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以養(yang) 正

作者：陳彧之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四月十五日辛卯

          耶穌2023年6月2日

圖①：徐達章《鬆蔭課子圖》，徐達章是徐悲鴻之父，該畫描繪的是徐悲鴻在父親(qin) 監督指導下認真讀書(shu) 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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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②：《急就篇》又名《急就章》，是我國現存較早的一種蒙書(shu) ，由西漢黃門令史遊撰寫(xie) ，同時代還有多種識字課本，但隻有《急就章》留存了下來。資料圖片

圖③：宋拓《智永真草千字文》冊(ce) （局部）。《千字文》是我國古代著名蒙書(shu) ，可教兒(er) 童識字及基本生活知識。智永、歐陽詢、趙孟頫等名家都曾寫(xie) 過《千字文》。

圖片來源：故宮博物院網站

我國自古重視對兒(er) 童的教育，古人提出“蒙以養(yang) 正，聖功也”的觀點，倡導在一個(ge) 人年幼時即培養(yang) 其純正的品質。古代教育兒(er) 童的“蒙書(shu) ”洋洋大觀，在使兒(er) 童識字、掌握讀寫(xie) 技巧、獲得文史常識的同時，也使其見賢思齊，涵養(yang) 美德。

1

孔子過庭之訓，留下中國人詩禮傳(chuan) 家的悠久傳(chuan) 統

我國古代書(shu) 籍按照經、史、子、集分為(wei) 四部，經部乃儒家先賢之言，地位最高，而群經之首是《周易》。《周易》六十四卦，博大精深，乾、坤二卦蘊含著中國文化的基本精神，“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六十四卦中的第四卦是蒙卦，與(yu) 對兒(er) 童的教育關(guan) 係密切。

蒙卦說：“蒙以養(yang) 正，聖功也”，在一個(ge) 人年幼時就要注意培養(yang) 其純正的品質，這是造就聖人的成功之路。蒙卦的卦象，上半部分是艮，代表山，下半部分為(wei) 坎，代表水，合起來是“山下出泉”。古人由此卦象領悟到“君子以果行育德”，即君子要以果斷的行動來培育自己的美德。南宋大儒真德秀對此有更生動的解釋：“泉之始出也，涓涓之微，壅於(yu) 沙石，豈能遽達哉！唯其果決(jue) 必行，雖險不避，故終能流而成川。”對於(yu) 兒(er) 童的教育，恰如山下出泉，初始之時必定會(hui) 遇到許多阻礙，要有堅毅的心誌，一一克服困難，同時要有耐心，因為(wei) 對兒(er) 童的教育是一個(ge) 長期的過程，今天的投入未必能在明天看到結果，久久為(wei) 功、育德不懈，小溪終將變成大河。

蒙卦從(cong) 多方麵揭示了古人認為(wei) 對兒(er) 童的教育應該是怎樣的。如蒙卦卦辭說“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體(ti) 現了古人尊師重道的思想，《禮記》說“禮聞來學，不聞往教”，按照禮法，學生有就學的意願，當主動向老師求教，老師沒有道理去求著教人，這突出了學生當有誠敬主動的態度。蒙卦還說，兒(er) 童初次發問應耐心解答，但是接二連三地“濫問”就不再解答了，老師應當懂得通過啟發引導的方式來教育兒(er) 童。

“至聖先師”孔子擅長通過啟發引導的方式教育學生。《論語》中子夏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wei) 絢兮”發問，問夫子這句話是什麽(me) 意思，孔子以“繪事後素”四個(ge) 字作答，就像繪畫一樣，得先有一個(ge) 素樸的底子，然後在上麵繪出各種紋飾圖案。子夏立刻由此領悟到了禮亦是如此，一個(ge) 人隻有具備了忠信的品質，才能學禮。孔子對子夏的表現大為(wei) 滿意，高興(xing) 地表示可以與(yu) 子夏談《詩》了。

上麵提到了《詩》和禮，這在古代是重要的學習(xi) 內(nei) 容。《論語》中有一則孔子教育兒(er) 子孔鯉的故事。一日，陳亢問孔鯉是否從(cong) 父親(qin) 那裏聽到過特別的教誨，他疑心孔子也許私下給孩子“開小灶”。孔鯉說並沒有特別的教誨，有一日孔子獨立庭院，孔鯉從(cong) 他麵前快步走過，孔子開口發問：“學《詩》乎？”得到否定的回答後，孔子說：“不學《詩》，無以言”，孔鯉便去學《詩》了。又有一日孔子問：“學禮乎？”得到否定的回答後，孔子說：“不學禮，無以立”，孔鯉便去學禮了。陳亢聽罷，十分欣喜，說自己問了一個(ge) 問題，卻從(cong) 三個(ge) 方麵有所得，“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最後一“聞”，意為(wei) 孔子對孩子的教育與(yu) 對別人的教育並沒有什麽(me) 不同，沒有偏愛自己的孩子。

