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宸】被身體所擁有:對孔子眼中德性化身體的初探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1-03 13: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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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身體(ti) 所擁有:對孔子眼中德性化身體(ti) 的初探

作者:李宸(山東(dong) 大學政治學與(yu) 公共管理學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天府新論》2023年第6期



摘    要:不是“自我”擁有身體(ti) ,而是身體(ti) 擁有“自我”。這是我們(men) 在返回孔子的“身體(ti) 觀”時,首先需要澄清的一處認識。盡管“自我”與(yu) 身體(ti) 之間的界限在“子曰”之中經常是模糊的,但是作為(wei) 人自身所是的那個(ge) 德性化身體(ti) ,卻極易被“自我”所遮蔽。因此,確切地說,“修身”並非對身體(ti) 本身施加某種操作,而是解除“自我”對身體(ti) 的遮蔽,讓人的德性化身體(ti) 能夠顯現出來。德性化身體(ti) 以自反性的三重機製,在“自我”發揮效力之前,就已經源始地把人與(yu) 世界聯結起來。

 

 

我們(men) 總是習(xi) 慣於(yu) 以“自我”的身份去擁有身體(ti) ,這既誇大了“自我”的權限和能力,又恰好顛倒了“自我”與(yu) 身體(ti) 之間的關(guan) 係:不是“自我”擁有身體(ti) ,而是身體(ti) 擁有“自我”,“自我”反倒總在以為(wei) 人能夠直接朝向身體(ti) 地去認識和控製身體(ti) 的錯覺中,恰好錯過了“自我”從(cong) 中產(chan) 生的身體(ti) 本身,恰好遮蔽了身體(ti) 本身。這個(ge) 被錯過和被遮蔽的身體(ti) 本身,就是在古典語境中被描述的德性化身體(ti) ,就是人自身所是的那個(ge) 身體(ti) 。人的德性化身體(ti) 包含著肉身性的生存,但又不止於(yu) 此,而是以自反性的運作方式,在前“自我”的地帶就已經與(yu) 世界有所往來了,身體(ti) 的存在本源性地維持著人與(yu) 世界之間的聯結。我們(men) 需要通過恰當的轉譯和闡釋,把人作為(wei) 德性化身體(ti) 的存在揭示出來。


一、身體(ti) 的呈現:從(cong) “自我”到身體(ti)

 

作為(wei) 迄今依然流行的社會(hui) 性無意識,我們(men) 的身體(ti) 時常會(hui) 被貶低為(wei) 或關(guan) 聯於(yu) 一種物性:作為(wei) 與(yu) 靈魂相對的缺乏理性的欲望肉體(ti) ,作為(wei) 與(yu) 意識相對的缺乏思維能力的廣延軀體(ti) ,或作為(wei) 與(yu) 主動反思相對的缺乏徹底明見性的被動感知等。隨著身體(ti) 的物化,我們(men) 的真正所在就被保留於(yu) 充實存在的“我思”、以普遍性範疇去統攝的“先驗意識”或不可還原的“自我極”等諸種形式的“自我”之中。身體(ti) 以物化的形式向“自我”呈現出來,因內(nei) 在的某種匱乏而從(cong) 屬於(yu) “自我”,占優(you) 的“自我”以主體(ti) 的身份宰製著物性的身體(ti) ,完全擁有著這個(ge) 身體(ti) 。“自我”將身體(ti) 當作屬己的關(guan) 聯物而施與(yu) 某種操作,世界在這種操作中被一並包含進來:“自我”或者變成一種“對……的意識”,身體(ti) 則“屬於(yu) 任何一個(ge) ‘關(guan) 於(yu) 某物的意識’及其種類和方式的對象領域”【1】,連帶著世界被歸入對象的一端,“自我”是在經驗因果性之外對一切進行構造的創造者;“自我”或者作為(wei) “意識狀態的感覺”,生理性地寓於(yu) 身體(ti) 的器官功能之中,進而與(yu) 身體(ti) 一道成為(wei) 歸屬於(yu) 世界的實在性,是世界之內(nei) 的被造物。無論為(wei) 何,身體(ti) 本身都被當作解決(jue) “自我”的存在問題的工具和中介,最終都被“自我”以占有和支配的方式所吞沒。“自我”作為(wei) 完全透明的而回返於(yu) “自我”,被視作從(cong) “自我”的本質之中產(chan) 生的僅(jin) 僅(jin) 是以“看”的形式展開的認識,認識如何切中的問題,是所有問題之中的優(you) 先問題,整個(ge) 世界隨著認識的問題化而與(yu) 之一並問題化。

 

