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勤文集》(全三十卷)出版暨各卷前言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23-12-13 20:4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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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學勤文集》(全三十卷)出版暨各卷前言

 

 

 

書(shu) 名:《李學勤文集》(全三十卷)

作者:李學勤

出版社:江西教育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3年8月

 

【內(nei) 容簡介】

 

《李學勤文集》收錄了李學勤先生自1956年至2018年期間所撰寫(xie) 的中文論著,分為(wei) 7大類,古史研究(附文明起源研究,共6冊(ce) )、甲骨學研究(附文字起源研究,共4冊(ce) )、青銅器研究(附銅鏡研究,共6冊(ce) )、戰國文字研究(附古文字學通論,共1冊(ce) )、簡帛學研究(共3冊(ce) )、學術史研究(附國際漢學研究,共3冊(ce) )、序跋雜文(共6冊(ce) )。全套文集共30冊(ce) ,最後一冊(ce) 為(wei) 目錄和索引。每一大類中先收專(zhuan) 著,再收論文。文集總字數約1000萬(wan) 字,30卷。

 

值得注意的是,在每一大類的最前麵,李先生生前都專(zhuan) 門口授完成了一篇“前言”,講述自己的研究體(ti) 會(hui) 。該文集的編輯體(ti) 例也是由李先生在病中親(qin) 自擬定。為(wei) 體(ti) 現曆史的原貌,除修正個(ge) 別排印錯誤和為(wei) 符合國家出版規範所做一些必要的調整外,收入文集中的論著均一仍其舊。

 

【作者簡介】

 

 

 

李學勤,1933年3月生於(yu) 北京。曾就讀於(yu) 清華大學哲學係。1952年至1953年在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參加編著《殷墟文字綴合》。1954年到中國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工作,曆任研究實習(xi) 員、助理研究員、研究員。1985年至1988年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副所長,1991年至1998年任所長。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甲骨文殷商史研究中心主任。全國政協委員,國務院學位委員會(hui) 委員,中國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先秦史學會(hui) 理事長,中國錢幣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兼多所大學教授。1996年起任夏商周斷代工程專(zhuan) 家組組長、首席科學家。1984年被評為(wei) 國家有突出貢獻的中青年專(zhuan) 家。1986年被選為(wei) 美國東(dong) 方學會(hui) 榮譽會(hui) 員,1997年當選為(wei) 國際歐亞(ya) 科學院院士。清華大學資深教授。研究領域為(wei) 先秦史、古文字學和文獻學。出版著作40餘(yu) 種,論文2000餘(yu) 篇。

 

【各卷前言】

 

《古史研究》卷前言

 

首先當然非常感謝出版這部書(shu) 的江西教育出版社,他們(men) 毅然接受了出版這樣內(nei) 容龐雜又比較冷僻的論文集,這是很不容易完成的一項工作。

 

其次要感謝參加本套文集編選工作的幾位同人。由於(yu) 這些文稿的寫(xie) 作時間跨度達半個(ge) 多世紀,有很多內(nei) 容我本人都已經不記得了,加之這些文章發表的地方各式各樣,很多材料尋找起來是很不容易的,所以要特別感謝這幾位同人為(wei) 搜集各篇論文所付出的辛勤勞動。

 

我個(ge) 人的興(xing) 趣愛好廣泛,又因為(wei) 工作關(guan) 係從(cong) 事過多個(ge) 領域的研究工作。根據自己的工作特點,我把這部論文集分成了七卷。在每一卷的前麵,我想利用這個(ge) 機會(hui) ,寫(xie) 出我目前的一些想法。這些想法可能沒有什麽(me) 用處,也可能有一點兒(er) 參考價(jia) 值,並借此機會(hui) 回答朋友們(men) 對我的一些問訊。

 

我記得1971年的春天,我們(men) 中國曆史研究所搞運動,下“五七”幹校,當時在河南明港的“運動”已經鬆弛下來,有些考慮學術問題的時間了。一天晚上,我和應永深先生一起在星空下散步,他忽然問我一個(ge) 問題,說:“你搞了這麽(me) 多年先秦的研究,將來的目的是不是要寫(xie) 一部先秦史的書(shu) ?”我當時就說:“我從(cong) 來沒有考慮這個(ge) 問題。”因為(wei) 沒有考慮過,所以也就沒有回答。可是後來,我屢次回憶起這個(ge) 問題,實際上我所做的一切工作,包括甲骨文、金文等等都和古代史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

