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典與(yu) 法典：從(cong) 杜佑《通典》談起

作者：張國剛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二月十四日壬戌

          耶穌2023年3月5日

唐代的城南杜氏家族，人才輩出，杜甫、杜牧，為(wei) 眾(zhong) 所周知者，此外還有著名典誌史專(zhuan) 家杜佑（735-812），其先祖杜預《春秋左氏傳(chuan) 注》，是現存最早的左傳(chuan) 注釋。杜預還是一位軍(jun) 事統帥，西晉平吳的統一戰爭(zheng) 中，杜預是西路軍(jun) 的統帥。唐詩《西塞山懷古》“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中的王濬就是杜預的部下。

杜佑最著名的著作《通典》，是中國典誌專(zhuan) 書(shu) 的開山。三代文明，孔子最推崇周禮。周製尚德禮（導之以德，齊之以禮），秦製尚政刑（導之以政，齊之以刑），其折中形態就是漢朝的“霸王道雜之”，以及之前的過渡時期“黃老之術”。因此，漢之前的曆史是周製與(yu) 秦製的較量與(yu) 折衝(chong) ，至漢武帝而定型。此後，迄於(yu) 唐宋，則是在佛教入華的助推下，儒家思想走向禮製化、理學化，尤其是從(cong) “禮經”向“五禮”（依《通典》是吉、嘉、軍(jun) 、賓、凶）框架轉變中的禮製化。五禮製度自漢朝唱始，西晉定製，南朝蕭梁成型，唐《開元禮》集大成，從(cong) 而為(wei) 杜佑《通典》的《禮典》（前六十五卷沿革，後三十五卷撮要開元禮）提供了編纂基礎。漢唐間曆史的分分合合，也需要一部“通典”勾連起大一統國家的曆史聯係。

二百卷篇幅的《通典》，其中《禮典》一百卷；中華書(shu) 局《通典》標點本5500多頁，《禮典》超過2600頁，約占一半體(ti) 量。這都顯示出“禮儀(yi) ”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意義(yi) 得到高度重視，是唐宋社會(hui) 以“禮”入“法”進程的重大表現。司馬光《資治通鑒》卷1開門見山的評論就是強調“禮”對於(yu) 國家秩序的意義(yi) ，正是這種時代氛圍的反映。

就禮製而論，鄭樵《通誌·二十略》的《禮略》僅(jin) 4卷，簡陋過盛，而且幾乎抄自《通典》。《文獻通考》有《王禮考》二十二卷，另有《郊社考》《宗廟考》，整個(ge) 禮的體(ti) 係已經不是“五禮”製度。這說明《通典·禮製》一百卷，確實成了“三通”“十通”譜係中的絕響。後來者沒有人像杜佑那樣，對於(yu) “禮典”抱有如此的興(xing) 趣。

《通典》的資料窮搜載籍，自不待言。但是，杜佑也力求補充新知，比如《經行記》。杜佑族侄杜環怛邏斯之役（751）被俘後在西亞(ya) 、北非生活了十餘(yu) 年，762年搭乘商船回國，寫(xie) 下了《經行記》。這一年27歲的杜佑在淮南幕府任職，距離他完成《通典》上呈（801年）有將近40年，應該屬於(yu) 搜集資料時期。

杜環像

杜環行程示意圖

杜佑同時代還有三個(ge) 人與(yu) 西亞(ya) 知識有關(guan) 。貞元元年（785）出使黑衣大食的宦官楊良瑤（736-806），因為(wei) 其墓誌前幾年發現而為(wei) 人所知。（參見拙著《文明的邊疆》，第二篇《諸神入華》，“中古絲(si) 路上的西遊記”，中信出版社，2020年）與(yu) 唐朝同朝為(wei) 官、《皇華四達記》的撰者宰相賈耽（730-805）。另一個(ge) 就是上麵說的《經行記》作者杜環（約生於(yu) 730年）。楊良瑤（736-806）比杜佑（735-812）年輕一歲，比賈耽（730-805）晚死一年，他們(men) 三人都活到了70多歲。假如751年杜環被俘時的年齡在20歲左右、即成丁之際，那麽(me) ，他應該出生在730年前後，與(yu) 族叔杜佑以及德宗朝重臣賈耽、楊良瑤屬於(yu) 同一代人。換言之，賈耽、楊良瑤通過同僚杜佑分享杜環的海外經驗，可能性非常之大。

《經行記》被收入《通典》卷192、卷193《邊防典》中。杜佑曾在西亞(ya) 蕃客雲(yun) 集的廣州擔任嶺南節度使，德宗貞元年間（785-804）曾任宰相之職。杜環的遊曆、楊良瑤的出使（影響賈耽完全可能）以及他們(men) 的見聞成為(wei) 杜佑認識西亞(ya) 地區的資料來源。