但是,這個(ge) 向“自我”呈現的身體(ti) ,總是先行經過二元論的結構化改造以後呈現給“自我”的,或者更廣泛地說,這個(ge) 身體(ti) 總是在先行形成一種可見的與(yu) 不可見的二元結構之後呈現出來的。這種背後伴有“練習(xi) 死亡”的哲學傳(chuan) 統的身體(ti) 觀,忽略了另一種可能性,即“自我”被身體(ti) 所擁有,而非“自我”擁有著身體(ti) ,“厚度的身體(ti) ” “隱晦的身體(ti) ” “縱深的身體(ti) ”遠比“自我”更多。【2】這個(ge) 被忽略的可能性,曾在中國古典語境中得到某種程度的認同和揭示。不過,在對此加以討論之前,可以預先對當前在聚焦於(yu) 古典語境中身體(ti) 的含義(yi) 時所采用的主要視角,進行一番適當的檢視。

 

概略而言,當前流行的古典身體(ti) 學的研究路徑,主要基於(yu) 精神式身體(ti) 、儀(yi) 式性身體(ti) 、社會(hui) 化身體(ti) 和形而上身體(ti) 等視角推進,但在具體(ti) 的研究中各類視角經常是相互交織和共同作用的,同時吸納和結合著現象學、闡釋學、權力譜係學等現代學說。一個(ge) 在身體(ti) 的概念上廣泛達成的明確共識是,古典語境中的身體(ti) 包含著高度的綜合性,既橫向連通著宗族、鄉(xiang) 黨(dang) 、國家等,又作為(wei) “天地所賜予的神器”,縱向貫通於(yu) 天地之間,與(yu) 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3】故而身體(ti) 被視作一個(ge) “樞紐”,“紮根於(yu) 一氣大化的宇宙生命的洪流之中”,人們(men) 通過這個(ge) 身體(ti) ,能夠打開一條與(yu) 人、與(yu) 物、與(yu) 神相溝通的途徑,讓一切的意義(yi) 得以開顯。【4】因此,人們(men) 應當在“反求諸身”中返回這個(ge) 與(yu) 道同在的身體(ti) ,返回“每一個(ge) 人親(qin) 履的身體(ti) ”,這種與(yu) 道同在的身體(ti) 形態,是極具中國特色的一種觀念。【5】在經過現象學還原之後,身體(ti) 本身甚至顯露出一種對“自我”與(yu) “他我”的形成所發揮的構成作用,這種構成作用被認為(wei) 來源於(yu) 作為(wei) 與(yu) 親(qin) 人之間身體(ti) 性關(guan) 聯的“親(qin) 親(qin) 之愛”。【6】對身體(ti) 的推崇,令其在古典語境中被“當作隱喻或符號來運用,以解釋國家的組織與(yu) 發展”,在“推己及人”的意義(yi) 上,國家本就是“身體(ti) 的延伸或擴大”,二者之間形成的是“一個(ge) 具有內(nei) 在整合性的有機體(ti) ”。7因此,諸如“生產(chan) 技術和戰鬥技能的訓練”和“婚姻生活知識”的學習(xi) 之類旨在訓練身體(ti) 的技術,在中國古代相對原始的時期就已經出現了。【8】

 

無論於(yu) 何處立論,既有的古典身體(ti) 學研究,普遍暗示著一個(ge) 遠遠超出“自我”之所在的帶有深度的身體(ti) ,已經在不同程度上觸及古典語境中身體(ti) 的深度。其實,在“子曰”之中,身體(ti) 往往是以明確的形式被孔子說出的,孔子對人的“自我”的談及,反而令人難以直接獲取。這個(ge) “自我”是更為(wei) 隱秘地存在於(yu) 孔子的言說之內(nei) 的:不僅(jin) “子曰”的每一次發生都會(hui) 有孔子的“自我”伴隨其間,而且,在“正其身” “忘其身” “不辱其身”等孔子的言說中,孔子已經將人的“自我”隱含於(yu) 對身體(ti) 的言說中,人作為(wei) 一個(ge) “自我”去“正其身” “忘其身” “不辱其身”。但當“自我”與(yu) 身體(ti) 相連時,總已經有一個(ge) 轉折暗中發生了,即“自我”能夠對之有所操作的身體(ti) ,已經不能被理所應當地當作身體(ti) 的全部,隻能被確保是呈現給“自我”的部分身體(ti) 。在這裏,身體(ti) 同樣麵臨(lin) 著一種區分,但不是被劃入對立的意識和肉體(ti) 之中,而是被分為(wei) 身體(ti) 本身和被“自我”所把握的身體(ti) 兩(liang) 個(ge) 部分。而從(cong) “自我”的一側(ce) 說,“自我”所麵臨(lin) 的就是呈現出來的身體(ti) 和未被打開的身體(ti) 兩(liang) 個(ge) 方麵。事實上,身體(ti) 本身和身體(ti) 的呈現是不能被天然等同的,在未被打開的身體(ti) 上,身體(ti) 的被遮蔽未必是真的發生於(yu) 身體(ti) 本身之上的遮蔽,可能僅(jin) 僅(jin) 是身體(ti) 對“自我”的遮蔽。身體(ti) 可以向“自我”呈現,但這並不意味著身體(ti) 會(hui) 被“自我”所擁有。

 

