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中國化的轉向與(yu) 十年來的儒學研究新向度

作者：陳衛平

來源：《孔子研究》2024年第1期

學術中國化的轉向與(yu) 十年來的儒學研究新向度

陳衛平

（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導師）

編者按：本文為(wei) 《孔子研究》2024年第1期“近十年來儒學研究趨勢之回顧與(yu) 前瞻（筆談）”欄目係列文章之一。

從(cong) 2013年習(xi) 總書(shu) 記在考察曲阜時提出對包括儒學在內(nei) 的傳(chuan) 統文化要“有鑒別地加以對待，有揚棄地予以繼承”，到今年6月他在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座談會(hui) 上強調“第二個(ge) 結合”的重大意義(yi) ，這是近十年儒學研究的基本遵循。今天座談會(hui) 的主題是“近十年來儒學研究趨勢的回顧與(yu) 前瞻”，我這裏主要以近20年來學術中國化的轉向為(wei) 背景，疏理十年來儒學研究的新向度。

所謂近20年來學術中國化的轉向，是就新中國建立以後的人文社會(hui) 科學發展的曆史進路而言的。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院長王學典教授認為(wei) ，新中國70年以來的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範式經曆了三次重大變遷：一是自1949年開始，“經曆了從(cong) 民國學術向共和國學術的巨大轉型”；二是從(cong) 1978年開始，“又經曆了從(cong) ‘以階級鬥爭(zheng) 為(wei) 綱’的人文社會(hui) 科學到‘以現代化（西方化）為(wei) 綱’的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巨大轉型”；現在“正經曆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第三次巨大轉型，也就是從(cong) ‘以現代化（西方化）為(wei) 綱’的人文社會(hui) 科學向‘以中國化（本土化）為(wei) 綱’的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轉變”。這個(ge) 概括的時間劃分和基本意思，我是讚同的，但覺得在提法上需要做點改進：第一次轉型是從(cong) 多元思潮的民國學術轉變為(wei) 以馬克思主義(yi) 為(wei) 指導的共和國學術，這裏的關(guan) 鍵詞是“唯物史觀”和“階級分析”，但這兩(liang) 者自20世紀50年代末開始逐漸被扭曲為(wei) 以階級鬥爭(zheng) 為(wei) 綱；第二次轉型是摒棄以階級鬥爭(zheng) 為(wei) 綱，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的追求現代化的價(jia) 值取向成為(wei) 新的學術主流，其中有兩(liang) 大關(guan) 鍵詞，即“中國特色”和“與(yu) 世界接軌”；將這兩(liang) 大關(guan) 鍵詞相綜合，形成了在本世紀初學術界主流的第三次轉型，即逐漸轉向對西方學術理論的去魅和中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的主體(ti) 性的確立。這就是本文題目所講的近20年來學術中國化的轉向，這與(yu) 改革開放之初對西學青睞有加甚為(wei) 不同。發生這樣的轉變是有曆史緣由的。到本世紀初，迥異於(yu) 西方的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已經展現出光明前景，這是以普世理論麵目行世的現代西方學術無法說明和解釋的；同時，中國學者在近30年學習(xi) 西方現代學術理論的過程中，逐漸覺察到這些理論本身的弊端和偏頗。因此，植根中國本土曆史傳(chuan) 統，結合當代中國經驗，發展具有中國主體(ti) 性的哲學社會(hui) 科學的潮流出現了。它起始於(yu) 本世紀初“中國哲學的合法性”大討論，至2016年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哲學社會(hui) 科學工作座談會(hui) 上的講話》而明朗化為(wei) ：以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為(wei) 主題和使命。這裏把“中國哲學的合法性”大討論作為(wei) 第三次學術潮流轉變的起點，是因為(wei) 它在中國的哲學社會(hui) 科學學科中首先對於(yu) 西方話語在某個(ge) 學科領域的“合法性”提出強烈質疑，明確提出了中國哲學“主體(ti) 性”問題，要求把中國哲學史研究的“講自己”和創新中國哲學理論的“自己講”聯為(wei) 一體(ti) 。

新中國成立以來的儒學研究，是這樣的三次轉向的重要反映。

在第一次轉向中，儒學研究深深打上了以“階級鬥爭(zheng) 為(wei) 綱”的印記。由於(yu) 儒學曾是封建社會(hui) 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因而是階級鬥爭(zheng) 的對象，文雅點的說法，就是“反麵教員”。1957年馮(feng) 友蘭(lan) 的“抽象繼承法”以孔子的“學而時習(xi) 之”為(wei) 例，認為(wei) 就具體(ti) 內(nei) 容而言，是為(wei) 封建統治階級服務的，但在抽象意義(yi) 上對於(yu) 今天還是有積極作用的。這遭到了頗具聲勢的迎頭痛擊。1960年和1962年中國科學院山東(dong) 分院曆史研究所連續兩(liang) 次召開孔子學術討論會(hui) ，盡管當時處於(yu) 以階級鬥爭(zheng) 為(wei) 綱的弦繃得不那麽(me) 緊的時段，但依然主要是以階級立場作為(wei) 分析孔子思想的立足點，“權威”的意見認定孔子的政治立場是保守反動的，其名實觀、天道觀、鬼神觀、仁禮觀都反映了這一點。動亂(luan) 時期的批林批孔運動中，孔子被定性為(wei) 反動階級的祖師爺。