 

研究一個(ge) 學術的分支學科,比如就古代史範圍來說,那就和幾個(ge) 學科有關(guan) 係,除了狹義(yi) 的曆史學,還有中國史、古文字學、考古學、曆史地理學等等,都和大的基本目標有關(guan) 係。那我我們(men) 應該從(cong) 中怎麽(me) 選擇、抓問題呢?這又使我想起曆史研究所的前所長侯外廬先生,他曾經特別跟我講過“你不要老想做那些很具體(ti) 的事兒(er) ”,尤其是他強調“要做有理論的曆史學家”,這句話當時使我十分震動。70年代,我回想到侯先生這句話,就是我們(men) 做一些工作,都要聯係到一個(ge) 大的、有理論性的目標。

 

對於(yu) 古代史而言,也是一樣的。做古代史研究,當然要依靠和聯係那些分支學科,而做分支學科的學者也不可能去做全麵的古代史研究。可是,整個(ge) 的曆史研究、古代史研究,是在很廣泛的範圍之內(nei) 進行的,這就要求幾個(ge) 學科有密切的聯係。而這個(ge) 要求,就意味著分支學科的研究要關(guan) 注曆史方麵的、理論性的問題。在這樣的認識之下,慢慢我就想到了要寫(xie) 那篇《重新估價(jia) 中國古代文明》的文章。1981年,我參加了徐中舒先生在西北大學組織的第二次先秦史討論會(hui) ,當時我在會(hui) 上的發言就是那篇文章。那篇文章產(chan) 生了一定的影響。此後,我討論的問題都是從(cong) 那裏推衍出來的。

 

我不是說我們(men) 的每一篇文章、每一個(ge) 問題都要是理論性的,但是要與(yu) 理論性的大背景相結合。當然,這一點並不容易做到。比方說,我們(men) 考釋甲骨文,認出一個(ge) 字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可是我們(men) 整個(ge) 的工作、研究的背景應該側(ce) 重於(yu) 與(yu) 理論有關(guan) 係的問題。我多年以來特別想把侯外廬先生那段重要的話告訴大家,這次有機會(hui) 了,我覺得很高興(xing) 。

 

李學勤

2018年3月26日於(yu) 北京協和醫院

 

《甲骨學研究》卷前言

 

這裏我想談一個(ge) 常被問到的問題。很多朋友對我當年研究甲骨文充滿了好奇,猜想我有家學淵源,或者有什麽(me) 特別的師傳(chuan) ,實際上並沒有這樣的事情。我雖然出身於(yu) 知識分子家庭,可是我的父親(qin) 並沒有教過我任何有關(guan) 甲骨文的知識,他也不是做這方麵工作的。那麽(me) ,我是怎麽(me) 接觸到甲骨文的呢?事情是這樣的:

 

我在上高小的時候,住在北京朝陽門南小街附近。我有一個(ge) 同學姓常,他跟我關(guan) 係很好。他的父親(qin) 是北京貝滿女中的老師。有一次,這個(ge) 同學告訴我,他父親(qin) 對他說,中國的學問是非常多的,可是最難的是甲骨文。我聽了這話就很用心,開始留意甲骨文方麵的知識。因為(wei) 我有個(ge) 特點,越難的東(dong) 西越想學,越不懂的東(dong) 西越想懂,而且特別喜歡那些帶有神秘性的東(dong) 西。剛開始時我光記得“甲骨文”那三個(ge) 字,可是不知道什麽(me) 是甲骨文,甚至於(yu) 在馬路上看見有碎的石碑,我以為(wei) 就能找著甲骨文了。這是我念高小時的事情。

 

到了我上高中的時候,可以到北京圖書(shu) 館去看書(shu) 了。一翻北京圖書(shu) 館那個(ge) 卡片櫃,才知道有那麽(me) 多甲骨文的材料,於(yu) 是開始接觸和學習(xi) 甲骨文這門艱難的學科,這一做就做了半個(ge) 多世紀。

 

所以,這是一個(ge) 小男孩自己闖進甲骨文殿堂的故事。

 

下麵我想說一下什麽(me) 是甲骨文。

 