孔子有“內(nei) 自省”和“內(nei) 自訟”之語,這種內(nei) 向的反思通常被認為(wei) 是把身體(ti) 呈現給“自我”的方式之一。以為(wei) “自我”擁有身體(ti) 的一般看法,似乎暗含著一個(ge) 共同的假設:身體(ti) 之所以為(wei) 身體(ti) ,就在於(yu) 其能夠被“自我”以完全占有和支配的形式去把握,在更為(wei) 本質的層麵,唯有在被作為(wei) 認識者的“自我”所認識時,身體(ti) 才成為(wei) 身體(ti) ;“自我”的認識奠基於(yu) 內(nei) 感知與(yu) 外感知之上,身體(ti) 本身因可被歸入內(nei) 感知的領域或外感知的領域而與(yu) “自我”建立起直接的隸屬關(guan) 係,這種“內(nei) ”與(yu) “外”之分,則以“自我”在感知行為(wei) 中的朝向為(wei) 依據。但孔子在向內(nei) 的轉入中,並沒有直接對準身體(ti) ,曾子的“吾日三省吾身”為(wei) 此提供了一個(ge) 說明性的範例: “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傳(chuan) 不習(xi) 乎?” (《論語·學而》)在這裏,“自我”的反思聚焦於(yu) 諸如“為(wei) 人謀” “與(yu) 朋友交” “傳(chuan) 習(xi) ”之類的行事,通過把握行事的“忠不忠” “信不信” “習(xi) 不習(xi) ”,形成對身體(ti) 的間接把握。事實上,身體(ti) 的被給予性“既不能被回溯到這樣一個(ge) 外感知上,也不能被回溯到這樣一個(ge) 內(nei) 感知上”【9】,回溯的過程不能將身體(ti) 帶給“自我”。身體(ti) 是在行事之中邊緣性地、而非作為(wei) 對象性的實體(ti) 被給予“自我”的,“自我”隻能以當下體(ti) 驗的方式,在身體(ti) 的行事中感受身體(ti) 的存在,任何通過反思性的認識去直接把握身體(ti) 的企圖,都相當於(yu) 當下化地把行事的身體(ti) 再造為(wei) 一個(ge) 物性的軀體(ti) ,一個(ge) 失去了當下體(ti) 驗中豐(feng) 富身體(ti) 意蘊的器具。

 

“自我”對身體(ti) 的當下體(ti) 驗,不僅(jin) 解開了身體(ti) 對“自我”的隸屬狀態,而且,對身體(ti) 的行事的依賴預示了身體(ti) 的深度:不是“自我”以身體(ti) 為(wei) 中介去行事,不是“自我”在行事之中將身體(ti) 與(yu) 世界同一化,而是身體(ti) 有“自我”,是身體(ti) 而非“自我”在行事,身體(ti) 的行事創造著“自我”的意識。“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yi) 。” (《論語·季氏》)視、聽、色、貌、言、事、疑、忿、見得以及伴隨其中的“思”都是身體(ti) 的行事,身體(ti) 的行事並沒有內(nei) 感官與(yu) 外感官的區隔,而是廣泛包含著感官、肢體(ti) 或內(nei) 心等種種向度。不過,對於(yu) 身體(ti) 的行事,與(yu) 其說這首先是因為(wei) 有一個(ge) 用於(yu) “視”的器官存在於(yu) 身體(ti) 之中,毋寧說身體(ti) 本身就具有一種“視”的能力。身體(ti) 的行事總有與(yu) 之伴隨的體(ti) 驗,唯有“自我”在“每一個(ge) 相即地被給予的體(ti) 驗中一同被給予”,“每一個(ge) 體(ti) 驗本身才是完整而相即地被給予的”。【9】嚴(yan) 格來說,在身體(ti) 必須通過行事得到表現的意義(yi) 上,身體(ti) 就是行事,人本身“隻能在行動中與(yu) 自己建立聯係”,當人本身“閉上眼睛置身於(yu) ‘行動’中”,【10】“自我”的意識就因被卷入身體(ti) 的行事之中而產(chan) 生出來。因此,“自我”的確立並不邏輯地優(you) 先於(yu) 身體(ti) 的形成,“自我”相對於(yu) 身體(ti) 是一種“在……之中”的狀態,身體(ti) 所關(guan) 涉的已經超出了表麵的“自我”,與(yu) “前自我”的地帶保持著一種深度的關(guan) 聯。


二、修身:向身體(ti) 的回歸

 

