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步克 著《酒之爵與(yu) 人之爵:東(dong) 周禮書(shu) 所見酒器等級禮製初探》出版暨自序

書(shu) 名:《酒之爵與(yu) 人之爵:東(dong) 周禮書(shu) 所見酒器等級禮製初探》
作者:閻步克
出版社: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
出版時間:2023年5月
【編者按語】
為(wei) 了聚焦學界經學研究的學術動態和分享經學研習(xi) 過程的參考書(shu) 目,《經學研究》公眾(zhong) 號近期開設了新的推送欄目——“新書(shu) 資訊”。本欄目主要介紹近年來經學相關(guan) 文獻的出版信息和內(nei) 容概要,與(yu) 諸位同道展開更加豐(feng) 富的學術交流。每期介紹的書(shu) 籍文獻,源自近幾年與(yu) 經學相關(guan) 的出版物,大體(ti) 分為(wei) “學者新著”“學術輯刊”“新校古籍”等三類。
本期介紹的是閻步克教授新著《酒之爵與(yu) 人之爵:東(dong) 周禮書(shu) 所見酒器等級禮製初探》。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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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步克,1954年生,1988年畢業(ye) 於(yu) 北京大學曆史係,獲曆史學博士學位。此後在北京大學中國古代史研究中心任教,1993年任教授,專(zhuan) 業(ye) 方向為(wei) 魏晉南北朝史、政治製度史和政治文化史。主要著作有:《察舉(ju) 製度變遷史稿》《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品位與(yu) 職位:秦漢魏晉南北朝官階製度研究》《波峰與(yu) 波穀:秦漢魏晉南北朝的政治文明》《從(cong) 爵本位到官本位:秦漢官僚品位結構研究》《服周之冕:〈周禮〉六冕禮製的興(xing) 衰變異》《中國古代官階製度引論》。
【內(nei) 容概要】
上古時代,酒器在等級禮製中占有特殊地位。爵、尊這樣的酒器之名,遂變成人的等級地位用詞。“爵”是最重要的品位之名,“尊”是最基本的身份地位之詞。酒爵(與(yu) 酒尊)等級用於(yu) 維係人之尊卑。經精細考辨,作者梳理了“爵”之概念變遷,揭示出“五爵”是一套“容量化器名”,遂將五等之差與(yu) “以小為(wei) 貴”等典禮用爵的等級架構公諸於(yu) 眾(zhong) ,一種史上絕無僅(jin) 有的“容量化”等級酒器禮製得見天日。此項研究具有更深層次的理論意義(yi) 。“道在器中”,在奇異的飲酒器禮製背後,潛藏在禮學邏輯下的一套“體(ti) 係”浮現出來,整齊清晰,高下有序,古人構建華夏禮樂(le) 的卓越能力得以呈現。
【目錄】
自序
禮書(shu) “五爵”的稱謂原理:容量化器名
“尊壺者麵其鼻”辨──《禮記·少儀(yi) 》一個(ge) 文句的注譯問題
由《三禮圖》雀杯爵推論“爵名三遷,爵有四形”
《儀(yi) 禮·士虞禮》所見廢爵、足爵、繶爵辨
東(dong) 周禮書(shu) 所見玉爵辨
削觚·觚名·觚棱──先秦禮器觚片論
“觚不觚”與(yu) “削觚”──《論語鄭氏注》劄記一則
一詞二義(yi) :酒之尊與(yu) 人之尊
【自序】
(選摘)
這本論文集收有我近年寫(xie) 作的8篇文章。