這段對話產(chan) 生了“過庭之訓”一語，專(zhuan) 指父親(qin) 對孩子的教誨。孔子認為(wei) 要首先學習(xi) 《詩》和禮，這深刻影響了古人的家教觀念，重視詩禮傳(chuan) 家。

2

古代蒙書(shu) 數量眾(zhong) 多，現存較早的一種是漢代識字課本

在我國古代，有一類專(zhuan) 門為(wei) 了教育兒(er) 童識字、讀寫(xie) 、育德的書(shu) 籍，稱之為(wei) “蒙書(shu) ”。提及古代蒙書(shu) 時，今天的讀者或許最先想到的是“三百千千”，即《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詩》。我國古代蒙書(shu) 數量眾(zhong) 多，因為(wei) 對蒙書(shu) 概念外延的界定並不相同，具體(ti) 數據也有明顯差異，有的學者統計出古代蒙書(shu) 數量超過千種。

我國現存較早的一種蒙書(shu) ，是西漢黃門令史遊編寫(xie) 的《急就篇》，這是一部教兒(er) 童識字的教材，一直到唐朝還很流行。今本《急就篇》在問世之後經過了後人的增補，共2144字，據學者研究，“大致已把當時常用的單字收了進去”，從(cong) 內(nei) 容上分為(wei) “姓氏名字”“器服百物”“文學法理”三部分。

《急就篇》在教兒(er) 童識字的過程中，也將廣大的生活世界及對生活的美好祝願一並教給了兒(er) 童。在“姓氏名字”部分中，作者給姓氏所取名字都有吉祥的寓意，“宋延年，鄭子方。衛益壽，史步昌”，延年益壽不僅(jin) 是漢代人也是所有時代的人的夢想。在《急就篇》的最後，有一段四字一句的韻文，其中“邊境無事，中國安寧。百姓承德，陰陽和平。風雨時節，莫不滋榮。災蝗不起，五穀孰（熟）成”等語，展現了漢朝人對國家強盛的自信。

前麵提到孔子重視《詩》和禮，但《詩》對於(yu) 兒(er) 童來說難度太大，教育兒(er) 童須循序漸進，切忌拔苗助長。古人曾整理出一張教育兒(er) 童的時間表，先是要掌握“小學”，“小學”可淺可深，淺者識別常用文字的音、形、義(yi) 即可，若要深入其中，則是一個(ge) 包括文字學、音韻學、訓詁學的廣闊而深奧的學術世界。儒家十三經中，有《爾雅》這部“小學”著作，四部分類法中，經部下設小學類，可見古人對“小學”之重視，在他們(men) 看來，準確把握文字的音、形、義(yi) ，是準確理解聖賢之言的基礎。打好了“小學”的基礎後，就可以教給兒(er) 童《孝經》與(yu) “四書(shu) ”，接著是包括《詩》在內(nei) 的“五經”。掌握了經部的要旨，可以讀子書(shu) ，撮要理解諸子大意，再之後就可以讀史書(shu) 了。

古人在教育兒(er) 童識字階段，即開始著力培養(yang) 其詩文閱讀與(yu) 寫(xie) 作的能力，尤其是詩的閱讀與(yu) 寫(xie) 作能力。中國是詩的國度，詩不僅(jin) 具有審美價(jia) 值，而且具有社交價(jia) 值，不會(hui) 寫(xie) 詩在古代文人的世界中可以說寸步難行，許多傳(chuan) 承至今的詩是對他人詩作的回應。

與(yu) 此同時，當我們(men) 翻閱典籍時，會(hui) 發現古人對於(yu) 聰穎兒(er) 童的讚許，常常表現在他們(men) 年紀輕輕就能寫(xie) 出好詩來。王安石的名篇《傷(shang) 仲永》中，仲永被他人視為(wei) “神童”，就是因為(wei) 他“指物作詩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觀者”。“神童”名聲在外，一些人慕名前來求詩並給予報酬，仲永之父發現有利可圖，帶著仲永到處拜訪，不使其學習(xi) ，其結果是“神童”的天賦被浪費，不過十二三歲，仲永寫(xie) 詩的水平就大不如前了。