在人以“自我”的立場去麵對世界之前,總已經先行有一個(ge) 身體(ti) 在與(yu) 世界打交道了。盡管“自我”總是在身體(ti) 之中,不可能脫離人的身體(ti) 而獨立維持,盡管“自我”的產(chan) 生始終依賴於(yu) 身體(ti) 的行事,但在人的“自我”與(yu) 身體(ti) 之間經常隔著一段距離。當“自我”單純以反思的朝向去把握身體(ti) ,不恰當的反思不僅(jin) 會(hui) 剝奪身體(ti) 在行事之中帶給“自我”的生動體(ti) 驗,而且極易把身體(ti) 構造為(wei) 一個(ge) “喻於(yu) 利” (《論語·裏仁》)的身體(ti) ,身體(ti) 需要被置於(yu) 物性的利益基礎上而得到合理化的證明;即便“自我”未曾超出當下的體(ti) 驗,卻依然可能將己身“安”於(yu) “衣夫錦”和“食夫稻” (《論語·陽貨》)的物化狀態之中,身體(ti) 本身同樣未必會(hui) 在當下的體(ti) 驗中對“自我”全部開顯出來。其實,無論是回溯性的反思形式還是有所體(ti) 驗的內(nei) 在意識,其中都伴隨著身體(ti) 的行事。隻是,“自我”之中的本質趨向,就在於(yu) 越出自身之外去把包括身體(ti) 在內(nei) 的一切同一化,以同一化的方式去重新擁有身體(ti) 和世界:“自我”把具有“他異性”的“他者”“吸收在我的同一性中”,即“自我”作為(wei) “思考者或占有者的同一性中”。【11】朱熹用了一個(ge) “私”字,概括了“自我”在麵向除“自我”之外的一切“他者”時的“意” “必” “固” “我”(《論語·子罕》),【12】“任意”的“意”、“專(zhuan) 必”的“必”、“固行”的“固”和“自作”的“我”【13】,所反映的就是“自我”從(cong) 多個(ge) 維度實施的一種同一化操作。

 

相較於(yu) “自我”的產(chan) 生,身體(ti) 本身實則居於(yu) 更具源發性的本源地位上,“自我”是被身體(ti) 所擁有的。但這並不意味著身體(ti) 對“自我”的擁有,會(hui) 如同“自我”擁有身體(ti) 的方式一樣,去宰製著“自我”,相反,人的“自我”往往會(hui) 反過來把人的身體(ti) 遮蔽起來。對於(yu) 這種遮蔽狀態的一個(ge) 經典解釋是“人化物”:“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禮記·樂(le) 記》)物化是中國古典語境中理解“自我”的同一化作用的主要方向,故而“自我”對身體(ti) 的遮蔽時常被解釋為(wei) 人對身體(ti) 的肉體(ti) 化操作,但其中實際發生的是在同一化的作用中被物性牽引的“自我”的物化,而非身體(ti) 本身的物化。由於(yu) 身體(ti) 和“自我”在人身上形成的複雜糾葛,人本身又可以同時被指為(wei) “自我”或身體(ti) ,所以,在討論用於(yu) 解除遮蔽狀態的修身論時,應當仔細辨明孔子是從(cong) 何種角度談及修身之中的人之“己”的:一是當“己”作為(wei) 人的“自我”時,人本身需要“克己複禮”(《論語·顏淵》),“克,勝也”,“克盡己私”,【12】這是直接指向人的“自我”的修身,是對“自我”的直接用力;二是當“己”作為(wei) 人的身體(ti) 時,孔子以為(wei) “君子求諸己”(《論語·衛靈公》),這裏的“己”就更偏重於(yu) 人的身體(ti) ,暗示讓人返回於(yu) 早已存在的身體(ti) 本身,孟子的“反身而誠” (《孟子·盡心上》)即有此意。

 

無論人的修身所麵向的是“自我”還是身體(ti) ,一個(ge) 難以否認的事實是,“身”的含義(yi) 在孔子的言說中是極為(wei) 模糊的。除了用作量詞的“長一身有半”之“身”,“身”可以指代作為(wei) 肉體(ti) 的“殺身成仁”之身、被“自我”把握為(wei) 行事的“苟正其身”之身和本源性的身體(ti) 本身等多重含義(yi) 。這種模糊含義(yi) 的產(chan) 生,或許是因為(wei) 孔子並未明確察覺“自我”與(yu) 身體(ti) 之間的差異和疏離,但更有可能的是,孔子擔心直接對身體(ti) 本身的言說會(hui) 導致人的身體(ti) 進一步被對象化,本來用於(yu) 彰顯身體(ti) 的言說反而可能暗中把身體(ti) 推向距人更遠的地方。孔子的思想脈絡中包含著對“自我”與(yu) 身體(ti) 的區分:“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欲仁”之“我”就是那個(ge) 後來與(yu) 身體(ti) 本身存在距離的“自我”,與(yu) “仁”緊密關(guan) 聯的身體(ti) 隨著“我欲仁”的發生而得到解蔽,“欲仁而仁至”顯示出“自我”是早已在身體(ti) 之中的。鑒於(yu) “自我”對身體(ti) 的遮蔽和“自我”早已在身體(ti) 之中這兩(liang) 件事是同時發生於(yu) 人身上的,人本身似乎注定會(hui) 一直處於(yu) “自欺”的生存狀態之內(nei) ,但前一件事相對於(yu) 後一件事而言隻是作為(wei) 一種真實性的匱乏而成為(wei) 事實的,身體(ti) 本身構成了人的本真所在,是一種“如惡惡臭”和“如好好色” (《禮記·大學》)一般的源發性的本己狀態。問題的關(guan) 鍵是,人如何通過修身讓身體(ti) 回歸,解除“自我”對身體(ti) 的遮蔽。

