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榮】論程頤「體用一源」說的理論淵源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6-27 22:32:36
標簽:體用一源

論程頤「體(ti) 用一源」說的理論淵源

作者:彭榮(北京大學哲學博士,浙江師範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副教授)

來源:《哲學與(yu) 文化》總第561


 

摘要:曆來學者認為(wei) ,程頤「體(ti) 用一源」的命題與(yu) 華嚴(yan) 宗體(ti) 用觀有很大淵源,然而華嚴(yan) 宗的「體(ti) 」與(yu) 「用」有其固定「平等」與(yu) 「差別」之意涵,論者往往忽視此點。而從(cong) 程頤與(yu) 弟子的問答可知,他本人並不清楚這種體(ti) 用意涵。論文認為(wei) ,「體(ti) 用一源」的命題並非來自華嚴(yan) 宗,而是與(yu) 王弼易學中的本末思想,以及二程兄弟形而上、形而下的構想有直接淵源。

 

關(guan) 鍵詞:體(ti) 用、平等、差別、本末、形而上下

 

一、「體(ti) 用一源」出自華嚴(yan) 宗?

 

作為(wei) 兩(liang) 宋道學的開創者之一,程頤晚年提出了著名的「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的命題,以說明易理與(yu) 卦象,乃至於(yu) 天地之理與(yu) 萬(wan) 物之象之間的關(guan) 係。這句話直接點出了道學世界觀的精要部分,與(yu) 程頤平日從(cong) 操存涵養(yang) 上啟發學生,而不輕易講論義(yi) 理的風格大異,故而門人尹焞認為(wei) 它「太泄露天機」:後學輕易間就聽到這麽(me) 重要的話,容易看輕了聖人之道。而在程頤看來:「如此分明說破,猶自人不解悟。」1他是不得不將這一核心觀念直接陳述出來。

 

人們(men) 往往以為(wei) ,程頤的學說受華嚴(yan) 宗很大影響,【2】而「體(ti) 用一源」命題來自華嚴(yan) 宗,幾乎成為(wei) 定論。如侯外廬先生主編的《宋明理學史》即認為(wei) ,「『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與(yu) 佛教華嚴(yan) 宗玄猷、素範的『體(ti) 用無方,圓融叵測』,法界的『往複無際,動靜一源』,大體(ti) 是相同的。」【3】所引的這兩(liang) 句話,前者出自法藏《大方廣佛華嚴(yan) 探玄記》卷一,後者出自澄觀《華嚴(yan) 經疏》序言。龐萬(wan) 裏先生也曾認為(wei) ,程頤主要吸收了華嚴(yan) 宗的思想,「從(cong) 而形成理事二分的理本論」,他也據《華嚴(yan) 法界玄境》和《華嚴(yan) 經義(yi) 海百門》中的一些語句,說其與(yu) 程頤觀點相似。【4】倘若僅(jin) 以個(ge) 別字句相似,而說這一命題是從(cong) 華嚴(yan) 宗來的,似乎論據不足。因為(wei) 我們(men) 也可以從(cong) 其他文本中找到類似的證據。例如朱伯崑先生就認為(wei) ,從(cong) 易學的角度看,程頤所謂「體(ti) 用」、「顯微」,分別來自於(yu) 孔穎達《周易正義(yi) 》「以無言之,存乎道體(ti) ,以有言之,存乎器用」和韓康伯《係辭注》「事顯而理微也」5。如果真要從(cong) 字麵上找到這一命題的出處,朱先生的這一工作,對於(yu) 從(cong) 華嚴(yan) 宗論著中尋找出處的學者,似乎提出了挑戰。但朱先生同時又說,程頤的這種體(ti) 用觀「當是受到佛教《大乘起信論》和華嚴(yan) 宗教義(yi) 的啟發」,並引《華嚴(yan) 經義(yi) 海百門》中「法無分齊,現必同時;理不礙差,隱顯一際。用則波濤鼎沸,全真體(ti) 以運行;體(ti) 即鏡淨水澄,舉(ju) 隨緣而會(hui) 寂」為(wei) 例。【6】則他似乎也不排除這一命題源自華嚴(yan) 宗的可能。

 

將程頤的思想與(yu) 華嚴(yan) 宗關(guan) 聯起來,是久已有之的觀點。抗戰時期,管道中即已在引用明人祝允明的說法,以證周、程之學來自佛教。【7】而祝允明更是大段引用前人之說(主要出自禪僧),力圖證明,周敦頤、二程、胡宏、朱熹等道學家直接竊取佛、道之學,並指認說,程頤「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兩(liang) 句「出唐清涼國師《華嚴(yan) 經疏》」。【8】然而我們(men) 在《華嚴(yan) 經疏》中並未找到這兩(liang) 句話,充其量隻是個(ge) 別字句相同,正如侯氏等人所證。

 