現在我們(men) 對甲骨文的定義(yi) 在很多方麵要作一定的修改。通行的說法,甲骨文是商代盤庚遷殷以後殷商王室用來占卜的記錄,出土地點在安陽殷墟。用以占卜的材料——龜甲和牛的肩胛骨,是用當地的烏(wu) 龜和牛骨加工而成。一直到現在,這些觀點基本上都是正確的,可是仔細推敲起來,其中每一個(ge) 論述又都存在一些問題。

 

甲骨所用的動物骨頭不隻是牛,還有其他動物,比方說鹿,甚至於(yu) 有人說還有大象。而所用的龜甲獸(shou) 骨也不都是當地的,有些龜的產(chan) 地居然是在南方,甚至是在今天中國的境外地區。

 

甲骨文內(nei) 容也不都是王的,殷墟就有非王卜辭,這個(ge) 觀點是大家都接受的。

 

另外,甲骨不僅(jin) 商代有,西周也有。西周的甲骨最早出於(yu) 山西洪洞,一直到最近山東(dong) 的高青,特別是周原和周公廟,發現有較多西周甲骨。因此,甲骨不隻是殷商那段時間的。

 

當然上麵這些甲骨都是較個(ge) 別的,除了西周甲骨數量比較多之外,其他數量都極有限。可是能夠有這些線索,就意味著將來不是不可能突破。

 

李學勤

2018年3月1日於(yu) 北京協和醫院

 

《青銅器研究》卷前言

 

在《甲骨學研究》卷的前言裏我說了我學甲骨文的經過,下麵我想說一下我學青銅器有什麽(me) 樣的故事。

 

大家看我的經曆可以知道,我接觸青銅器也同樣不是很容易的。每次到北京圖書(shu) 館去看《三代吉金文存》或者《小校經閣金文拓本》,都是很需要一定的精力和時間的。實際上,在1956年我已經把《殷代地理簡論》的稿子做好了,本來可以很快出版,可是由於(yu) 1958年的“大躍進”,這樣到了1959年才出版。

 

那時候我自己有一個(ge) 思想上的錯誤。這錯誤可以用孔子的話說是“畫”,就是自己限製自己,換句話說,就是一種自滿的情緒。為(wei) 什麽(me) 呢?比方說,我至今還記得,當時我和一個(ge) 同事談話。那同事說,你甲骨文還要學習(xi) 什麽(me) ,甲骨文還要研究什麽(me) 。我說,甲骨文也就這麽(me) 多東(dong) 西,也沒有多少。這就是一種自滿的話——其實,對於(yu) 甲骨文,就到今天,我也沒懂多少——這是很要不得的。所以,當時我也覺著好像我懂了青銅器的銘文,實際上不是這樣子,青銅器很多東(dong) 西我都不懂。好在我這個(ge) 人還是有一個(ge) 自己檢討的習(xi) 慣,很快我就察覺出自己有錯誤。因為(wei) 當時發現幾件重要的青銅器,比如禹鼎,我就沒有能力去真正做什麽(me) 研究。這就說明我自己能力是很差的。我不能讓這種情形繼續下去,所以我就找機會(hui) 去看有關(guan) 青銅器的書(shu) 。我的計劃是,就如同我學甲骨文一樣,一種一種地看,各依次序,從(cong) 宋朝看起,一本本看下去。可是那時候要搞運動,還要完成所裏交給的工作任務,沒有時間,所以我在青銅器方麵做的也不多,好在後來機會(hui) 來了。

 

這個(ge) 機會(hui) 就是參加修訂《中國史稿》。我是1970年10月下“五七”幹校的,到1971年冬天,郭老(郭沫若先生)把尹達先生等幾個(ge) 人,包括我,調回北京,參加修訂曆史所編的《中國史稿》。那時候時間還是比較充分的,有空的時候我就看所裏的書(shu) ,就好像那個(ge) 圖書(shu) 館是我一個(ge) 人用一樣,和青銅器有關(guan) 的材料隨手可得。當時我就立了一個(ge) 辦法,就是按照考古的時間次序來排列,從(cong) 宋朝看起,一直到民國。研究也是盡可能按照青銅器的時代和發表的次序。我覺得讀青銅器的書(shu) ,應該更能看出青銅器的研究是和考古學分不開的。關(guan) 於(yu) 這一點,我願意貢獻給年輕讀者。