 

修身所針對的“身”,並非本源性的身體(ti) 本身,而是被“自我”所把握的身體(ti) ,即身體(ti) 的行事。如前所述,“自我”本就是隨著身體(ti) 的行事而一道產(chan) 生的,除非將身體(ti) 本身對象化為(wei) 一個(ge) 機械式行動的肉體(ti) ,否則,在尚未僭越的前提之下,人的“自我”能夠把握到的隻有身體(ti) 的行事。根據人與(yu) 人之間先天稟賦的不同,修身之中存在著“自明誠”和“自誠明”兩(liang) 條道路。“自明誠”不是一般形式的修身,僅(jin) 適用於(yu) 超出常人的聖人。孔子並不否認“生而知之”的聖人的存在,對於(yu) 聖人而言,身體(ti) 未曾被“自我”所遮蔽,已經對聖人完全敞開,故而聖人在某種程度上是直接與(yu) 自己的身體(ti) 在一起的,是直接麵對自己的身體(ti) 的,聖人的“自我”與(yu) 身體(ti) 之間沒有絲(si) 毫的扞格,身體(ti) 本身能夠在行事之中自發湧現出來。“自明誠”和“自誠明”之間的區別,就在於(yu) 聖人的“自明誠”是直向而行的,隻需“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禮記·中庸》),如同身體(ti) 在行事那樣直向地保持著身體(ti) 的行事即可。“自誠明”則是通常所謂的針對常人的修身。區別於(yu) 直向的“自明誠”,“自誠明”包含著一種反向的態度,常人需要依賴“自我”的“用其力”(《論語·裏仁》),反回頭讓被遮蔽的身體(ti) 得到解蔽。孔子的“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的自道之辭,明確揭示出“用力”的方向是“心之所欲”和“行不逾矩”,即“自我”所把握的身體(ti) 的內(nei) 在行事與(yu) 外在行事。內(nei) 在行事和外在行事都統一於(yu) 人的身體(ti) ,身體(ti) 本身並無類似心靈和肉體(ti) 一樣的內(nei) 外區分,內(nei) 外之分是在“自我”對身體(ti) 的行事的把握中形成的:在“自我”對外在行事的“用力”上,“自我”針對的外在行事就是身體(ti) 的行事之中可被肉眼看到的部分,孔子主張通過“禮”對外在行事的規範來加以“用力”,對外在行事的“用力”後來就演化為(wei) 以“禮”的規範為(wei) 優(you) 先的漢唐經學的修身進路;在“自我”對內(nei) 在行事的“用力”上,孔子則強調有“所用心” (《論語·陽貨》)之類的對於(yu) 內(nei) 心的規範作用,內(nei) 在行事接近於(yu) 人的不可見的心理活動,對內(nei) 在行事的注重開啟了程朱理學和陽明心學的修身進路。當然,“自誠明”的不同進路雖然各有側(ce) 重,但在實行的過程中都會(hui) 兼顧修身的內(nei) 外。

 

修身之中的 “誠”, 連接著作為(wei)  “天之道” 的 “誠者” 和作為(wei) “人之道” 的 “誠之者” (《禮記·中庸》),這種融貫本體(ti) 論與(yu) 工夫論的用法,其中暗含了一種對“自成”的洞見:“自我”通過“用力”於(yu) 內(nei) 外行事,能夠逐漸讓“自我”通往身體(ti) 本身,讓身體(ti) 的解蔽自然發生。孔子在對可見的外在行事的關(guan) 注中,總是同時伴有對與(yu) 之相應的不可見的內(nei) 在行事的積極期待,反之亦然。這就構成了作為(wei) 一種整體(ti) 性的行事結構而持久穩定的身體(ti) 姿態。孔子曾以“誌於(yu) 道” “據於(yu) 德” “依於(yu) 仁” “遊於(yu) 藝”對人的身體(ti) 姿態做出一個(ge) 概括性的描述(《論語·述而》),“誌” “據” “依” “遊”都帶有或內(nei) 或外的行事跡象,身體(ti) 姿態既有可見的部分,又有不可見的部分。譬如被視作“聖門第一義(yi) ”的“敬”,就是一種身體(ti) 姿態:“敬”絕非純粹的心理活動或道德情感,“無事時敬在裏麵,有事時敬在事上”,“隻收斂身心,整齊純一,不恁地放縱,便是敬”。【14】這種身體(ti) 姿態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看待:一是從(cong) 身體(ti) 一側(ce) 而言,身體(ti) 姿態就是未被遮蔽的身體(ti) 本身在對應的處境中自發顯現出來的行事狀態,身體(ti) 本身已經包含著能夠恰當應對各類處境的所有可能性;一是從(cong) “自我”一側(ce) 而言,身體(ti) 姿態就是“自我”在“用力”的過程中達成的內(nei) 在行事與(yu) 外在行事的統一,唯有進入恰當的身體(ti) 姿態之中,“自我”方才能夠正確體(ti) 驗到身體(ti) 的存在。就是在“自我”的內(nei) 外行事的統一和身體(ti) 本身所展現的姿態之間的逐漸一致中,人回到了身體(ti) 本身。


