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尚任《大學講義(yi) 》的生成過程與(yu) 思想意蘊

作者：孔勇（山東(dong) 大學曆史文化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臘月初三日丙子

          耶穌2024年1月13日

在孔尚任相關(guan) 作品之中，《大學講義(yi) 》是經常被人們(men) 忽視的一篇文獻。究其原因，蓋有兩(liang) 點：首先，此文僅(jin) 四百餘(yu) 字，內(nei) 嵌於(yu) 作者所撰《出山異數記》，並未獨立成目，研究者較少留意；其次，如周洪才所說：“尚任以文學名家，世人但知《桃花扇》、《湖海集》，殊不知其經學亦自淵源深厚，涉筆成文。”鑒於(yu) 此，周先生在《孔子故裏著述考》書(shu) 中特為(wei) 《大學講義(yi) 》正名，歸入“經部·學庸類”，以此“為(wei) 地方藝文存一掌故，為(wei) 尚任著述增一門類”。若進一步思考，《大學講義(yi) 》本是康熙二十三年孔尚任為(wei) 闕裏禦前進講所作講稿，則其文本如何撰擬底定，文字內(nei) 容與(yu) 禦纂經解有何呼應，其中傳(chuan) 達出怎樣的思想意蘊，無疑是值得深究的重要話題。

首先，《大學講義(yi) 》之起草、修改和定稿，包含了康熙及大學士王熙等人的深度參與(yu) 。康熙二十三年十一月中旬，康熙南巡回鑾，按照既定行程將赴曲阜祭孔。十六日至費縣，傳(chuan) 諭內(nei) 閣等部署闕裏講學事宜，意在“窮究心傳(chuan) ，符合大典”。內(nei) 閣各部院會(hui) 議：“皇上祀禮告成講書(shu) ，令講四書(shu) 、《易經》內(nei) 二章，將講書(shu) 之人員交與(yu) 衍聖公，於(yu) 五氏內(nei) （按：孔、顏、曾、孟、仲）不論有無品級，選擇學深講書(shu) 明白者二人；應講書(shu) 節，令翰林院擬定具題請旨。”同時提議，仿康熙八年臨(lin) 雍之例，增加講書(shu) 後宣勅環節。議上，奉旨：“勅諭著王熙宣讀，應講書(shu) 節著翰林院、衍聖公會(hui) 同選出講書(shu) 人員擬定具題。”（孔毓圻等《幸魯盛典》卷四）

接旨之後，翰林院掌院學士常書(shu) 、侍讀學士朱瑪泰先至曲阜，安排講書(shu) 細節。一是明確了進講內(nei) 容，分別為(wei) 《大學》首節（“大學之道”至“在止於(yu) 至善”）和《易經·係辭》首節（“天地尊卑”至“變化見矣”）；二是會(hui) 同孔子第六十七代孫、衍聖公孔毓圻，選定監生孔尚任撰寫(xie) 兩(liang) 節講章。敲定這兩(liang) 項內(nei) 容，顯然經過了悉心考慮，不妨先敘第二項。

孔尚任曾雲(yun) “自少留意禮樂(le) 兵農(nong) 諸學，亦稍稍見之施行矣”；（李塨：《大學辨業(ye) ·題辭》）後世亦稱其“博學有文名，通音律，諳祖庭典故”。（孔繼汾：《闕裏文獻考》卷七十七）康熙二十一年，孔尚任受衍聖公孔毓圻敦請，助其治夫人張氏之喪(sang) ；次年又延至祖庭，修孔氏譜，編闕裏誌，教授禮樂(le) ，督造祭器。二十三年秋諸事完竣，接聞康熙“有事闕裏”，尚任複被留下，以襄祭典。加之尚任係六十四代聖裔、衍聖公近支，這些綜合因素使其成為(wei) 此次闕裏講書(shu) 的合適人選。

十六日深夜，在常書(shu) 、朱瑪泰兩(liang) 學士和山東(dong) 巡撫張鵬、衍聖公孔毓圻見證下，孔尚任“不移晷而《大學講義(yi) 》成”。限於(yu) 史料，我們(men) 無法一睹這份講義(yi) 的原始麵貌，但它至少獲得了在場諸公的首肯。隨後，常書(shu) 續促尚任寫(xie) 就《易經·係辭》首節講義(yi) 。朱瑪泰讀後亦感滿意，讚“名下固無虛士”，便繕寫(xie) 封緘，與(yu) 常書(shu) 趕赴行宮複命。（《出山異數記》）