 

我們(men) 學青銅器,和其他許多考古遺物一樣,要多做分域、分期的工作。在青銅器方麵來說,分域是最主要的。我最近這幾年有個(ge) 想法,想什麽(me) 時候能夠編一個(ge) 中原地區的分域表。我說的中原地區是狹義(yi) 的,主要指以西周王朝為(wei) 中心,和後來中原的幾個(ge) 國家,特別是西周的,主要是宗周、成周和附近的幾個(ge) 諸侯,甚至於(yu) 連晉國也要區別開來,因為(wei) 晉國受戎狄的影響太深,《左傳(chuan) 》桓公二年說:“晉,甸侯也。”當然它可以算中原地區的一部分,但像鄭國才是比較合適。這是一個(ge) 我覺得很重要的工作。

 

而從(cong) 現在來說,把一些青銅器進一步根據相關(guan) 材料排排隊,是很值得的。當前西周裏麵比較好的,是“夏商周斷代工程”西周曆譜很快就要出版了,大家可以看到。整個(ge) 曆譜集中了很多學者的力量,當然還有一些學者有些不同意見。我參加這個(ge) 曆譜的工作,也覺得裏麵確實還有些問題,問題主要在於(yu) 西周中期。從(cong) 西周晚期往上推,推著推著曆譜就斷了;而從(cong) 上往下推,有些地方又是連不上。所以,做好西周中期的整理是當前很重要的一項工作。好在最近這方麵材料比較多,我們(men) 有沒有可能把這個(ge) 工作推進一步?不知道我這個(ge) 願望能不能實現。

 

近些年,青銅器研究的發展真是非常迅速,讓人有趕不上的感覺,至少現在的發現和研究都是這樣快地發展。我想特別提到的是,過去大家認為(wei) 不重要的銅鏡,正在變成一個(ge) 地地道道的、羽毛豐(feng) 滿的青銅器分支學科。你可以說它是青銅器研究的一部分,可是它有它的特點。所以關(guan) 於(yu) 銅鏡,我在編這個(ge) 集子的時候,建議把一些小稿子分別排列。不過,銅鏡的研究,我覺得最重要的還是要盡量發揮考古學方法和研究的作用。因為(wei) 銅鏡器物特殊,數量很多,到處都有,而且有很多很特別的東(dong) 西。當然有許多非常寶貴、非常重要的,可是大家卻了解得相當少,比方漢鏡、唐鏡,每一座墓葬出土能有兩(liang) 三麵就已經很不錯,一般就一麵,有的根本就沒有。很好的墓葬沒有鏡子,因為(wei) 不是必要的。所以,我們(men) 每拿到一麵漢鏡,就有可能意味著又發掘了一座漢墓。可是怎麽(me) 會(hui) 有那麽(me) 多漢墓?這個(ge) 問題就擺在大家麵前了。

 

我過去討論帶鉤的時候曾經說過,一件帶鉤雖小,卻可能體(ti) 現出當時最高、最複雜的工藝技術。銅鏡情況也是這樣。有的銅鏡非常大,如臨(lin) 淄出土的大長方形銅鏡,有一人那麽(me) 高,可是工藝比較簡單。有的銅鏡很小,卻集中了當時最高的工藝技術,例如90年代初期我在歐洲看見過一麵很小的平緣鏡。這個(ge) 銅鏡的直徑不到10厘米,卻十分精致,鏡背有朱、墨兩(liang) 色漆繪的花紋,有楚人的風格。鏡子外麵套著一個(ge) 柔軟的皮製鏡囊,現在還存在。更有意思的是,這個(ge) 鏡囊上也畫有一個(ge) 圖案,和鏡背的圖案竟然完全一樣。可以想象,這麵銅鏡過去是佩帶在人身上的,佩帶的人很可能是一位南國的佳麗(li) 。

 

李學勤

2018年3月13日於(yu) 北京協和醫院

 

《戰國文字研究》卷前言

 

