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奠禮：“國廟”裏的“國之大典”

作者：劉續兵（孔子研究院副院長、研究員，山東(dong) 省社科理論重點研究基地“中外文明交流互鑒研究基地”首席專(zhuan) 家）

來源：《走向世界》2023年10月刊

文廟，是中華文化的至高殿堂，傳(chuan) 統思想的重要場域，在曆史上起到了精神信仰、學術傳(chuan) 承、人文教化等重要作用，是中華文明特有的景觀。文廟最基本的功能，就是祭祀曆代儒家聖賢，而人們(men) 平常所說的在文廟中舉(ju) 行的“祭孔大典”，傳(chuan) 統上稱之為(wei) “釋奠禮”。

從(cong) 釋奠古禮到文廟祀典

“釋奠禮”，“釋”指依次陳列祭品；“奠，置祭也”；合起來，就是陳列供品以祭神。初期的釋奠禮主要與(yu) 戰爭(zheng) 、田獵、外交相關(guan) 。周武王起兵伐商，“牧野之戰”勝利後，“設奠於(yu) 牧室”，燔燒柴木以告天神，陳列祭品以告地神。我們(men) 看今天的“祭孔大典”——焚燒祝帛，用來祭天；“瘞毛血”，將“三牲”的毛和血埋入地下，用來祭地；陳列“三牲”等祭品，請孔子和曆代聖哲賢儒享用，“祭文”最後一句，就是“伏惟尚饗”。釋奠古禮的核心要素，在當代文廟祀典中得到了很好的保留。

孔子之前，釋奠禮的演變已呈現出由“武事”向“文事”的明確轉向，從(cong) 宗廟中的“先祖”轉到學校中的“先聖先師”；但是，“先聖先師”一直沒有固定的對象。直到東(dong) 漢以後，才終於(yu) 有了明確的、眾(zhong) 望所歸的主祭對象，那就是萬(wan) 世師表孔夫子。

兩(liang) 漢時期，先後有幾位帝王親(qin) 自到曲阜祭祀孔子。到了魏晉南北朝，年幼的皇帝或太子在“通—經”也就是學習(xi) 經典“考試合格”後，都會(hui) 到太學行釋奠禮祭祀孔子。唐代“州縣皆立孔子廟”，正式確立了文廟從(cong) 祀製度，釋奠禮納入國家禮典的製度性安排，成為(wei) “國之大典”。文廟終於(yu) 褪去“私學”色彩，由孔子的弟子後裔祭師拜祖的“家廟”，向代表中國文化的“國廟”轉變。

曆史上先後有四位聖人即“四配”、十二位“先哲”、一百五十六位“先賢先儒”，共一百七十二人先後被奉入文廟配享從(cong) 祀孔子，文廟也就在事實上成為(wei) 中國文化名人堂、曆代先賢祠。從(cong) 祀人物的增加和變化，反映了不同時期政治、文化的時勢之變，是那個(ge) 時代的“創造和創新”。

當然，由於(yu) 文廟的種類不同，祭祀禮儀(yi) 也相應有別。有的文廟屬於(yu) 國家禮製性廟宇，如北京孔廟和國子監，或皇帝親(qin) 祭，或遣官致祭，或固定官員按職司主持，簡稱“國祭”。有的文廟屬於(yu) 家廟性質，如浙江衢州孔廟，由孔氏族人負責，屬於(yu) “家祭”。還有一個(ge) 最特殊的文廟，兼有以上兩(liang) 種性質，那就是曲阜闕裏孔廟，既是國家禮製性廟宇，也是孔氏族人家廟，皇帝親(qin) 祭或遣官致祭時屬於(yu) “國祭”，由孔子直係後裔“衍聖公”以孔氏族長身份主持時則屬於(yu) “家祭”；“衍聖公”本身又是國家官職，身份具有“兩(liang) 重性”，因此曲阜孔廟的情況最為(wei) 複雜。

