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統”：漢代士人普遍的情懷

作者：汪高鑫

來源：《曆史評論》2023年第5期

漢代士人在積極頌揚現實“大一統”政治的同時，也在努力描繪著心中的“大一統”願景，期望建立起一個(ge) “王者一統”、“思想一統”與(yu) “夷夏一體(ti) ”的理想政治形態。

伴隨著漢朝的建立、鞏固以及國家統一給人們(men) 帶來的休養(yang) 生息，“大一統”逐漸成為(wei) 一種普遍的社會(hui) 心理並受到士人的關(guan) 切。士人們(men) 積極闡發“大一統”之義(yi) ，頌揚“大一統”政治，描繪“大一統”願景，為(wei) 這一觀念在後世深入人心奠定了重要思想基礎。

闡發“大一統”之義(yi)

經學是兩(liang) 漢的意識形態。隨著西漢經學的興(xing) 起，作為(wei) 社會(hui) 心理集中表現的“大一統”思想開始由士人通過解經的方式予以闡發。其中，係統闡發者當屬今文經學的公羊學派。《春秋》隱公元年開篇稱：“元年，春，王正月。”《公羊傳(chuan) 》解釋說：“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為(wei) 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公羊傳(chuan) 》還認為(wei) ：“王正月”之“王”，是指周文王；將“正月”係於(yu) “王”之後，是為(wei) 表明采用的是周正，即周曆。春秋時期，雖然周天子為(wei) 天下共主，但諸侯國各自為(wei) 政，使用的曆法也不盡相同。在《公羊傳(chuan) 》看來，《春秋》書(shu) “王正月”，蘊含了采用周正的思想，即是為(wei) 了表達天下一統之意。這裏的“大一統”之“大”當為(wei) 動詞，可以理解為(wei) “推崇”、“張大”、“肯定”等含義(yi) ，而“一統”則是指從(cong) 曆法到政治的統一。

西漢公羊學宗師董仲舒依照《公羊傳(chuan) 》的思路，由“王正月”推導出“大一統”，但在具體(ti) 理解上與(yu) 之存在較大差別。《公羊傳(chuan) 》視“王”為(wei) 周文王，董仲舒則認為(wei) “王”乃受命新王；《公羊傳(chuan) 》的“王正月”是指奉周正，天下一統於(yu) 周天子，董仲舒則以《春秋》作新王事，用夏正，進而認為(wei) 天下一統於(yu) 新王。此外，董仲舒還提出：新王受天命而王，需要通過改正朔、易服色，以報答於(yu) 天命。董仲舒理解的《春秋》“大一統”之義(yi) 為(wei) ：天下一統於(yu) 天子（新王），天子一統於(yu) 天。他還認為(wei) 《春秋》字無虛置，經文之所以首言“元年”，一定也蘊含深義(yi) ，“《春秋》何貴乎元而言之？元者，始也，言本正也”；又說“《春秋》謂一元之意，一者萬(wan) 物之所從(cong) 始也，元者辭之所謂大也。謂一為(wei) 元者，視大始而欲正本也”，即視“元”為(wei) 天地萬(wan) 物之始。這進一步發展了其天下一統於(yu) 王（新王）、王一統於(yu) 天的思想，進而得出“天一統於(yu) 元”的觀點。

圖為(wei)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東(dong) 漢《公羊傳(chuan) 》磚  劉朔/供圖

東(dong) 漢公羊學集大成者何休對“大一統”之義(yi) 的闡發，承繼了《公羊傳(chuan) 》和董仲舒的理路。不同的是，何休認為(wei) 《春秋》經文開篇采用的“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句式，體(ti) 現了“五始”之義(yi) ，即“元年”為(wei) 天地之始，“春”為(wei) 四時之始，“王”為(wei) 受命之始，“正月”為(wei) 政教之始，“公即位”為(wei) 一國之始。何休賦予“元”以本體(ti) 論意義(yi) ，並明確它是“造起天地”之氣。他還認為(wei) ，“五始”之間存在著統屬關(guan) 係，以“元”統“春”、以“春”統“王”、以“王”統“正月”、以“正月”統“公即位”，五者各為(wei) 一統，又“相須成體(ti) ”，構成了天人一係的“大一統”宇宙圖式。