杜佑、杜環叔侄同時代的歐洲名人是號稱歐洲之父的查理曼大帝（742-814），二杜比查理曼年長幾歲。查理曼活了72歲，杜佑活了77歲，都屬於(yu) 古稀人物。查理曼（紅桃K）死後，三個(ge) 兒(er) 孫瓜分了帝國，分裂為(wei) 西法蘭(lan) 克、東(dong) 法蘭(lan) 克和中法蘭(lan) 克三個(ge) 王國，它們(men) 是今日歐盟三個(ge) 主要經濟體(ti) 法蘭(lan) 西、德意誌和意大利的雛形。

歐洲之父查理曼大帝

杜環沒有到查理曼的領地，但是，他的《經行記》提到的拂菻國，又叫大秦，就是拜占庭帝國，或者叫東(dong) 羅馬帝國。

杜環《經行記》對拜占庭帝國的記載有近兩(liang) 百字：“拂菻國在苫國（敘利亞(ya) ）西，隔山數千裏，亦曰大秦。其人顏色紅白，男子悉著素衣，婦人皆服珠錦。好飲酒，尚幹餅，多淫巧，善織絡。或有俘在諸國，守死不改鄉(xiang) 風。琉璃妙者，天下莫比。王城方八十裏，四麵境土各數千裏。勝兵約有百萬(wan) ，常與(yu) 大食相禦。西枕西海，南枕南海，北接可薩、突厥。”（《通典》卷193《邊防典·大秦》）

與(yu) 唐太宗同時代的拜占庭皇帝希拉克略（610-641在位），是拜占庭帝國曆史上最有名的皇帝之一，略次於(yu) 查士丁尼一世（527-565在位）。希拉克略倒黴的是，他雖然打敗了薩珊波斯人的進攻，卻因為(wei) 兩(liang) 敗俱傷(shang) ，為(wei) 阿拉伯人的崛起提供了機會(hui) 。經過百年奮鬥，阿拉伯人建立了倭馬亞(ya) 王朝，中國史書(shu) 上稱之為(wei) 白衣大食（661-750）。750年白衣大食為(wei) 阿巴斯王朝（750-1258）即黑衣大食所滅，杜環《經行記》叫“亞(ya) 俱羅（庫法）”。杜環已經注意到了阿拉伯人擴張兼並：“今吞滅四五十國，皆為(wei) 所役屬，多分其兵鎮守，其境盡於(yu) 西海焉。”（《通典》卷193《邊防典·大食》）8世紀後半葉開始，黑衣大食處於(yu) 巔峰時期，加上拜占庭帝國因為(wei) 破壞聖象運動帶來的內(nei) 部紛爭(zheng) 與(yu) 皇權不穩，東(dong) 羅馬帝國陷入低穀。隻是在9世紀，黑衣大食內(nei) 亂(luan) ，而拜占庭帝國則因馬其頓王朝（867建立）的崛起而開始了一個(ge) 新的興(xing) 盛時期。杜佑生活時代的東(dong) 羅馬帝國，正是從(cong) 低穀走向繁盛的過渡階段。

大食·東(dong) 羅馬·法蘭(lan) 克王國

拜占庭帝國對於(yu) 歐洲最重要的遺產(chan) 之一是編纂了羅馬法。查士丁尼一世在六世紀開其端。東(dong) 羅馬法律教學以《查士丁尼法學階梯》為(wei) 基礎。740年（杜佑5歲的時候），《民法大全》出版了簡要本，而且去掉以往切割肢體(ti) 之類酷刑。九世紀末又編纂了一部六十卷的修訂版的帝國法典。這個(ge) 時期與(yu) 杜佑生活並編纂《通典》的年代相距並不遠。也就是說在唐朝人熱衷編纂禮典的時候，羅馬人在編纂法典。

查士丁尼法典

羅馬法典與(yu) 唐朝的禮典是兩(liang) 種不同的文明體(ti) 係。他們(men) 之間有什麽(me) 區別呢？我想重點是兩(liang) 個(ge) 方麵。首先是“禮”與(yu) “法”的區別。禮是行為(wei) 規範，法也是行為(wei) 規範。但是，後者側(ce) 重權利和義(yi) 務，物權法是其重要核心；前者側(ce) 重秩序與(yu) 尊嚴(yan) ，尊卑有序是其要旨。其次是“製”與(yu) “治”的區別。製者，典章製度，所謂盛世修典，燦然完備，屬於(yu) 文化盛事；治者，治理規則，涉及政治與(yu) 經濟利益的規範。我們(men) 今天將“法製社會(hui) ”改成“法治社會(hui) ”，就是一種進步。

