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今最早的《論語》文本

——安大簡《仲尼曰》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作者：顧王樂(le) 徐在國（分別係安徽大學漢字發展與(yu) 應用研究中心博士後，安徽大學漢字發展與(yu) 應用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十八日戊戌

          耶穌2022年12月11日

圖1

圖2

【古文字與(yu) 中華文明傳(chuan) 承發展筆談】

安大簡《仲尼曰》共有完簡13支，簡長43厘米、寬0.6厘米；兩(liang) 道編繩；頂格書(shu) 寫(xie) ，首尾不留白。竹簡保存完好，書(shu) 法精美。簡文內(nei) 容為(wei) 孔子的言論，共計25條，見於(yu) 今本《論語》者有8條，另有一些可與(yu) 《禮記》《大戴禮記》《孔叢(cong) 子》等傳(chuan) 世文獻對照，但文字不盡相同。筆者推測，簡本《仲尼曰》可能摘抄自《論語》在戰國時的編定本，是從(cong) 魯國傳(chuan) 到楚國的，可以說是截至目前發現的最早《論語》文本。簡本的發現，對於(yu) 文獻學、語言文字學、思想史等有非同尋常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

《仲尼曰》有助於(yu) 研究《論語》的成書(shu) 、流傳(chuan) 、文本發展變化。《仲尼曰》與(yu) 今本《論語》文字存在差異，對比可知，今本明顯經過後人潤色。比如：今本《論語·雍也》：“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簡本作：“仲尼曰：‘一簞食，一勺漿，人不勝其憂，己不勝其樂(le) ，吾不如回也。’”與(yu) 簡本相比，今本以“賢哉回也”開頭，並通過首尾呼應達到文氣貫通、強調主旨的表達效果。今本“一瓢飲”與(yu) 簡本“一勺漿”的所指有所差異，“瓢”比“勺”要簡陋，“飲”比“漿”更普通。今本“在陋巷”，安大簡無。今本“堪”，安大簡作“勝”，邢昺疏：“堪，任也。”《說文》：“勝，任也。”二者意思相同。今本“回也不改其樂(le) ”之“樂(le) ”，應為(wei) 顏回之所樂(le) ，楊伯峻譯作“顏回卻不改變他自有的快樂(le) ”；而安大簡作“己不勝其樂(le) ”，是針對上文“人不勝其憂”而言的，意謂自己不能承受“其樂(le) ”，此“樂(le) ”應是指人之“樂(le) ”。今本末句“賢哉回也”，安大簡作“吾不如回也”，差異明顯。簡文的側(ce) 重點在於(yu) 孔子將自己與(yu) 顏回進行比較，並認為(wei) 自己遜色於(yu) 顏回。而今本重複開頭的“賢哉回也”，前後呼應，重點則落在了孔子對弟子顏回的高度評價(jia) 上。由此可見，《論語》在成書(shu) 和傳(chuan) 抄過程中實際經過了很多修飾。

《仲尼曰》有些詞語的異文有助於(yu) 豐(feng) 富我們(men) 對“聯綿詞”的認識。以簡文“造（見圖1）（次）、遉（蹎）（見圖2）（沛）必於(yu) 此”為(wei) 例，《論語·裏仁》作“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兩(liang) 個(ge) 文本相比較，簡文更緊湊一些。《論語·裏仁》何晏集解：“馬曰：‘造次，急遽。顛沛，偃仆。雖急遽、偃仆不違仁。’”正義(yi) 曰：“雲(yun) ‘造次，急遽’者，造次猶言草次。鄭玄雲(yun) ：‘倉(cang) 卒也。’皆迫促不暇之意，故雲(yun) 急遽。雲(yun) ‘顛沛，偃仆’者，《說文》雲(yun) ：‘偃，僵也。仆，頓也。’則偃是仰倒也，仆是踣倒也。雖遇此顛躓之時，亦不違仁也。”“造次”“顛沛”，典籍習(xi) 見，如：《鹽鐵論·論儒》：“君子執德秉義(yi) 而行，故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論語·裏仁》“造次”，應從(cong) 簡文作“造（見圖1）”，即“造趀”，“造”“趀”同義(yi) 連用，意為(wei) 倉(cang) 猝。“次”，乃“趀”之通假。“顛沛”，應從(cong) 簡文作“遉（見圖2）”，即“蹎跋”，“蹎”“跋”同義(yi) 連用，意為(wei) 跌倒。“顛沛”，乃“蹎跋”之假借字。“造”“（見圖1）”“遉”“（見圖2）”，四字均從(cong) “辵”，意味著四字的字義(yi) 均與(yu) 足部的行動有關(guan) ，所以分別訓為(wei) 倉(cang) 猝、跌倒。朱起鳳《辭通》將“造次”“顛沛”視為(wei) 聯綿詞，實際上它們(men) 是並列式的合成詞。前人所謂的“聯綿詞”並非不可拆分的，同義(yi) 連用的合成詞居多，隻是因為(wei) 文字形式的演變，導致人們(men) 無法探究其詞義(yi) 和用字之間的關(guan) 係，隻能將其看作不可拆分的特殊詞語。安大簡“造次”“顛沛”的異文印證了聯綿詞不全是單純詞的觀點。

《仲尼曰》為(wei) 研究孔子思想提供了最直接、最原始的資料來源。安大簡《仲尼曰》簡1：“仲尼曰：華繁而實厚，天；言多而行不足，人。”“實”，果實。“厚”，從(cong) “石”從(cong) “土”，乃《說文》“厚”字古文“垕”所本，會(hui) “厚”之意。據安大簡《仲尼曰》“厚”字的寫(xie) 法，可知《說文》“厚”字古文“垕”所從(cong) 的“後”乃“石”之訛。《說文》古文的主要來源是孔子壁中書(shu) ，學術界大多認為(wei) 屬於(yu) 齊魯係文字。孔子作為(wei) 魯國人，記載孔子語錄的《仲尼曰》“厚”字與(yu) 《說文》古文形體(ti) 密合，這非常符合邏輯。通過簡本“厚”字的寫(xie) 法，我們(men) 也可以推測，安大簡《仲尼曰》是從(cong) 魯國傳(chuan) 到楚國的。“厚”，多。《周禮·冬官·弓人》：“厚其液而節其帤。”鄭玄注：“厚，猶多也。”“華繁而實厚”的意思是花開的繁盛果實多。“行”，行動。“行不足”與(yu) “行寡”或“行少”意思相同。“天”“人”相對。此條簡文意謂：花開繁盛而果實多，是天變化的規律；話說的多而做的少，是人為(wei) 造成的。簡文的這句話也非常具有現實意義(yi) ，孔子是告誡人們(men) ，不要隻說不做，就像是言語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矮子一樣。應該“言少而行多”，即踏踏實實做事情。

安大簡《仲尼曰》是中華文明的瑰寶，需要我們(men) 深入發掘其中的曆史思想和文化價(jia) 值，創新轉化成果，更好服務時代需求。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