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李元春《左氏兵法》：點評《左傳(chuan) 》兵學理念

作者：丁濤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七月初六日辛亥

          耶穌2023年8月21日

《左傳(chuan) 》是中國曆史文學的重要典籍，其兵學理念也極具研究價(jia) 值。與(yu) 一般理論形態的兵書(shu) 不同，作為(wei) 編年體(ti) 史書(shu) 的《左傳(chuan) 》保存著豐(feng) 富、詳實、生動的春秋戰紀，能使讀者直觀感受形勢計謀的由來，實為(wei) 兵法原則的案例集。清中期關(guan) 中學派的代表人物李元春（今陝西大荔人）對此便有精準的認識，其所撰評點體(ti) 《左氏兵法》分上下2卷，共輯評《左傳(chuan) 》180場戰事，收錄於(yu) 《青照堂叢(cong) 書(shu) 》。在開篇中，開宗明義(yi) 地指出“《孫》《吳》所言，空言也。《左氏》所言，驗之於(yu) 事者也”，即實證《左傳(chuan) 》要與(yu) 兵法結合研讀，才能“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戰勝以文教”：政略決(jue) 定戰略

《左傳(chuan) 》對530餘(yu) 起春秋戰事的呈現是全麵深刻的，如成公十三年秦晉“麻隧之戰”前，周簡王大臣劉康公批評成肅公參加會(hui) 盟的不恭敬態度時，提出“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的經典命題，體(ti) 現出軍(jun) 事與(yu) 政事並駕齊驅的戰略認知，高度重視善政與(yu) 用兵的辯證關(guan) 係，在《左傳(chuan) 》中的表述與(yu) 施行是一以貫之的，李元春對此多有點評。

《左傳(chuan) ·僖公二十七年》對晉文公城濮一戰“取威定霸”的原因進行了闡釋：即在大臣狐偃的建議下，采取“出兵勤王”“入務利民”“作執秩以正其官”等舉(ju) 措，大興(xing) “文教”、施行善政，訓練軍(jun) 民在義(yi) 、信、禮方麵達到知行合一。李元春點評指出“皆聖賢之道，而用之自是霸術。然戰勝以文教，亦正譚何容易”，將晉文公成就霸業(ye) 歸結為(wei) 整頓政治、強盛國力，訓練民眾(zhong) 、贏得人心，對其“戰勝以文教”原則的貫徹，給予了高度讚揚。同樣的，據《左傳(chuan) ·桓公六年》記載，楚武王欲東(dong) 擴漢水，在與(yu) 隨國大臣少師和談時，故意以“羸師”誘其出擊，而被隨國季梁識破，引發了對勤修內(nei) 政以強大自身的議論，季梁奉勸隨君不要輕易出戰，指出“所謂道，忠於(yu) 民而信於(yu) 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辭，信也”，李元春點評道“此戰勝根本”即能戰的前提是行善政，修明五教、敦睦九族才是家國安穩的根本，事實也正是對內(nei) “修政”團結民眾(zhong) 、對外“親(qin) 兄弟之國”贏得支持，才有了“楚不敢伐”的效果。

再如《左傳(chuan) ·成公十六年》晉楚“鄢陵之戰”，楚軍(jun) 將領子反戰前問申叔勝負情勢，申叔由“德、刑、詳、義(yi) 、禮、信”切入，認為(wei) 楚國“內(nei) 棄其民，而外絕其好”“而食話言”“疲民以逞”是典型的悖德、棄信、無義(yi) ，準確地預見了楚軍(jun) 必敗，李元春點評時再次精練地指出修明政事是“行師之本”。

“戰勝易，守勝難”：用兵必要高瞻遠矚

《左傳(chuan) 》提煉戰事要領之突出堪稱典範，集中體(ti) 現出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兵學深謀遠慮的精髓。如宣公十二年晉楚“邲之戰”，楚莊王獲得大勝後，否定了大臣潘黨(dang) “收晉屍以為(wei) 京觀（即堆積敵軍(jun) 屍首用土封之，以示軍(jun) 功）”的提請，提出“止戈為(wei) 武”及“武有七德（即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眾(zhong) 、豐(feng) 財）”的經典論述，反映出用兵講求高瞻遠矚而非局限於(yu) 眼前之利的胸懷格局，李元春對此給予了高度評價(jia) ，揭示出用兵“戰勝易，守勝難”的意蘊。

《左傳(chuan) ·僖公三十二年》記載了著名的“蹇叔哭師”事件，即秦穆公為(wei) 眼前利益所蒙蔽，欲以“潛師”偷襲鄭國，秦國上大夫蹇叔勸阻道：“勞師以襲遠，非所聞也。師勞力竭，遠主備之”，認為(wei) 如此勞師千裏極易暴露，是兵家大忌，根本達不到突襲目的，並預見了“崤之戰”慘敗於(yu) 晉的結局。李元春對此評價(jia) 道：“老臣（蹇叔）深見事理，可為(wei) 勤遠略者戒”，並引用《孫子兵法·軍(jun) 爭(zheng) 》“百裏而爭(zheng) 利，則擒三將軍(jun) ”，“五十裏而爭(zheng) 利，則蹶上將軍(jun) ”，指出行千裏之勞看似有利可圖，實則是得不償(chang) 失。果不其然，秦軍(jun) 行至滑國時，便被鄭國商人弦高遇到，弦高假以鄭穆公名義(yi) 慰勞秦軍(jun) ，並把即將攻打鄭國的情報傳(chuan) 遞回國，秦軍(jun) 不得不無功而返，隻能以順道攻滅滑國彌補出兵所費。李元春對此感歎道，“偶爾之昧一念之驗，便是敗機”，事實也正是如此，當秦軍(jun) 滿載從(cong) 滑國劫掠的戰利品歸國之際，在崤山遇到了晉軍(jun) 的伏擊，幾乎全軍(jun) 覆沒。