關(guan) 注我的工作的讀者可能會(hui) 發現,大家都說我的工作是從(cong) 甲骨文開始的。確實,我最早的時候是做甲骨文的。可是,可能有人會(hui) 發現,我在曆史研究所內(nei) 部刊物上發表的第一篇文章,或者後來在學術刊物上發表的第一篇文章,都不是關(guan) 於(yu) 甲骨文,而是關(guan) 於(yu) 戰國文字的。這是怎麽(me) 一回事呢?這要回憶到我在北京圖書(shu) 館讀書(shu) 的時代。

 

當時要查一些青銅器、金文或者其他方麵的材料,一定要看這樣幾部書(shu) 。一個(ge) 就是《三代吉金文存》,如果借不到,碰巧被別人借走了,那就要借鄒安的《周金文存》,或者劉體(ti) 智的《小校經閣金文拓本》,後麵這兩(liang) 部書(shu) 裏戰國時代的資料很多,而且大部分附有當時做的釋文。我就借來看看,本來沒有什麽(me) 要求,隻是隨便翻翻,可是越翻越覺得他們(men) 做的釋文特別不對,錯誤太多,這是當時的情況。當然讀他們(men) 的釋文也有不少收獲,是值得我們(men) 參考的。我就想,如果我來做,也許可以給他們(men) 做一點補充。當時做這項工作的人有鄒安、褚德彝等等。從(cong) 那時起,我對戰國文字就有點注意了。這就是我走進戰國文字的一個(ge) 原因。

 

當時隨便翻翻的收獲是很大的。最主要的,就是我覺得戰國時代列國的不同文字,正如許慎所說,是“文字異形”。這一點雖然有人指出過,可是沒有成為(wei) 一個(ge) 係統。我經過幾年的工夫,慢慢體(ti) 會(hui) 到,中原地區三晉、兩(liang) 周(指東(dong) 西周)的文字,基本屬於(yu) 一個(ge) 類型(後來又包括了中山國,這是因為(wei) 中山國曾經被魏國占領)。這樣,中原地區就以三晉文字為(wei) 代表,成為(wei) 一類。另外,秦國文字,如王國維先生特別強調的,有西土文字的特點,當然是一類。然後,燕、齊、楚國的文字,又各自成為(wei) 一類。若找著一個(ge) 文字在幾個(ge) 列國的不同寫(xie) 法,把它們(men) 排列起來,幾個(ge) 係列的特征就很明顯地展現出來了。有關(guan) 五個(ge) 係列的問題我在《戰國題銘概述》等幾篇文章裏都談到了。

 

特別要說明的是,最近這幾年我有一個(ge) 想法。因為(wei) 這幾個(ge) 國家裏沒有戰國時代很重要的吳國和越國,有沒有可能吳越文字可以單成一個(ge) 係列?那樣的話,戰國文字就不是五個(ge) 係,而是六係了。這個(ge) 想法我在《〈珍秦齋藏金·吳越三晉篇〉前言》等個(ge) 別文章裏曾經提到過,可是後來我又收回了。因為(wei) 奇怪的是,特別是越國,雖然一度很強大,甚至到後來北上中原,而它的文字材料卻很少。不是沒有,比方說有越國的編鍾,銘文很長;可是有文字的一般器物,特別是璽印、錢幣這一類,越國卻是一件也沒有發現。難道越國人不花錢嗎?越國人不用璽印,不進行商業(ye) 活動嗎?這是不可能的。那麽(me) 究竟怎麽(me) 回事,至今還是個(ge) 謎。常常有人找我,說他發現了越國的貨幣或者越國的什麽(me) ,都不可信,所以第六係還是先收起來。這一點是我要向讀者說明的。

 

還有一點要說明的,就是我早期寫(xie) 的一篇關(guan) 於(yu) 戰國文字的文章,引了一些璽印,還有個(ge) 別其他東(dong) 西,實際上是假的,在當時卻風行一時。其中最有名的是將渠璽,清末民初很多有名的學者都承認這方大璽印。據我所知,當時隻有王獻唐先生指出它是偽(wei) 璽,這在我的文章裏曾說明過。此外,還有一鈕端方的大璽,就更不用說了。20世紀80年代我到日本,在京都的滕井有鄰館見到了這兩(liang) 鈕大璽。仔細觀察後,知道都是假的,特別是端方的那個(ge) 璽印背麵還鐫刻了許多蝌蚪形狀。這也在我的文章裏提到過。

 