不過，在未經禦覽之前，這兩(liang) 份講義(yi) 隻可勉稱初稿，其最終樣態尚需等待康熙裁定。十七日午後康熙至闕裏，首要事項便是命改講義(yi) 。據《出山異數記》，尚任於(yu) 當日傍晚應詔來至行宮，翰林院掌院學士孫在豐(feng) 傳(chuan) 旨雲(yun) ：“所撰講義(yi) 雖好，但有數字未妥，即令改易”。孫在豐(feng) 逐一指示應改之處，“隱有搯痕，蓋出睿鑒也，遂更擬數字，呈禦覽訖”。倘若孔尚任所述真切，則不難體(ti) 味到康熙對其講義(yi) 褒譽有加。對照而言，起居注官記下的康熙口諭則直指講義(yi) 要害：“上覽畢，顧常書(shu) 等曰：‘所撰講章文字尚未得其精微，其篇末排語平仄亦少不調，音韻無倫(lun) 。大典關(guan) 係綦重，不可不加詳酌。’”（《康熙起居注》）易言之，從(cong) 內(nei) 容到形式，孔尚任所撰講義(yi) 均與(yu) 康熙的期許還有不小差距。

按照康熙諭示，由大學士王熙等人修訂講義(yi) ，“隨呈禦覽，上稱善”。至此，兩(liang) 份講義(yi) 欽定告成，並將出現在次日闕裏孔廟詩禮堂的講案上，借助孔裔之口（另命舉(ju) 人孔尚鉝進講《易經》），宣示現場儒生和文武官員。

其次，《大學講義(yi) 》之文字、格式和主旨，與(yu) 經筵日講影響下的禦解《大學》高度契合。

經筵專(zhuan) 指仲春、仲秋兩(liang) 次禦前講席的開講典禮，日講則指經筵以外的禦前進講。康熙清除鼇拜之後，始將經筵日講固定下來。據學者統計，康熙朝日講堅持了15年（康熙十年至二十五年），總計約900次；經筵則持續46年（康熙十年至五十六年），共計60次。（陳東(dong) ：《康熙朝經筵次數及日期考》）

自康熙十年二月十七日首舉(ju) 經筵，《大學》《尚書(shu) 》等便成為(wei) 康熙前期經筵日講的主要內(nei) 容，且嚴(yan) 格遵循程朱等宋儒經解。經筵日講過程中，君臣之間互有闡發，不但幫助康熙深入掌握了經典要義(yi) ，也使其變被動學習(xi) 為(wei) 主動講授，悄然扭轉著自身角色。十六年初，四書(shu) 講畢，喇沙裏、陳廷敬奉旨編定滿漢文本《日講四書(shu) 解義(yi) 》二十六卷，“所推演者，皆作聖之基、為(wei) 治之本，詞近而旨遠，語約而道宏”。十九年至二十三年間，轉入講習(xi) 《易經》。二十三年四月，刻成頒行《日講易經解義(yi) 》十八卷，“其體(ti) 例與(yu) 宋以來奏進講義(yi) 大致略同，而於(yu) 觀象之中，深明經世之道”。（《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

闕裏講學向稱“縮小的經筵”，在此場合選定康熙相當熟稔的《大學》和《易經》兩(liang) 節內(nei) 容，且關(guan) 乎人君立身、王朝立治，自是符合大典之需。大學士王熙身為(wei) 康熙朝首批滿漢16位經筵講官之一，先後10次直講經筵，顯然深諳此旨，是以經其修改後的講義(yi) 被康熙認可稱善。王熙修訂參照的範本，正是兩(liang) 部禦纂《解義(yi) 》。

我們(men) 謹將改定本《大學講義(yi) 》與(yu) 《日講四書(shu) 解義(yi) 》相關(guan) 部分加以對照，立能發現兩(liang) 者主旨、行文均高度吻合。如對《大學》首章首節之定位：“此一章書(shu) ，是言修己治人內(nei) 聖外王之要道，乃《大學》一書(shu) 之綱領；此一節，又聖經一篇之綱領也。”兩(liang) 書(shu) 文字幾乎盡同。又如“在明明德”，《解義(yi) 》釋曰：“德者，天所賦於(yu) 人心，至虛而無所累，至靈而無所蔽，能包函眾(zhong) 理而酬應萬(wan) 事，故謂之明德。德本明，而氣稟拘於(yu) 有生之初，私欲蔽於(yu) 有生之後，則明者有時而昏矣，然其本體(ti) 之明自在也。故必因其一端之發露而致力以明之，使複其本然至虛至靈之全體(ti) ，方為(wei) 有本之學也。所以大人之學在明明德。”《講義(yi) 》則寫(xie) 道：“德者，命於(yu) 天而賦於(yu) 人，至虛至靈，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本明者也。但為(wei) 氣稟物欲所拘蔽，則明者有時而昏；然其本體(ti) 之明，未嚐或息，必因其善端之發而遂明之，以複其初。此《大學》之所以立體(ti) 也。”兩(liang) 者主旨一以貫之，隻不過後者文字更為(wei) 精練，蓋因闕裏講書(shu) 無法像在內(nei) 廷那樣從(cong) 容展開。餘(yu) 下依次闡發“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兩(liang) 書(shu) 對觀也並無二致。經過大學士王熙等人修改後的篇末讚頌之語，如“睿謨炳照，聖學緝熙，精一遠溯唐虞，性道親(qin) 承洙泗”，類似語式措辭早已見於(yu) 尋常經筵日講之中。它們(men) 與(yu) 經義(yi) 闡釋一道，構成了完整的禦前進講文本，足襄祀孔盛典。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