針對學術界大力強調華嚴(yan) 宗對宋代道學的影響的傾(qing) 向,土田健次郎在荒木見悟研究的基礎上做過一番辨識。他認為(wei) ,在近代以前,這類聲音主要是佛教學者為(wei) 了證明自身優(you) 越性而做的宣傳(chuan) ,同時,反對道學的儒者也利用此說來進行攻擊;近代以後,學者們(men) 有鑒於(yu) 傳(chuan) 統思想史往往以儒家為(wei) 中心,故而有意識地以三教互動為(wei) 視角,如此一來,華嚴(yan) 宗對道學的影響就成了儒佛關(guan) 係視域中的極好案例而被頻繁引用,而在這一學術進程中,「最初很明顯是把近代以前的議論不加批判地予以繼承,後來才漸漸出現了針對原始資料的研究」。【9】在他看來,道學與(yu) 華嚴(yan) 宗之關(guan) 係,有許多曖昧不清之處。土田氏的這一洞見,筆者完全讚同。不過他依然承認,「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的四字句式與(yu) 《華嚴(yan) 經疏·序》的「往複無際,動靜一源」等表達極為(wei) 相似,隻是「在程頤看來,『體(ti) 』和『靜』屬『理』,故是『至微者』;『用』和『動』屬『用』,故是『至著者』。」【10】這裏以體(ti) 用與(yu) 靜動對舉(ju) ,似乎已經變相承認這一命題出自《華嚴(yan) 經疏》了。但我們(men) 知道,在程頤看來,動靜實際上與(yu) 陰陽是同一層次的,都是對形而下者的表述,【11】他不可能認為(wei) 「靜」屬於(yu) 「理」,故而土田氏之說仍有可懷疑處。據筆者判斷,程頤所雲(yun) 「體(ti) 用一源」,當與(yu) 華嚴(yan) 宗無關(guan) 。

 

貳、受華嚴(yan) 宗影響的體(ti) 用觀的具體(ti) 表征

 

要證明程頤體(ti) 用觀不受華嚴(yan) 宗影響,首先要弄清楚華嚴(yan) 宗對體(ti) 用的基本表述。法藏在《華嚴(yan) 經義(yi) 海百門·體(ti) 用開合門》中說:

 

觀體(ti) 用者,謂了達塵無生無性一味是體(ti) ,智照理時不礙事相宛然是用。事雖宛然,恒無所有,是故用即體(ti) 也,如會(hui) 百川以歸於(yu) 海;理雖一味,恒自隨緣,是故體(ti) 即用也,如舉(ju) 大海以明百川。由理事互融故,體(ti) 用自在。若相入則用開差別,若相即乃體(ti) 恒一味,恒一恒二。是為(wei) 體(ti) 用也。【12】

 

這裏所說的「體(ti) 」指的是佛教的真理,「用」則是指根塵所生的具有形形色色差別的事相。從(cong) 字麵意思看,法藏認為(wei) 體(ti) 用相即,理事互融,與(yu) 程頤的「體(ti) 用一源」所指涉的理、象的一源,確實可以互通。但法藏這裏還提到「體(ti) 恒一味」,「用開差別」,意思是說,「體(ti) 」(理)是平等一味的,而「用」(事)則是差別不齊的。上節中,朱先生所引《華嚴(yan) 經義(yi) 海百門》的那段話中,「法無分齊」和「理不礙差」也向我們(men) 表明,「理」是平等的(齊),「法」是差別的(差),前者為(wei) 體(ti) 而後者為(wei) 用,其「體(ti) 用」所內(nei) 蘊的「平等」與(yu) 「差別」之意涵甚為(wei) 顯著。在華嚴(yan) 宗,「體(ti) 」具平等義(yi) ,「用」具差別義(yi) ,「體(ti) 用」的圓融,實質是平等者與(yu) 差別者的圓融。若僅(jin) 從(cong) 字麵理解華嚴(yan) 宗的體(ti) 用圓融,而不考慮其中蘊含的「平等」、「差別」二義(yi) ,無疑是不充分的。

 

平等、差別相即相融,是華嚴(yan) 宗體(ti) 用觀的基本內(nei) 容,也是其特有的觀念。隻有當後世學者的「體(ti) 用」確實具有平等義(yi) 、差別義(yi) 時,我們(men) 才能有較充足的理由認為(wei) ,他的體(ti) 用思想受到了華嚴(yan) 宗的影響。而「體(ti) 用一源」的命題並不涉及這層意涵。不僅(jin) 如此,在門人楊時以這種意涵的「體(ti) 用」與(yu) 程頤進行學術交流時,程頤甚至產(chan) 生了誤解。

 

楊時曾以為(wei) ,《西銘》言仁之體(ti) ,但「言體(ti) 而不及用」,有流於(yu) 兼愛之弊,故而致信程頤,希望他另作一篇文章「推明其用」,與(yu) 《西銘》並行,以便門人弟子們(men) 能「體(ti) 用兼明,而不至於(yu) 流蕩」。【13】程頤在回信中,認為(wei) 《西銘》闡明了「理一分殊」的道理,沒有弊病;同時又說:「且謂言體(ti) 而不及用。彼欲使人推而行之,本為(wei) 用也,反謂不及,不亦異乎?」14程頤對體(ti) 用的這一理解,實際上與(yu) 楊時的本意不符。故而楊時在覆信中,一方麵同意程頤理一分殊的說法,另一方麵解釋說:

 

某昔者竊意《西銘》之書(shu) 有平施之方,無稱物之義(yi) ,故曰「言體(ti) 而不及用」,蓋指仁義(yi) 為(wei) 說也。【15】

 

「平施」即平等地給與(yu) ,「稱物」即符合事物的具體(ti) 特性。楊時以「平施」為(wei) 「仁」,認為(wei) 《西銘》所體(ti) 現的「民胞物與(yu) 」的境界,過於(yu) 強調一體(ti) 之愛,有仁而無義(yi) ,故而說它「有體(ti) 而無用」,容易導致兼愛。顯然,這是在以平等之愛(仁)為(wei) 體(ti) ,以差別之宜(義(yi) )為(wei) 用,當是受了佛教影響。程頤「理一分殊」的闡發,指明《西銘》同時具有平等、差別二義(yi) ,正好擊中要害,完美地終結了這一質疑。但緊接著,他卻將「有體(ti) 而無用」當作另一個(ge) 問題來回應,說《西銘》「本為(wei) 用也」,把「用」理解為(wei) 學者們(men) 對《西銘》的運用,則「體(ti) 」自然是《西銘》所闡述之道理,這是將「體(ti) 用」理解為(wei) 客體(ti) 及其功用,是出於(yu) 對楊時所謂「體(ti) 用」的誤會(hui) 。這個(ge) 有趣的誤會(hui) 表明,他對以平等為(wei) 體(ti) ,差別為(wei) 用的體(ti) 用觀非常陌生。若程頤「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之命題真由華嚴(yan) 宗而來,何以當楊時以平等之仁、差別之義(yi) 論體(ti) 用時,程頤別生誤會(hui) 呢?

 

楊時是有一定佛學造詣的,《遺書(shu) 》雲(yun) :

 

遊酢、楊時先知學禪,已知向裏沒安泊處,故來此,卻恐不變也。【16】

 

明言楊時師事二程之前,受佛教影響很深。他這裏以平等之仁訓「體(ti) 」,以差別之義(yi) 訓「用」,與(yu) 華嚴(yan) 宗所闡述的平等之真理、差別之事相圓融無礙的體(ti) 用觀,有學理上的淵源,或可稱為(wei) 華嚴(yan) 式的體(ti) 用觀。程頤對於(yu) 此種體(ti) 用觀的「無知」,可以反證他並未受過華嚴(yan) 宗影響。

 

無獨有偶,呂大臨(lin) 也曾表述過與(yu) 楊時類似的體(ti) 用觀念。據程頤〈雍行錄〉記載,元豐(feng) 三年(1080),他入關(guan) 講學,曾遺失千錢於(yu) 水中,歎道:「千錢可惜。」關(guan) 學門人議論紛紛,其中一人道:「水中囊中,可以一視。人亡人得,又何歎乎?」程頤應道:「使人得之,則非亡也。吾歎夫有用之物,若沈水中,則不複為(wei) 用矣。」程頤將這件事轉告呂大臨(lin) ,並認為(wei) 此人的應答最好,大臨(lin) 言:「誠善矣。然觀先生之言,則見其有體(ti) 而無用也。」【17】那個(ge) 與(yu) 程頤對話的人,將錢在水中、行囊中等而視之,將此人之丟(diu) 錢與(yu) 彼人之拾錢等而視之,對外部事物的變化,做超然的、平等化的處理,發揮「一體(ti) 之仁」的思想,而根據程頤的回應可知,此人沒有考慮到這樣一個(ge) 具體(ti) 事實:落入水中的錢,人們(men) 不可能再找到了。呂大臨(lin) 說此人「有體(ti) 而無用」,這裏的「體(ti) 」,似乎是指此人一視同仁的態度,「用」是指沈入水中之錢「不複為(wei) 用」的具體(ti) 情況。若這一解釋可靠的話,那麽(me) 呂氏這裏的「體(ti) 用」,分別蘊含著平等之理、差別之事兩(liang) 義(yi) 。而按照程頤的理解,呂氏「有體(ti) 而無用」的「用」,恐怕與(yu) 他所謂「不複為(wei) 用」的「用」,是同一個(ge) 意思,都是功能性的運用之義(yi) 。

 

呂大臨(lin) 也曾深入閱讀過佛教典籍,朱熹說:

 

呂與(yu) 叔後來亦看佛書(shu) ,朋友以書(shu) 責之,呂雲(yun) :「某隻是要看他道理如何。」其文集上雜記亦多不純,想後來見二程了,卻好。【18】

 

可見在轉投二程門下之前,他也是受到了佛教影響的。以一視同仁為(wei) 「體(ti) 」,當非偶然。楊時是元豐(feng) 四年(1081)才從(cong) 學於(yu) 二程的,其質詢《西銘》的書(shu) 信當在更晚的時間。若程頤真能理解呂大臨(lin) 所雲(yun) 「有體(ti) 而無用」的潛在意涵的話,就不至於(yu) 誤會(hui) 楊時所謂「有體(ti) 而無用」了。

 