談到璽印,還有一種文字需要在這裏說一下。在中國古代,至少還有很重要的一類文字,至今未能得到很好地解讀。其時代也主要在戰國到西漢這段時間,那就是所謂的巴蜀文字。巴蜀文字一直是很大的一個(ge) 謎,卻很重要。我記得在20世紀50年代,曾經看見一本蘇聯的科學雜誌,上麵有一個(ge) 專(zhuan) 欄,談到世界上沒有解讀的古文字還有五六種,誰能夠解讀一種古文字,那就是科學上的大發現。這個(ge) 由於(yu) 那個(ge) 時候(1952年)英國的文特裏斯(Michael Ventris)剛剛解讀了希臘的線形文字B,所以大家都很熱心做這事。

 

李學勤

2018年3月17日於(yu) 北京協和醫院

 

《簡帛學研究》卷前言

 

我想在這裏借機會(hui) 提個(ge) 要求,凡是看我這套書(shu) 的讀者,能不能幫我宣傳(chuan) 一下。首先,就是中國古代的竹簡以及木簡,不是像有的電視劇裏麵所演的那個(ge) 樣子,又厚又重,好像是短短的竹木板用繩子捆起來一樣。我們(men) 的祖先不是那麽(me) 愚笨的。實際上,就拿真的竹簡來說,最長可以長到50厘米,寬也隻有半厘米左右,用絲(si) 線編聯起來,非常玲瓏秀氣。當然這點我不要求做電視劇的人一定要這樣做,但這是一個(ge) 我覺得很重要的問題。

 

其次,有一種流行的說法,說竹木簡上的字是用刀刻出來的,這是不可能的。因為(wei) 竹木簡是不能刻的,一刻就會(hui) 壞。而且誰會(hui) 用刀在簡上來刻寫(xie) 文字?這也是不可能的。實際上,所有竹簡、木簡以及帛書(shu) 上的文字都是用筆寫(xie) 出來的。古人有筆,有墨。戰國時代的筆和墨,在考古工作中都已經有實物發現。我們(men) 所看到的筆、墨實物非常玲瓏小巧,有的筆上還有筆套,可以用手來推動,能把筆很容易地取出來。墨和硯台那時也都是存在的,並不比漢代的差多少。

 

這裏附帶說一下,還有些人認為(wei) ,古代有一種漆書(shu) 。“漆書(shu) ”一詞,確實見於(yu) 古書(shu) 。可是中國的漆是不能真正用來書(shu) 寫(xie) 文字的,那寫(xie) 出字來又大又笨。因為(wei) 漆是很粘稠的,不可能用來作為(wei) 一般的書(shu) 寫(xie) 原料。所謂漆,實際上是黑色的意思,這一點前輩學者已經討論過,我在這兒(er) 就不詳細說了。

 

還有一件事,關(guan) 於(yu) 清華簡。清華簡的整理與(yu) 保護工作,到現在已經進行整整十年了。我們(men) 十年的工作積累了一些經驗,也有不少教訓。有一點,我特別想在這裏強調一下,那就是在清華簡整理中,拍照很重要。清華簡入藏以後,經過清理,到2008年10月,我們(men) 請各方麵專(zhuan) 家開了一個(ge) 鑒定會(hui) 。這會(hui) 上,有學者提了一個(ge) 非常重要的論點,那就是要盡快、盡可能地拍好彩色的照片,不但要有正麵的,而且要有反麵的,一定要原色、原大。為(wei) 什麽(me) 要強調這些?大家知道,像竹簡這樣的文物,是很難保存的。不管我們(men) 用多大力量來保護,它們(men) 總會(hui) 多少有些變化。正是這樣,我們(men) 要力圖把它原始形態保存下來,把一些我們(men) 看到的現象保存下來,這必須有好的攝影,是很不容易做的事。這個(ge) 問題在我這部書(shu) 裏有幾處都強調過了,希望大家能夠支持我這個(ge) 想法:還需要很好拍照的、還需要很好做記錄的簡帛文物,希望發現者都能夠盡快地做出來。

 

現在我覺得有兩(liang) 件事我們(men) 要做好準備。

 