頌揚“大一統”政治

在漢代士人看來，漢朝建立起統一政權的功業(ye) 已超邁周朝，他們(men) 對“大一統”政治的積極頌揚，集中反映在正史和漢賦上。

《史記》是中國第一部正史，由司馬談發凡起例，司馬遷撰述而成。在司馬談看來，“論載”漢朝“海內(nei) 一統”政治以及“明主賢君忠臣死義(yi) 之士”事跡，是時代賦予史家的使命。司馬遷則重申以頌揚漢代“大一統”政治為(wei) 己任的思想：“漢興(xing) 以來，至明天子，獲符瑞，封禪，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yu) 穆清，澤流罔極，海外殊俗，重譯款塞，請來獻見者，不可勝道。臣下百官力誦聖德，猶不能宣盡其意。且士賢能而不用，有國者之恥；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司馬遷對漢興(xing) 以來的統一局麵進行了描繪，同時明確指出如果不能對此盛世加以記述，而使當代君主“德不布聞”，是史家的過失。《史記》對漢朝的頌揚，主要表現在維護“大一統”政權上。《漢興(xing) 以來諸侯王年表》明確指出藩臣的職責是承輔天子，並對漢武帝以推恩之法消除封國勢力給予充分肯定。《史記》還對漢朝的富庶大加讚美，《貨殖列傳(chuan) 》說：“漢興(xing) ，海內(nei) 為(wei) 一，開關(guan) 梁，弛山澤之禁，是以富商大賈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此外，《史記》對黃帝以來曆代“大一統”政治也進行了頌揚。例如，《五帝本紀》對黃帝時期“萬(wan) 國和”的政治進行了描繪，《夏本紀》記述了禹跡九州說和“五服”製，雖然帶有美化的成分，卻也體(ti) 現了作者對統一王朝的傾(qing) 慕。盡管《史記》對秦朝實行酷法與(yu) 暴政多有批評，卻仍肯定其統一是“世異變，成功大”。《秦始皇本紀》詳載秦始皇刻石頌統一之經過，也蘊含了對秦朝統一事業(ye) 的表彰。

以“宣漢”為(wei) 撰述旨趣的《漢書(shu) 》，更是高度重視彰顯西漢“大一統”政治的興(xing) 盛局麵。《刑法誌》言：“漢興(xing) ，高祖躬神武之材，行寬仁之厚，總攬英雄，以誅秦、項。任蕭、曹之文，用良、平之謀，騁陸、酈之辯，明叔孫通之儀(yi) ，文武相配，大略舉(ju) 焉。”《漢書(shu) 》的本紀、列傳(chuan) 詳載西漢治下帝王將相和儒林、循吏、酷吏、貨殖、遊俠(xia) 、佞幸、外戚等各色人物，以及少數民族及其與(yu) 中央政權的關(guan) 係等。《漢書(shu) 》“十誌”對曆代特別是西漢的政治經濟製度和思想文化作了係統梳理，展現出“大一統”時代典章製度的輝煌。

漢代文學以賦最負盛名，各家賦的創作旨趣不盡相同，卻都對當時的“大一統”政治有所反映。司馬相如作《子虛賦》與(yu) 《上林賦》，前後相距10年，雖寓意不同，卻相互連貫。《子虛賦》敘述楚臣子虛與(yu) 齊臣烏(wu) 有競相誇讚楚、齊之盛，作者雖為(wei) 楚、齊共存於(yu) 漢朝而感到歡欣，但更多的是對諸侯勢力強大影響國家統一的擔憂。《上林賦》一方麵斥責藩王“奢侈相勝，荒淫相越”，另一方麵描繪了西漢遼闊的疆域、豐(feng) 盛的物產(chan) 、繁華的都市和華美的宮苑，頌揚西漢王朝的恢宏氣象。揚雄《甘泉賦》表現的則是天子郊祀甘泉宮的盛況，以及甘泉宮建築的豪華。即便賦中諷喻意味明顯，卻也頌揚了西漢王朝“同符三皇，錄功五帝”的功業(ye) 。班固的《兩(liang) 都賦》與(yu) 張衡的《二京賦》，前者旨在頌揚，後者諷喻色彩濃厚，但都是通過對京畿環境、國都繁華、宮殿華麗(li) 以及遊獵、節日盛況等的描繪，展現出漢朝國都長安與(yu) 洛陽的繁華豪邁和國家的富足強盛，可謂“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

描繪“大一統”願景

漢代士人在積極頌揚現實“大一統”政治的同時，也在努力描繪著心中的“大一統”願景，期望建立起一個(ge) “王者一統”、“思想一統”與(yu) “夷夏一體(ti) ”的理想政治形態。