這些文章,都圍繞東(dong) 周禮書(shu) 所見的酒器等級禮製而展開。在傳(chuan) 統時代,“爵”是飲酒器之名,同時“爵”又成了最古老、最富連續性的一種品位之名;“尊”是盛酒器之名,同時“尊”又成了一個(ge) 最重要的地位用詞。“爵”“尊”二字在殷商甲骨文中就存在了。在殷商的青銅禮器中,酒器竟占到了70%—80%。周代青銅器中,食器的比例雖然大增,但重大典禮如祭祀、饗宴、射侯等,獻酒飲酒仍構成了其核心環節。而這一情況,就被記錄於(yu) 東(dong) 周禮書(shu) 之中了。不難推知,在先秦等級禮製中,酒器必曾占有過特殊重要地位,所以才使“爵”“尊”等酒器之名變成了最重要品級、地位用詞。在凝聚了先秦禮樂(le) 精華的禮書(shu) 之中,可以看到各色人等、各個(ge) 爵級,在不同典禮的不同環節上使用著不同名稱的酒器,其間的等級關(guan) 係,就是本論文集的研究對象。討論的焦點是酒爵(及酒尊)等級與(yu) 人之爵級的對應關(guan) 係,所以題名為(wei) “酒之爵與(yu) 人之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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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設了一門很冷僻的課程:中國古代官階製度。課程的內(nei) 容,就是把曆代爵秩品階之類,一樣一樣地講給學生聽。而“先秦爵製”這一講排在最前麵,每輪課都得從(cong) 這兒(er) 講起,沒法繞行,所以在這一講上花的精力就多一些。所見疑問、難點所引發的興(xing) 趣,與(yu) 隨之而來的檢索推敲,也相應多了一些,結果就被拖進去了。
講先秦爵製,就會(hui) 麵對這麽(me) 一個(ge) 問題:“公侯伯子男”與(yu) “公卿大夫士”這兩(liang) 套品位,都名之為(wei) “爵”。“爵”不是飲酒器嗎?為(wei) 什麽(me) 拿飲酒器的名稱來為(wei) 王朝品位命名呢?或謂“爵”的本義(yi) 或起源,就是鄉(xiang) 飲酒禮上的行爵次序與(yu) 坐席次序。我覺得這觀點很有洞見,就把它講給學生聽了。還在PPT中提供了幾個(ge) 青銅三足爵的圖像,以收圖文並茂之效。東(dong) 周禮書(shu) 又記,行禮時所用的飲酒器,計有爵、觚、觶、角、散(即斝)五種,合稱“五爵”;《韓詩外傳(chuan) 》還說,“五爵”的容量分別是一到五升。這個(ge) 知識點,也在課堂上提供了。
然而隨後又讀到,青銅三足爵及觚、觶、角、斝,自西周中期就不再鑄造了,在曆史舞台上消歇了。那麽(me) 我的PPT上的青銅三足爵及觚、觶、角、斝圖像,就有問題了,因為(wei) 禮書(shu) 所反映的是春秋禮製,而春秋時代已不會(hui) 有上述那些青銅酒器了。不過,《儀(yi) 禮》《周禮》《禮記》的當代各種注譯,以及各種經學辭典,眾(zhong) 口一辭,仍用那些青銅器來解說“五爵”。又,商周初青銅三足爵、角、斝,考古文物學者認為(wei) 是溫酒器,並非用於(yu) 飲酒,而禮書(shu) “五爵”全都是飲酒器。也就是說,在商周初的爵、觚、觶、角、斝這五種青銅器與(yu) 禮書(shu) “五爵”之間,至少存在著時代不合、功能不合兩(liang) 大障礙。又,在宋代聶崇義(yi) 的《三禮圖》中,“五爵”全是筒形杯,與(yu) 宋代金石家所定名的“五器”器形絕異,學者因謂禮家與(yu) 金石家所述飲酒禮器,是“沒有交集的兩(liang) 個(ge) 不同體(ti) 係”。那麽(me) 其間的異同從(cong) 何而來呢?仍是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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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不治先秦史,不治文物考古學,也不治經學禮學,但仍期望能在課上提供一個(ge) 解釋。在摸索、推敲之中,腦海中忽而電光一閃,在“五爵”的一到五升的五等容量中看到了一把鑰匙,於(yu) 是就形成了第一篇文章:《禮書(shu) “五爵”的稱謂原理:容量化器名》。我把商周初的青銅爵、觚、觶、角、斝稱為(wei) “五器”,隨即提出:這“五器”與(yu) 禮書(shu) “五爵”之所以不能畫等號,除了時代、功能兩(liang) 大障礙,更在於(yu) 二者的“稱謂原理”判然不同,“五器”是器形之別,而禮書(shu) “五爵”是容量概念,分別是一至五升的飲酒器之代稱。即如:
一升之飲酒器便稱之為(wei) “爵”;二升之飲酒器便稱之為(wei) “觚”;三升之飲酒器便稱之為(wei) “觶”;四升之飲酒器便稱之為(wei) “角”;五升之飲酒器便稱之為(wei) “散”。
贅言之,“五爵”跟器形無關(guan) ,皆容量之辭。這種命名策略,我稱為(wei) “容量化器名”。期望這個(ge) 出人意表的新說,能讓上述種種疑難渙然冰釋,迎刃而解。
禮書(shu) 中“五爵”的具體(ti) 用法,證實了“爵必為(wei) 五”“以小為(wei) 貴”“五等容量”三點。換言之,“五爵”及其容量等差確係信史,而不是漢儒的向壁虛構。禮學家一直有個(ge) “凡諸觴皆形同,升數則異”之說,而戰國宴樂(le) 圖中的宴樂(le) 場麵,足以證明“凡諸觴皆形同”其說屬實:圖中的飲酒器全是觚形杯,三足器無影無蹤。既然“五爵”爵、觚、觶、角、散其實都是觚形杯,則引禮書(shu) “五爵”以證商周“五器”、或拿商周“五器”釋禮書(shu) “五爵”的各種既往做法,都屬沙上建塔、空中樓閣,不妨考慮放棄。
古人采用“容量化器名”,用意有二。一是“業(ye) 務考慮”,即這樣可以為(wei) 行禮提供便利;二是“政治考慮”,即可以利用容量之差區分身份地位。“五爵”使用原則是“以小為(wei) 貴”,即令尊者長者使用小爵、卑者幼者使用大爵,一升之爵最尊貴,五升之散最卑下,餘(yu) 類推。由此,我把一套前所未知的“容量化”酒器,展示在讀者眼前了。在行禮獻酒時,須依一己或對方身份隨時換用大小酒爵,酒爵大小與(yu) 尊卑長幼渾然一體(ti) 、水乳交融,這樣一種奇特的飲酒禮俗,從(cong) 世界史的範圍看,也是獨一無二、絕無僅(jin) 有的。
不光是飲酒器,東(dong) 周禮書(shu) 所見盛酒禮器之名,我認為(wei) 也是“容量化器名”。燕禮、大射禮上所見酒器計有三等:瓦甒(或瓦大),方壺,缶。它們(men) 的用法及稱謂,大略如下:
容量五鬥、供國君飲用的盛酒器,即稱“瓦甒”(或瓦大);容量一石、供卿大夫飲用的盛酒器,即稱“方壺”;容量大於(yu) 一石、供士飲用的盛酒器,即稱“缶”。
可知這3種盛酒器,是根據容量及用途定器名的,至於(yu) 其具體(ti) 器形,須另行推求。我認為(wei) 所謂“瓦甒”(或瓦大)與(yu) “方壺”,其器形實際是青銅罍。這一認識,是根據《禮記·少儀(yi) 》所載的一個(ge) 擺放酒尊的規矩,推論而來的。具體(ti) 推論過程,請看下一篇《“尊壺者麵其鼻”辨──〈禮記·少儀(yi) 〉一個(ge) 文句的注譯問題》。
在燕禮及大射禮上,隻有國君與(yu) 酒尊能正麵相對,這叫“唯君麵尊”;酒尊的正麵就是有鼻的一麵,禮樂(le) 人員在陳設典禮時,就有了“尊壺者麵其鼻”這個(ge) 操作規範,提示在擺放酒尊時,尊鼻要向外、對著人。對這個(ge) “鼻”,當代注譯或釋為(wei) 壺嘴,或說是人臉紋飾中的鼻,或說是壺肚上的獸(shou) 麵裝飾。而我認為(wei) ,青銅罍在下腹部有一個(ge) 獸(shou) 首形的有孔凸起物,這便是《禮記·少儀(yi) 》所說的“尊鼻”;“尊壺者麵其鼻”的“壺”,其實物是青銅罍。