參、程頤關(guan) 於(yu) 「體(ti) 用」的兩(liang) 種用法

 

如上文所示,元豐(feng) 年間,程頤似乎傾(qing) 向於(yu) 將「體(ti) 用」理解為(wei) 「客觀物件及其功能性的運用」。據關(guan) 學門人於(yu) 元豐(feng) 三年所記的〈入關(guan) 語錄〉(即《二程遺書(shu) 》卷十五)顯示,程頤曾以「體(ti) 用」來解釋《孟子》中浩然之氣的「配義(yi) 與(yu) 道」:

 

語其體(ti) 則與(yu) 道合,語其用則莫不是義(yi) 。譬之以金為(wei) 器,及其器成,方命得此是金器。【19】

 

「配義(yi) 與(yu) 道」,即是體(ti) 用。道是體(ti) ,義(yi) 是用,配者合也。【20】

 

《二程遺書(shu) 》卷十八對此也有記載,其小注雲(yun) :

 

言義(yi) 又言道,道、體(ti) 也,義(yi) 、用也,就事上便言義(yi) 。【21】

 

這三條語錄雖然是記錄同一次講話,但所表達的意思各有微妙不同,此處無須展開。盡管如此,我們(men) 依然可以清楚看到,「義(yi) 」指的是「道」被運用到具體(ti) 事務之中時的情況,就如同器具(義(yi) )是由黃金(道)鑄造而成一樣,則程頤此處所謂體(ti) 用,實際上是指道以及對道的運用,是從(cong) 功能性的角度說的。卷十八還有另外一條涉及「體(ti) 用」的語錄:「忠恕隻是體(ti) 用……恕字甚大,然恕不可獨用,須得忠以為(wei) 體(ti) 。」【22】也是從(cong) 客觀物件及其運用的角度論述「體(ti) 用」的。

 

不過,在〈與(yu) 呂大臨(lin) 論中書(shu) 〉中,情況似乎發生了變化。針對《中庸》所提到的未發、已發,呂大臨(lin) 提出了「中者道之所由出」的命題,【23】並說:「竊謂未發之前,心體(ti) 昭昭具在,已發乃心之用也。」【24】這裏的「心體(ti) 」指的是「當其未發,此心至虛,無所偏倚」的實然狀態,而「心之用」則指的是「以此(至虛之)心應萬(wan) 物之變」的意思。【25】呂大臨(lin) 以「體(ti) 用」指涉虛靜狀態的心以及它的運用,這是從(cong) 功能性的角度論述的,與(yu) 此前所論程頤的體(ti) 用觀的思路一致。然而程頤並不同意呂氏的這種用法,他提出了自己對心之體(ti) 用的論述:

 

大本言其體(ti) ,達道言其用,體(ti) 用自殊……心一也,有指體(ti) 而言者,(小注:寂然不動是也。)有指用而言者,(小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惟觀其所見如何耳。【26】

 

程頤這裏所舉(ju) 的「寂然不動」雲(yun) 雲(yun) ,呂氏在這場討論中也列舉(ju) 過;程頤以未發之「大本」為(wei) 體(ti) ,已發之「達道」為(wei) 用,呂氏同樣如此。表麵看來,二人措辭沒有任何區別,反而呂氏的思路更清晰一些,故而牟宗三先生認為(wei) ,程頤對呂大臨(lin) 的批評,隻是自己思維混亂(luan) 。【27】但真實情況恐怕是,兩(liang) 人措辭雖然相似,對未發、已發的理解卻各不相同。程頤認為(wei) 呂氏所謂的心的虛靜狀態及其發用,是「以已發者為(wei) 未發」,【28】這意味著,實然的心之虛靜在他這裏也是「已發」。他將心之體(ti) 用表述為(wei) 「寂然不動」與(yu) 「感而遂通」,由於(yu) 心的安靜、活動都屬於(yu) 「已發」,即都屬於(yu) 「感而遂通」,那麽(me) 作為(wei) 「未發」的「寂然不動」就不指涉實然之心,而隻可能指涉超然之心。「寂然不動」既指涉超然層麵,就不會(hui) 與(yu) 「感而遂通」構成動靜關(guan) 係,也不構成時間上的先後關(guan) 係。

 

〈入關(guan) 語錄〉曾記載程頤這樣一條語錄:

 

「寂然不動」,萬(wan) 物森然已具在;「感而遂通」,感則隻是自內(nei) 感。不是外麵將一件物來感於(yu) 此也。【29】

 

這裏對「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的論述,似乎與(yu) 前述場合中的用法一致,倘若能清楚這裏的用法,則可以澄清程頤對未發、已發的理解。〈入關(guan) 語錄〉中還有一段相關(guan) 文字:

 

衝(chong) 漠無朕,萬(wan) 象森然已具,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如百尺之木,自根本至枝葉,皆是一貫,不可道上麵一段事,無形無兆,卻待人旋安排、引入來,教入塗轍。既是塗轍,卻隻是一個(ge) 塗轍。【30】

 