釋奠禮的舉(ju) 辦時間延續了先秦時期釋奠古禮的“常時”和“非時”傳(chuan) 統——固定舉(ju) 辦時間（春夏秋冬）的常時性祭祀和因事而祭的非時性祭祀。祭祀形式上，除最高規格的“釋奠禮”外，還有“釋菜”和“行香”二祭，都在每年、每季、每月的固定時間舉(ju) 行。臨(lin) 時性的祭祀主要有皇帝親(qin) 自到曲阜闕裏的“幸魯”，皇帝或太子到國子監的“臨(lin) 雍釋奠”，皇帝委派官員的“遣官致祭”，國家有大事時的“告祭”，出征取勝後的“獻功”等。

“樂(le) 歌舞禮”並為(wei) 一體(ti) ，是釋奠禮綜合藝術形式的顯著特點。其核心儀(yi) 程，也就是祭祀過程中先後三次向孔子行獻酒禮的“三獻禮”，在北齊時期就已出現，到唐代正式確定下來。北宋時，增加了對先賢先儒的“分獻禮”，凸顯了人們(men) 對中華文明傳(chuan) 承者和弘揚者的重視，在文廟祭祀演變中意義(yi) 重大。清代對程序進行了一些微調，把“十二哲”和兩(liang) 廡的分獻禮改在“迎神”後進行。

“祭孔大典”的當代發展

因為(wei) 曆史的原因，新中國成立後一度中斷了文廟祭祀活動。1986年，曲阜市根據文獻記載，首次恢複了“仿古祭孔樂(le) 舞”，列入“孔子誕辰故裏遊”活動。1989年，該活動升格為(wei) “中國(曲阜)國際孔子文化，“仿古祭孔樂(le) 舞”改名為(wei) “祭孔大典”，但一直屬於(yu) 民間行為(wei) 。2004年，曲阜市政府舉(ju) 行“公祭”，“祭孔大典”的性質發生了重大變化。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首次由地方政府公祭孔子，成為(wei) 文廟發展史和祭祀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在海內(nei) 外引起轟動性反響。

乘著這個(ge) 勢頭，從(cong) 2005年開始，山東(dong) 省對“祭孔大典”進行了一係列提升和改革。一是由清製改為(wei) 明製，因為(wei) 曲阜孔廟是在明代形成了現有規格；二是由央視進行現場直播；三是策劃了“全球聯合祭孔”“同根一脈·兩(liang) 岸祭孔”“全球雲(yun) 祭孔”等係列重大活動，影響日益提升。2006年，“祭孔大典”列入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名錄。

2000年以前，祭祀場所比較狹小，主要在孔廟大成殿院落舉(ju) 辦。此後，空間範圍逐步增大，先是拓展到整個(ge) 孔廟，後來延伸到孔廟外的神道；2006年的頂熱活動甚至擴充到孔子誕生地尼山，取來孕育孔子的聖土聖水，與(yu) 取自台灣日月潭的水土匯合在一起，成為(wei) 一大新聞熱點。近年來，基本形成了以神道為(wei) 起點，以萬(wan) 仞宮牆開城儀(yi) 式、至聖門開廟儀(yi) 式、大成門啟戶儀(yi) 式為(wei) 前導，以樂(le) 舞告祭、敬獻花籃、恭讀祭文為(wei) 核心的公祭大典儀(yi) 程。同時，保留了以孔氏族人“家祭”形式舉(ju) 辦的傳(chuan) 統祭祀儀(yi) 式，形成公祭與(yu) 家祭相配合、相呼應的格局。

今天的“祭孔大典”，既傳(chuan) 承傳(chuan) 統儀(yi) 程的要素，又根據時代特點進行了創新設計，逐步形成了獨特風格，特別體(ti) 現在佾舞、唱詞和服飾的演變中。

佾舞的“佾”，指的是舞蹈的“行列”。按照傳(chuan) 統禮製的要求，天子才能使用八行八列共六十四位舞生的規製。今天的“祭孔大典”，采用的就是曆史上多次升格為(wei) “大祀”等級的“八佾之舞”。舞生右手持“翟”，短木上插有飛禽羽毛，有飛翔之狀，代表天；左手執短笛形的“籥”，用泥土中生長出來的植物製成，代表地；持籥和翟的舞生，代表“人”——這就是“天地人”的和諧共生，表達中華民族千百年來處於(yu) 這片天地之間，對於(yu) 宇宙人生的理解。同時，翟與(yu) “禮”諧音，羽毛華美，表示“立容”，代表“禮”；籥與(yu) “樂(le) ”諧音，可以吹奏，表示“立聲”，代表“樂(le) ”；合而為(wei) “禮樂(le) ”。舞蹈的每一個(ge) 動作，都象形著唱詞中的一個(ge) 字，一聲節奏一個(ge) 舞姿，一節樂(le) 曲一組舞容，是名副其實的“舞蹈語言”。