第一件事比較簡單,那就是要準備好再發現早期的帛書(shu) 。簡帛的帛是很難保存的。迄今為(wei) 止,古代的帛書(shu) 隻發現過兩(liang) 次。一次是1942年長沙子彈庫的楚帛書(shu) ,帛是放在一個(ge) 竹製的籃子裏;第二次是著名的馬王堆漢墓帛書(shu) ,帛是放在一個(ge) 盒子裏。這兩(liang) 者的保存都有些遺憾,特別是子彈庫的帛書(shu) 損壞更為(wei) 厲害。所以,對於(yu) 以後我們(men) 還可能發現的帛書(shu) 應該怎麽(me) 處理,怎麽(me) 樣去搶救,都應該有一個(ge) 規範的過程。這一點我覺得很重要,一定要避免一些像過去發現時造成的損失。

 

再有一件事,是我們(men) 要準備好在中原地區,甚至很北的地方,有可能發現竹簡。因為(wei) 當時竹簡是普遍使用的,在北方同樣有竹簡,隻是保存不好就是了。我們(men) 看著名的西晉的汲塚(zhong) 竹書(shu) ,就是幹的。因為(wei) 當時發現的人據說曾經到墓裏去拿著竹簡點火照明,這就可見簡是幹的。還有,近年在山東(dong) 臨(lin) 沂發現的銀雀山竹簡,並不是幹的。所以,即使在北方,發現幹的或者不幹的竹簡都是有可能的。這個(ge) 我們(men) 要有思想準備,特別是在中原墓葬發掘的時候,這個(ge) 工作很重要,以免損失重要的材料。

 

李學勤

2018年3月22日於(yu) 北京協和醫院

 

《學術史研究》卷前言

 

有學術就必須有學術史,這個(ge) 道理我在書(shu) 裏已經多次講過。我們(men) 讀一部重要的書(shu) ,應該考慮到它在學術史上的位置。

 

在學術史上重要的書(shu) ,是不可不讀的,可是每一個(ge)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讀不了多少書(shu) 。我小時候總是幻想盡讀天下重要的書(shu) 籍,這當然完全是不可能的。實際上,一種書(shu) 也讀不好。要深入地讀好一種書(shu) ,要做很長時間、很深入的工作。比如,我這幾十年以來一直想讀好朱子的書(shu) 。朱子是孔子之後影響最大的學者,當然我們(men) 怎麽(me) 評價(jia) 他,那是另外一個(ge) 問題。可是,他的重要性是明擺著的。我有好幾次想好好讀一下朱子的書(shu) 。早在1946年前後,在北平(北京)出版了一部李相顯寫(xie) 的《朱子哲學》,我當時有這套書(shu) ,一直想看,可是卻沒有時間好好去讀。我到曆史研究所,本來研究思想通史,正好有機會(hui) 看看朱子的書(shu) ,可是朱子的書(shu) 太多,要求時間太緊,也不可能看得很仔細。後來編《宋明哲學史》,我就沒能參加工作。到近年,我又看到錢穆先生的《朱子新學案》。這幾部書(shu) 我都保存了很久,可是都沒有時間去讀。一個(ge) 人的著作都讀不好,何況中外古今?要想盡讀天下書(shu) 籍,當然是不切實際、不可能實現的幻想。

 

曾有人問我,假如我還有時間和精力做一點工作的話,想做的事兒(er) 是什麽(me) ?這當然不是指的我現在正在做的清華簡。清華簡研究的任務已經夠重的了,在清華簡之外也實際上做不了什麽(me) 。可是,如果作為(wei) 一種設想,我說,如果我有時間和能力,那麽(me) 我要再寫(xie) 一本《殷代地理簡論》。為(wei) 什麽(me) 這樣說呢?因為(wei) 《殷代地理簡論》的基本思想是在修正了的分期基礎上,用曆史地理的方法來貫串甲骨文,這個(ge) 想法現在看起來還是可取的。如果有機會(hui) ,我會(hui) 再做這個(ge) 工作。因為(wei) ,甲骨分期現在還有可以修改之處,特別是最近發現了所謂無名組晚期和黃組還有重疊的地方,這樣影響是很大的。可見,我們(men) 在分期上還有好多問題需要討論,這當然可能不是我能做的事了。

 

李學勤

2018年3月24日於(yu) 北京協和醫院

 

《序跋雜文》卷前言

 

我曾經笑說,我可能是近年寫(xie) 序跋寫(xie) 得最多的人,所以,在做這一《序跋雜文》卷前言的時候我本應該多說幾句話。

 