“唯尊麵君”具體(ti) 怎麽(me) “麵”,涉及了酒尊、設尊人、酌酒人及賓主的不同朝向,傳(chuan) 統學者在此眾(zhong) 說紛紜,對之本文也有梳理評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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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拿“五爵”為(wei) 商西周“五器”命名,那“五爵”之名從(cong) 何而來呢?我認為(wei) ,“五爵”爵、觚、觶、角、散(斝)都是商代的器物舊名。在三足青銅爵及角、斝消歇後,這些器名被禮樂(le) 人員拿過來,為(wei) 不同容量的漆木觚冠名了。由此“爵”名發生轉移。而且“爵名轉移”還不止這一次。《由〈三禮圖〉雀杯爵推論“爵名三遷,爵有四形”》一文,首先明確了兩(liang) 點:
1.東(dong) 周禮書(shu) 中的爵,不是青銅器,而是漆木器。
2.東(dong) 周禮書(shu) 中的爵,不是三足爵,而是筒形杯。
在這個(ge) 基礎上,進而揭舉(ju) “爵名三遷,爵有四形”之論,即,“爵”這個(ge) 器名,曾三次由一種器形遷移或擴展到另一器形上去,這個(ge) 過程留下了4種不同形狀的爵。即:
1.青銅三足爵最早稱“爵”;
2.隨後有柄鬥形器稱“爵”;
3.東(dong) 周時筒形杯稱“爵”。筒形杯又有觚形、卮形及“銳下有足”之形之別;
4.雀鳥背負杯盞的“雀杯爵”。這種爵大約是新莽發明的。
附帶說,戰國漢晉流行的橢圓形耳杯──或稱“羽觴”,因其不是禮器,所以就沒有納入“爵”的行列。可見“爵是飲酒器通稱”的說法,泛泛而言是可以的,若嚴(yan) 格說來,則僅(jin) 僅(jin) 用作禮器的飲酒器,才能稱“爵”。
在三足爵之後,便是鬥形器稱“爵”了。1976年,西周晚期的兩(liang) 件青銅鬥形器、即伯公父器麵世了。所謂“鬥形”,很像今天之水舀子,體(ti) 形較小而已,其器形可參看本書(shu) 第90頁圖2-1。此器自名“金爵”,遂有學者提出,這種鬥形器也是一種“爵”,東(dong) 周禮書(shu) 中的爵就是這種鬥形爵。《儀(yi) 禮·士虞禮》中的“廢爵”“足爵”被用作證據,“足爵”被說成三足爵,“廢爵”則是去掉了三足的鬥形爵。然而不同意見隨即出現了:伯公父器應自名為(wei) “瓚”,“金爵”實為(wei) “金瓚”,那個(ge) 字其實不是“爵”。這樣一來,“鬥形器也是爵的論點”就有麻煩了:伯公父器的自名“金爵”是一個(ge) 孤證,現在這個(ge) 孤證動搖了,鬥形器是否算是“爵”,墮入疑雲(yun) 了。
在《〈儀(yi) 禮·士虞禮〉所見廢爵、足爵、繶爵辨》一文之中,我對《儀(yi) 禮·士虞禮》中的“廢爵”“足爵”及“繶爵”這三爵,進行了新的辨析。這三爵都用於(yu) 祭祖獻屍。我在《禮記·祭統》中的“屍酢夫人執柄,夫人受屍執足”一語之中,找到了突破口,經輾轉推理,得出了如下結論:屍酢夫人的那個(ge) 爵,就是有足有柄的鬥形爵,“廢、足、繶”三爵都是這種有柄鬥形爵。這就為(wei) “鬥形器也是一種爵”之論點,提供了一個(ge) 新的支撐。三爵的裝飾及用法,我排比如下:
廢爵無足飾、無篆飾,用於(yu) 主人初獻;
足爵有足飾、無篆飾,用於(yu) 主婦亞(ya) 獻;
繶爵有足飾、有篆飾,用於(yu) 賓長三獻。
對有司徹、少牢饋食禮、特牲饋食禮、士虞禮四種禮典中三爵的三等用途,及其與(yu) “五爵”的等級銜接,文中提供了一份列表。比之文字陳述,列表之法,可以把飲酒器等級結構更好地展示出來。
在東(dong) 周禮書(shu) 中,實際存在著三組爵:
1.爵、觚、觶、角、散等“五爵”;
2.廢爵、足爵、繶爵等三爵;
3.玉爵、瑤爵、散爵,璧散、璧角等“玉爵”。