兩(liang) 條語錄有相似之處,或許出自同一場談話。這裏,「寂然不動」對應「未應」,「感而遂通」對應「已應」,程頤分別以樹木的根與(yu) 枝葉比之,說明在他看來,這兩(liang) 者是「本」與(yu) 「末」的關(guan) 係。此卷語錄同時還有「凡物有本末,不可分本末為(wei) 兩(liang) 段事」的說法,【31】說明程頤的思想體(ti) 係確實有本末架構。以此反觀〈與(yu) 呂大臨(lin) 論中書(shu) 〉,可知在程頤看來,未發之「大本」、已發之「達道」也是本末關(guan) 係的。換句話說,程頤這裏的心之體(ti) 用,實際上是從(cong) 本末的角度展開的。樹根與(yu) 枝葉是一個(ge) 整體(ti) ,故而心之體(ti) 、心之用是縱向的本末關(guan) 係,在時間上無分先後。而呂大臨(lin) 將未發、已發視為(wei) 實然的虛靜心境及其運用,卻是一種橫向的時間先後關(guan) 係,在程頤看來當然就錯了,是「以已發者為(wei) 未發」。

 

當體(ti) 用被理解為(wei) 客體(ti) 及其功能性運用時,實然層麵的靜先動後,是可以很自然推導出來的,某種意義(yi) 上,從(cong) 功能角度論述體(ti) 用必然要涉及到動與(yu) 靜、先與(yu) 後,否則能動性不存在。而當程頤從(cong) 本末一貫的角度處理心之體(ti) 用時,動靜先後的意涵就被剝離出去了,這裏的體(ti) 用就不再是實然層麵的客體(ti) 及其功能性運用,而是超然「本體(ti) 」及其所顯化的實然「現象」,這種詮釋已經背離了《中庸》未發、已發的原意,然而卻是程頤之學的核心所在。以本末一貫來解釋未發、已發,有隔礙難通之處,程頤易簀之時將自己作的《中庸解》燒掉,【32】可能也是因為(wei) 於(yu) 理未安。將程子新解融入《中庸》文本之中的工作,直到朱子己醜(chou) 之悟後才基本告成,而朱子之解已不同於(yu) 程子了。不過,程頤的本末結構是從(cong) 易學注疏中得來,雖不能無礙地運用於(yu) 《中庸解》,卻可以無礙地運用於(yu) 《程氏易傳(chuan) 》中。「體(ti) 用一源」命題采用的就是這種結構。

 

肆、「體(ti) 用一源」中的本末結構

 

在前輩學者眼中,「衝(chong) 漠無朕」條語錄還可以與(yu) 〈易傳(chuan) 序〉對理、象的討論關(guan) 聯起來,例如朱伯崑先生就說:「象未應,不是理在先,象已應不是理在後,理象無時間上的先後之分,此即『體(ti) 用一原(按,原文即作「原」),顯微無間』。」【33】朱先生將元豐(feng) 年間的這條語錄與(yu) 程頤晚年的「體(ti) 用一源」的命題聯係起來,無疑是有見地的。筆者也認同這一點。不過需要指出,既然「體(ti) 用一源」的命題與(yu) 此條語錄思路相通,那麽(me) 理和象也就應該依循「自根本至枝葉,皆是一貫」這條原則。

 

本末結構實際上是以樹木之根與(yu) 枝葉為(wei) 隱喻,其最顯著的特征在於(yu) ,所指喻的兩(liang) 個(ge) 範疇層次不同,卻又貫通一體(ti) ,其中,前者是後者的終極依據,後者是前者的具體(ti) 表征。程頤注〈幹〉卦時說:「理無形也,故假象以顯義(yi) 。」【34】終極依據是無形可見的,必須以可見、可知之象來體(ti) 現出來。注〈係辭〉的「知幽明之故」時又說:「在理為(wei) 幽,成象為(wei) 明。」【35】將「幽」解釋成事物的隱微的「理」的一麵,「明」解釋為(wei) 事物的顯著的「象」的一麵,二者是同一件事物的兩(liang) 個(ge) 方麵。這與(yu) 他「凡物有本末,不可分本末為(wei) 兩(liang) 段事。灑掃應對是其然,必有所以然」【36】的說法也是一致的。說程氏易學中的理與(yu) 象是本末關(guan) 係,似乎不成問題。理與(yu) 象的本末結構既然確定,那麽(me) 當程頤以「體(ti) 用一源」來表述理、象關(guan) 係時,這裏的「體(ti) 用」也必然是本末結構的。

 

「體(ti) 用一源」所具有的這種本末結構是從(cong) 何而來呢?眾(zhong) 所周知,程氏易學是深受王弼影響的。程頤本人即說,若欲學《周易》,除了玩味經文外,「隻看王弼、胡先生、王介甫三家文字」,【37】可見王弼易學是他重要的思想來源。他對理象關(guan) 係的討論,實際上是對王弼得意忘象說的揚棄。朱伯崑先生即指出,程頤「一方麵繼承了王弼派的取義(yi) 說,主以義(yi) 理統帥物象,另一方麵又揚棄了其忘象說,提出『假象以顯義(yi) 』或『因象以明理』……從(cong) 而同王弼說區別開來。為(wei) 了進一步說明象義(yi) 之間的關(guan) 係,程氏提出了『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的命題。」38這一論斷無疑是準確的。鑒於(yu) 程頤對理象關(guan) 係的論述承自王弼,且王弼之學乃是以崇本息末為(wei) 主旨,並貫穿於(yu) 其易學之中,我們(men) 推斷,王弼易學是程頤的這種本末結構的重要來源。