這則故事強調有天賦的兒(er) 童也要後天持續學習(xi) 。有天賦是幸運的，但為(wei) 天賦役使卻未必是幸事。

3

在介紹文史典故的同時涵養(yang) 兒(er) 童的品德

今天仍具有一定影響力的古代蒙書(shu) ，許多是教育兒(er) 童寫(xie) 作詩文的蒙書(shu) 。如《千家詩》《唐詩三百首》《古文觀止》等詩文選本，古代詩文浩如煙海，選本是一條規劃好了航線的小船，帶領讀者欣賞古代詩文中的經典。選本反映了時代的風尚、選家的個(ge) 人喜好，不同選本自然會(hui) 有差異。《唐詩三百首》的編者是清朝的蘅塘退士，他在此書(shu) 序言開篇說“世俗兒(er) 童就學，即授《千家詩》，取其易於(yu) 成誦，故流傳(chuan) 不廢”，但他不滿於(yu) 《千家詩》的選擇標準，也認為(wei) 《千家詩》將唐宋詩人的作品混在了一起，故決(jue) 定“專(zhuan) 就唐詩中膾炙人口之作，擇其尤要者，每體(ti) 得數十首，共三百餘(yu) 首，錄成一編，為(wei) 家塾課本”。《唐詩三百首》大獲成功之後，《宋詞三百首》《元曲三百首》等相繼問世。

寫(xie) 詩需合轍押韻，《聲律啟蒙》《笠翁對韻》等蒙書(shu) 即以教育兒(er) 童掌握基本的對仗、聲律為(wei) 目的。古代詩文中包含大量典故，不知道這些典故，很難透徹理解一篇詩文的意義(yi) ，這方麵有《龍文鞭影》《幼學瓊林》等蒙書(shu) 。這些蒙書(shu) 都是韻文，朗朗上口，方便記憶，符合兒(er) 童的閱讀特點。

《龍文鞭影》全篇是四字一句的韻文，按照偶數句最後一個(ge) 字的音韻排布。《幼學瓊林》則是依據典故涉及的內(nei) 容分類，劃分為(wei) 天文、地輿、歲時等33類，它雖然也是韻文，但不求在形式上整齊劃一，隻求偶句成對，更加靈活自如。蒙書(shu) 在典故的選擇上，以常見為(wei) 主，並蘊含著德育的要求，體(ti) 現當時人推崇的價(jia) 值觀念。

古代閱讀這些蒙書(shu) 的人，許多要參加科舉(ju) 考試，希望由此進入仕途。蒙書(shu) 將古代清官廉吏的典故介紹給兒(er) 童，使其知道日後若能為(wei) 官何可為(wei) 何不可為(wei) 。《幼學瓊林》中“文臣”篇，有“召伯布文王之政，嚐舍甘棠之下，後人思其遺愛，不忍伐其樹；孔明有王佐之才，嚐隱草廬之中，先主慕其令名，乃三顧其廬”一句，前半句說的是召伯之德，後半句說的是諸葛亮之才，德才兼備是從(cong) 古至今中國人對為(wei) 官者品質的要求。又如“廉範守蜀郡，民歌五袴；張堪守漁陽，麥穗兩(liang) 歧”都是對為(wei) 民造福的官員的稱頌。前半句說的是東(dong) 漢廉範任蜀郡太守時，廢除此前禁止百姓夜間生產(chan) 以防火災發生的命令，要求百姓儲(chu) 備足量的水，百姓有民謠稱頌“廉叔度（廉範的字），來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無襦今五袴。”由於(yu) 廉範調整政策，百姓發展生產(chan) ，生活水準得到提高，以前家家衣服不夠，今天家家衣服都夠。後半句說的是東(dong) 漢張堪任漁陽太守時，開墾土地，教民耕作，百姓因此致富，還出現了“兩(liang) 歧”即一麥兩(liang) 穗的奇景，這被古人視之為(wei) 祥瑞，是地方官有美政的表現。

古代蒙書(shu) 是微縮的古代百科全書(shu) ，內(nei) 容極其豐(feng) 富，也包含了一些不適當的內(nei) 容。今天，我們(men) 應以立德樹人為(wei) 導向，淘汰過時的內(nei) 容，留下有價(jia) 值的內(nei) 容，並賦予時代內(nei) 涵，讓其繼續發揮“蒙以養(yang) 正”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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