在第二次轉向中，與(yu) “中國特色”相應，儒學研究的撥亂(luan) 反正首要的是揭示儒學尤其是孔子的本來之“色”，從(cong) 1986年創刊的《孔子研究》的“發刊詞”以及前兩(liang) 期的“孔子研究筆談”可以看到這一點：“發刊詞”強調“用實事求是的科學態度”對“孔子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作為(wei) 科學研究的對象加以深入係統的研究”；“孔子研究筆談”與(yu) 之呼應，要求“還孔子以曆史本來麵目”（邱漢生語）。反映“與(yu) 世界接軌”的，是中國匯入了現代化的世界潮流，應當怎樣對待自身的傳(chuan) 統文化，尤其是儒學，這是從(cong) 1980年代中葉勃發的“文化熱”到1990年代興(xing) 起的“國學熱”中的核心問題。“文化熱”的重頭戲之一，是譯介西方現代思想，而這往往與(yu) 討論傳(chuan) 統文化（儒學）與(yu) 現代化有著緊密關(guan) 係，《新教倫(lun) 理與(yu) 資本主義(yi) 精神》的譯介突出地表現了這一點。通過“文化熱”“國學熱”的爭(zheng) 辯，主流意見是：“把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放在整個(ge) 世界文化發展的總趨勢來考察，使中國文化的真精神和現時代的時代要求接軌”。

在第三次轉向中，近十年來的儒學研究中出現了以下五方麵的新向度：

一、從(cong) 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研究的“隔行”到“同行（xing）”。“學術中國化”最初是全麵抗戰初期，在延安和重慶的“馬列主義(yi) 文化人”對毛澤東(dong) 在《論新階段》中提出的“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的響應，其使命是在學術領域推動馬克思主義(yi) 與(yu)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相結合。這依然是第三次轉向的學術中國化的重要方麵。在1990年代下半葉比較流行的是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傳(chuan) 統文化的“對話”，這具有“隔行”間溝通的意味；同時，主張與(yu) 傳(chuan) 統文化結合是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題中之義(yi) 的，大多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者，馬克思主義(yi) 研究者對此應者寥寥。近十年來情況發生了很大改變，馬克思主義(yi) 和傳(chuan) 統文化相結合逐漸成為(wei) 馬克思主義(yi) 研究領域中的顯學，查看“知網”，可知這十年來就此發表的論文有3800多篇，而作者絕大多數是研究馬克思主義(yi) 的學者，承擔諸如“馬克思主義(yi) 哲學與(yu) 中國古典哲學的比較匯通研究”之類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的首席專(zhuan) 家的情況也是如此。可以說，馬克思主義(yi) 研究和儒學研究已成為(wei) 攜手同行的關(guan) 係。

二、創建當代儒學新形態的“接著講”成為(wei) 學術追求。學術中國化要求把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作為(wei) 創造學術成果的沃土，使得這些成果是和傳(chuan) 統文化血脈相連的。近20年來，努力講清楚儒學文本義(yi) 理的“照著講”有很多出色的成果，但更值得關(guan) 注的突出現象，是研究者明確表明自己的理論體(ti) 係是在新的曆史條件下對儒學的“接著講”，即新形態的儒學，這在近十年尤為(wei) 顯著。李澤厚曾認為(wei) 自己屬於(yu) 所謂的儒學第四期，他提出的情本體(ti) 論，作為(wei) 當代儒學新形態的一種構建，是近十年來構建儒學新形態的重要參照。張立文在這十年裏不斷完善自己的“和合學”，使其成為(wei) 當代儒學的重要形態。蒙培元認為(wei) 儒家哲學是“情感哲學”，近些年人們(men) 將其學說稱為(wei) “情感儒學”。牟鍾鑒提出了“以仁愛為(wei) 體(ti) ，智能為(wei) 用”的“新仁學”。陳來構建了“仁學本體(ti) 論”，是“將儒家的仁論演為(wei) 一仁學本體(ti) 論”。這似乎重回“新理學”“新心學”的時代，但這重回有著新的時代意蘊：儒學在建設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偉(wei) 大事業(ye) 中煥發了新的理論活力。