三、德性化身體(ti) 的自反性

 

修身並不是要求取消人的“自我”,而是去克服“自我”的“出其位”的僭越傾(qing) 向,解除“自我”對身體(ti) 的遮蔽,讓人能夠回歸於(yu) 身體(ti) 本身得以充分實現的本己狀態。這種不能越過身體(ti) 的行事而形象化地直接呈現給“自我”的身體(ti) 本身,就是人的德性化身體(ti) ,人就是這個(ge) 身體(ti) 本身。

 

無論在反思式把握中還是在體(ti) 驗式把握中,隻要不是把身體(ti) 異化為(wei) 肉體(ti) ,那麽(me) ,身體(ti) 都不能以獨立的實體(ti) 形象出現於(yu) “自我”的意識之內(nei) ;相反,“自我”所進行的內(nei) 在反思或任何體(ti) 驗,其背後實質上都是身體(ti) 在行事,“自我”在身體(ti) 的行事中作為(wei) 構成體(ti) 驗的形式要素而得以產(chan) 生。因此,德性化身體(ti) 是站在“自我”立場上的人永遠不能逾越的一種根本限製和基本處境,是人以“自我”的立場活動於(yu) 其中的背景框架。在德性化身體(ti) 作為(wei) 限製的意義(yi) 上,人能夠自覺地展開一切內(nei) 在的或外在的行事,但全部行事賴以發生的那個(ge) 背景卻並不會(hui) 出現於(yu) 人的眼前,人隻能以描述的方式去表達“自我”對於(yu) 德性化身體(ti) 的體(ti) 驗,而不能將之作為(wei) 在“自我”之外、與(yu) “自我”相對的有待定義(yi) 的對象去看待,譬如孔子的“仁者安仁” (《論語·裏仁》)一語即是如此;在德性化身體(ti) 作為(wei) 處境的意義(yi) 上,身體(ti) 的存在是人的在世存在的本真方式,能夠使人本身牢牢紮根於(yu) 世界之內(nei) ,“我們(men) 通過我們(men) 的肉身存在而生活著。這種肉身存在本質上不同於(yu) 僅(jin) 僅(jin) 帶有一個(ge) 機體(ti) ”【15】。恰恰是因為(wei) 人有了這個(ge) 德性化身體(ti) ,這個(ge) 德性化身體(ti) 先行確保了人本身與(yu) 世界之間的聯係,所以,人在“前自我”的地帶就已經與(yu) 世界有所往來了,不必另行將人、身體(ti) 和世界的存在付諸“自我”所要求的意識性的明證,人的德性化身體(ti) 已經為(wei) 這種存在的自明性提供了最終的擔保,世界因身體(ti) 的存在而成為(wei) 對人敞開的世界。這個(ge) 德性化身體(ti) 包含著肉身的維度,但又不止於(yu) 肉身,而是帶有一種從(cong) 自身發出又複歸自身的自發性,通過自反性的三重運作建立和維持著人與(yu) 世界的聯結。

 

一是作為(wei) 源發性機製的“感-應”。“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yu) ……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 (《周易·鹹卦》)“宇宙與(yu) 社會(hui) 、人類同源同構互感”,構成了中國古典語境中“一個(ge) 十分強大而且久遠的傳(chuan) 統觀念係統”,“是幾乎所有思想學說及知識技術的一個(ge) 總體(ti) 背景與(yu) 產(chan) 生土壤”。【16】“感-應”作為(wei) 一種源發性機製,融合了發生論、本體(ti) 論、認識論等多重維度,對這種機製的傳(chuan) 統闡發曾演化出自然化、神秘化和政治化等諸種取向。不同於(yu) 純粹被動化的“刺激-反應”的生理機製,“感-應”機製在德性化身體(ti) 與(yu) 生活世界之間形成了一種同時包含身體(ti) 的主動性和被動性的自反式勾連:在身體(ti) 被動性一側(ce) ,“感,是事來感我”【17】,人的身體(ti) 是“被感”而“去應”的;在身體(ti) 主動性一側(ce) ,“所應複為(wei) 感,感複有應,所以不已也”【18】,德性化身體(ti) 又是“去感”而“被應”的;“感者動也,應者報也”【19】,身體(ti) 的“感”與(yu) “應”是循環不間斷的,可以被邏輯地拆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先後環節,但不能真的從(cong) 現實時間上相互脫離的角度去分開看待,若僅(jin) 以“感”而言,“被感”與(yu) “去感”同時並置於(yu) 一身之中。“感”與(yu) “應”的發生已經向人提交了一個(ge) 效力不依賴於(yu) “我思”、而是依賴於(yu) 人本身作為(wei) 身體(ti) 性存在這項基本實情的特殊證明,證明了在身體(ti) 之外尚有“四時行”和“百物生”(《論語·陽貨》),人作為(wei) 德性化身體(ti) 已經被“感”與(yu) “應”納入這種遍及整個(ge) 宇宙的運作模式和一體(ti) 化關(guan) 係之中。在“感”與(yu) “應”中,身體(ti) 與(yu) 世界之間和世界之內(nei) 的相互關(guan) 聯,並未形成“主體(ti) -對象”的支配模式或互為(wei) 外在的關(guan) 係,而是相互貫通、相互成就、有序運行的狀態,其間產(chan) 生的是一種本身就已包含著事物如其所是地呈現出來的意義(yi) 、不需要從(cong) 意識之內(nei) 另外構造某種意義(yi) 的先天秩序。人不是認識論地、而是依賴於(yu) 身體(ti) 整體(ti) 去切身性地領會(hui) 這種秩序之內(nei) 的意義(yi) 湧動,即秩序之內(nei) 的人與(yu) 物能夠保持著各自的本來麵目卻又互相生成,這種意義(yi) 是不能僅(jin) 僅(jin) 通過認識論得到揭示的。對自身的保持,使得由“感”與(yu) “應”引發的生成性秩序和秩序性生成,最終落定於(yu) 不需要理由、卻已被領會(hui) 的自發狀態之中。