《東(dong) 周禮書(shu) 所見玉爵辨》一文,就用於(yu) 處理第三組爵,即“玉爵”。所謂“玉爵”,主要包括《禮記·明堂位》中的夏琖、殷斝、周爵及璧散、璧角,同書(shu) 《祭統》篇中的玉爵、瑤爵、散爵,玉爵、瑤爵又見於(yu) 《周禮》。它們(men) 名為(wei) “玉爵”,卻不是通體(ti) 玉質的爵,而是用玉裝飾的漆木爵。在祭祖禮上,周王與(yu) 王後、諸侯與(yu) 夫人使用玉爵來獻屍獻賓。這樣的祭祀儀(yi) 式宏大、環節繁多,天子、上公多達“九獻”,隨後還有數次“加爵”,獻屍之餘(yu) 還要穿插著獻賓,即向公卿大夫士及群有司獻酒。我對各個(ge) 環節的用爵加以梳理排比,並利用列表來展示其間的等級關(guan) 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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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史料零碎、史闕有間,九獻之禮及相關(guan) 用爵,就成了“不定方程”,可以容納不止一組解,曆代學者眾(zhong) 說紛紜。然而先秦禮家與(yu) 後代禮家,都出於(yu) 同一個(ge) 禮樂(le) 傳(chuan) 統的熏陶,各種異說所用來推理的,乃是一個(ge) 共同的“禮學邏輯”,都利用了排列組合,都含有“數理邏輯”。我所關(guan) 心的,就是這個(ge) 東(dong) 西。僅(jin) 僅(jin) 知道了幾個(ge) 飲酒器名及器形,那遠不是我們(men) 的全部目的,在那些飲酒器的背後,還潛藏著一整套“體(ti) 係”呢。在那個(ge) “體(ti) 係”之中,諸玉爵、“五爵”、“廢、足、繶”三爵,與(yu) 各色人等、各級身份、各種禮典及各個(ge) 行禮環節無縫對接。那個(ge) “體(ti) 係”整齊清晰,勻稱和諧,高下有序,井然不紊,體(ti) 現了周人構建等級禮製的卓越能力,那是同一時期的其他民族難以企及的,構成了華夏禮樂(le) 的一個(ge) 基本特征。這樣一來,我們(men) 所收獲的,就不止是幾個(ge) 器名器形了。
《削觚·觚名·觚棱──先秦禮器觚片論》一文,由“觚”入手,繼續探討“五器”到“五爵”的器名轉型問題。在上世紀30年代,高本漢提出了一個(ge) 論點:觚、爵、尊、卣等青銅器,自公元前947年起就不再鑄造了,此後文獻中的觚、尊、爵等器名已另有所指,而且所指的已不是銅器,而是木器與(yu) 陶器了。這給了李濟很大震撼,稱之為(wei) 一個(ge) “掃蕩式的論斷”。這等於(yu) 說周中期以後曾發生過一場“器名大革命”了。而“五器到五爵發生了命名策略的變化”這一論點,可以把高本漢的“掃蕩式的論斷”推進很大一步。
文章首先提出:爵、角、斝三個(ge) 器名的轉變,與(yu) 飲酒禮俗變遷相關(guan) 。三足銅爵最初是仿照三足陶爵而製造的,陶爵則起源於(yu) 豫西豫北的龍山文化晚期,這裏是夏族和商族居住區。“爵+觚組合”是商族最重要的酒器組合,其組合基礎,就是爵以溫酒、觚以飲酒之俗。而先周文化區中從(cong) 未發現陶爵,這說明三足爵不是周人創造的,溫酒也不是周族的原生禮俗。周人一度引入了溫酒禮俗,鑄造了銅爵,但隻時髦了一陣,到周中期就放棄了。於(yu) 是,青銅溫酒器用不上了,不再鑄造了。然則青銅爵、角、斝的消亡背後,是一種飲酒禮俗的消亡。隨後這三個(ge) 器名便被禮樂(le) 人員另作他用,與(yu) 觚、觶搭配,轉指五等容量了。
進而文章提出,從(cong) “五器”到“五爵”的轉變中,“組合關(guan) 係”決(jue) 定了器名取舍,“相對容積”決(jue) 定了大小排序。文章最後又提出,“觚”意為(wei) “棱”,“觚”這個(ge) 器名得名於(yu) 青銅觚奪目的扉棱;“觚”是“同”即筒形器的一種,是有棱青銅同的特稱。那麽(me) “觚”與(yu) “同”並非“勢不兩(liang) 立”,“觚”是“同”之一種。
在討論青銅觚到漆木觚的變化時,我引用了《論語鄭氏注》中的一條“孔子削觚”的史料,以旁證春秋時的觚是可削的木觚,而不是青銅觚了;把《論語》與(yu) 禮書(shu) 中的觚釋為(wei) 青銅觚,是不準確的。隨後,我又想把“孔子削觚”這條史料的來曆弄得更清楚一點,這時就發現不同來源的《論語鄭氏注》中存在異文,異文會(hui) 導致不同理解;漢晉南朝的經學家對“孔子削觚”這條史料,也存在著不同詮釋。因而寫(xie) 成《“觚不觚”與(yu) “削觚”──〈論語鄭氏注〉劄記一則》,以供學人參考。