接著，李元春選取了秦晉“崤之戰”，兩(liang) 相參看，頗具深意，因此役同樣因晉襄公的貪利短視而起，雖然截獲了秦軍(jun) 大量戰利品、生擒了秦國三位領軍(jun) 將帥，但從(cong) 兩(liang) 國關(guan) 係長遠來看，嚴(yan) 重破壞了“秦晉之好”，以致兩(liang) 國兵連禍結、民不堪命的雙輸局麵。

“知己知彼，須並知其情”：每戰必慎始善終

《左傳(chuan) 》對“慎戰”思想多有闡發，如戰前須貫徹“知己知彼”；作戰過程講求“慎始善終”，不打無把握之仗；極力避免因輕敵而致“覆軍(jun) 殺將”的敗局。李元春對此類戰例的點評，可謂把握住了“知兵謀勝”的關(guan) 鍵。

《左傳(chuan) ·隱公九年》北戎侵鄭之役戰前分析時，鄭莊公指出“彼徒我車”，即北戎步兵機動性強而車兵無法製禦的現實問題，公子突針對北戎“輕而不整，貪而無親(qin) ；勝不相讓，敗不相救”的特點，提出以詐敗誘其冒進，設置三批伏兵截擊包抄的建議，結果取得大勝。李元春對公子突基於(yu) 敵我情勢特點認知的分析設計給予了高度肯定，進一步提出“知己知彼，須並知其情”的精要論斷。再如《左傳(chuan) ·莊公十年》齊魯“長勺之戰”，曹劌貫徹了“慎始善終”的作戰原則：擊鼓於(yu) 齊軍(jun) 三鼓之後，利用了齊軍(jun) 急於(yu) 求戰的心理，故意遷延時間以泄其士氣；在是否追擊齊軍(jun) 時，曹劌慎重地“下視其轍，登軾而望之”，在看到齊軍(jun) 車轍旌旗混亂(luan) 後，才下令出擊，最大程度地避免了可能的伏擊。李元春對此役精要之處進行了細致梳理，對曹劌所說“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提出“合陣者須知”；對“夫大國，難測也，懼有伏焉”，點評道“逐北者須知”；對“視其轍亂(luan) ，望其旗糜，故逐之”，夾注道“師退以此覘之”，認為(wei) 這都是戰場指揮要格外注意的基本原則。

反例也有不少，如僖公二十二年魯邾“升陘之戰”，魯國輕視邾軍(jun) “不設備而禦之”，魯大夫臧文仲對此提出“國無小，不可易也。無備，雖眾(zhong) 不可恃也”，認為(wei) 小小的毒蟲都會(hui) 帶來危害，更何況是前來攻伐的國家，魯君不聽而致兵敗，其本人丟(diu) 盔棄甲，被狠狠羞辱了一番。李元春對臧文仲“臨(lin) 事而懼”給予了高度評價(jia) ，總結出“輕敵必敗”的深刻教訓。

“詭道”：兵家的權變與(yu) 任勢

《孫子兵法·計篇》明確點出了“兵者，詭道也”的著名論斷，並進一步提出了“詭道十二法”，即“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luan) 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qin) 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這些在《左傳(chuan) 》所言兵事中均可找到印證，李元春選取其中代表性的戰例，作了簡明精深的點評。

《左傳(chuan) ·僖公二十五年》記載了秦晉聯手討伐鄀國的情況，此時鄀國國都商密有楚軍(jun) 協助防禦，秦軍(jun) 首先是故意繞道丹江，在析地用自己的士兵偽(wei) 裝成敵方俘虜，並扮演楚軍(jun) 統帥鬥克、屈禦寇，特意在商密城下自導自演了一場秦楚結盟的戲劇，鄀軍(jun) 誤以為(wei) 被協助守城的楚軍(jun) 出賣，加上秦軍(jun) 已兵臨(lin) 城下，隨即便投降了。李元春認為(wei) 此役以假借己方士兵偽(wei) 裝成俘虜，達到了驚擾震懾敵軍(jun) 的目的，又以假裝與(yu) “楚軍(jun) ”達成城下之盟，進一步擊破鄀國守軍(jun) 的心態，最終迫使其不戰而降，對這兩(liang) 次詭詐手段的運用給予了極高的評價(jia) ，指出是兵家“詭道”的典型手法。

《左傳(chuan) ·莊公十年》所描繪的齊宋聯軍(jun) 與(yu) 魯軍(jun) 之間的“乘丘之戰”，也是根據戰場形勢作出權變的典型。魯國公子偃在看出宋軍(jun) 容不整的情況後，提出先集中兵力擊敗宋軍(jun) 、齊軍(jun) 則會(hui) 不戰而退的戰法，事先未得到魯莊公允許，公子偃依然堅持出兵，以“虎皮蒙馬”對宋軍(jun) 發起猛烈衝(chong) 擊，而後魯莊公見局勢有利，便指揮大軍(jun) 一起進攻，取得了大勝，結果正如公子偃所料，齊軍(jun) 不戰自退。此戰，李元春敏銳地觀察到“虎皮蒙馬”是開創性的戰術，此法在後來晉楚“城濮之戰”中，被晉軍(jun) 將領胥臣效仿取得了相同的效果；對此，進一步總結指出“用兵往往飾為(wei) 神奇，所以助己之威，即以奪人之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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