隨著曆史的推移，東(dong) 羅馬帝國的統治核心區逐漸遠離西歐，今日的土耳其、巴爾幹半島、西亞(ya) 地區，是其主要統治區域。東(dong) 羅馬帝國的製度與(yu) 文化也與(yu) 西歐漸行漸遠。十世紀中葉（北宋初）東(dong) 羅馬編纂了一本叫作《典儀(yi) 論》的大書(shu) ，是拜占庭皇帝——“生於(yu) 紫室者”（“生於(yu) 紫室者”，意思是正統皇嗣。紫室，是皇後所居之處，以房間塗上珍貴的紫色而得名。）君士坦丁七世（913—920年、945—959年在位）時期編纂的，該書(shu) 序言很可能也出自這位皇帝之手。

《典儀(yi) 論》（De Ceremoniis）

《典儀(yi) 論》的內(nei) 容涉及的是禮儀(yi) 規範，特別是在君士坦丁城內(nei) 舉(ju) 行很多宗教遊行時的規定。參加者除了皇帝以外，還有數十乃至數百名世俗和宗教領袖，甚至官員們(men) 的家人。《典儀(yi) 論》詳細規定了皇帝路經的地點，列舉(ju) 了不同節日的不同著裝要求，臣民們(men) 不同的歡呼詞（有的口號需要用已經消失數百年的拉丁語），以及儀(yi) 式後宴會(hui) 上餐桌的擺放位置，等等。可謂繁文縟節。

君士坦丁七世很重視這些細節，在《典儀(yi) 論》的前言中，皇帝明確說，拜占庭帝國丟(diu) 棄了羅馬帝國的儀(yi) 式傳(chuan) 統，結果使國家“毫無美感”，而他的目標就是重拾傳(chuan) 統，讓儀(yi) 式成為(wei) “平整幹淨的鏡子，映照出帝國的榮光”，並讓皇帝“以秩序和尊嚴(yan) 來駕馭權力”。你看，“秩序與(yu) 尊嚴(yan) ”，就是禮儀(yi) 活動要達到的目的。（克裏斯·威克姆《羅馬帝國的遺產(chan) 》，中信出版集團，第403-405頁）

我們(men) 發現，隨著東(dong) 羅馬帝國的“東(dong) 方化”，典禮越來越成為(wei) 政治生活中的重要準則。“生於(yu) 紫室者”君士坦丁七世就是其父母（利奧六世與(yu) 佐伊皇後）為(wei) 了證明其高貴血統而創立的稱謂。紫色需要用名貴的石材製作，僅(jin) 能從(cong) 埃及進口，曆來是宮廷專(zhuan) 用色彩。這種用某種顏色或者質料象征某種壟斷性身份的禮儀(yi) ，也愈益“東(dong) 方化”。

在《典儀(yi) 論》大行其道的公元十世紀，一位拜占庭公主嫁給了莫斯科大公，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弗拉基米爾（1176-1212）。弗拉基米爾大公選擇東(dong) 正教作為(wei) 斯拉夫人的國教，就是看中了拜占庭帝國莊嚴(yan) 隆重的典禮儀(yi) 式。蒙古人的金帳汗國征服斯拉夫人之後，蒙古人血統和遺產(chan) 也主要由以俄羅斯人為(wei) 主體(ti) 的莫斯科大公國繼承。

後來（1453年）東(dong) 羅馬帝國被奧斯曼人消滅的時候，逃到羅馬的拜占庭皇室成員索菲亞(ya) 公主嫁給了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1440-1505），東(dong) 正教的教廷中心也從(cong) 君士坦丁堡轉移到了莫斯科，所以莫斯科號稱第三羅馬（君士坦丁堡號稱第二羅馬）。俄羅斯人不僅(jin) 都喜歡取弗拉基米爾這個(ge) 名字（如列寧、普京），而且俄羅斯國徽上也繼承了拜占庭帝國的雙頭鷹形象。為(wei) 什麽(me) 俄羅斯人看起來像西方，其實總是帶著東(dong) 方的行事方式？是不是因為(wei) 規範權力的羅馬法典，逐漸讓位於(yu) 定尊卑秩序的禮典呢？

東(dong) 羅馬帝國國徽（左），俄羅斯帝國國徽（1730年）（右）

如果說，以上所言隻是曆史的觀察的話，屬於(yu) 事實判斷的範疇。那麽(me) ，從(cong) 價(jia) 值層麵而言，有三點思考：第一，“禮治”與(yu) “法治”是東(dong) 西方治理側(ce) 重點的差異，各有特定的曆史貢獻與(yu) 意義(yi) 。第二，東(dong) 方文明在走向現代化過程中，勢必要從(cong) 禮治走向法治。第三，東(dong) 方國家比如中國的現代化，理應會(hui) 將禮治傳(chuan) 統融化在法治實踐中。而這也許是“中國式現代化”的內(nei) 容之一。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