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姚新中：“和而不同”為(wei) 何是文明發展必要路徑？

受訪者：姚新中

采訪者：張茜翼（中新社記者）

來源：中國新聞網

“和羹之美，在於(yu) 合異。”人類文明多樣性是世界的基本特征，也是人類進步的源泉。人類文明在發展過程中有哪些特點？當前全球文明發展麵臨(lin) 哪些挑戰？為(wei) 什麽(me) 說“和而不同”是人類文明發展的必要路徑？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姚新中近日接受中新社“東(dong) 西問”專(zhuan) 訪，對此進行解讀。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人類文明在發展過程中有哪些特點？

姚新中：人類文明的發展是多樣、一體(ti) 的。人類早期四大文明分別是古埃及文明、古巴比倫(lun) 文明、古印度文明和中華文明，其中隻有中華文明曆經數千年曆史，綿綿不斷流傳(chuan) 下來。

中華文明多點起源，上古中國不僅(jin) 有黃河文明、長江文明，還包含其他文明。考古學家將中國文明起源比喻成“滿天星鬥”，這些閃閃發亮的星鬥如何形成一個(ge) 整體(ti) ，成為(wei) 今天我們(men) 所認知的中華文明？中國社科院學部委員趙汀陽教授提出了一個(ge) “漩渦模式”理論，將中國早期文明的形成方式解釋為(wei) 有著強大向心力的漩渦，起源於(yu) 不同區域的不同文明相互吸引、同在共存逐漸形成一個(ge) 超級文明體(ti) ，而漩渦本身也因新的文明加入而變得越來越強勁，並由此構成了巨大的曆史時空。中國就是因這一強大的漩渦而誕生，中華文明所具有的向心力，是後期大規模政治與(yu) 文化得以形成的根本原因。

浙江杭州良渚古城遺址是實證中華五千多年文明史的聖地。2019年，良渚古城遺址在第43屆世界遺產(chan) 大會(hui) 上成功列入《世界遺產(chan) 名錄》，標誌著它所代表的中華5000多年文明在國際上得到了廣泛認可。圖為(wei) 良渚古城遺址公園的莫角山遺址。王剛攝

佛教的傳(chuan) 入中國，是中華文明發展過程中出現的一個(ge) 重大曆史事件。一種係統性的外來宗教，能夠融入到原來以儒道為(wei) 主的中華文明之中，本身就凸顯了中華文明的開放包容，能夠在同其他文明的交流互鑒中，不斷煥發出新的生命力。

河南洛陽白馬寺創建於(yu) 東(dong) 漢永平十一年(公元68年)，是佛教傳(chuan) 入中國後興(xing) 建的第一座官辦寺院，有中國佛教的“祖庭”和“釋源”之稱，距今已有1900多年的曆史。李駿攝

人類文明在發展過程中，不僅(jin) 具有多樣性，而且在不斷交流、互動、包容中也具有趨於(yu) 和諧、一體(ti) 的特點。尤其是中華文明。

中新社記者：在曆史長河中，中華文明如何與(yu) 其他文明相互借鑒，共同發展？

姚新中：回答這一問題須從(cong) “和”開始。“和”的思想源遠流長，是中華文明的標誌性內(nei) 涵和基本特征。儒家之“和”並非局限在家庭親(qin) 情，還具有政治學層麵的廣泛意涵。《尚書(shu) 》《禮記》等經典都明確把“和”作為(wei) 善法良治的必要工具，把“和、仁、信、義(yi) ”作為(wei) 天下一體(ti) 的主要支撐。“和”政治學是儒家天下觀的核心內(nei) 容，是早期中國思想家所高揚的旗幟，倡導的“世界秩序”價(jia) 值原則。

孔子在《論語·子路》篇中以精辟的語言對“和”的世界觀意義(yi) 進行總結和提升，形成了“和而不同”的哲學觀：“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這一思想是中華文明包容性的重要依據，既是中華民族凝聚力的主要源泉，也是推動中華文明與(yu) 其他文明交流互動的強勁動力。

位於(yu) 山東(dong) 曲阜的孔子博物館。崔楠攝

中華文明與(yu) 更遠地域的文明交往曆史悠久，有詳細文字記錄的可追溯到絲(si) 綢之路。公元前138年，西漢張騫出使西域，打通橫貫東(dong) 西的古絲(si) 綢之路。2000多年來，中國與(yu) 中亞(ya) 、西亞(ya) 乃至歐洲互通有無、互學互鑒、守望相助，為(wei) 人類文明史留下一段段佳話和傳(chuan) 奇。

如今，中國同絲(si) 綢之路沿線國家傳(chuan) 承和平合作、開放包容、互學互鑒、互利共贏的絲(si) 路精神，在文化、教育、衛生、旅遊、地方交流等合作領域不斷開拓創新，共同構建多元互動的人文交流大格局，正讓延續千年的友誼更加深入人心。