三、對於(yu) 經學的關(guan) 注達到了以往未曾有過的地步。從(cong) 《漢書(shu) ·藝文誌》到《四庫全書(shu) 提要》，我們(men) 看到中國曆史上形成了以經學為(wei) 核心的學術體(ti) 係、學科體(ti) 係、話語體(ti) 係。因而高度關(guan) 注經學的本質是揭示和闡明中國傳(chuan) 統的學術體(ti) 係、學科體(ti) 係、話語體(ti) 係。學術中國化必須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的學術體(ti) 係、學科體(ti) 係、話語體(ti) 係，這就不能割斷與(yu) 這些中國傳(chuan) 統體(ti) 係的聯係。近十年來單個(ge) 學科（如文學、史學、哲學、政治學、文獻學、語言學）儒學研究都湧現了豐(feng) 富的成果，然而綜合單個(ge) 學科的經學研究的興(xing) 盛無疑是十分引人矚目的。這樣的研究不僅(jin) 僅(jin) 是對經學的曆史進行再疏理、再審視，而是強調儒家的“六經”是中華民族的經典，是中華民族傳(chuan) 統文化的“根”與(yu) “魂”，由此進一步研究其“根”與(yu) “魂”是由怎樣的學術體(ti) 係、學科體(ti) 係、話語體(ti) 係構建起來的。經學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是封建統治的重要政治安排，有著較強的政治意涵。因此，近十年來隨著經學研究的盛行，儒家政治哲學也在儒學研究領域崛起為(wei) 顯學。

四、從(cong) 書(shu) 齋裏的學問轉向以滋養(yang) 民眾(zhong) 日用而不覺的價(jia) 值觀為(wei) 己任。學術中國化是要讓學術走進大眾(zhong)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2014年2月指出：“深入挖掘和闡發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講仁愛、重民本、守誠信、崇正義(yi) 、尚和合、求大同的時代價(jia) 值，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成為(wei) 涵養(yang)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重要源泉”。由此儒學研究發生的一個(ge) 顯著變化，是一批學者突破囿於(yu) 書(shu) 齋的研究，把如何使儒學成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精神資源作為(wei) 研究課題。這方麵最為(wei) 凸顯的是企業(ye) 儒學與(yu) 鄉(xiang) 村儒學。企業(ye) 儒學立足儒商傳(chuan) 統，以培育新儒商為(wei) 使命，現在已有全國性的博鼇儒商論壇，召開了全國新儒商團體(ti) 聯席會(hui) 議，著名的管理學刊物《企業(ye) 管理》在2022年和2023年發表了多篇企業(ye) 儒學的論文。鄉(xiang) 村儒學正在很多地區（尤其在山東(dong) ）蓬勃發展，儒學講堂、孔子學堂置身於(yu) 鄉(xiang) 野農(nong) 舍間，儒學融入於(yu) 鄉(xiang) 村振興(xing) 的實踐中。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站在“促進中國特色新型工業(ye) 化、信息化、城鎮化、農(nong) 業(ye) 現代化同步發展的高度”上，指出：“鄉(xiang) 村是我國傳(chuan) 統文明的發源地”“鄉(xiang) 村文明是中華文明史的主體(ti) ，村莊是這種文明的載體(ti) ”，說出了鄉(xiang) 村儒學開展的意義(yi) ：不是重回農(nong) 耕文明，而是服務於(yu) 建設中華民族現代化文明。傳(chuan) 統經典進入國民教育課堂的研究、家風以及家教的研究等，也是這個(ge) 向度的重要表現。

五、西學專(zhuan) 業(ye) 的學者以跨文化、中西比較的視野研究儒學。這是學術中國化在西學研究領域中的表現，即研究西學是為(wei) 了更好地認識中國，進行交流互鑒。改革開放以來，中西比較曾流行一時（尤其在1980年代），但大多流於(yu) 表麵和膚淺。這個(ge) 狀況在近十年有了較大改變，原因之一，是一些有很好西學素養(yang) 的學者進入了儒學研究領域，這裏以張世英、張祥龍、倪梁康、孫向晨為(wei) 例，略作闡述。張世英提出把西方近代“主體(ti) —客體(ti) ”關(guan) 係式吸取和充實到中國傳(chuan) 統（包括儒家）的“萬(wan) 物一體(ti) ”的精神境界中來，形成“中國式的‘後主客關(guan) 係的天人合一’”。張祥龍著有《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進行“孔子的現象學闡釋”，認為(wei) 孝是儒家的根本、中華文明的基石，而在西方價(jia) 值體(ti) 係中從(cong) 沒有占據十分重要的地位；但西方哲學中廣義(yi) 的現象學為(wei) 探尋孝的哲學基礎提供了新的思路。倪梁康從(cong) 其老師（瑞士現象學家耿寧）的研究成果出發，溝通胡塞爾現象學與(yu) 王陽明心性學說，認為(wei) 現象學為(wei) 心性論研究提供了本質直觀和超越論的還原的方法，形成“心性現象學”。孫向晨的《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比較了中西文化敘事中的“家”，主張以源於(yu) 西方傳(chuan) 統和儒家傳(chuan) 統的“個(ge) 體(ti) ”和“親(qin) 親(qin) ”，作為(wei) “雙重本體(ti) ”來形塑現代人的“家”，讓“歸家”成為(wei) 現代人的共同命運。他們(men) “跨界”的研究成果，是近些年儒學研究領域的重要話題。這實際上是把儒學引入了與(yu) 世界上其它思想的百家爭(zheng) 鳴。

這些在學術中國化背景下的儒學研究新向度，都體(ti) 現了對於(yu) 建設中華民族現代化文明的思考。

本文係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科學社會(hui) 主義(yi) 價(jia) 值觀主張高度契合性研究”（編號：23ZDA009）的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