 

二是作為(wei) “德”化機製的“得到-展示”。“感-應”的源發性機製,讓嵌入其中的德性化身體(ti) 先天就已具有同時包含“感”與(yu) “應”、主動與(yu) 被動、生發與(yu) 被生發的獨特性質,因此衍生出一種人已經置身其間的與(yu) 世界相聯係、對外界保持敞開的處境化狀態,人在這個(ge) 處境之內(nei) 有所“得到”又進行“展示”,兩(liang) 者不可割裂。這種兼有給予與(yu) 被給予的自反性,就構成了德性化身體(ti) 的“德”化機製,孔子所“憂”的“德之不修”與(yu) “學之不講” (《論語·述而》)就是對“德”化機製中“得到-展示”的生動寫(xie) 照。“德”可以被放進倫(lun) 理學語境中與(yu) 道德的原理做一番比較討論,但不可被徑直當作現今所謂的“道德”,“德”與(yu) 理性化的道德義(yi) 務、本能式的道德情感或社會(hui) 性的道德倫(lun) 理均存在根源性差異: “德”在根本上聚焦於(yu) “做人”而非僅(jin) 僅(jin) 著眼於(yu) “做事”。【20】“德者,得也。” (《禮記·樂(le) 記》)所“得”的,就是德性化身體(ti) 的“感”與(yu) “應”,既有德性化身體(ti) 因“感”而“得到”自身,又有德性化身體(ti) 因“應”而“展示”自身。“得到”和“展示”的都是同一個(ge) 身體(ti) ,是“感”與(yu) “應”在德性化身體(ti) 上毫無滯澀地自發運行,不會(hui) 逾越德性化身體(ti) 自身本已具備的東(dong) 西。“富潤屋,德潤身”(《禮記·大學》),這個(ge) 浸潤於(yu) “德”之中的身體(ti) ,在“得到”之際必會(hui) 把“得到”的“展示”出來,不會(hui) 封閉於(yu) 己身之內(nei) ;在“展示”之際必有充實這個(ge) “展示”的“得到”作為(wei) 依托,不會(hui) 憑空創造。正是充實自身的“得到”和表現自身的“展示”之間的互聯互構,讓人本身能夠穩固地從(cong) 眼前的具體(ti) 處境向更為(wei) 廣大的地方推擴出去,與(yu) 世係、天下、聖人和天命之間形成一種深度的關(guan) 聯,同步達成“自我轉化”和“世界轉化”。【21】因此,“德”所關(guan) 涉的是身體(ti) 整體(ti) 的生命活動而非心理活動,是一種超出了“自我”的意識的生存論狀態。情感或理性不僅(jin) 不能完全覆蓋對“德”的解釋,反而應該被放在“德”的範疇之內(nei) 確立起來,隻有確保身體(ti) 本身處在恰當的“得到”和“展示”中,“自我”所達成的認識方可抵近事物如其所是的本來樣子,即事物與(yu) 人的德性化身體(ti) 保持著關(guan) 聯的樣子。這就涉及到“德”的或德性化身體(ti) 的認識論功能。

 