 

體(ti) 用內(nei) 具的本末結構,除了王弼的影響之外,程顥對道與(yu) 陰陽所作的形而上、下的分判,也有著同樣重要的影響。程顥說:「陰陽亦形而下者也,而曰道者,惟此語截得上下最分明,元來隻此是道,要在人默而識之也。」【39】程頤雲(yun) :

 

離了陰陽更無道,所以陰陽者是道也。陰陽,氣也。氣是形而下者,道是形而上者。形而上者則是密也。【40】

 

將道視為(wei) 形而上,將陰陽之氣視為(wei) 形而下,是他與(yu) 程顥的共同見解。〈入關(guan) 語錄〉中「衝(chong) 漠無朕」句的本根枝葉之喻,以及「物有本末」句,都可以從(cong) 形而上、形而下的角度來理解。這裏,本末與(yu) 形而上、下是同義(yi) 詞。我們(men) 有理由認為(wei) ,程頤體(ti) 用觀中的這種本末結構,除了受王弼易學的影響之外,也與(yu) 二程對形而上、下的獨特見解有關(guan) 。

 

這裏說程頤的本末結構以王弼的本末之學為(wei) 重要來源,並不意味著二者可以完全等同。首先,王弼以無為(wei) 本,而程頤是以理為(wei) 本的。其次,「體(ti) 用一源」除了具有本末結構,還部分地保留了原有的「客觀物件及其作用」的意涵。例如程頤注〈坤〉時曾說:「幹之用,陽之為(wei) 也。坤之用,陰之為(wei) 也。形而上曰天地之道,形而下曰陰陽之功。」【41】這裏的天地之道與(yu) 陰陽之功,與(yu) 理、象可一例視之。則乾坤之道以「陰陽之功」為(wei) 用,「用」顯然是功能性的;同時,乾坤之道與(yu) 陰陽之功又分屬形上、形下,乃是本末結構的。由於(yu) 此時的「末」已然是本體(ti) 的作用,體(ti) 用不可離析,故不必做價(jia) 值上的取舍,再沒有崇本息末的必要了,這就超越了有無本末之學。需要指出的是,「體(ti) 用一源」所包含的功能意涵是窄化過的,實然層麵所應有的動靜、先後關(guan) 係都被壓縮成「功能」的具體(ti) 內(nei) 容,而不再在「客觀物件」與(yu) 「功能」間起作用,也即不存在「理」靜「氣」動、「理」先「氣」後、「氣」生於(yu) 「理」等問題,「理」「氣」是俱動俱靜,俱先俱後,一時俱在的。

 

學者之所以認為(wei) 程頤體(ti) 用論與(yu) 華嚴(yan) 宗相似,是因為(wei) 二者皆從(cong) 超然、實然二分的角度立論,且二者之「體(ti) 」均占了個(ge) 「理」字。但二者實有不小區別:一方麵,華嚴(yan) 宗的「體(ti) 」具平等義(yi) 、「用」具差別義(yi) ,而程頤的「體(ti) 」是既一且多的,蓋「理一分殊」之「理」本身即有差等之義(yi) ;另一方麵,華嚴(yan) 宗的體(ti) 、用可以相互攝取,法藏即有「用即體(ti) 」「體(ti) 即用」之論,而程頤的體(ti) 、用是上下一貫的,不存在相互攝取的可能。超然、實然二分的體(ti) 用論並不是華嚴(yan) 、程頤獨有。梁沈績為(wei) 蕭衍〈立神明成佛義(yi) 記〉作注,雲(yun) :「既有其體(ti) ,便有其用。語用非體(ti) ,論體(ti) 非用,用有興(xing) 廢,體(ti) 無生滅者也。」【42】這是以超然的真心為(wei) 體(ti) ,以實然的生死為(wei) 用,與(yu) 我們(men) 從(cong) 本體(ti) 、現象二分角度理解的體(ti) 用非常接近。沈績這種用法在隨後的佛教論著中很少再出現,當時影響最大的體(ti) 用用例,是《大乘起信論》所謂體(ti) 、相、用三大,其中「體(ti) 」指真如自體(ti) ,「用」指真如自體(ti) 所產(chan) 生的離染成淨、以淨熏染的解脫作用,即「真如熏習(xi) 」,具體(ti) 可分為(wei) 「自體(ti) 相熏習(xi) 」和「用熏習(xi) 」,前者指眾(zhong) 生本有的斷除染業(ye) 的根本能力,後者指佛菩薩證得真如自體(ti) 後對眾(zhong) 生的外緣力,分為(wei) 化身師友隨機教化的「差別緣」、與(yu) 眾(zhong) 生同體(ti) 真如而平等度脫的「平等緣」。【43】真如自體(ti) 之「用」囊括了一切世間、出世間善因果,而不直接指涉現象界。北齊法上倒是有「本末有差,體(ti) 用兩(liang) 別」的說法,44但仔細推敲,他以真如法性為(wei) 「自體(ti) 」,由真如自體(ti) 「便有生死、涅槃大用」,則不但實然的生死流轉還滅是「末」,超然的涅槃解脫也是「末」,二者均以「真如法性」為(wei) 「本」,45這仍是順著《起信論》的思路而來。與(yu) 此同時,道教重玄學者也以體(ti) 用術語討論道體(ti) 之有無,如梁、陳之際的「玄靖法師」藏矜即已有嫻熟運用。【46】而唐初的成玄英解「道常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時更是說:「凝常之道,寂爾無為(wei) ,從(cong) 體(ti) 起用,應物施化,故曰而無不為(wei) 。前句是本,後句是跡。此明本跡跡本、寂動動寂之義(yi) 也。」【47】此論本、跡二分,即超然、實然二分,又以「體(ti) 」為(wei) 寂,「用」為(wei) 動,較之於(yu) 華嚴(yan) 宗,它與(yu) 程頤的體(ti) 用觀相似度更高。倘若程頤體(ti) 用一源命題得自外界,也更可能來自於(yu) 成玄英一脈,而非華嚴(yan) 一脈。【48】

