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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宋神宗破壞了宋王朝的“共治”體(ti) 製嗎?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九月十一日丙辰
耶穌2023年10月25日

前些天在深圳做講座,有一位讀者朋友問我:“你說過宋仁宗是你最喜歡的宋朝君主,除了他,還有哪幾位宋君是你喜歡的?”
我回答說:“準確地說,我對仁宗的態度是讚賞,不能說是喜歡。喜歡是情感,讚賞是理性。我對北宋多數君主都比較讚賞,如太祖、真宗、仁宗、神宗、哲宗。不欣賞的隻有太宗、徽宗。”
講座結束後,這位朋友又說:“你說讚賞太祖、真宗等我能理解,神宗你也讚賞他,有點想象不到。北宋不是神宗的王安石變法搞亂(luan) 的嗎?”
由於(yu) 時間關(guan) 係,我當時隻能簡單地回了三點:
1、確實有許多人將北宋之亡歸咎於(yu) 王安石變法,這主要來自南宋君臣要找亡國替罪羊的需要以及近代自由主義(yi) 知識分子基於(yu) 意識形態的誤導。
2、北宋中期積弊太深,已到了非變不可的時候,王安石變法是不得不變。即便是在仁宗時代,不也是不得不展開慶曆新政?慶曆新政虎頭蛇尾,才有後麵的王安石變法。
3、王安石新法在推行中肯定存在問題,但利弊相衡量,是利大於(yu) 弊的,對國對民都是利大於(yu) 弊。我以前也反對王安石變法,但隨著對相關(guan) 史實的深入了解,我改變了自己的看法。
這麽(me) 簡單幾句話,未免有些空泛,缺乏說服力。那麽(me) 今天我們(men) 再來講講宋神宗到底是一位怎麽(me) 樣的君主。
我覺得,即便我們(men) 用苛刻的眼光去看宋神宗,他的品行都是經得起挑剔的。他對祖母、母親(qin) 孝順,對弟弟友悌,不貪美色,不圖安逸,待士大夫彬彬有禮,對大臣尤其優(you) 禮之,哪怕他內(nei) 心並不讚同他們(men) 的政見,在禮節上也會(hui) 給予足夠的敬重,他對韓琦,對富弼,對司馬光,均是如此。
神宗也是仁厚之君,盡管他沒有像宋仁宗那樣以仁君的形象留於(yu) 青史。我們(men) 從(cong) 一件小事便可以看出他的善心:元豐(feng) 二年五月初六,君臣於(yu) 垂拱殿議事,神宗的禦衣上爬了一隻蟲子,自衣襟沿爬至禦巾,神宗將它拂之於(yu) 地,“視之,乃行蟲,其蟲善入人耳”。但神宗卻說:“此飛蟲也。”神宗為(wei) 什麽(me) 要撒謊?“蓋慮治及執侍者而掩之”。讀這則記載,我們(men) 很容易聯想到發生在宋仁宗身上的另一件軼事:有一日,禁中進膳,飯中有砂石,仁宗的牙齒給硌到了,但他沒有聲張,且交待嬪禦:“切勿語人朕曾食之,此死罪也。”
神宗還有一點也與(yu) 仁宗比較接近,那就是謙遜的品格。至高無上的權力並沒有讓他變得傲慢、狂妄。有一回,神宗與(yu) 程顥論人才,神宗說:“朕未之見也。”程顥立即質問:“陛下奈何輕天下士?”神宗給訓得一愣一愣,聳然說:“朕不敢,朕不敢。”
熙寧八年,神宗看到王安石撰寫(xie) 的《周官新義(yi) 》、《詩經新義(yi) 》、《尚書(shu) 新義(yi) 》序言有“稱頌上德,以文王為(wei) 比”之語,深感不安,給王安石發手批:“得卿所上《三經義(yi) 序》,其發明聖人作經大旨,豈複有加!然望於(yu) 朕者,何其過歟!責難之義(yi) ,在卿固所宜,著傳(chuan) 於(yu) 四方,貽之後世,使夫有識考朕所學所知,及乎行事之實,重不德之甚,豈勝道哉!恐非為(wei) 上為(wei) 德之義(yi) 也。其過情之言,可速刪去,重為(wei) 修定,庶付有司早得以時頒行。”
當年六月,王安石進呈《三經義(yi) 序》正式文本,神宗又說:“以朕比文王,恐為(wei) 天下後世笑。卿言當為(wei) 人法,恐如此非是。”
王安石說:“稱頌上德,以為(wei) 比於(yu) 文王,誠無所愧。”
神宗說:“《關(guan) 雎》,文王之詩,皆文王盛德。周世世修德,莫如文王,朕如何可比?”堅持要刪去將他比為(wei) 周文王的說法。對帝王來說,能夠保持這樣的謙遜與(yu) 自知之明,真的難能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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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宗為(wei) 今人所詬病者,是認為(wei) 他強化了宋王朝的皇權專(zhuan) 製,破壞了仁宗時代形成的共治體(ti) 製。這個(ge) 指控似乎是有道理的,因為(wei) 多位宋朝人都觀察到:神宗時代,代表君主意誌的內(nei) 批突然多了起來,如富弼說:“臣聞內(nei) 外之事,多出陛下親(qin) 批。”司馬光說:“今陛下好於(yu) 禁中出手詔指揮外事。”南宋樓鑰亦說:“祖宗累朝未嚐輕以禦筆處分外事,神宗作興(xing) ,凡事多出聖裁,雖邊徼細故,亦煩親(qin) 灑。”今人的研究也證明了宋人的觀察是準確的,據學者統計,從(cong) 治平四年到熙寧十年,神宗發出的內(nei) 批多達1346道;從(cong) 《續資治通鑒長編》引用的內(nei) 批與(yu) 手詔來看,神宗所發占1260道,而前麵五帝合計才109道。
神宗喜以內(nei) 批、手詔指揮政事,這是事實。他甚至曾下詔要求“自今內(nei) 批指揮並作奉聖旨施行。”不過,若因此斷言神宗破壞了君主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的體(ti) 製,則是言過其實。
宋王朝形成的權力構架,既不是“虛君共和”,也不是“皇權專(zhuan) 製”,而是君權與(yu) 相權相製相維,形成嵌合體(ti) 。君主的詔敕須由宰相副署,方得生效;宰相的政令也須君主批準,才可發出。神宗的內(nei) 批並不是正式的詔令,毋寧說,它隻是君主與(yu) 宰相溝通意見的內(nei) 部文書(shu) ,從(cong) 神宗內(nei) 批的表述形式來看,通常帶有“宜”、“可”之類的措詞,表明內(nei) 批隻代表君主個(ge) 人的決(jue) 策建議,因此,神宗朝內(nei) 批的盛行,與(yu) 其說反映了皇權專(zhuan) 製的強化,不如說,這顯示神宗皇帝熱衷於(yu) 主動參與(yu) 政治決(jue) 策,而不是像之前的仁宗皇帝那邊習(xi) 慣於(yu) 被動行使批準權或否決(jue) 權。
對皇帝的決(jue) 策建議,理論上,宰相是可以提出異議的;事實上,神宗也確有一部分內(nei) 批被宰相否決(jue) 掉。熙寧元年十二月,宋廷立法重申了一項憲製:“自今內(nei) 批指揮事,俟次日覆奏行下。”覆奏的程序保障了宰相擁有駁回內(nei) 批的權力。
在這樣的權力構架下,神宗的君權是有限度的,“快意事更做不得一件”便是神宗的自我感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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