除了“爵”一詞二義(yi) 、兼指酒之爵與(yu) 人之爵之外,作為(wei) 盛酒禮器之通稱的“尊”,居然也是一詞二義(yi) 的,同時用作身份地位之辭。這就是《一詞二義(yi) :酒之尊與(yu) 人之尊》一文的緣起。在這篇文章中,我揭舉(ju) “原生性等級標識”概念,意謂在“前行政時代”、在成熟的爵秩品階發展出來之前,身份地位的標識與(yu) 區隔,更多地借助於(yu) “物品化”“空間化”等具有可視性的手段。
由“可視性”出發,此文首先提出,酒之“尊”之所以能引申為(wei) 人之“尊”,首先在於(yu) 酒尊外觀高聳,器身華貴,代表了最高工藝成就與(yu) 美術成就,故具有強大的身份標識能力,象征著擁有者的高貴與(yu) 豪富。然而可視性等級標識之發揮功能,不僅(jin) 僅(jin) 以“線性”的方式,而且還會(hui) 有各種曲折微妙的方式,比如說,酒器的使用又是“以小為(wei) 貴”的,盛酒器的擺放又是“以下為(wei) 貴”的。進而討論“尊”的動詞用法,“尊”有“陳設為(wei) 尊”與(yu) “奉酒以獻”二義(yi) ,前者意在炫耀,後者意在致敬,二義(yi) 都把“酒之尊”與(yu) “人之尊”密切聯係起來了。隨後把“卑”也納入了思考。“尊”作為(wei) 形容詞,同“卑”構成兩(liang) 極。“尊”字若來源於(yu) 高聳而華貴的盛酒容器,“卑”字是否來源於(yu) 外觀相反的某些容器呢?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卑”有“扁圓”之意,這個(ge) 涵義(yi) ,可能是從(cong) 扁圓的“椑榼”和扁圓的“卑㔸”抽象而來的。椑榼、卑㔸給人以低矮、低賤之感,由此與(yu) 高聳、華貴的青銅尊形成了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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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的說來,在“先秦禮書(shu) 所見酒器等級禮製”這個(ge) 論題上,本論文集做出了如下推進:
1.推進了“爵”之器名的認識。指出東(dong) 周禮書(shu) 所見、春秋禮典所用的爵,不是青銅器,而是漆木器;不是三足爵,而是筒形杯。進而揭舉(ju) “爵名三遷,爵有四形”之論。
2.從(cong) “稱謂原理”層麵揭開了“五爵”真相,論定其為(wei) “容量化器名”,並對五等之差與(yu) “以小為(wei) 貴”做出了具體(ti) 闡述。一種獨一無二的“容量化”等級酒器禮製,由此得見天日。
3.指出禮書(shu) 所見酒器等級體(ti) 製,由“五爵”、“廢、足、繶”三爵及諸玉爵等三組飲酒器構成。係統考察了對這三組酒爵在不同典禮的不同環節中的具體(ti) 用法,及其與(yu) 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各個(ge) 爵級的對應關(guan) 係,並訴諸圖表。
傳(chuan) 統禮製的研究成果相當之多,而且越來越多。然而“酒器等級禮製”這個(ge) 細部,此前極少問津者,可以說是一片處女地。許多問題是我初次提出的,為(wei) 此這部論文集題為(wei) “初探”。篳路藍縷而已,其中難免錯訛,期待後來者居上。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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