 

伍、結論

 

如上所述,程頤關(guan) 於(yu) 體(ti) 用的用法主要有兩(liang) 種,其一是在實然層麵展開的「客觀對象及其功能性運用」,其二是從(cong) 本末一貫角度展開的「本體(ti) 及其所顯化的現象」。一直到元豐(feng) 三年,程頤對體(ti) 用的理解都停留在第一種上,這也是他早期對體(ti) 用的基本看法。因此,當楊時以華嚴(yan) 宗式的平等為(wei) 體(ti) 、差別為(wei) 用的術語來求教時,程頤雖然從(cong) 儒學立場作了回應,提出「理一分殊」的重要命題,卻將門人所說的「用」理解成應用、用處,以至於(yu) 楊時回信時還需再解釋一遍。大約同時而稍早,【49】程頤還與(yu) 呂大臨(lin) 就《中庸》已發、未發的問題發生爭(zheng) 執,並率先引入體(ti) 用概念,而呂大臨(lin) 卻以未發之前心體(ti) 虛靜、已發之後心應萬(wan) 物而動,來解心之體(ti) 用,遭到程頤「以已發者為(wei) 未發」的批評。程頤遂以寂、感重新解釋心之體(ti) 用,試圖闡明自己本末一貫的學理,然而此解來自易學注疏,不甚契合《中庸》文本。一直到《易傳(chuan) 》完成之後,他關(guan) 於(yu) 體(ti) 用的新表述才得以完善。

 

總之,程頤體(ti) 用一源說與(yu) 華嚴(yan) 宗平等為(wei) 體(ti) ,差別為(wei) 用的思路是根本不同的。而他把體(ti) 用、本末、形上形下三者結合起來,實際上開辟了一條新的思維路徑,這對於(yu) 儒學的深入發展有著極為(wei) 重要的意義(yi) 。後世所謂程朱學派,正是沿著這一路徑來探討理氣關(guan) 係的。

 

注釋
 
1.宋.程顥、程頤,《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頁440。
 
2.最直接的證據是《二程遺書》卷十八所載的一條語錄,程頤將《華嚴經》真空絕相觀、理事無礙觀等概括為「萬理歸於一理」,並且承認《華嚴經》相關說法的合理性(《二程集》,頁195)。但僅憑這段文字,似乎不能證明程頤之學脫胎於華嚴宗。
 
3.侯外廬、張豈之、邱漢生主編,《宋明理學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頁138。
 
4,龐萬裏,《二程哲學體係》(北京: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出版社,1992),頁81-82。
 
5.朱伯崑,〈談宋明理學中的體用一原觀〉,《中國哲學史》《中國哲學史》1(1992.4):76。
 
6.朱伯崑,〈談宋明理學中的體用一原觀〉,《中國哲學史》《中國哲學史》1(1992.4):76。
 
7.管道中,《二程研究》(上海:中華書局,1937),頁35。
 
8.明.祝允明,《祝子罪知錄》卷七,《續修四庫全書》第1122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頁626。
 
9.土田健次郎,《道學之形成》,朱剛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頁277-278。
 
10.土田健次郎,《道學之形成》,朱剛譯,頁286。
 
11.例如他說:「陰陽動靜,開闔之理也。」(《二程集》,頁198。)晚年所作《易傳》又說:「動靜無端,陰陽無始。」(《二程集》,頁1028。)
 
12.唐.法藏,《華嚴經義海百門》卷九,《大正藏》本。葛榮晉也引此段文字,但「礙」誤作「得」,見葛榮晉,《中國哲學範疇通論》(北京:首都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頁314。
 
13.宋.楊時,《龜山集》卷十六,《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六四(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頁266-267。
 