所謂“王者一統”，是建立王者獨尊的“大一統”政權。董仲舒認為(wei) ，“王者一統”是《春秋》“大一統”的應有之義(yi) 。他在《春秋繁露》中進行了大力宣揚：《立元神》篇認為(wei) 君主乃國家之“元”，萬(wan) 物之“樞機”；《深察名號》篇認為(wei) “君”號蘊含有大始、本原、權威、溫暖、群首之義(yi) ；《為(wei) 人者天》篇明確提出“天子受命於(yu) 天，天下受命於(yu) 天子，一國則受命於(yu) 君”的主張。司馬遷的《史記》從(cong) 體(ti) 裁體(ti) 例到記述內(nei) 容，無論以十二本紀論“王跡”作為(wei) 全書(shu) 大綱和主要記述對象，還是三十世家和七十列傳(chuan) 分別以“二十八宿環北辰，三十輻共一轂，運行無窮，輔拂股肱之臣配焉”，以及以“扶義(yi) 俶儻(tang) ，不令己失時，立功名於(yu) 天下”為(wei) 撰述旨趣，都宣揚了“王者一統”思想。《史記》重視表彰尊王：《自序》陳述作《越王勾踐世家》因其能“滅強吳以尊周室”，作《田敬仲完世家》則因其能“嘉威、宣能拔濁世而獨宗周”；在《西南夷列傳(chuan) 》中，稱讚滇王“置吏入朝”歸附漢朝。同時，《史記》還抨擊挑戰君王權威、分裂國家的行為(wei) 。如《東(dong) 越列傳(chuan) 》記越王餘(yu) 善反漢自立“至大逆”，最終“滅國遷眾(zhong) ”；《吳王濞列傳(chuan) 》說劉濞發動七國之亂(luan) 是“卒亡其本”、“親(qin) 越謀宗”；《淮南衡山列傳(chuan) 》指責淮南王劉長、劉安和衡山王劉賜“不務遵蕃臣職以承輔天子”，卻“謀為(wei) 畔逆”，結果落得個(ge) “父子再亡國，各不終其身，為(wei) 天下笑”的下場。

所謂“思想一統”，就是要改變“百家殊方，指意不同”，危害“一統”的思想局麵。董仲舒在《天人三策》中作了係統論述：“《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製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wei) 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cong) 矣。”司馬遷也強調學術思想的“大一統”，要“厥協六經異傳(chuan) ，整齊百家雜語”。“厥協六經異傳(chuan) ”，是調和並統一“六經”經傳(chuan) 的說法；“整齊百家雜語”，是統一諸子的說法。董仲舒與(yu) 司馬遷雖然分別從(cong) 經學與(yu) 史學立場出發，但目的都是要協調整合學術思想來維護西漢的“大一統”政治。

所謂“夷夏一體(ti) ”，是推動民族融合。漢代公羊家有著豐(feng) 富的以夏化夷理論。《公羊傳(chuan) 》突出夷夏之別，卻又強調“進於(yu) 中國則中國之，退於(yu) 夷狄則夷狄之”，將禮義(yi) 文化作為(wei) 劃分夷夏的標準。董仲舒繼承了《公羊傳(chuan) 》辨別夷夏的觀點，同時提出“王者愛及四夷”的主張，要以仁愛之心對待尚未歸化的“蠻夷”。何休以“衰亂(luan) 世”、“升平世”和“太平世”來解說《春秋》三世說，認為(wei) “所傳(chuan) 聞之世”存在中國與(yu) 諸夏之別，“所聞之世”開始有夷夏之辨，而“所見之世”時夷狄已融入華夏，“夷夏一體(ti) ”的理想得以實現。漢代史家的“夷夏一體(ti) ”思想也很豐(feng) 富，司馬遷《史記》納“四夷傳(chuan) ”於(yu) 七十列傳(chuan) 之中，即是在史書(shu) 編纂體(ti) 例上體(ti) 現了“夷夏一體(ti) ”。《史記》還提出各民族同源共祖的思想，如《越王勾踐世家》說“越王勾踐，其先禹之苗裔”，《楚世家》說“楚之先祖出自帝顓頊高陽”，《秦本紀》說“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匈奴列傳(chuan) 》說“匈奴，其先祖夏後氏之苗裔也”，誠如《吳太伯世家》所言，“中國之虞與(yu) 荊蠻句吳兄弟也”。班固同樣主張德化四夷：《西南夷兩(liang) 粵朝鮮傳(chuan) 》明確主張實行“招攜以禮，懷遠以德”的民族政策；《蕭望之傳(chuan) 》肯定漢天子待呼韓邪單於(yu) 位在諸侯王上之禮的做法，認為(wei) 有利於(yu) 四夷鄉(xiang) 風慕化。

綜上可知，漢代士人積極參與(yu) 到闡發“大一統”之義(yi) 、頌揚“大一統”政治和描繪“大一統”願景中，追求“大一統”已經成為(wei) 他們(men) 的一種普遍情懷。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