曆代的唱詞不盡相同，每個(ge) 朝代都會(hui) 重新撰寫(xie) ，並納入國家禮製，頒行天下。為(wei) 體(ti) 現時代特色，2005年曲阜孔廟組織新編了祭祀樂(le) 舞唱詞，精練概括了孔子思想的內(nei) 涵，具有濃鬱的時代氣息，已傳(chuan) 唱到海內(nei) 外，被越來越多的人們(men) 所接受。

為(wei) 解決(jue) 服裝不統一、儀(yi) 式感不強的問題，2002年設計了用“魯錦”製作的“儒巾”，一端繡著“祭孔大典”的標識，一端繡上孔子像。佩戴“儒巾”這個(ge) 動作本身，不是簡單地“掛”在脖子上，而是藉此提示參祭人員整理衣冠，調整心態，轉換情境，盡快進入祭祀氛圍；孔子像這一端放在靠近心髒的一側(ce) ，以此傳(chuan) 達對於(yu) 聖賢的崇敬之情。後來其他很多地方在祭祀活動中也紛紛采取了這樣的形式。

文廟裏的文化認同

文廟，集中展現了傳(chuan) 統中國的信仰意蘊，是曆代知識分子的精神家園，成為(wei) 維係中華文明、凝聚民族精神、創新文化思想的重要載體(ti) 。對內(nei) 來說，文廟凝聚了民族精神，構建了文化認同，成為(wei) 國家政教體(ti) 係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外來說，文廟傳(chuan) 播了中國文化，促進了文明互鑒，成為(wei) 重要的文化象征。因此，祭祀孔子，絕不僅(jin) 僅(jin) 是孔氏族人祭祀祖先的“家事”，更是中國人在文化上慎終追遠的“國事”。

從(cong) 春秋時期的孔子，到民國時期最後入祀文廟的大儒顏元和李塨延續了近2500年。中華文明具有突出的連續性，這一特性，在文廟這一特殊的場域中表現得如此明顯：儒學的創始者在文廟中；經學的傳(chuan) 承者在文廟中；中華文明之所以能夠綿延不絕，其奧秘在文廟中；中國文化之所以具有開放包容的特質，其根由在文廟中；隻有中國才會(hui) 提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理念構想，其基因在文廟中。

如果說，很多宗教是重“來世”、重“救贖”，著眼點在於(yu) 個(ge) 人；那麽(me) ，儒家之道則是重“傳(chuan) 承”、重“不朽”，著眼點在於(yu) 種群，在於(yu) 文化。通過祭祀，溝通天人，讓逝者活在生者的心中，從(cong) 而引發對前人事業(ye) 功勳和文明創造的崇敬和重視，以傳(chuan) 之後世、傳(chuan) 之久遠。中華民族的文化精神，就是通過這種方式，不斷形塑，不斷豐(feng) 富，不斷更化，不斷創新。

文廟祭祀的對象，與(yu) 其說是聖賢，不如說是我們(men) 內(nei) 心認同的價(jia) 值觀。通過認同先人，而認同自己；通過祭祀先人，而教育後人，“敬其所尊，愛其所親(qin) ，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中國人不但把自己放在與(yu) 自我、與(yu) 他人、與(yu) 社會(hui) 、與(yu) 種群的關(guan) 係之中，甚至把自己放在與(yu) 前人、與(yu) 後人的關(guan) 係之中，這是一種綜合了橫向和縱向兩(liang) 個(ge) 維度的傳(chuan) 承和弘揚。這種文化傳(chuan) 統可以讓我們(men) 確信一個(ge) 觀念：死，不是結束，而是另一種延續。這就使得活著的人，對於(yu) 修養(yang) 明德、貢獻社會(hui) ，有了價(jia) 值肯定，有了意義(yi) 認定，並一代代傳(chuan) 承下去，成為(wei) 屬於(yu) 中國人的不朽信仰。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