14.程顥、程頤,《二程集》,頁609。
 
15.宋.楊時,《龜山集》卷十六,《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六四,頁267。
 
16.程顥、程頤,《二程集》,頁38。
 
17.程顥、程頤,《二程集》,頁587。
 
18.宋.黎靖德,《朱子語類》卷一百一,《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八(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頁161。
 
19.程顥、程頤,《二程集》,頁148。
 
20.程顥、程頤,《二程集》,頁161。
 
21.程顥、程頤,《二程集》,頁206。
 
22.程顥、程頤,《二程集》,頁184。
 
23.程顥、程頤,《二程集》,頁605。
 
24.程顥、程頤,《二程集》,頁608。
 
25.程顥、程頤,《二程集》,頁607。括號內為筆者所加。
 
26.程顥、程頤,《二程集》,頁606、609。
 
27.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二)(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03),頁368。
 
28.程顥、程頤,《二程集》,頁609。
 
29.程顥、程頤,《二程集》,頁154。
 
30.程顥、程頤,《二程集》,頁153。標點略有修改。
 
31.程顥、程頤,《二程集》,頁148。
 
32.尹焞說:「啟手足時,卻有《中庸解》,取出燒了,曰:『《易傳》足矣,何以多為。』」(宋.尹焞,《和靖集》卷六,《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十,頁44。)
 
33.朱伯崑,〈談宋明理學中的體用一原觀〉,《中國哲學史》《中國哲學史》1(1992.4):76。朱先生這裏的解釋有一定的邏輯困難。因為按照程頤的本根枝葉之喻,理和象就應該是本末結構的,任何可知的象,必然都是以理為本體論依據,不可能出現理「未應」象,或者象「未應」理的情況,這樣才是真正的「一貫」,故而「未應」、「已應」的措辭在本末結構的理、象關係中不可行。程頤這條語錄,實際上是針對關學門人所發,有其特殊語境。關學所理解的「本體」是至靜無感的太虛,其與客感客形的氣,正是未應、已應的關係,如同水和冰一樣,可以互相轉化,程頤這裏試圖以本末結構的形而上之理、形而下之氣(或物象),糾正關學中水冰結構的形而上之太虛、形而下之氣。具體參看拙作,〈論程頤「衝漠無朕」句中的「理氣」、「虛氣」兩種麵向〉,《孔子研究》3(2015.6):49-54。
 
34.程顥、程頤,《二程集》,頁695。
 
35.程顥、程頤,《二程集》,頁1028。
 
36.程顥、程頤,《二程集》,頁148。
 
37.程顥、程頤,《二程集》,頁613。
 
38.朱伯崑,〈談宋明理學中的體用一原觀〉,《中國哲學史》1(1992.4):76。
 
39.程顥、程頤,《二程集》,頁118。在易學史上,明確提出以陰陽為形而下者,程顥似乎是第一位。筆者懷疑,這一立場是依杜光庭的《道德真經廣聖義》推出的。杜光庭說:「道非陰陽也,在陽則陽,在陰則陰,亦由在天則清,在地則寧,所在皆合,道無不在。」(五代.杜光庭,《道德真經廣聖義》卷三十一,南京:鳳凰出版社,2017,頁280-281。)明確指出道不是陰陽。另外,他還沿襲傳統觀點,將「形而下」理解為「有形之下」(頁117),則陰陽之氣雖不是道氣,卻也不直接是形而下之「器」。程顥將杜氏所說,與《係辭》「一陰一陽之謂道」、「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的說法關聯在一起,將道與陰陽的分離,視為形而上、形而下的分離。
 
40.程顥、程頤,《二程集》,頁162。
 
41.程顥、程頤,《二程集》,頁707。
 
42.梁.僧佑著,李小榮校箋,《弘明集校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頁456。
 
43.具體可參看釋印順,《大乘起信論講記》(北京:中華書局,2010),頁35-36、155-162。
 
44.島田虔次,〈關於體用的曆史〉,原載《塚本博士頌壽紀念佛教史學論集》(京都:塚本博士頌壽記念會,1961),中譯版收錄於吳震、吾妻重二主編,《思想與文獻:日本學者與宋明儒學研究》(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頁52。本段關於體用源流的論述,主要依據的也是島田氏此文。
 
45.楊曾文,〈北齊法上與其十地論義疏〉,《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12(2016.12):101。
 
46.見唐.孟安排,《道教義樞》,張繼禹主編,《中華道藏》第五冊(北京:華夏出版社,2004),頁543。
 
47.唐.成玄英,《老子道德經義疏》,張繼禹主編,《中華道藏》第九冊,頁261。
 
48.如前文腳注所言,程顥以陰陽為形而下者,即承襲杜光庭而有所突破,杜氏之論即吸收成玄英等重玄學者的成果而來。而體用一源命題又是以道與陰陽的形而上、下二分為基本預設的,即與重玄學有密切關係。
 
49.按楊時於元豐八年(1085)程顥去世後轉投程頤,元祐八年(1093)正式投入程頤門下,論《西銘》應在此後。呂大臨於元祐九年去世,與程頤對《中庸》的爭論應在程顥去世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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