寫(xie) 序跋對我有很大的益處。因為(wei) 序跋使我讀了更多的書(shu) ,看了更多的文章。有些書(shu) 雖然我一時看不了,部頭太大,或者內(nei) 容跟我的知識無關(guan) ,可是,我看這些書(shu) ,至少看了緒論和結論部分,並從(cong) 中受到很大影響,以至今天我常常說我是“雜學”。之所以雜,其實這也是一個(ge) 方麵。應該說,寫(xie) 序跋是我和學術界聯絡的一個(ge) 重要途徑。所以,大家麵前會(hui) 有這麽(me) 多序跋。如今,這種情況不能繼續下去了,我也沒有那麽(me) 多的精力和時間來做這個(ge) 事。所以,在這裏我想做一個(ge) 鄭重的聲明:

 

從(cong) 今以後,除了直接做的工作以外,不再寫(xie) 任何序跋了,我要把我剩下的精力和時間都注入清華簡和中心的其他工作上來。這樣,或者我可以多做一點兒(er) 貢獻。

 

我這樣做,其實對我個(ge) 人是有損失的。因為(wei) 這樣,有很多的學術內(nei) 容我就不能夠接觸了。希望能通過其他的方式向大家請教吧。

 

李學勤

2018年4月5日於(yu) 北京協和醫院

 

《篇目索引·學術編年》卷前言

 

寫(xie) 到這裏,已經到了這部文集的最後了。在這部文集最後還要不要寫(xie) 前言,我一直在猶豫著,不知道應該怎麽(me) 寫(xie) 。因為(wei) 自己的工作離著“已完”還遠得很,沒有一個(ge) 終了。整個(ge) 的研究工作就好像大海一樣,沒有邊際,這樣我怎麽(me) 能說事情已經做完了?可是,我個(ge) 人在自己小小的能力之下,在研究工作的長河中有一個(ge) 開始,也有一個(ge) 終了。編一部文集,也算是一個(ge) 終了吧。當然,這不是說我工作的終了,隻要我還有精力,還有能力,我還要繼續做下去。

 

我覺得當前最需要做的是綜合工作。有很多事情現在已經研究出來了,或者已經有些線索了,可是沒有把這些綜合起來考察,提出若幹問題,然後加以解決(jue) ,這樣,我們(men) 的研究工作才能做得更好。我想這一點,應該在我這部集子“亂(luan) 七八糟”的東(dong) 西最後說一下。

 

我還想說明一點。我常常說自己是“雜學”,雜學含有多的意思,就是都想學,什麽(me) 學問都有,什麽(me) 也做得不透。可是每一項的整理出版不但是自己的、助手的或者朋友的工作,而且也是出版社的、編輯朋友的工作。所以,我想在文集的最後感謝出版這部書(shu) 的編委和出版社。

 

負責編輯文集的幾位同人做了大量的工作。此次找到了很多我早已遺忘的,或者是我都想不到自己曾經寫(xie) 過的文章,把它們(men) 編在一起,並且做了索引和編年,這些工作非常煩雜,非常“可厭”。用“可厭”這個(ge) 詞來形容並沒有過分。所以,編輯的工作實在是太主動了,由幾位學者來做,也實在是難為(wei) 他們(men) 了。

 

需要特別感謝編委的還有一點,就是修正了一些原來明顯的錯誤,這些改正多數沒有注出,可是大家能夠看得出來,這也是編委所做的重要貢獻。我常常說,任何一項科研工作的最後,都要表現成報告或者成果,編輯工作是不可缺少的一環。所以,要感謝編委的工作。

 

還要感謝的是出版社。整個(ge) 的科學研究工作都以出版社為(wei) 最後的出口,沒有出版社,就沒有研究工作,或者研究成果就不能保存下去。出版社做得越好,這項工作就表現得越好。我希望學者同事們(men) 認識到這一點,一定要和編輯朋友們(men) 更好地合作,更好地聯合,把工作做好。

 

這些是我編到這個(ge) 時候想到的幾句話。總的思想就是對編輯和各位朋友表示感謝,特別感謝那些出我這部雜七雜八書(shu) 的朋友們(men) 。

 

謝謝大家!

 

李學勤

2018年5月3日於(yu) 北京協和醫院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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