌翀老師

陳壁生老師最後總結，經學需要有一個(ge) 統一性，最主要的原因是西學的進入。西學進入中國之後，中國學術必須有一個(ge) 內(nei) 在的體(ti) 係，即內(nei) 在的思路、理論，彼此之間可以互相回應、貫通，才能回應西學。在這樣的背景下，會(hui) 特別強調經學的理論化與(yu) 內(nei) 部的統一性。清代末年，在回應西學過程中，康有為(wei) 、廖平、章太炎等人都追求經學的統一性。到了今天，如果一個(ge) 人研究的是經學中的任何問題，他背後一定有一個(ge) 經學概念，而這個(ge) 概念來自於(yu) 六經的統一性建構。陳壁生老師認為(wei) 有兩(liang) 個(ge) 問題可能沒有被充分討論。第一個(ge) 問題是，如果我們(men) 今天要講經學的統一性，那麽(me) 如何繼承，理解晚清以來經學的統一性建構？第二個(ge) 問題是，如果從(cong) 理論建構的角度來講，經學的統一，尤其是理論上的統一，很難避免子學化，如孟子和荀子對經學的統一性建構。

▴陳壁生老師

孟琢老師感謝了幾位老師的評議，並進行了回應。孟琢老師認為(wei) ，對經學統一性的研究，涉及到如何在現代社會(hui) 理解經學的文化價(jia) 值的問題，以及如何找到自己所能接受的經學研究意義(yi) 感的問題。對一隻熱愛自由的貓來說，研究帶有濃厚的“宗法感”的經學是一個(ge) 不小的挑戰（這句話是他後來補上去的）。經學的統一性不是一個(ge) 固定不變的狀態，而是一個(ge) 不斷變化的過程，一個(ge) 不斷互相運動和吸收的過程。所謂的統一性並不是絕對的統一性，它是一種趨勢，是一種視角，是我們(men) 看待整個(ge) 複雜曆史的一個(ge) 角度。在這個(ge) 角度中，我們(men) 不是要否認多樣、分裂與(yu) 差異，恰恰是要正視它們(men) 、尊重它們(men) 、理解它們(men) ，進而探討從(cong) 合到分再到合的運動過程。統一性不是唯一性，更要警惕走向“專(zhuan) 製化”的強勢態度。關(guan) 於(yu) “子學化”的問題，孟琢老師認為(wei) ，先秦經學有很明顯的子學特點，對兩(liang) 漢經學而言，這涉及如何界定“經學”的問題——如果經學研究僅(jin) 僅(jin) 停留在製度層麵，那思想層麵的探討，就會(hui) 被認為(wei) 是“子學化”的；如果經學研究可以包括經學思想的層麵，把握經學思想與(yu) 經學觀點之間的關(guan) 係，那這就不是子學而是經學。

陳壁生老師最後感謝了孟琢老師的精彩報告和各位老師的參與(yu) ，期待後續大家繼續支持“經學論壇”和清華大學經學研究院的其他活動。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