三是作為(wei) “仁”化機製的“立己-立人”。身體(ti) 的“得到”與(yu) “展示”,在一端牽連著自身的同時,又總在另一端牽連著一個(ge) 從(cong) 之“得到”和向之“展示”的身體(ti) 關(guan) 聯物或身體(ti) 相關(guan) 項,這種關(guan) 聯性的源頭則又可被追溯到本源性的“感-應”機製中。孔子在闡發“仁”的含義(yi) 時所說的“己欲立而立人”和“己欲達而達人” (《論語·雍也》),就在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維度上同步闡發出這種跨間際的身體(ti) 性關(guan) 聯。如果說德性化身體(ti) 會(hui) 隨著處境的轉移而在朝向外界的“得到”和“展示”上有所變化,進而形成了具體(ti) 的“德目”之別,那麽(me) ,孔子以為(wei) 的“仁”就居於(yu) 一種統攝性的特殊地位。孔子曾說過“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論語·憲問》),在某些地方“仁”甚至能夠與(yu) “德”互換使用。“仁”化機製中的“立己”與(yu) “立人”,構成了一種循環貫穿於(yu) 人我之間的自反結構,這可以從(cong) “為(wei) 仁由己”中“己”作為(wei) “自我”和身體(ti) 的兩(liang) 重方向上得到澄清:當“己”作為(wei) “自我”時,“由己”即對“自我”的修身的強調,“自我”被其對“欲立”之“欲”的真實體(ti) 驗推動著去進行決(jue) 斷,決(jue) 心去有所“立”,“欲立”之“立”的指向,不僅(jin) 有麵向“自我”的“立己”,而且其中總有一個(ge) 麵向“他者”的“立人”與(yu) 之共現出來,“自我”與(yu) “他者”在“我欲仁”之中是相互牽連、同時被給予“自我”的,“立己”必會(hui) 轉向“立人”,“立人”又會(hui) 生成新的“立己”;當“己”作為(wei) 身體(ti) 時,“由己”顯示的是德性化身體(ti) 所蘊含的全部潛能,是人在“反身而誠”中必須返回的那個(ge) “身”,德性化身體(ti) 在“自我”的意識有所察覺和決(jue) 斷之前,就早已把人與(yu) 人、人與(yu) 物甚至人與(yu) 天命融為(wei) 一體(ti) 。德性化身體(ti) 是推動“自我”去“立己”和“立人”的“欲”的根本源頭,這個(ge) 發自身體(ti) 本身的“欲”,既不是通過對“自我”或“他者”的價(jia) 值構造而取得意識狀態的自明性,也並非受製於(yu) 情感或激情的盲目狀態,“立己”與(yu) “立人”之間的緊密關(guan) 聯已經被包含於(yu) 德性化身體(ti) 之內(nei) ,是已經被這個(ge) 身體(ti) 所證明的,經由人向身體(ti) 本身的回歸而被完全給予“自我”。

 

人的身體(ti) 總是在行事,身體(ti) 自反性的運作既貫穿於(yu) 身體(ti) 的行事中,又通過身體(ti) 的行事表現出來。在自反性運作的三重機製之間,前一機製總是在為(wei) 後一機製奠基,層層展開的運作機製逐漸具體(ti) 化,逐漸向人的處境收斂,但所有的機製是共同實現、不可分離的。對德性化身體(ti) 的描述,表明身體(ti) 本身完全超越了肉身的範疇,是人的在世存在的根本所在,不僅(jin) 具有本體(ti) 論或存在論的地位,而且具備認識論的功能,能夠為(wei) “自我”所進行的普遍化把握提供一種自明性的保證。身體(ti) 的認識,不單單承認自身是一個(ge) “感”、一個(ge) “德”、一個(ge) “仁”和一種能夠把握普遍形式的存在,同樣要求人的“自我”去“體(ti) 察他人的共同存在並尊重他人與(yu) 我之間的差別”【22】,同樣承認別的身體(ti) 的權利和差異,所謂“能近取譬” (《論語·雍也》)。



注釋
 
1馬克斯·舍勒:《倫理學中的形式主義與質料的價值倫理學》,倪梁康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4年,第486頁。
 
2楊儒賓:《儒家身體觀》,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15頁。
 
3杜維明:《杜維明文集》(第五卷),武漢出版社,2002年,第357頁。
 
4陳立勝:《宋明儒學中的“身體”與“詮釋”之維》,商務印書館,2019年,第33頁。
 
5張再林:《作為身體哲學的中國古代哲學》,中國書籍出版社,2018年,第62頁。
 
6張祥龍:《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人生與哲理》,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227-232頁。
 
7黃俊傑:《東亞儒學史的新視野》,台灣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344-345頁。
 
8楊向奎:《宗周社會與禮樂文明》,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262頁。
 
9 馬克斯·舍勒:《倫理學中的形式主義與質料的價值倫理學》,倪梁康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4年,第487頁,第460頁。
 
10莫裏斯·梅洛-龐蒂:《知覺現象學》,薑誌輝譯,商務印書館,2001年,第480頁。
 
11伊曼努爾·列維納斯:《總體與無限:論外在性》,朱剛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4頁。
 
12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109-110頁,第131-132頁。
 
13何晏注、邢昺疏:《論語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13頁。
 
14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第213頁、第208頁。
 
15海德格爾:《尼采》(上),孫周興譯,商務印書館,2002年,第117頁。
 
16葛兆光:《中國思想史:七世紀前中國的知識、思想與信仰世界》,複旦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244頁。
 
17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第1815頁。
 
18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第858頁。
 
19王弼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8頁。
 
20陳來:《儒家美德論》,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9年,第341頁。
 
21勞思光:《思辯錄——思光近作集》,台灣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第18-19頁。
 
22王慶節:《道德感動與儒家示範倫理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6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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