“和而不同”蘊含著全球文明新發展何以可能以及如何可能的文化密碼，是在百年之未有之大變局中推動全球文明發展的價(jia) 值導向，因為(wei) “和而不同”不僅(jin) 承認萬(wan) 千世界具有內(nei) 在差異，不同文明形態具有多樣訴求，不同民族國家發展遵循不同路徑，且通過共存、互鑒、互補來更深刻地理解“異同互動”“不同之同”，體(ti) 會(hui) 從(cong) 各美其美到美人之美、美美與(yu) 共的必要性與(yu) 迫切性，從(cong) 而為(wei) 實現人類文明新發展奠定哲學的基礎。

2023年5月，陝西西安街頭的歡迎標語醒目。中國—中亞(ya) 峰會(hui) 在此舉(ju) 行。張遠攝

中新社記者：當前全球文明發展麵臨(lin) 哪些挑戰？如何尋找出路？

姚新中：當今世界正處於(yu) 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人類社會(hui) 麵臨(lin) 著前所未有的挑戰和不確定性，包括國際關(guan) 係和地緣政治的挑戰，以及由此引發的戰爭(zheng) 與(yu) 和平的不確定性。科學技術如生命科學、AI技術、量子計算等挑戰，以及如何從(cong) 人類文明發展走向來應對挑戰的不確定性。世界經濟日益一體(ti) 化的挑戰，以及由此引發的全球化與(yu) 逆全球化對抗的不確定性。氣候變化與(yu) 環境惡化的挑戰，以及全球治理體(ti) 係與(yu) 功能赤字的不確定性等等。

多樣的文明形態、多樣的文化係統如何能匯成人類文明發展的浩蕩主流？如何從(cong) “多樣”“不同”等前提導引出“萬(wan) 邦和諧”的新天下秩序？古代中國的“和”哲學所闡發的政治觀、國際觀、天下觀，是以“德治”為(wei) 基礎的世界觀。“和”並非使用暴力去征服，而是以“修德”為(wei) 出發點，來構建一個(ge) 和諧的政治體(ti) 係，以期達到“近者悅，遠者來”的目的。

“和而不同”對當今世界具有重要現實意義(yi) ，其本體(ti) 論根據是“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隻有正視“萬(wan) 物”“多途”“並行”的存在論前提，才有可能尋求它們(men) 之間的共性，從(cong) 而形成共同的訴求、共同的價(jia) 值、共同的命運。

這不僅(jin) 需在空間上，考慮不同文化體(ti) 係、價(jia) 值關(guan) 懷如何能和諧並行，且要在時間層麵上，考慮前現代、現代和後現代的不同價(jia) 值訴求，深刻認識文明形態間“和而不同”的重要性，理解曆史發展階段“和而不同”的規律。

香港西環海濱長廊上，針織塗鴉藝術家為(wei) 海濱長廊的欄杆裝飾上針織品。李誌華攝

中新社記者：為(wei) 什麽(me) 說“和而不同”是人類文明發展的必要路徑？

姚新中：全球文明匯集各國各民族優(you) 秀文化，並在現代化和全球化過程中不斷得到豐(feng) 富與(yu) 提升，因此，是人類價(jia) 值訴求的多元一體(ti) 。如何從(cong) 多元達到一體(ti) 對於(yu) 全球文明新發展具有重要意義(yi) ，儒家“和而不同”代表著中華文明的智慧，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集中體(ti) 現，也是促進全球文明新發展的一個(ge) 中國方案。

應對挑戰和不確定性的唯一途徑，隻能是以“和而不同”來推動全人類文明的新發展。因為(wei) “和”的精神不在於(yu) 排斥而在於(yu) 包容，不在於(yu) 拒絕而在於(yu) 尊重，不在於(yu) 執一獨斷而在於(yu) 互通互鑒。“和而不同”承認萬(wan) 千世界具有內(nei) 在差異，文明形態具有多樣訴求，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在觀念與(yu) 實踐中具有不同樣式，並通過“求大同存小異”、共生共長、美美與(yu) 共來實現“不同之和”。

“和而不同”凝聚著中華文明的智慧，是中華文化為(wei) 人類進步所作出的重要思想貢獻。當今世界紛繁複雜、矛盾重重，“和而不同”既可提供共克時艱的基本方法，也能指導探索人類文明新發展的有效路徑。（完）

受訪者簡介：

姚新中，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兼任中國哲學雜誌季刊(Journal of Chinese Philosophy)副主編、北京大學世界倫(lun) 理中心執行主任。2001年入選英國高校傑出人士；2002年入選英國皇家亞(ya) 洲學會(hui) (Fellow of Royal Asiatic Society)；2003年入選《世界名人錄》(Who’s Who in the World)；2004年任英國牛津大學The Ramsay Research Centre高級研究員；2008年至2013年任倫(lun) 敦大學國王學院教授，創建中國研究院並任院長。曾獲評北京市高校先進工作者、北京市高等教育教學成果獎一等獎、教育部國家級教學成果獎二等獎。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倫(lun) 理學、比較哲學、儒學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