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文化對話如何進行？

作者：卜鬆山（(Karl-Heinz Pohl，德國漢學家，特裏爾大學漢學名譽教授）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十二日壬辰

          耶穌2022年12月5日

圍繞“跨文化對話”，我在本文中提出方法論層麵的十點思考，涉及如何進行跨文化對話，以及跨文化對話的影響參數、局限性和有利條件。

第一，對話雙方的關(guan) 係。傳(chuan) 統理解中，對話以雙方的平等為(wei) 前提，即德國哲學家哈貝馬斯著名的概念“無支配話語”(domination-free discourse)。但由於(yu) 政治、經濟、文化和軍(jun) 事力量不同，或由於(yu) 發展標準各異，雙方的實際關(guan) 係往往是不對等的，這也是造成“霸權主義(yi) 話語”(hegemonic discourse)的原因。

第二，語言。文化對話所使用的語言類別——當下主要是英語——也會(hui) 導致不對等。20世紀兩(liang) 位美國語言學家提出著名的薩皮爾—沃爾夫假說(Sapir-Whorf hypothesis)，就是關(guan) 於(yu) 語言的相對性。該假說指出，一種語言的結構會(hui) 影響其使用者對世界的感知。這點也為(wei) 尼采和維特根斯坦所認同。

奧地利大學生Bernhard教中國兒(er) 童學英語。趙學風攝

第三，曆史經曆是跨文化對話的重要背景。歐洲的政治話語形成於(yu) 毀滅性的宗教戰爭(zheng) 、激烈的國家競爭(zheng) 、征服新世界、慘絕人寰的種族屠殺和近代啟蒙哲學。而東(dong) 亞(ya) 沒有經曆與(yu) 之相對應的曆史。這是不同文化評價(jia) 某些爭(zheng) 議問題時的決(jue) 定性因素，也即德國的埃及古物學家揚·阿斯曼(Jan Assmann)所說的“集體(ti) 記憶”或“文化記憶”。

第四，象征定位(symbolic orientation)。我認為(wei) 這是文化身份認同的基礎(除語言外)，包括不同比喻、神話、觀念與(yu) 典故形成的文化架構以及文化、藝術、宗教與(yu) 哲學的關(guan) 聯。例如，中國人常提孔子，而西方人會(hui) 提柏拉圖，中國人可能引用杜甫的詩，而西方人更喜歡莎士比亞(ya) 戲劇。

2022年9月，民眾(zhong) 在山西太原文廟紀念孔子誕辰2573周年。韋亮攝

第五，民族中心主義(yi) 。這是跨文化理解的一大障礙，但也是所有文化的共同點。對於(yu) 每個(ge) 文化主體(ti) 來說，認為(wei) 自己的所知所想最重要，往往會(hui) 阻礙跨文化對話。但從(cong) 文化詮釋學視角來看，恰恰需要一個(ge) 堅定的中心，一個(ge) 能為(wei) 自己定位的框架，才能接近、理解另一種文化。這是對自我文化背景的一種自覺意識，我稱之為(wei) “‘被反思’的民族中心主義(yi) ”，相對而言，這種意識對跨文化對話有積極作用。

第六，以自身理想模式去判斷對方現實。這種傾(qing) 向是一個(ge) 常見的陷阱。因為(wei) 人們(men) 通常不考慮曆史發展進程，也不接受對方以其理想模式來審視判斷自身所處的現實。這給跨文化理解帶來桎梏。

第七，相似性陷阱(similarity trap)。這是語言學習(xi) 中的一種現象，它基於(yu) 以下假設：由於(yu) 兩(liang) 個(ge) 事物表麵具有相似性，人們(men) 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二者實質上並無不同，但事實往往並非如此。例如，中國人和日本人都用漢字，但日本人常以不同方式使用它們(men) ，相同的字符卻有不同含義(yi) 。另一個(ge) 例子是禮儀(yi) 行為(wei) 的社交含義(yi) ，中西方都有禮儀(yi) 行為(wei) ，但同一行為(wei) 可能在西方有消極含義(yi) ，而在中國有積極含義(yi) 。

第八，意識形態上的普遍主義(yi) (universalism)信念。這也是跨文化對話的一大障礙。普遍主義(yi) 者認為(wei) ，普適的文化法則需要得到貫徹，當文化意味著差異，它就成了負麵事物。因此，普遍主義(yi) 者會(hui) 試圖盡快消除所有文化差異。

第九，曆史相對主義(yi) (historical relativism)。這一問題至關(guan) 重要，對於(yu) 評估西方國家和世界其他地區的不同發展階段十分必要。例如，關(guan) 於(yu) 美國基本權利的履行，1776年《獨立宣言》宣稱人人生而平等，但到了20世紀和21世紀的今天，美國仍然普遍存在種族歧視。這種評估結果不是文化相對主義(yi) ，而是曆史相對主義(yi) 。

美國紐約街頭弗洛伊德畫像牆。非洲裔男子弗洛伊德遭美國白人警察跪壓致死，暴露出美國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問題，並在多國引發大規模示威抗議活動。廖攀攝

第十，跨文化對話不應被理解為(wei) 師生間的對話，即學生單方麵接受教師的觀點，而應建立在相互促進、增進理解的基礎之上。

基於(yu) 以上思考，我認為(wei) 跨文化對話應具備四個(ge) 要點：一是要有對自身標準的曆史性反思和自覺意識；二是了解對方文化的各個(ge) 層麵，特別是價(jia) 值體(ti) 係的邏輯；三是尋求共同理念；四是對改變視角持開放態度，擁有樂(le) 於(yu) 從(cong) 對方處獲取新知的意願。(完)

專(zhuan) 家簡介：

卜鬆山(Karl-Heinz Pohl)，德國漢學家、美學家，德國特裏爾大學教授，1945年出生於(yu) 德國薩爾路易。曾任德國圖賓根大學中國文學與(yu) 哲學教授，特裏爾大學文學與(yu) 媒體(ti) 學院前院長、漢學係主任。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哲學史、倫(lun) 理學與(yu) 中國近現代美學、中西跨文化交際與(yu) 對話。著有《中國美學與(yu) 文學理論》《全球化語境裏的中國思想》《與(yu) 中國作跨文化對話》《發現中國：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等學術專(zhuan) 著專(zhuan) 論，譯著有《桃花源——陶淵明詩集》《李澤厚<美的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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